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
「你給我下藥了?」她的聲音裡夾雜著無力和憤怒——無力是假裝的,但憤怒不是。
「別徒勞反抗了,」他說,「不過也請你不要擔心,只是一點很少的劑量,不會傷害你的,僅此而已。」
「你這個混蛋,」她說。
她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倒在房間其中一張單人床上。小心阿吉,不要演的太過了。她躺在那閉著眼睛,再張口說話的時候,更加口齒不清了。「我祝你下地獄!跟你的同伴雅尼斯一起!」
她聽見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我明天再回來,」他說,「把你送上回家的飛機,哪怕是拖我也會把你拖到機場。聽到了嗎?」
她沒有回答,就這樣閉著眼睛躺在那,強迫自己放鬆、深呼吸。菲力浦在門口等了整整五分鐘,然後她才聽到他關上門離開了。
她猛地坐起來。這他媽到底是怎麼回事?唯一比較好的一點是——如果還能算好的話——她注意到那板藥片幾乎原封未動,只有三粒不見了。三粒藥片不會把她怎麼樣,所以他並沒有打算殺她……
但是暫時讓她失去行動能力又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沒用致命劑量?或許他這麼做違背了命令。這只是微乎其微的安慰罷了,因為他已經承認自己參與了集團的活動,這就夠讓人寒心的了。
索菲婭說過,船通常在午夜時分離港。於是晚上11點,她換上了一條早些時候在市場買的軍褲。她之所以買這條褲子,是因為上面有許多大口袋。她穿了一件卡其色t恤,紮了個馬尾辮;然後在鏡子前簡單的欣賞了一下自己的軍裝扮相:她這支一個人的軍隊,就要出征了。
阿吉離開房間時沒有關燈,以防萬一有人盯著旅館;也沒走主樓梯,而是走了防火通道。防火門已經有好幾年都沒開過了,門的螺栓和鎖都生了鏽。不過她還是把門給開啟了,接著順著金屬防火梯下來,悄無聲息地從後面垃圾遍地的巷子裡走出來。
她沿著巷子一直走,估摸著快走到與海港平行的地方時,轉向了一條在兩座建築物之間的狹窄通道,這條通道能通向海濱大道。她的身影淹沒進黑暗的廢棄海港裡。
海灣裡烏黑的水面上反射著月光,這裡就是整條「產業」的源頭。港口只泊著兩艘船,一艘集裝箱船,另一艘像是一條大漁船,兩條船上都是一片漆黑。海港是由兩個墩牆組成的,兩邊都延伸到遠處的海面上。左手邊的牆在延伸幾百碼後轉了一個90度的彎,幾乎形成了一個正方形。那裡有一個狹窄的開口,船隻穿過開口來來往往;前天斯皮羅斯就是帶著她從那裡駛進來的。
那兒堆著無數的板條箱、集裝箱和各種各樣航運裝置,意味著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她選了一個生鏽的拖拉機,蹲在後輪下面,只要沒人靠得太近,就應該不會被發現。
時間慢慢流逝,一切都很平靜。她看了看錶,晚上11點45。她的腿開始抽筋了,就這樣又過了一個半小時,她開始懷疑,或許索菲婭的訊息是錯的。
但是不一會兒,她便看到一艘船從東南方向駛近。幾乎同時,就好像是同步的一樣,越來越多的燈光出現了,這一次是從她的身後,城鎮的方向亮了起來。一輛用車棚布罩得嚴嚴實實的卡車穿過開放的海港大門,轟隆隆地向水邊駛來。儘管夜晚很溫暖,但也許它載著被囚禁的人,想到這兒,阿吉激烈的顫抖起來。
船的輪廓在在視線中慢慢變大。她隱約能聽見發動機的轟鳴,緊接著,這艘船穿過海港入口朝碼頭和等待的卡車駛來。兩個男人從卡車的駕駛室裡跳下來,提示船停泊的地點。
這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一連串流暢精準的操作暗示著他們沒少幹這種事。現在,她看清這是一艘有平坦載貨甲板的小型集裝箱貨輪,船後部有一樁狹窄的、三四層高的船艙,裡面大概住著船員。最頂層亮著光的是駕駛室,迎著強光可以看見黑暗中兩個男人的輪廓。這時,從卡車上下來的兩個男人將繩繫到系船柱上。隨著金屬坡道慢慢降低,鐵鏈發出陣陣哀鳴。
