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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冰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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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有一大灘水漬,已經乾涸,法醫從地板上提取到了殘留物,化驗報告說這不是一般的生水,而是茶的混合物,正好與腸清冰的配方吻合。

跟董有強一樣,齊衛東也有便秘,他在按那本《百冰治百病》上提供的配方,照葫蘆畫瓢地嘗試。

莫非他是踩著腸清冰上吊的?

製冰格里做出來的冰塊,只有麻將牌大小,既不能踩踏,也不能把一堆小冰塊堆起來,莫非他做了一塊很大的腸清冰,至少有椅子那樣大,踩在上面上吊……

想到這兒,彭七月打了個寒戰。如果踩的是椅子,一腳蹬翻,身體懸空,頂多一二分鐘就窒息昏迷了,而冰逐漸融化的,窒息的痛苦被無限地延長了,就象鍋裡的大閘蟹,水先是冷的,慢慢變熱,直到沸騰,最後被蒸氣煮熟。

為什麼要自虐?同樣是上吊,何不來個痛快?

除了那本書,齊衛東案與董有強案還有兩處驚人的相似:

臨死前,齊衛東也在拼命地抄寫一段內容:

「……現在,這個最壞的人被挖出來了,他就是潛藏在舊上海市委內的頭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陳丕顯!他瘋狂反對偉大領袖毛主席,詆譭毛澤東思想,千方百計破壞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的群眾運動,大肆推銷大毒草《修養》,他瘋狂反對毛主席的階級鬥爭學說,販賣階級鬥爭熄滅論,百般美化資產階級,實行階級投降,他惡毒攻擊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破壞‘四清’運動。在這次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他變本加厲,頑固對抗革命路線,攻擊中央文革小組,鎮壓革命群眾,妄圖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革命小將們,行動起來!炮打上海市委!揪出陳丕顯!砸爛他的狗頭!將他打翻在地,踏上一萬隻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這是一九六七年五月六日《解放日報》上的一篇新聞稿。

陳丕顯曾任上海市委書記,文革期間他和很多老幹部一起被打成「走資本主義路線的當權派」,遊街示眾,萬人批鬥,在監獄裡關了八年,罪名是「反黨、反革命、反社會主義」。

由於是新式社群,黃浦新苑有完整的電視監控系統,小區的道路和電梯裡都安裝了攝像頭,記錄了以下畫面:

四月十九日晚十二點三十分左右,一個穿黃雨衣的人從六號樓十八層進入一部電梯。由於攝像頭的位置居高臨下,而且這個人戴著寬簷的雨帽,拍不到他的臉,也就無從辨別他是男還是女。

這個人離開大樓,走到道路上,進入一個攝像頭難以拍攝的死角,就這麼消失了。

河濱大樓的電梯管理員徐阿姨被請到刑偵隊,觀看這段錄影。「很象呢,」徐阿姨連聲說,「應該就是她吧!」

與河濱大樓一樣,這個女孩「來路不明」,她既不是樓裡的住戶,也沒有進入過大樓,卻莫名其妙地從案發現場走了出來,消失了。

十九號晚上的天氣很陰霾,沒有下雨,沒有月亮。這個穿雨衣的女孩,就象雨衣裡滴下來的水珠,冷颼颼,陰森森。

另外,齊衛東的手機裡也有那幾條簡訊,內容完全相同。

彭七月拿出自己的手機,他用的是諾基亞6600,六萬五千色解析度的螢幕和三十萬畫素的攝像頭顯然已經落伍,但喜歡它矮矮胖胖的造型。

彭七月決定給這個號碼發去一條簡訊:

「我叫彭七月,是警察。聊聊好嗎?」

對方沒有回答,似乎不屑一顧。

彭七月不甘心,又發去一條,「你也做了虧心事。第5:殺戮。」

仍然沒有回答。

彭七月有點氣急敗壞,發去第三條簡訊,「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這是他第一次在簡訊裡罵髒話。

還是沒有回答。

彭七月洩氣了,把手機一扔,正打算找點東西吃,沒想到躺在沙發上的手機滴滴滴叫了起來,真的有回覆!

