進入卡斯塔尼亞村就像穿越回了中世紀:女人們仍然穿著傳統黑色長裙,戴著頭巾;男人們穿著寬鬆的棉褲、襤褸的襯衫和條紋背心,看上去只比女人現代了一丁點。
村子正中坐落著一座廣場,廣場兩邊有停車位,四周零星分佈著幾個咖啡館、一座像是政府機構的低矮建築和一兩家小賣部,門前的水果蔬菜從滿載的紙箱和籃子中滾落到人行道上。三三兩兩的房子和村舍在廣場後方依山而建,全部坐落在從岩石中開鑿出的空地上。老人們在臨街餐桌上喝著咖啡,邊聊天邊下西洋雙陸棋,一個50歲以下的人都沒看到。
「年輕人都去雅典、內魯索斯或其他大城市了。」菲力浦像她肚裡的蛔蟲,「這裡對於年輕人來說毫無機遇——他們不想種地。他們見識過那有多難,辛勤勞作卻幾乎得不到回報,於是鄉村人口銳減。」
「女人也是一個問題。」阿吉說。
菲力浦笑道:「女人永遠都是問題。」
「不是你說的那種。女人太少了,對留下的小夥子們來說可不夠,不能保證每人都能娶上老婆。我聽過一個傳聞,北方有個村子叫扎克羅。」
「扎克羅,」菲力浦重複道,「糖果鎮。我曾經過那裡很多次。」
「沒錯,就是那裡。很顯然那裡的鎮長為了解決沒有女人的問題,用船把一客車的單身漢送去了俄羅斯。他們還把整個過程拍成了紀錄片。扎克羅的單身漢們西裝革履地去俄羅斯尋找真愛。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想我能猜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沒錯。這種盲目樂觀的社交實驗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失敗。俄羅斯姑娘既頑強又堅韌,那些很傻很天真的單身漢惹不起她們,所以他們一無所獲地倉皇逃回了扎克羅。」
菲力浦莞爾一笑。「倉皇逃離。我喜歡這個詞。用不著解釋,一聽發音就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阿吉希望他別這麼說話了,他們倆之間越來越和諧的氣氛開始讓她困擾了。而且她還在為另一件事煩心。扎克羅的故事呈現出樂觀向上天真美好的同時也讓她想起了另一批長途汽車上的乘客,這些車就不那麼天真美好了。即使乘客發現自己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她們也沒有機會倉皇逃離。
從涼爽的空調車走到室外,綿延的熱浪撲面而來。聊天過程中,阿吉注意到尾隨他們的車也開進了村裡,正停在廣場對面。沒人下車。她瞥了菲力浦一眼,但他正抬頭凝視著山峰,沒有表現出任何知道那輛車存在的跡象。
有趣的是,阿吉幾乎是樂於看到尾隨車子的,她有點期望那就是集團派來的間諜在跟著他們。因為如果是這樣,菲力浦就肯定是無辜的了?如果壞蛋們在跟蹤他們,菲力浦就不是他們中的一員了,對吧?而她真的一點也不希望他是。
「從這開始我們得步行了。」菲力浦遙指遠山,一個小小的建築群躍入眼簾,建築物均有不同程度的損毀。「那就是修道院,教堂在它後面,到那的路只是一條小徑。」
修道院建築群可能有一千米那麼遠,通往目的地的小徑既陡峭又崎嶇不平。他們穿過毀壞的建築物中大大小小的房間,小心避開搖搖欲墜的拱門和塌了一多半的牆,推斷著這裡在遙遠的歷史長河中經歷了什麼。這可能是修道士們吃飯的地方,而那些小區域或許是他們的臥室。
老教堂比修道院整修得好,村民們明顯在努力維持它的運作。「我相信他們有時會在這舉行婚禮,」菲力浦說,「在這結婚再理想不過了,你不覺得嗎?」
「好浪漫啊。」阿吉毅然避開了他的眼睛。
「好吧。」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阿吉覺得都是山上空氣的錯。這次與菲力浦的出行從任何方面來講都讓她頭腦發暈。
她仍舊留意著山下廣場上的黑色轎車,他們挑的地方視野清晰,但那輛車只是停在那,車上的人一點動靜都沒有。
「在找什麼人嗎?」菲力浦問。
「沒有。」阿吉答道,確保自己不再向那個方向看。
「你能坐到那邊的牆上讓我拍一些遠景嗎?你的紅髮和山間的岩石會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一連拍了幾十張,有些把她拍了進去,有些沒有。「我一般都會拍上百張,」菲力浦說,「其中可能會有一些不錯的。」最後他終於拍夠了。「現在我們去達佛涅斯神廟。你覺得還滿意吧?」
