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的確有個人在等著她,只是阿吉看不清這人是誰,只看見在艙門和舷梯之間有一個陰影。她痛苦地從梯子上爬下來,掙扎著站立。她的身體在這幾天受盡折磨,如今,爬梯子都變得很費力。
她只知道這個人衝上來一把抓住她,並用胳膊勒住了她的脖子。掙扎間她瞥見來人手指、手腕上的金飾,然後聞到了一股熟悉又令人作嘔的髮膠味——這味道立刻把她帶回到埃克索拉的房車裡。
「雅尼斯,」她邊咳邊說,「沒想到是你。」
他用希臘語回應著,無外乎是咒罵她和她早已辭世的母親。
雅尼斯非常用力地緊勒著她的脖子,使她呼吸都困難。她此前從未有幸和雅尼斯如此近距離的相處過。接著,他把她推到自己前面,往舷梯上走。他勒得更緊了,害她只能蹣跚前行。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推開一間船艙的門,這是船員的房間,狹小的空間裡面只有一張單人雙層架子床。
他總算鬆開她的脖子,狠狠一推,她向前跌倒,摔進房間,半趴在床上。但她立刻摸索著站了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雅尼斯臉上的表情可怕極了,她只能在心裡盡力壓制自己的恐懼。他好像磕了藥,眼睛裡閃爍著邪惡的光芒,臉上掛著詭譎的微笑。雖然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腦子裡瞬間閃過一道光,她瞬間理解了那些長期受他的折磨的姑娘們的感受。
「我早就想這麼幹了,」他說道,「自從你開始插手……」
「你為什麼要殺瑪麗亞?」她打斷了他,盡力保持一個不顫抖的平靜聲音,「你別以為你能從這件事裡全身而退!總有一天,你會遭到報應的。」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醜惡了,雅尼斯可不喜歡她這麼回答自己,相反她應該祈求自己從寬處理她才對。
「你就是那個要遭報應的人。等所有事情都了了,你會求著我讓你去死的。」
他手上拿著一個像鞭子一樣的東西,讓她很反感:「自己把衣服脫了、」
「我請你再說一遍?」她說道。她沒想到會是這個發展,具體原因自己也說不清。畢竟集團的生意是針對女性的性奴役,而阿吉從沒把自己包括進去,她還以為他們都把她當成了沒有性別概念的尼姑呢。他們也許會殺了她,但侵犯她這件事,想也別想,他們根本就不敢。
但是雅尼斯的想法可不一樣,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另一個女人罷了,他對待女人都是「一視同仁」。於是,他一鞭子抽在了她身邊那張床上,鞭子離她的腿只有1英尺遠,這不是偶然,而是故意安排好了的,這是雅尼斯的前戲,她看到了他臉上興奮的表情。
「我叫你自己脫衣服。」
「我警告你,」她竭力遏制著顫抖的聲音說道,「你敢碰我一下,我讓你下半輩子後悔。」
他放聲大笑,雖然她不是什麼溫室裡的花朵,但跟惡魔如此面對面還是頭一次。
「你是在警告我嗎?」他再次舉起了手中的鞭子,這一次,鞭子抽在了她右大腿上,火燎一般地疼。
她又驚又疼,發出一聲尖叫,雅尼斯很喜歡眼前這一幕。她看得出來,他很享受聽她尖叫。
「把衣服脫了。」這一次,他吼了出來。
憤怒在心裡急劇發酵,終於戰勝了恐懼。她微微轉過身去,裝作在解衣服的樣子,右手卻趁他不注意偷偷滑進口袋裡。在確保他看不見的情況下,把槍拿了出來。
「把瑪麗亞殺了,你有好處嗎?」她企圖通過問問題來拖延時間。
「瑪麗亞是個臭婊子,她罪有應得,你也一樣。」
她再次轉向他。「別說我沒警告過你,」說完,她飛速瞄準,一槍射中他的膝蓋。
她就知道自己到希臘的第一天,在伊古邁尼察買的這支史密斯威森半自動手槍早晚會派上用場。幸好在沿途各種冒險中,槍都沒有被損壞,依舊完好無損地在防水布腰包裡。
阿吉或許既大膽又魯莽,但她還沒草率到不做任何自我防護措施就無票偷乘阿爾忒彌斯號。
雅尼斯臉上的表情從興奮到震驚,再到難以置信的恐懼,最後變成了痛苦,膝蓋上的疼痛感直衝大腦。在他癱倒在地、縮成一團之前,他一直盯著槍傷看,然後捂著膝蓋上的傷口,開始像個嬰兒一樣啼哭起來。
她跨過縮成一團,嚶嚶哭泣的雅尼斯:「看你膽小的樣子,對別人實施暴力時那麼威風,輪到你自己就這副樣子。」
說完,她從門上取下鑰匙,把他關在房間裡,並從外面上了鎖。她靠在舷梯的金屬牆上足足一分鐘之久,呼吸粗重,顫抖得好像寒風中的落葉。剛才發生的事情是真的嗎?
