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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冰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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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蘇州河是橫貫上海市區的一條航運內河,就象巴黎的塞納河、倫敦的泰晤士河,河濱大樓就緊鄰著蘇州河,這是一幢古典式大樓,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1949年解放軍進攻上海,國共兩軍圍繞蘇州河進行了一場空前激烈的巷戰,蘇州河邊的每一幢大樓都變成了碉堡,每一扇窗戶都伸出了輕重武器,據說現在還能在大樓外牆上找到當年子彈劃過的痕跡。

今天,河濱大樓仍然是一幢公寓樓,居住著四十多戶居民。大樓裡只有一部電梯,它的年齡已經超過了七十歲,仍然沒有退休,默默地上下著。它有兩道門,內門是一道可以伸縮的鐵柵欄,透過鐵柵欄,電梯裡的乘客可以看到樓層與樓層之間的水泥板。外門是每層樓面的閉合式鐵門,門上鑲有一塊毛玻璃,當你看到毛玻璃裡亮起燈光的時候,就知道電梯來了。

電梯的執行時間從早上六點半到晚上十二點半,分早班和夜班,兩名電梯管理員輪流,這種老式電梯由專人操控,電梯裡擺著一把高腳凳子,這是管理員的專座,徐阿姨就坐在這個位置上,上班的時候她一邊結著毛衣,一邊嫻熟地控制著電梯。

誰會想到,春姑娘的四月會如此悶熱,潮溼的空氣就象一塊吸飽了水的毛巾,輕輕一絞就可以擰出水來。

這天晚上,晚飯以後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一直沒停過。做夜班的徐阿姨看了看手錶,12點35分,可以下班了,她把結了大半的毛衣放進籃子,電梯內的蜂鳴器忽然叫了起來,有人要用電梯,在五樓。儘管下班時間已過,徐阿姨仍然把電梯開了上去,河濱大樓一共有六層,但電梯只到五層,六層原來是個露臺,在住房緊張的七十年代,露臺上搭出了十幾間民房,建了公用廁所,現在仍然有人居住。去年底,有一個叫《姨媽的後現代生活》電影劇組在這裡取景,男女主角是周潤發與斯琴高娃,大樓熱鬧了一陣。

徐阿姨把電梯開到五層,外面的鐵門先開啟了,透過鐵柵欄門,徐阿姨看到了這個想下樓的乘客——

昏暗的樓道里沒有燈光,電梯裡亮著一盞白色節能燈,從亮處往暗處看,視覺效果有點打折扣,徐阿姨不由楞了一下,因為她看到的是一團黃乎乎的影子……

徐阿姨拉開鐵柵欄門,那團黃黃的影子朝前跨了一步進了電梯,沒等徐阿姨把視線調整好,那團影子就轉過身去,把背影留給了徐阿姨。這是一個穿杏黃色雨衣的女孩,雨衣連著雨帽,女孩的臉藏在雨帽裡,帽簷往外凸出,把她的臉藏得更深了。

徐阿姨沒有多想,關好內外兩道門,按下了1。電梯徐徐往下駛,一個坐著的電梯管理員,一個站著的穿雨衣的女孩,兩個人近在咫尺,又毫不相干,電梯裡很安靜。

身為電梯管理員,徐阿姨對大樓裡的情況相當熟悉,這個女孩肯定不是大樓裡的住戶。

也許是訪客吧……

主人為什麼不送她下樓呢?

人還沒有下樓,就把溼的雨衣穿在身上,太性急了吧?

外面下的是小雨,要是打傘,不是更方便些嗎?

雨衣滴滴答答地在淌水。徐阿姨覺得奇怪,因為這女孩不是從戶外走進來的,而是從樓內往外走,雨衣怎麼會是溼的?難道女孩在六層的露臺上淋雨?

想著,徐阿姨朝那件雨衣又仔細看了一眼,心裡頓時格登一下……

電梯到了底層,徐阿姨拉開鐵柵欄門,女孩跨出電梯,稍稍停頓了一下,然後扭過頭來朝徐阿姨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簡短的話。那一瞬間,徐阿姨看到了雨帽裹著的那張臉……

徐阿姨目送女孩離開了大樓,融入了黑沉沉的雨夜。

女孩說的是「謝謝」,聲音很輕,輕得徐阿姨幾乎聽不見,在溼漉漉的空氣裡,飄著一種空蕩蕩的感覺。

兩天以後,河濱大樓再次熱鬧起來,這次不是拍電影,而是大樓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死者叫董有強,住在504室,今年六十六歲,獨居。他兒子在閔行買了一棟聯體別墅,家裡有車有狗有傭人,孝順的兒子小董覺得父母辛苦了大半輩子,還住在河濱大樓那間冬冷夏熱的老房子裡,心裡過意不去,想把他們接過來享享清福,結果來的只有母親,性格孤僻的董有強喜歡獨居,老婆住到兒子家去,他求之不得,當然不會跟來。