這時,第三個男人從卡車的駕駛室裡爬了下來。雖然天很黑,他離的也有些距離,但無論在哪她都能認出那個人影,因為這個人天天出現在她的噩夢裡。老好人雅尼斯,努力工作,賺錢買珠寶。
一看見雅尼斯,她再無任何質疑:卡車裡的貨就是消失的人。彷彿這卡車的車棚是用玻璃做的,阿吉一眼就能看穿。
阿吉來到海灣時,只有一個半成形的計劃,對接下來如何繼續,她心裡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事實上自從菲力浦走後,她也在內心掙扎過。走吧,明智的阿吉堅持這條路;但愚蠢的那個不罷休。愚蠢的阿吉想要行動、證據和正義;想做點有衝勁的事。但是現在,看見雅尼斯和那輛卡車,而且從昨天開始,瑪麗亞的那張臉就一直陰魂不散,阿吉選擇相信愚蠢的自己。
她無夫無子,也不對任何人有什麼承諾,只有一腔殺氣騰騰的深深怒意,逐步蒸騰直至爆發。如果那些女人將被迫運往土耳其或其他類似的地方,那麼她要跟她們一起去。
她目測想穿過自己的藏身之處和卡車之間的空地,是肯定會被發現的。不過她很快發現有一條可行路線。先從拖拉機下面爬到車後,然後以碼頭邊排成一條直線、蓋著防水布的箱子為掩體走過去。這些箱子離卡車尾部只有10碼的距離。
不到一分鐘她就到了那排箱子附近,那裡和卡車的近在咫尺,離那艘船也相當近。她甚至能辨認出船頭上生鏽的名字:阿爾忒彌斯號,真是一個富有預言性的名字。
剩下的10碼她準備猛衝過去。儘管有被看到的風險,但她已經深陷其中,無法思慮太多了。其中一個男人回到卡車裡發動引擎,只剩下雅尼斯和另外一個人在碼頭上。這時,雅尼斯由坡道上了船,最後一刻第三個男人也跳回了卡車上。
機會就在一瞬間。阿吉看到有人在甲板上走動,但她覺得從這個角度他們看不到她。因為現在很黑,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會想到有人會跟上船。
畢竟,誰會想到有人會設法偷渡上一艘天知道會開往哪裡的奴隸船呢?誰這麼傻呢?之後她有的是時間思考她的決定是不是明智,但現在想後退為時已晚。
卡車後面有一個擋板,後門上有把手。她俯身跑了10碼,在卡車開動的時候安全「蹭」上了阿爾忒彌斯號。阿吉死死扒在卡車後面,跟著它一路顛簸衝上金屬坡道,開到了貨物甲板上。
在卡車停下之前,她跳進兩個集裝箱之間的狹小縫隙,然後蹲下。這時卡車還在甲板上的其他貨物(集裝箱、各種板條箱、草包和盒子)中間輾轉騰挪。除了左邊生鏽的橘黃色集裝箱、右邊孔雀藍的那個,還有前方的卡車,她什麼也看不見。
她聽到駕駛艙的門一次次開啟關上。嘈雜的聲音裡似乎有人在說話,但很模糊,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接著,碼頭上傳來了另一輛車的聲音,和更多開關門聲。聽聲音,這次人可能更多,至少兩個登船了。有一個人下了船——得有人在碼頭解開系船柱上的安全繩才行。
控制斜坡的巨大金屬鏈條又開始吱吱呀呀地呻吟了,然後斜坡被升起來。可以這麼說,她的真的已經毫無退路了。
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跺腳聲,香菸味道,男人們說話的聲和笑聲(他們怎麼笑的出來?)終於歸於平靜,只剩下走向住宿塔樓的腳步聲。最後,他們「砰」的一聲關上金屬門,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她沒有動,豎著耳朵聽聲音等待時機,萬一他們其中的某個人留在了甲板上就糟了。船的引擎現在發出了一種不一樣的聲音——震動得越來越厲害——能感到船開了。他們上路了。她到底做了什麼呀?