對方發來一張圖片,黑白的,上面有一塊四四方方的東西,冒著氣體,下面配有簡短的文字:

「我很硬的,你操得動嗎?」

8

「中國移動」其實是一家電信運營商的名稱,但在彭七月聽來,似乎有一種「中國在移動」的感覺,因為從地質學的角度來看,任何一塊大陸都不是靜止的,只是這種移動非常緩慢,每年不過幾毫米。

通過中國移動下屬的上海移動(中國都在移動,上海怎麼能不移動?),彭七月查到了這個號碼的使用者,他叫洪本濤,住在浦東德州新村。

在一排排兵營一樣的房子裡,彭七月敲響了其中一扇防盜門,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給他開了門。黑蒼蒼的方臉盤,嵌著一雙精明的小眼睛。

「我不是洪本濤,那是我哥。2003年他出了車禍,在第二醫科大學門口被隧道八線撞死了。

「我叫洪本波,」沒等彭七月開口,這個人就先問開了,「你是看了那本小說來的吧?」

「小說?」

「是啊,我家的地址,包括這個號碼都被寫進小說裡了。來訪的人很多,不過你是警察,這倒是有點新鮮。」

「是什麼小說?」彭七月問他。

「一本恐怖小說,叫《第51幅油畫》。」

彭七月頭一回聽說這本書。平時工作忙,逛書店的機會本來就不多,即使去,也不會對那些青面獠牙的恐怖故事感興趣,膽小的女生才愛看呢。

「是寫一家齒科診所裡發生的鬼故事。除了診所的名字,其餘的內容百分之九十都是真實的!」

彭七月覺得不可思議,既然是鬼故事,何來「真實」?況且,把一個真實的手機號碼寫進小說裡去,莫非這個作家瘋了?

「小說出版後,手機就沒消停過!尤其在江蘇省《快報》上了連載,我統計了一下,一個月裡就有四千多隻未接來電!幸虧我沒有接聽,不然的話,通話費不讓我破產,電磁訊號也得讓我得腦瘤!」

彭七月問:「你怎麼不去起訴這個作家,告他侵權?」

「起訴什麼呀,機主是我哥,他人都死了,還侵誰的權呀!再說現在的出版商都巴不得別人來起訴自己,等於花錢幫他炒作。哼,我花錢訴訟,讓他出名,我才不幹這種傻事呢!」

彭七月又問:「這個號碼現在誰在用?」

「你聽我說下去——」洪本波嚥了口唾沫接著說,「打來電話的讀者太多了,我煩透了,就去移動公司申請封號,暫停使用,誰想到捅出大簍子啦!139網路癱瘓,該號段的所有號碼只能進行網內通話,網外的統統打不出去,連簡訊也不能收發。一查,是機房的一臺貝爾交換機出現了宕機,需要重新啟動,折騰了一個半鐘頭才恢復正常。這件事情沒有對外聲張。後來聽說公司高層把這部小說傳閱了一遍,一致認為這個號碼‘不宜封’,就讓它去吧,結果把五十元的月租費也給免啦!」