黑色轎車還在廣場上,幽暗的窗子讓人沒法看清裡面的狀況,但阿吉在爬進菲力浦租來的車之前抓住機會記住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菲力浦小心翼翼地調轉車頭,從驢子、老人和水果販子之間穿過。「我們往回走一點,」他說,「沿山坡向下行幾公里後左轉,即可到達阿加帕拉斯卡弗斯村,神廟差不多位於前方1英里處。」
「你這種英語是跟誰學的?」
「哪種英語?」
「哦,我不知道。跟十九世紀的英文教材似的。」
「就是跟十九世紀的英文教材學的。」菲力浦說。
阿吉大笑起來,但笑容沒能持續太久。菲力浦剛剛開出主廣場,她就從外後視鏡裡看到黑色轎車同樣轉了90度彎,跟了上來,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緊隨其後。兩人同時安靜下來,菲力浦集中精力開車,而阿吉則全神貫注地盯著車後方。拐向阿加帕拉斯卡弗斯的瞬間是關鍵時刻,如果黑車繼續前行,她還能鬆口氣;如果跟他們一樣拐彎了,好吧,那事情可就棘手了。相當棘手。
「你好像挺緊張的,」菲力浦瞥了她一眼說,「有什麼事嗎?」他自己看上去也沒多放鬆,下巴的線條收緊了,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
「我沒事。就是路過這裡感覺挺緊張的。」她指著右邊洞穴遍佈的峽谷說,「我恐高。」如果身後的轎車在拐向阿加帕拉斯卡弗斯的路口真的跟上來,她就該跟菲力浦談談了。
她看到了不遠處的左拐指示牌,就在他們沿山而下的這條山路的中段,兩條路形成一個銳角。黑色轎車仍然在後視鏡中清晰可見,保持著穩固不變的距離。菲力浦打亮了左轉燈。
兩秒之後黑色轎車做了同樣的事,阿吉的口腔幹得像砂紙一樣。然而這時,菲力浦並沒減速轉彎,反而猛踩油門。隨著他的加速,車子猛烈地朝著左邊顛簸行進。測速儀指標從一下50飆到70,他像瘋了一樣地飆車,輪胎髮出尖銳的摩擦聲,沿路揚起灰塵,這條路並不適合這樣的高速行駛。
他們都沒說話,沒必要問他是不是注意到他們被跟蹤了。他當然注意到了;很可能一直都知道。但是在塵土飛揚的路上迂迴行進,加上他們現在的致命速度,意味著跟蹤車輛將暫時被甩掉。
一個褪色難辨的標記指向右方一條更加窄小的小徑,菲力浦在最後關頭驅車拐了上去。車子咆哮著前行了50碼,在菲力浦急剎車中尖叫著停了下來。如果不是繫著安全帶的話,阿吉這會兒就從擋風玻璃飛出去了。幾秒鐘後,黑色轎車以同樣致命的速度向前開去。
抓住這個機會,菲力浦立刻掉頭,豐田猛烈顛簸著拐回路口。車輪又一打轉,他們拐回了來時的方向。跟蹤他們的車子也尖叫著停了下來,但失去了寶貴的時機,它必須倒回那條小路才能轉向,因為路實在太窄無法直接掉頭。
菲力浦驚險地駛下坡道,回到路口,就像要毀掉租來的這輛車的汽車懸架似的。幾乎沒有停下來檢查是否有人跟上來,他立即左轉,向累範託斯的方向駛去。這條路慢慢開都夠可怕的,而當前的速度就像在玩一個讓人作嘔的機動遊戲——俄羅斯輪盤。阿吉閉上了眼睛。
菲力浦什麼都沒說。阿吉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正咬牙切齒,收緊了下顎。在這些山中開得太快的人多半都死了,他一定像她一樣清楚。
當感到車子瘋狂地尖叫著轉彎時,阿吉再一次睜開了眼睛。菲力浦走了另一條側路,他們現在似乎進入到山中古老的兔窩式居民區中,z型的路口縱橫交錯。菲力浦好像明確知道他們在往哪走:他曾跟阿吉說過他對這些山就像對自己的手背那麼瞭解,他每年都來。他們疾駛過若干個小村莊,途中驅散了驢子,激怒了被吵醒的老人。阿吉在座位上轉身向暗色的窗外看去,他們似乎早就甩掉了跟蹤車輛。之後,可能才過了不到半個小時,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菲力浦在阿吉見過的最小、最偏僻的村子前停下了,把車藏在山上的淺坑裡。
這裡有個小咖啡館、一座義務鄉村教堂、幾間房子。戶外放著兩張餐桌,三位老人圍坐一桌,在陽光下平靜地啜飲著茴香酒。
菲力浦下了車,繞到另一邊開啟車門,阿吉正坐在裡面不受控制地發著抖,神情麻木。「喝咖啡嗎?」他冷靜地說。
「喝,」阿吉回答,但她試圖下車時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菲力浦伸出一隻手毫不溫柔地把她猛拉出來,引著她來到咖啡館外空著的那張桌子,向一位乾癟的80歲老服務員點了兩杯咖啡。
「現在,」他說,「或許你願意告訴我剛才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