甲板上安靜極了,她兩側的集裝箱圍成的走廊盡頭就停著那輛卡車。運氣好的話,他們停車時會讓後門正對著船頭,這樣駕駛室裡的人就看不見她了。阿吉手腳並用爬到卡車的後面,確認自己看不見駕駛室。因為只要她能看見駕駛室,駕駛室裡的人也能看見她。
她試了試車門的把手,發現車門沒鎖,她沉浸在這第二次好運裡,直到意識到他們為什麼不把它鎖起來。她盯著生鏽的橘黃色集裝箱的金屬外壁,就像俄羅斯套娃一樣,這是個監獄中的監獄。空間只有大約1英尺左右,她只有從側邊擠上車,設法進到集裝箱內。但它又是絕對安全的,外面鐵將軍把門。阿吉把耳朵抵在金屬上使勁聽,但裡面一片寂靜。
她可能搞錯了,也有可能是判斷錯誤,更有甚者是索菲婭的情報有誤。或許她只是正和一堆完全合法的橘子或橄欖一起駛向某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罷了。
車裡一片漆黑,於是她開啟新手機,把它當做手電筒。有總比沒有好。在頭頂上方,她依稀看到一個用絲網擰的小格柵嵌在集裝箱的頂部。這是個換氣孔?太高了,她夠不到,必須得想辦法爬上去。
卡車內部的牆壁上裝有螺栓和金屬條,大概是為了保證貨物的安全,以防晃來晃去。她可以以此為手腳的支撐點,爬到上面,也許能透過格柵看一眼集裝箱內部。
她剛爬到那裡,在卡車內壁和集裝箱之間搖搖欲墜地保持著平衡,正面格柵,朝裡看了看,但是沒有用;什麼都看不見。裡面太黑了,更何況角度也不對。
她把嘴正對格柵,向裡面輕輕說了幾句話。開始沒有任何回應,但是一兩秒之後她聽到一聲低低的呻吟。橄欖和橘子是不會呻吟的。
阿吉嚇得冷汗直冒,連爬回去的勇氣都沒有了。這裡大約有6英尺高,距離她的腳和下面的「萬丈深淵」之間,只有一個小小的金屬凸起。
售貨員告訴她,手機有內建攝像頭和閃光燈。如果她拿出新聞記者向監獄車內拍照的精神,找好角度,把手機伸進集裝箱,或許能以攝像頭代替眼睛,得到內部的景象。
沒法進行準確判斷,她只能把手機調到相機模式,全靠運氣亂拍一氣。閃光燈每閃一次,裡面的呻吟聲就增加一些,——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之後便是可憐的啜泣。可是,她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除了收集證據她幫不了她們。
阿吉掙扎著爬下去,皮膚就像拼布床單似的多了更多的劃痕,然後她不怎麼嫻熟地擺弄了一下手機,才看到剛剛拍攝的照片出現在小小的螢幕上。照片拍的不怎麼樣,更說不上好。但是還是顯示了集裝箱裡的人和事。因為角度問題,只拍到了一小塊,不超過四分之一。但即使在這麼小的區域裡,也有幾張照片顯示,大約十幾個女人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懶洋洋的,好像喝醉了,或者跟索菲婭說的一樣,被下了迷藥。如果她喝了菲力浦的啤酒也會變成這樣。看來迷姦藥在集團的日常運作中是一種必不可少的萬能工具。
儘管這封閉空間溫暖得令人窒息,阿吉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什麼樣的人會這樣對待他們的同類?按照法律規定,即使運輸牛都必須比這樣的環境有人性。
她知道可以從手機上發郵件照片,別人一直這麼做。但是怎麼發呢?退回到橘色和藍色集裝箱之間,退到駕駛室的視野之外,她努力對付手機螢幕上的希臘語說明。在街上隨便拉一個13歲孩子都會用,可眼下身邊根本沒有這麼個孩子。
不知道怎麼搞的,她成功了,儘管花了很長時間,但她還是成功了。這裡還有訊號,照片發到了託尼的報社。這下跑不掉了,你們這幫混蛋,她帶著一股嚴酷的滿足感,點了「傳送」鍵。無論她發生何種不測,至少為自己早些時候寄出的故事提供了一些實實在在的具體證據。
只剩下一個不可忽視的問題:現在這艘船正駛向某個她不想去的地方,船上還有一群比她想的還要嚇人的暴徒。他們可能去任何地方——土耳其,中東或者某個滿懷敵意的令人討厭的北非國家——更慘的是,她沒有一個明確的想法接下來該怎麼辦。
她非常擔心這些女人。卡車裡面已經很悶了,集裝箱裡面肯定更熱。她們中的一些人可能會由於悶熱、窒息死在裡面。但是她什麼都做不了,更沒辦法能開啟集裝箱。她只得暫時離開,想別的辦法解救她們。可不幸的是,想要實現這個目標,似乎只能單槍匹馬奔赴戰爭。
有一扇金屬門從貨物甲板通向住宿處,門的另一邊不知道有多少可怕邪惡的男人。扳著把手開門耗盡了她所有的勇氣。阿吉想躲回集裝箱後面,或者跳到海里游回內魯索斯。
此時,她強迫自己去想金屬牢籠裡的女人們、在她們之前面對這種噩夢的所有女性,以及那些在未來可能會有同樣遭遇的女性。更別提孩子們了——雖然這個特殊機構看起來是專門拐賣婦女的,但她知道,還有很多孩子也是受害者。
於是她小心地拉動把手,跨過金屬門檻進入了空蕩蕩的舷梯。屋頂上的零星燈光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這地方充斥著柴油、金屬和沒洗澡的男人身上的味道。
舷梯盡頭有一架梯子通向上方,頂端有一個艙口,是開著的。阿吉踏上第一級臺階,開始向上爬。她的心緊張得「砰砰」直跳。在頭越過頂部邊沿之前,她都非常小心,因為儘管周圍的一切都很安靜,但仍有可能有某個人在等待著她。
出自哈姆雷特
約9米
約30釐米
約1.83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