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夾雜著交通廢氣直撲賓館的飄窗而來,樓下的街道堵得一塌糊塗。床頭廉價的電子鬧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9:30。太遲了。阿吉昏昏沉沉地醒來,她傷得不輕,現在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與那位叫帕戈尼斯的船王會面。
她仔細打量著前天晚上買的裙子,自己肯定是腦子壞了,因為這件裙子真是太醜了:這是一件希臘婦女的日常服飾,黑色的裙子寬寬大大,毫無版型可言;就像裝穀子的麻袋,或者修女穿的道袍。她買這件衣服的原因只是這兩隻長袖子可以掩蓋手臂上的瘀傷。事實上,這件衣服不僅遮住了瘀傷,還把身體其他部分都遮掩起來了,這也跟修女的習慣差不多。
在網咖裡面,她重新發了郵件,避免了之前那封聲稱自己會乘最快一班飛機回國的郵件可能造成的損失。她認為這裡應該是安全的,集團不可能在伯羅奔尼撒所有的網咖都安裝擊鍵記錄軟體。
接著,她用谷歌查詢了一下在瑪麗亞床邊發現的藥品名稱,發現這在絕大多數國家都是禁藥,更可怕的是,這種藥通常出現在約會迷姦案例中。無色無味,可以毫不費力地溶解在碳酸飲料裡而不被受害人發覺。只要一兩粒藥,就可以讓受害人陷入昏睡。而不管瑪麗亞知道與否,這半粄藥片取她性命綽綽有餘。
她搭計程車來到了帕戈尼斯家:這座位於城裡豪華酒店、高檔公寓林立的富人區的房子足足佔了一個街區的面積,四周圍起了水泥牆,入口處有鐵門把守,整座住宅就像一幢城堡,一眼望不到頭。
門口立著兩根門柱,每根門柱頂上都裝飾有一隻等身大小的石獅子,盛氣凌人地俯視著整條街道。她不禁好奇帕戈尼斯到底想通過這對雕塑給公眾傳遞何種資訊。他是叢林之王?某種程度上,的確如此。他說不定是整個伯羅奔尼撒半道上最富有的人之一。根據阿吉收集的背景資訊,他本身也是個虛榮自負的人,經常會無端暴怒。這兩隻獅子臉上的表情多多少少說明了些問題。
在其中一根門柱上安裝了內部對講系統,於是她按下按鈕,不一會兒,喇叭裡傳來一名女性問候的聲音。「我是阿格尼斯·瓊斯,」她說道,「來找帕戈尼斯先生,他在等我。」
等了好一會兒,大門伴隨著嗡嗡聲開啟了。她從兩隻獅子下面走了過去,剛進門,大門就恢復原位關上,咔噠一聲把她鎖在了裡面。被鎖在獅子窩裡,讓人感覺有點不安。
不過,她好像走進了天堂,這裡根本就不是獅子窩。帕戈尼斯的寓所如夢似幻,很符合她對一個有作為的富二代的期待。泳池猶如一汪湖水,被鋪滿鮮花的車道環繞。大片大片的鮮花裝點在泳池周圍。巨大的露臺環抱著雙層豪宅。到處可見隨意組合的桌椅、迷你吧和燒烤架。
房子俯瞰游泳池的這面牆是玻璃造的,一位類似管家模樣的人穿著一塵不染的圍裙早已為她開啟玻璃大門,恭候多時了;然後一言不發地將她引進了一間會客室。
這房間很狹長,也很清涼;面對露臺的這面牆幾乎全由玻璃製成,另一面牆上的畫幾乎可以拿去泰特現代美術館裡展覽。遠處矮一些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這樣,整間房看起來就有原來的兩倍大小了。
沒等太久,帕戈尼斯就來了,給了阿吉一個有點假的巨大微笑。他看著像是一個商務人士打扮的電影明星:衣著非常合體,一頭具有藝術家氣質的灰髮梳得一絲不亂。唯一破壞了這如同電影場景一般的會面的,便是穿了一身修女服的阿吉。
「很高興見到你,」帕戈尼斯說著,伸出雙手握住阿吉的雙手,然後行了兩次貼面禮。「我一直很樂意與英國的記者聊天。」他的聲音深沉、沙啞,彷彿訓練好了一般。
他示意阿吉坐在到正對巨大玻璃窗、泳池和花園的皮沙發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身體後仰,雙臂展開,搭在沙發背上。他看上去非常放鬆、自信。唯一比較讓人不安的,便是他的手指離她的肩膀近在咫尺。
管家端了一壺冰咖啡和一些巴克拉瓦進來,每一塊點心都是一件獨一無二的藝術品。「謝謝,」阿吉說道,伸手接下自己的那杯咖啡。這個動作無意間撩起了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淤青和擦傷。
帕戈尼斯立刻注意到了:「你的手臂怎麼了?受傷了嗎?」
「沒事,」她說著趕緊把袖子整理好。
「這看起來可不是沒事啊……」
「我從腳踏車上摔下來了,就這樣。」
「你去瞧過醫生了嗎?」
她搖了搖頭,「說實話,沒這個必要。」
「我很樂意安排我的私人醫生為你診治」他殷切地說道。
「真的沒事,真的,」一邊說一邊趕緊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她只有一個小時的會面時間。
「我的助理告訴我,你打算寫一些與關於我的生意的文章,可能還有一些關於希臘經濟狀況的評論。」
「沒錯。我們可能要從您簡短的自我介紹開始。」
他開始繪聲繪色地說起來,著重介紹了他富裕的童年,以及教育經歷:先是在雅典,後來是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求學;以及後者的求學經歷如何為他繼承家族產業鋪平了道路。
「難怪你的英語這麼好。」她讚歎道。
「是啊,在倫敦的歲月讓我受益無窮,但是回到希臘之後就不太容易了。我剛畢業的時候,滿腦袋新奇刺激的點子,卻進了一間用老方法運營了好幾代的公司。當時,帕戈尼斯集團還是涉足船業最多,另外還涉及一些橄欖油產業。但是我們已經在走下坡路了,疲於競爭。所以我希望能夠引進更好、更多樣化的物流業務和更高效的營銷技巧。這一開始收到了很多反對的聲音。」
他笑了笑:「我想,這就是我的家族背景起作用的時候了。我瞭解工作的運轉原理,只能溫和地推進,而不能莽撞胡來。這樣,用創新和策略一點一點獲得了老一輩領導的信任。不到10年,他們便非常放心地把日常工作交給了我。」
看來他對自己很滿意,不過每次跟她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從不直視她,而是越過她去。
他為什麼總是盯著我身後看?後來,她意識到他在幹什麼了——原來他正在透過她身後那面鏡子欣賞自己。這個男人還真是個自戀的花孔雀。
他正在用另一種方式詮釋了自己的自戀:特別樂於談論自己,當會面時間快要結束的時候,他明顯很沮喪。接著,讓阿吉吃驚的是,他居然邀請自己共進晚餐,這樣就能「繼續美妙的談話」了。
她可沒想到會有這一齣,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她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比如:你會不會碰巧有熟人在從事奴隸交易?