彭七月問他:「你最近用過這個號碼嗎?」

洪本波把頭搖得象撥浪鼓,「我不是跟你說了?人家不肯封,我也不去用它,反正我有第二隻手機。」

彭七月犀利的目光盯住他,「我正在辦一個案子,幾個當事人都收到過這個號碼發出的簡訊,號碼顯示是不會錯的,肯定有人使用,不是你就是別人。」

洪本波眨著精明的小眼睛,支支吾吾地說:「這個……也許是她乾的。」

「她是誰?」彭七月忙問。

「是個女生,年紀很輕。」

「你見過她?她長得什麼樣?」

洪本波搖頭,「從來沒見過。她給我打電話,打我另一個手機,說她對這個號碼感興趣,要我轉讓給她。」

「為什麼感興趣?」彭七月有意放慢了提問的速度,希望洪本波回答慢一點,清楚一點。

「她說這個號碼對她有特殊的意義,所以需要它。」

「怎麼個‘特殊意義’?」

「她說……代表了她的身世。」

彭七月嘲笑了一聲,「你覺得可信還是可笑?一串阿拉伯數字居然能代表一個人的身世?」

洪本波臉一紅,「反正她是這麼說的。」

彭七月不打算在這些細節上糾纏,示意對方繼續說。

「既然她誠心想要,我就開了價,一萬元。」

見彭七月露出驚訝的神色,洪本波忙解釋,「你不懂,1390是中國移動推出的第一批手機號碼,號碼越早,使用者就越有身價,因為當時一個手機要賣一萬元呢,沒有財力的人怎麼用得起?所以有的人特意要購買第一批號碼,想顯示身價。」

「她接受了?」

洪本波嘆了口氣,慢吞吞地說:「她說一萬元太少了,她就按這個數字出價,一億三千九百零一萬六千七百三十六元九角三分。」

彭七月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她把錢給你了?」

洪本波點點頭說:「她很慷慨,給我兩個億,還說不用找了。」

說著,洪本波開啟抽屜,拿出一封信,信上的地址是用電腦列印的,沒有用手寫,洪本波從信封裡抽出四張鈔票,彭七月一看,「撲哧!」笑出聲來。鈔票的印刷很粗糙,正面印著玉皇大帝和「陰曹地府銀行」的字樣,每張鈔票的面額是五千萬,加起來正好兩億。

「這是惡作劇。」彭七月看著這些鈔票說。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這個號碼我已經無法使用了,顯然已經歸她所有了。」洪本波無奈地聳了聳肩。

「開價一萬元的號碼,被一個陌生人無償使用,你就甘心?」

「我當然不甘心,可有什麼辦法,我不敢追究,這個號碼鬼氣太重,我還是離它遠點的好!」

見彭七月流露出難以理解的神情,洪本波解釋起來,「西方人把666認為不吉利,因為它代表了魔鬼撒旦,在中國,凡是有369的地方就有鬼氣籠罩。」

彭七月皺著眉頭問:「666的典故我知道,369的說法從何而來?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唉,你去看看那本小說就知道了!」

彭七月開始懷疑這個洪本波是不是被出版商僱傭了,怎麼一個勁兒在推銷?

不過既然他這麼說,我還真得去看看這本書……彭七月想。

781路公交車載著彭七月離開德州新村,從打浦路隧道返回浦西。彭七月在第一站就下了車,穿過六車道的中山南路,沿著魯班路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滿腦子都是那串數字。

當他走到瞿溪路的時候,抬頭一看,對面是地鐵四號線魯班路車站。

與艾思相識的那個夜晚,他就是從這兒進去的。

彭七月東張西望了半天,有一個小小的發現:這裡沒有門牌號。

只是一瞬間,大腦裡靈光一閃,他朝路口一名穿黃色制服的交通協管員走去,指著那邊客氣地問:「師傅,那兒怎麼沒有門牌號?」

協管員翻著眼睛看了看他,沒搭理。

「是多少?」彭七月問。

「你打聽這幹嗎?」協管員反問。

彭七月出示了刑警證,協管員肅然起敬,忙不迭說:「是魯班路369號。」

9

「ice,十九號晚上你在哪兒?」

彭七月儘量顯得很平靜,這樣問艾思。

「晚上?」艾思眨著那雙單眼皮的眼睛,笑著說,「不管是十九號還是二十九號的晚上,我永遠只在一個地方,做一件必須的事——上床睡覺!我可不是黑花,白天懶洋洋趴著,一到晚上就躥上房頂不見了。」