在此之前,她從未開槍打過任何人,她練習了好幾年射擊,除了靶子沒打過別的。
是雅尼斯逼得自己只能開槍打他。她知道,他可能會把自己打得半死;也有可能會強姦了她,甚至殺人滅口,這三個組合在一起簡直太可怕了。好了,這樣一來他有好長一段時間不能做這種壞事了,她心裡泛起一陣冷酷的滿足感。
在舷梯的盡頭,還有一個樓梯間,她爬了上去。現在,她就在位於駕駛室下方的頂層甲板上,娛樂休閒區就在這裡。透過那扇木門,她聽到了裡面男人低沉的談話聲,和一陣陣笑聲。你們開心不了多久了,小夥子們。
她深吸一口氣,控制好情緒,握緊手槍,然後開啟門走了進去。這裡面有點像高階船員的食堂,有四個男人正圍坐在一張圓形橡木桌子邊玩牌,旁邊有一瓶已經開啟的白蘭地。
一個人注意到她之後,所有人都開始盯著她看——盯著她和槍看——僵在那裡,陷入沉默。
「先生們,很抱歉打擾了你們的派對,」阿吉開口說道,「不用站起來,事實上,誰敢動一下,我就一槍打死帕戈尼斯先生。」
她用槍指著瓦西利斯·帕戈尼斯,所有人都震驚地沉默著,房間裡靜得刺耳。說實話,她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帕戈尼斯。雖然已經索菲亞確定了部分事實,這樣一來,她就更加確定他就是集團的幕後操縱者。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沒想到他會親自出現在這種如例行公事般的常規交易途中。
「不許動,」帕戈尼斯警告他的三個同伴,以防他們其中的哪一個做出蠢事情來,「我會處理的。」然後轉向阿吉說道:「真沒想到你從腳踏車上摔下來以後還活著,要是你死了,許多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我去你家的時候,不是還有一次機會嗎?你為什麼沒趁機殺了我?」
「你們英語裡不是有一句話嘛,不會在自己門前拉屎。如果我沒有忘記鎖車門的話,你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你失誤了,」她說道,仍然用槍指著帕戈尼斯,順便用眼角餘光瞄了其他三個男人一眼,尤其是那個穿著藍白條紋t恤的綠眼睛男人,他一直像見了鬼似的盯著她。
「見到我你很吃驚嗎?」她對菲力浦·馬丁說道,「我竟然站在這,沒有死?不要說,讓我猜一猜,你正在為帕戈尼斯先生的其他業務拍攝貨船的日曆素材吧,航運公司?」
他什麼也沒說,就這麼盯著她。
「這段時間是你一直在監視我,然後把我的行蹤彙報給帕戈尼斯?」她問道,「你這個膽小如鼠的混蛋。」
「我根本不需要彙報你的行蹤,」他說道,「你一直在高調地暴露自己。」
「在這樁倒霉的生意裡面,你的參與最讓我噁心,」她隱約感覺自己被嚴重地牽制住了,看到他坐在這裡讓她很受打擊,這打擊遠勝過他之前告訴自己他只是「微微沾染」,他本身就是個惡魔。阿吉差一點就愛上他了,她甚至一度拋開重重疑點覺得這個人很有魅力,現如今,她發現自己被打臉了。
「你是個笨蛋,礙事的傻瓜,」他現在惡毒的口氣令她驚訝。她本以為他會感到羞愧,但他完全沒有,只是憤怒地咆哮著。
她不認得桌子旁邊的第三個男人是誰,但是第四個她認識:埃克索拉警察局的公牛臉,他也是一副厚顏無恥的樣子。事實上,從他那兇惡的表情裡不難看出,他很想一把搶下她的槍,然後當場制服她。
「所以蠢警察在這裡幹嘛?」她問帕戈尼斯,「稍稍借他的力,幫你完成任務?防止某些多管閒事的海關工作人員太過認真地檢查你的集裝箱?真替你們丟人!你們這幫傢伙太無恥!」
帕戈尼斯什麼也沒說,他又開始朝她的身後看了,只是這次,她身後不是鏡子,而是門。
「在等救兵?是不是你的看門狗雅尼斯?好吧,很抱歉要讓你失望了,不過呢,雅尼斯剛剛跟我起了點爭執,他得有一陣子不能工作了。」
她說完這句話,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片死寂。
接著,帕戈尼斯振作了起來,微笑著用平靜卻很威嚴的口吻回應阿吉,彷彿在跟一個撒嬌的孩子說話:「來吧阿格尼斯,沒必要這樣鬧。來,把槍放下,坐下跟我們好好談談,我們應該像理智的大人那樣,討論出一個安排。」
他他媽的到底在笑什麼啊?「如果我手裡沒有這把槍,你們肯定不會這樣對我,你們身後的集裝箱裡又會多一個牲口罷了。話說回來,你到底在這裡幹嘛?我還以為你會把這髒活交給像雅尼斯和蠢警察這樣的嘍囉呢。」
「你想要什麼?」帕戈尼斯問道,完全無視了她的話。
「第一,我要你命令他們立刻返航,回內魯索斯,」她說道,「然後,我要你放了那些女人。」
「以你現在的立場,還不夠格提這個要求,」他說道,「你現在寡不敵眾,只是手上有支小手槍……這是真槍嗎?」
「當然是真的,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小看我跟我手裡這支槍。你現在就拿起桌上那個對講機,然後命令他們讓船掉頭返航回內魯索斯。」她又重複了自己的命令。
「不可能。」他很平靜。
「照我說的做。」她絲毫不讓步。
他沒有動,於是她把原來瞄準他胸口的槍指向了他輕輕捏著牌的右手。槍聲響起,撲克牌在空中翻飛,旋即落下地面。
帕戈尼斯只能倒抽了一口氣來表示對她行為的震驚,而圍坐在桌邊的其他人顯然更加警醒了。
「你他媽的瘋了嗎?」說話的是菲力浦。
至少這一槍讓他們所有人,甚至帕戈尼斯,都停止東拉西扯,脫離了那種希望儘快解決這個女權主義紛爭的鬆散狀態。他們不再對她敷衍了事,而是加倍小心,事態變得嚴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