今早剩餘的時間,她都在滿內魯索斯買裙子,她可沒臉穿著修女袍/麻袋出席晚宴。但這沒有想象得那麼簡單,因為一半的商店裡掛著跟她身上這件一樣的怪物;而另一半店裡則掛著假綢緞粗製濫造的廉價遊客裝,就是賓館老闆身上穿的那種。幾乎沒有什麼中間選項,除了那些他們沒有在櫥窗中展示的定製裙子,不過那也只是在模特身上很抽象地披了一條圍巾而已。最後,她買了一條露背長裙,讓她感覺自己有點像艾娃·加德納。店主從窗戶裡給她扔出來一條圍巾給她遮蓋身上的瘀傷,這一舉動也稍稍治癒了她被這條裙子的價格傷害的心。
晚上8:30,帕戈尼斯乘坐一輛豪車到達了。阿吉早已在酒店大堂裡等候了,身邊站著老闆娘,她的態度在看見這身艾娃·加德納長裙後來了180度大轉彎,豪車和身著制服的司機的出現更是讓她幾乎要暈倒。阿吉為此有些小得意,高高地揚起了頭,因為前天她剛被這個女人鄙視過一回。
豪車載著他們好像皇室成員一般駛過內魯索斯的街道,然後沿著沿海公路一路向西,穿過若干個村莊後,到達了目的地:一家海濱飯店。不過在他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之前,阿吉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應該赴約了——帕戈尼斯開始慢慢地一邊說話一邊靠向她的膝蓋。他的舉止就跟阿吉的叔叔埃文一樣糟糕可怕,從小大人們就教育她不能跟這種人單獨相處。
「你穿這件裙子的樣子美極了,」這句話他說了好幾遍,眼神在她身上不斷游離,讓她感覺被冒犯了。過了一會,他們到達飯店,他牽住阿吉的手走進飯店,裡面的氣氛似曾相識。
這裡的經理看到他們像見到了國王,不停地點頭哈腰,領著他們去了最好的位置:那裡有一整面玻璃飄窗可以俯瞰整片大海……和夕陽。在帕戈尼斯看來,這份待遇似乎是理所應當的。接著,他們點好菜,經理便離開了,帕戈尼斯開始展示自己的魅力。
「跟我說說你的記者生涯,一定很刺激,」他表現的興趣十足,阿吉便不由自主說起了她在倫敦的生活,和在報社壓力重重的工作。接著,又問到她在希臘旅行時還寫了些什麼其他的東西。
她一直在等這一刻。
「我現在正忙著另一個報道,」她說著,啜了一小口酒。
「然後呢?」他接茬道。
「是一則關於非法交易的的調查報道。」
「那你來錯地方了,」他立刻說道,「調查那種事情你應該去雅典,而不是伯羅奔尼撒。」
「我不這麼認為,」阿吉說道,「我聽說在伯羅奔尼撒半島,這個產業正在蓬勃發展。」
「我不是說之前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他溫和地反駁道,「但是在人權組織的高效努力下,許多……相關生意都關閉了。」
他在撒謊。當她說到「非法交易」這個詞的時候,他為什麼不認為是毒品交易呢?一般說到這個詞,都會聯想到毒品交易。但帕戈尼斯顯然知道她指的是哪種非法交易,根本不需要確認了。
「我可不太相信,」她堅持道,「我在伯羅奔尼撒遇到過很多人,他們都說非法交易是個大買賣,要靠它致富呢。」
「你可不能輕信別人說的話,有些人說話很不當心的。很有可能你當時是在跟喝醉的傻子說話呢?他們只記得幾十年前的事情……」
她吃完了剩餘的meze前菜,什麼也沒說。
「看來你摔得不輕啊,」他轉移了話題,「那些瘀傷……」她肩上的圍巾微微滑落,露出了一小部分皮膚。
「沒錯,」她深以為然,「不過,這不是普普通通的跌到。這個故事裡有懸崖,有汽車。你也可以說,有人幫了我一把,我才掉下去。那幫你認為金盆洗手了的傢伙為了阻止我接著寫那些你說已經不存在的事情,不惜一切手段。很古怪是不是?我被人撞到跌下來,只是因為我準備寫一些子虛烏有的東西……?」
他沒有立即回答,主要是因為領班端著由某種魚烹製的主菜過來了。
「這是鰩魚,」帕戈尼斯說道,「從利姆諾斯島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