對她的幽默,彭七月無動於衷。

「怎麼?你又在懷疑我了!」艾思伸出手,擰著彭七月臉頰上的肉,掐著玩,一邊說,「別胡思亂想啦,我只有你一個男人,我對天發誓!不信你可以查我的手機,看看有沒有異常的通話記錄!你是警察,想查這點隱私還不是易如反掌?」

彭七月把她的手抓到手裡,捏得很緊,沒有放鬆的跡象。

「說到手機,我正想問你——上個月你有沒有跟一個叫洪本波的人發去簡訊,問他租用一個手機號碼,那個號碼是13901673693。」

彭七月一邊說著,一邊留意她臉上的表情。

艾思的表情很驚訝,「什麼呀,我都被你搞糊塗了!我自己有號碼,幹嗎還要另外一個號碼?退一步說,就算我需要,可以買一個新號碼呀,舉手之勞,幹嗎問別人去借呢!」

彭七月嚥了口唾沫,耐心解釋道,「我在電訊公司查了,你確實給一個叫洪本波的人發去過簡訊,說你需要他的號碼,因為這個號碼特別,能夠‘代表你的身世’。這些都是電腦上的記錄,決不會無中生有的。」

他盯住艾思,認真地說:「艾思,我希望你能夠嚴肅地對待這件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因為它涉及到一宗謀殺案。」

「天哪,謀殺?!」艾思似乎嚇了一跳,忙解釋說,「七月,請你相信我,我從來沒有發過那種簡訊,再說我的身世怎麼可能用一個手機號碼來代表呢?那只是幾個數字呀!」

說到這兒,她若有所思起來,喃喃地說,「會不會是有人盜用了我的號碼,想陷害我……」

彭七月沒有再問下去。這場看似戀人間的談話、實質是非正式的審問就這麼結束了,艾思沒露什麼破綻,彭七月也沒多大收穫。

但彭七月對艾思的懷疑,已經升級了。

10

當彭七月盤問艾思的時候,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一對男女在床上激烈地肉搏。男在上,女在下,上面的是託尼,下面的是小蘇。

「裁員」一說其實是託尼的鬼話。該部門的六名女職員,除了和總經理有曖昧關係的安吉拉,都必須先跨過他的床才能踏進公司。眼看試用期就要結束了,小蘇很想留在這家公司,艾思的離開本來讓她鬆了口氣,既然兩個只能留一個,艾思走了,她自然就留下了,可是她小看了託尼,這位道貌岸然的男上司其實是採花大盜,哪能輕易放棄這朵唾手可摘的鮮花?

「人員需要調整,不能超過九個,艾思走了,還有一個人也得走,你看著辦吧!」託尼的表情始終象那身阿瑪尼西裝一樣嚴肅。

小蘇最終沒能逃過這個「潛規則」,不過在失去身體的同時,她也為自己掙得了一份利益:艾思的銷售業績全部算在她頭上,這樣一來,一筆豐厚的年終獎金是十拿九穩了,當然,她為託尼提供性服務的週期也得相應延長。這本來就是筆買賣。

小蘇離開臥室,去洗澡了,託尼靠在床上,點燃一支菸,人說飯後一支菸,賽過活神仙。對他來說,做愛後的這支菸是必不可少的,既是放鬆,也是養精蓄銳,因為接下來還有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呢,這將是一個揮霍激情透支瘋狂的夜晚。

床頭櫃上的手機發出兩聲短促的呼叫,那是收到簡訊的提示音。

託尼拿起一看,簡訊是中文的,內容有點奇怪。

「你做過虧心事嗎?」

託尼莫名其妙,看了看對方的號碼,不是通訊錄裡的,很陌生,就沒有理睬。

第二條簡訊接踵而來。

「你做過的虧心事屬於以下哪一類:1,背叛。2,不孝。3,淫亂。4,偷盜。5,殺戮。6,貪食。7,欺騙。8,凌弱。」

託尼心想,這有點《七宗罪》的味道,不過它羅列的是八宗。

第三條簡訊又來了,這傢伙很有意思,人家不理他,他就自問自答。

「你做過的虧心事是3和7:淫亂、欺騙。」

託尼坐不住了,最後一句話擊中了他的要害。

哼,是哪個被我玩過的女人,不敢跟我面對面,深更半夜狂發騷擾簡訊。

他抓起手機猛按鍵盤,輸入「有種的放馬過來,哥哥等你!」

傳送的速度比平時要慢,一直顯示「資訊正在傳送」。

會不會是訊號太弱?