發現屍體的正是小董,他給父親打電話,始終沒人接,他不放心,驅車過來,看見的是仰面躺在地板上已經僵硬的父親。

更讓小董想不通的是,警方初步判斷董有強的死是謀殺。

驗屍報告裡提到,死者心臟被利器捅破,導致與左、右心室相連的主動脈破裂,但兇器不象是匕首之類的刀具,因為傷口是圓形的,由此推斷兇器是圓錐形的,在法醫的辦案生涯裡,還是頭一次碰到圓錐形的兇器,是工地用的鋼釺?還是一支削尖的擀麵杖?天知道。

刑警兵分兩路,一路留在504室勘查現場,另一路向大樓裡一些住戶調查情況,當問到樓下404室,戶主樊先生苦笑地指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灘明顯的水漬,象繪了一幅亞洲地圖。樊先生說,昨天早晨發現天花板有滲水現象,他上樓敲門,504室始終沒有人開門,只能悻悻而回。

董家的水龍頭都關著,肯定不是損壞性的漏水,樊先生家滲水的區域在客廳,估計有人把盛水的器皿打翻在客廳地板上,水從地板縫隙滲漏下去,不過從現場看,所有可以用來盛水的器皿都放置得井井有條,並保持著乾燥,水從哪裡來?令人費解。

這是疑點之一。

法醫進行驗屍的時候,把死者的衣服剝下來就花了二十分鐘。穿得太多了!一套暖棉內衣、兩件羊毛衫、一條毛線褲、一件羽絨服,外面還套了一件厚重的呢大衣。除此之外,還戴了一頂絨線帽、腳上穿了兩雙厚襪子,好象恨不得把衣櫥裡所有的禦寒衣物都裹在身上。

那股「不怎麼強也不怎麼弱」的冷空氣早就過去了,回到了正常的春天,當日的氣溫在攝氏14至22度之間,室內溫度為18度,是一個比較愜意的溫度。

死者為什麼要穿這麼多的衣服?是感冒畏寒?還是有別的原因?

這是疑點之二。

還有一件更怪的事,董有強臨死前在一張影印紙上寫了一段文字,寫得很潦草,顯得匆匆忙忙,象記者要趕在截稿前把稿件發出去。至於內容,更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兩個報社奪權是全國性的問題,要支援他們造反,我們的報紙要轉載紅衛兵文章,他們寫得很好。我們的文章死得很,宣傳部可以不要,以前那些人坐在那裡吃乾飯,很多事宣傳部、文化部管不了,紅衛兵一來就管住了。」

「上海革命力量起來,全國就有希望。它會影響整個華東、影響全國各省市。《急告全市人民書》是少有的好文章,講的是上海市,問題是全國性的。」

「要講抓革命促生產,不能脫離生產搞革命,保守派不抓生產,這是一場階級鬥爭。」

「你們不要相信,死了張屠夫,就吃混毛豬。以為沒有他們不行,不要相信那一套……」

小董拿著這張紙,就象在看一頁莫名其妙的「天書」,如墜五里雲霧。

「你父親寫這些是什麼意思?」刑警問小董。

小董懵懵懂懂:「我……不知道!」

刑警說:「從這段文字的口氣來看,好象是一位領導幹部在文革時期的講話。」

小董點點頭,表示認可。

刑警嘀咕了一聲,「不會是毛主席吧?」

小董支吾著答不上來。喪父的滿腔悲痛,逐漸變成了滿腹疑惑。

第四個疑點是電梯管理員徐阿姨反映的。一個穿黃雨衣的女孩在晚上十二點半左右離開大樓,驗屍報告提供的死亡時間在午夜十二點至凌晨一點之間,正好吻合。

如果這個女孩不是大樓裡的住戶,那麼她是幾點幾分進入大樓的?很可惜,沒有找到相關的目擊者。這幢老式大樓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也就無法提供相關的資訊了。