螢幕的左上方有顯示訊號強弱的標記,今天的標記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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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由低而高,怎麼會冒出這種圖案!難道手機出了故障?

一個紅色的驚歎號跳出來,顯示「資訊傳送失敗」。

託尼真想摔手機,可能是手機理解了主人的心情,訊號的標記恢復到了正常:

▁▂▃▄▅▆

然後,他收到了第四條簡訊。

「好吧,我來找你。」

不大的衛生間裡一片氤氳,透過溫柔的水汽,小蘇隱隱約約看見衝淋房外站著一個人影。

「託尼,是你嗎?」小蘇問。

那人沒出聲,一動不動地站著。

小蘇不禁羞怯起來,暗暗嗔罵:壞蛋,偷看我洗澡!她關掉花灑,拿起大浴巾把自己的三點部位包裹起來,推開衝淋房的玻璃門,光著腳走出來,想在託尼臉頰上輕輕來一記粉掌,沒想到站在外面的人不是託尼。

那是個女孩,穿著一件杏黃色的連帽雨衣,身體幾乎都包裹在雨衣裡,帽子下面是一張普通的臉,沒有表情,冷得象塊冰,一雙貓頭鷹一樣的眼睛幽幽注視著自己。

一個裹著浴巾的女孩,一個裹著雨衣的女孩,在不大的空間裡對峙著,

「ice!」小蘇終於把她認了出來,聲音顫抖地問,「怎麼是你?」

「我想你了,來看看你,」艾思語調平靜地,「看起來,你還是沒能逃過‘潛規則’啊。」

小蘇的眼圈紅了:「別提了,我恨死這些臭男人了!可有什麼辦法,現在找份好工作多不容易!報紙上說,大學畢業生去高爾夫球場當球童,賺小費……」

「是啊,」艾思同情地嘆息一聲,「我有我的底線,你也有你的,只不過更低一些罷了。照我看來,你也沒什麼吃虧,託尼得到了你的肉體,你保住了飯碗,還得到了我的銷售業績,皆大歡喜。」

「ice,你別這麼說!」小蘇眨巴眨巴眼睛,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我們是好朋友,情同姐妹,其實……我……」

小蘇心裡一陣陣發虛,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自己手無寸鐵,裸著身子只裹著一條浴巾,萬一艾思大發雌威,剝掉她的浴巾,要在她身上留點記號……天哪,那可怎麼辦?

小蘇趕快朝周圍掃視,想找件稱手的武器,緊急關頭可以自衛,盥洗箱裡都是整瓶的洗髮水和沐浴露,還有一把牛角梳,除了疏通馬桶的一把橡皮吸,沒有一件可以拎在手裡的。

她把視線移到了那件杏黃色的雨衣上,雨衣是溼的,滴滴答答往下淌著水,看來外面正在下雨。

「把衣服穿起來吧。」艾思說。

象得到特赦令,小蘇慌慌張張拿起衣服,一邊發抖一邊往身上套,欲速則不達,內褲穿反了,現在也顧不上了。

「我……可以走了嗎?」小蘇小心翼翼地問,「我想回家。」

「不行。」艾思很明白地告訴她,「你等在這兒,託尼會來叫你的。」

說完艾思就走了,聽腳步聲是朝臥室去了,地磚上留下一串溼溼的鞋印。

小蘇趕快關上衛生間的門,免得艾思再次闖入,然後開啟窗戶,朝外面張望,看看能不能翻窗戶爬出去……

天空掛著一輪晦暗的月亮,彷彿在嘲笑她的狼狽。

小蘇呆呆地仰望著月亮,就覺得心臟被一顆秤砣吊住了,沉沉地往下墜。

沒有下雨呵!