「外面下小雨,就算她在雨裡站上兩三個鐘頭,雨衣也不至於滴那麼多的水……我觀察過了,其實是雨衣裡面在滴水呢!你們說怪不怪?好象她身上有個水龍頭沒擰緊似的……」

一說到那件雨衣,徐阿姨就嘮嘮叨叨,嘴巴更象擰不緊的水龍頭。

刑警停下筆望著徐阿姨,心裡忍不住抱怨,「雨衣滴水」——這麼小的一個細節,這樣嘮嘮叨叨,害我把手都寫酸了,真是小題大做。

技術科的刑警畫了一張女孩的肖像,問徐阿姨:「象不象?」

「嗯,很象!」徐阿姨使勁點著頭。

2

刑偵隊內部通常把案發日期作為案件的名稱,董有強的被害日期是四月十三號,因此就是「四一三謀殺案」。

「四一三謀殺案」發生在黃浦區,在盧灣區刑偵支隊的彭七月跟這件案子是八杆子打不著的,他的捲入純屬偶然。

彭七月是早產兒,預產期在八月,沒想到整整提前了一個月就呱呱墜地。早產兒成活率低,能健康地活下來實屬不易,所以媽媽給他取了這個名字。

彭七月畢業於上海公安高等專科學校的治安管理系,先後做過交警、巡警,兩年前來到盧灣區公安局刑偵支隊。最近他的日子很不爽,都是因為一次失敗的緝毒行動。據線人報告,雲南來的毒販與買家在衡山路一間酒吧裡碰頭,當晚酒吧裡遍佈了便衣,彭七月穿上酒保的衣服,裝模作樣在吧檯裡調雞尾酒,不知是心不在焉,還是疏忽大意,他那把六四式手槍居然從別在褲腰上的槍套裡滑落出來,掉在地上,乒的一聲,在有背景音樂的酒吧裡聽起來竟格外清脆。那位買家恰恰就坐在吧凳上,臉朝著吧檯內,看得清清楚楚,頓時臉色刷白。結果不用說,買家沒等毒販來接頭就匆匆而去,氣得那位雲南楚雄的緝毒大隊長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上海警察就這點素質?回家當少爺去吧!

彭七月被調離重案組,打這以後,大案要案都不讓他參加,把一些亂七八糟的小案雜案一古腦兒扔給了他。

這天,彭七月去看守所提審一名嫌疑犯,順路去黃浦區刑偵隊逛了一圈,找警校裡的學弟小蔣(就是詢問徐阿姨的那名刑警)神侃了一通,抬頭一眼就看見了那幅肖像。

「那是誰?」

「哦,四一三謀殺案的嫌疑人。」

「還沒有找到?」

「廢話!你知道的,畫像就是畫像,拿著畫像上街找人,能找出一大堆呢!」

彭七月知道他的話有道理,畫像很難畫出照片上的那種神韻。警方通過媒體公開尋找嫌疑犯,提供的大都是照片,哪怕是在atm機前拍攝的模糊不清的照片,很少提供畫像。

彭七月問小蔣要來了案件的卷宗,研究了一個晚上,他對小蔣說,我現在是刑偵隊裡的「閒人」,閒著也是閒著,我來當你們的替補隊員吧。

這個「替補」果然出色,第二天彭七月就告訴小蔣,死者寫的那頁「天書」的確是毛主席的講話。那是一九六七年一月八日,針對上海兩大報社《文匯報》與《解放日報》被造反派奪權,局面陷入混亂,毛主席在政治局會議上發表的講話。

「哇塞,超級替補,上場就得分!」

感激之餘,小蔣有些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的?」

「誰都有自己感興趣的某段歷史,本人就對文革感興趣。」彭七月笑著說。

「對了,這份卷宗有遺漏,還有第五個疑點,剛發現的。」

小蔣所說的「第五個疑點」是董有強的手機,在現場找到的。

「有人給他發來幾條莫名其妙的簡訊。」

「簡訊?」彭七月心裡格登一下,忙問,「什麼內容?」

「你自己看吧!」小蔣把手機給了他。

那幾條簡訊依次為:

「你做過虧心事嗎?」

「你做過的虧心事屬於以下哪一類:1,背叛。2,不孝。3,淫亂。4,偷盜。5,殺戮。6,貪食。7,欺騙。8,凌弱。」

「你做過的虧心事是8:凌弱。」

「晚上我來找你。」

對方的號碼是13901673693。一個陌生的號碼。

董有強沒有回覆。很多老人連拼音字母都分不清楚,編輯簡訊對他們來說實在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彭七月不假思索按下通話鍵,打算跟這個號碼的主人通話。