晴朗的月夜,她穿雨衣幹什麼?

雨衣還是溼的,水從哪兒來?就算浴室有水汽,也不至於讓雨衣滴水呀!

抽完煙,託尼坐在床上閉目養神,隱隱覺得有一團黃黃的身影飄進了屋子,他以為是穿著浴袍的小蘇。

嗯,只須解開浴袍,就可以開始「第二回合」了……

他美美地睜開眼睛,卻一骨碌蹦了起來,驚慌失措喊出「ice!」

「晚上好,託尼。」艾思顯得很平靜。

託尼怔了下,畢竟是情場老手,他馬上覺得今晚的艾思有點不對勁,跟以前大不同,冷若冰霜的表情下,那雙貓頭鷹的眼睛裡卻透著幾分妖媚,象一隻發情的母貓。

如果是在白天,在公共場合,這種目光就可以理解為挑逗,但是現在,託尼絕不敢朝那個地方想。

「你……你……」託尼張口結舌了半天,「你怎麼穿雨衣?外面在下雨嗎?」

艾思輕輕搖了搖頭,仍然用那種勾人的眼光望著他,「不,外面沒有下雨,我只是覺得有點冷。」

雨衣在淌水,滴滴答答流到地板上。既然沒有下雨,這水又是從哪兒來的?託尼朝那件雨衣又瞥了一眼,發現了問題的癥結:水不是順著雨衣表面滴下來的,而是從裡面滴下來的。

那不是雨水,是她的身體在滴水……

「我的簡訊你收到了嗎?」艾思問他。

「原來是你發的!你把號碼換了?」託尼這才想起來,朝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咦!剛才明明關機了呀,怎麼又開了?那個該死的標記又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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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e,只要你願意,可以馬上回來上班,我讓小蘇滾……滾蛋!她的業績,統統給你!真的,我說話算數!」

託尼現在是不顧三七廿一,話揀好聽的說,屁揀好聞的放,必要的話,他甚至可以跪下來求婚。連他自己都想不通,究竟有什麼好怕的?堂堂的託尼,跟什麼樣的女人沒較量過?揚言自殺的前妻、企圖敲詐他的夜總會小姐、拿著驗孕單哭鬧的一夜情女人……不都應付過去了?眼前面對的,不過是一個已經離開公司的準員工,有什麼好怕的!

可人是有第六感的,從大腦皮層發出的資訊明明白白地告訴託尼,眼前的艾思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面孔象冰、與世無爭的女孩了,她們判若兩人……不,根本不是一個人!

「哦,謝謝你的好意,我已經離開公司了,就算了吧。」艾思語態輕盈地說。

「你請坐……我幫你,倒茶!」託尼手忙腳亂想下床,「不用了。」艾思把手輕輕按在託尼的手背上,託尼就象觸電一樣猛彈了起來,天哪,她的手冰涼,象一塊冰雕刻出來的手。

「我說嘛,我很冷,所以多穿了件。」

艾思往後退了一步,地板上留下一灘水漬。

「託尼,記得你說過,潛規則潛規則,奧妙就在一個‘潛’字,說出來就沒意思了。那麼好吧,我要你做一件事,把你們的潛規則給大家表演一遍,這事就算了了,你看可以嗎?」

「表演?」託尼沒聽懂,他隱約感覺到,這絕不是什麼好事,而是要自己出醜,沒準是醜態百出。

託尼看看艾思,艾思也看看他。託尼畢竟還年輕,男兒有血性,他把脖子一挺,聲音微顫又不失硬氣地說:「要是我不幹呢?」

艾思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在床頭燈下閃著異光。

「你要是不做,就會變成跟我一樣,你願意嗎?」

說著,艾思撕開雨衣上的一排刺毛搭扣,嗞啦、嗞啦,就象在辦公室解開上衣的扣子,她敞開了雨衣——

託尼的眼球慢慢鼓了起來,越瞪越圓,象兩顆葡萄快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艾思的身體被包裹一塊冰裡面,整個人就象一支大冰棒,身體的熱量使冰在融化,不停地滴水,但冰沒有縮小,因為繼續在結冰,她的身體就象一臺製冰機,不停地運轉著。

「還要我脫掉雨衣嗎?」艾思聲音低弱地問。

11

託尼公司所在的寫字樓有四十層高,樓裡分佈著二百多家公司,五千多名員工,有人統計過,這數千人至少有一半是在上午八點半至九點這個時段進入大樓的,那扇玻璃旋轉門一轉起來就停不下來。在這樣的上班高峰裡,要是門前發生阻塞,簡直是不可想象。

但這天,真的發生了。

從旋轉門到臺階有一段距離,很寬,足能放下一張雙人床。阻塞的原因是就在玻璃旋轉門前,那裡擺出了一張六尺大床,床上的被褥枕頭一應俱全,更離奇的是,被窩裡居然躺著一男一女,他們不是塑膠模特,而是真人。

有人以為這是傢俱公司或者床上用品公司的促銷活動,就象推銷浴缸,廠商特意在街頭安排美女洗澡的節目呢,也有人說這是一場行為藝術秀,配合國際藝術節……不管什麼樣的猜測和議論,旋轉門完全被擋住,上班的員工越聚越多,路過的行人也圍攏過來,那些白領們紛紛舉起帶攝像頭的手機,拍下這瞠目結舌的一幕。

大樓的保安聞聲趕來,但束手無策,看起來只有一招——把大床抬走,連同床上的人,可是以目前的擁擠狀況,很難開出一條路來,再說這連人帶床的往哪兒放?放到馬路中間?萬一有車壓過來,死了人,誰負責?

面對保安的勸說和警告,這對躺在床上的男女只是稍微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們,又把眼睛閉上了,繼續睡覺,一副泰山壓頂不彎腰的氣勢。

「託尼!怎麼是你?」

託尼的心頭象被抽了一鞭子,糟糕,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總經理來了!

總經理的黑色賓士停在地下車庫,直接進電梯到公司,很少走寫字樓的正門,今天上午他要召開部門主管會議,宣佈對銷售部的嘉獎,這是長假後的第一次重要會議,要在平時人早到齊了,可現在只到了稀稀拉拉三四個,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總經理正在納悶,接到安吉拉打來的電話,「方總,您趕緊下樓來看看,就在大門口。」

「什麼事?」方總正在氣惱,沒心思看熱鬧。

「您來了就知道了……」

手機的背景很嘈雜,嗡嗡的說話聲,象擠著很多人。

方總氣呼呼下樓,他以為是車禍什麼的,或者有人在大街上暈倒了,結果他自己差一點兒厥倒,他最欣賞的下屬——銷售部主管託尼,居然和女職員小蘇躺在一張床上,床就擺在寫字樓門前的臺階上,周圍擠滿了圍觀者。

「託尼!你瘋了嗎?成何體統!」方總氣得發抖,「你們要幹什麼?示威?還是……」

方總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他發現周圍的目光全部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他怕大家誤會,以為這場床上秀是衝著自己來的。

他把頭湊到枕頭邊,對著託尼的耳朵低聲說:「我知道你對薪水有抱怨,我不正在解決嗎?你這樣做,既出自己的醜,也給公司丟臉,萬一傳到總裁耳朵裡,弄不好咱倆的飯碗都保不住!聽見沒有?趕快起床,把床搬走!」

託尼睜開眼睛,看著他的上司,嘴唇喃喃地翕動,好象在唸什麼咒語。

按照那條冰冷的「指示」,他必須把「潛規則」三個字默唸一萬遍,現在已經唸到九千八百四十三遍了,可不能前功盡棄。

「潛規則……潛規則……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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