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數遍鈴響後,有人接聽了。

「喂。」彭七月問。

對方沒有聲音,但肯定在聽,似乎有呼吸聲,隨著胸膛起伏發出的。

「喂!有人聽嗎?」彭七月又問了一遍。

對方始終不出聲。通過電磁訊號的轉換,彭七月還是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難以形容,就象一個杯子盛滿了冰塊,把飲料倒下去,冰塊在撞擊,冰塊在融化,由內而外的爆裂聲……

3

彭七月獨自來到河濱大樓,勘查了案發現場。從白天一直蹲到晚上,象作家一樣苦苦尋找著靈感。

父親死後,母親不敢回來住,小董刻意把家裡維持原狀,未作任何變動。他把房間鑰匙交到彭七月手裡,這兒的一切都交給你了,隨便你幹嗎,只希望你能早日抓到兇手,告慰父親的亡靈。拜託了……

最後一句話,小董幾乎是哭著說的。

傍晚六點鐘後,天色越來越暗,肚子餓得咕咕叫,彭七月開啟廚房的冰箱,想找點吃的。這是一臺上海產的雙鹿牌131升雙門冰箱,很舊的型號。冷藏室裡空空如也,估計被清理過了,飲料架上只有兩罐青島啤酒和一瓶雀巢咖啡伴侶。彭七月開啟冷凍室,心想哪怕找到一盒速凍湯圓也好,他再次失望,裡面只有兩塊凍得硬梆梆的生豬肉和一包雞翅膀,還有一個製冰格。

這種塑膠的製冰格,可以製作十四枚冰塊,現在格子裡是空的,有少許深色的殘留物。在最後一個格子裡,有兩片被剝下來的白色塑膠膜,不知道派什麼用。

彭七月很洩氣,打算去附近的四川路找家麵館填飽肚子,臨走前他把窗戶關上,窗前擺著一張陳舊的橡木寫字桌,桌上攤得亂七八糟,甚至有一灘深色的醬油漬,看得出死者生前是個邋遢的老頭,愛乾淨的妻子搬到兒子家去,一定是難以忍受丈夫的邋遢。

就在彭七月關窗的時候,風似乎很不甘心地還要擠進來,把桌上的一樣東西吹出嘩啦啦的聲音……

是一本書。一本薄薄的書,或者稱為小冊子更恰當些,書名《百冰治百病》。

彭七月年輕力壯,從來不看養生類書。死者董有強六十多歲,已經步入老年,看這種書正合適。

彭七月沒有多想,關好窗戶,離開房間的時候,順手關掉了日光燈,就在燈光熄滅的一瞬間,彭七月的眼前就象劃了一根火柴,嚓的亮了一下,思維象火苗一樣被點燃了。

冰箱裡的製冰格,還有那本小冊子,這兩者有一處吻合——

冰。

彭七月沒有去吃麵,他重新開啟日光燈,安靜地坐下來,把這本書翻閱了一遍。

《百冰治百病》是黃浦區老齡委向區內六十歲以上老人免費贈閱的,河濱大樓所在的圓明園路屬於黃浦區,跨過蘇州河就是虹口區。

書裡提到一種治療便秘的配方:桑葉、百合、決明子、桑椹、綠茶。將它們的混合物製成冰塊含服。書裡還給它起了個好聽的名字——腸清冰。

電話裡,小董告訴彭七月,父親確有多年的便秘,根據書裡的配方,他自制「腸清冰」服用,效果不錯,服用後很快就會產生排便的念頭。

「現在人的飲食結構偏向高蛋白,別說父親,我有時也會便秘。父親把這個配方告訴我,讓我也試試。」小董這樣說。

彭七月把製冰格重新拿在手裡端詳,十四個空格里,十三個有深色的殘留物,看來董有強制作了十三枚腸清冰,唯有最後一格是乾乾淨淨的。彭七月把那兩片白色塑膠膜用手指捏起來,湊到鼻子下聞了聞,一股中藥味兒。

這種白色的塑膠紙,我好象在哪兒見過。

豈止見過,還用過……

彭七月是一名痔瘡患者。醫生告訴他,直腸裡的痔瘡尚在初期階段,可以用強生rph治療一次性搞定。「現在不做,將來就痛苦了。」醫生告誡他。

俗話說,十男九痔,十女十痔。這樣算下來,十三億中國人,至少有十一點八億是痔瘡患者,難怪那位醫生忙得不可開交,頻繁地治療、手術、換藥、診斷,累得直不起腰來。彭七月隨口問起他的收入,這似乎觸動了醫生的疼痛神經,憤憤地嚷:

「藥物和器械的回扣當然有的,要不我腦子有病,天天去摳別人的肛門?可我拿的是小頭,大頭都被科室主任、醫院領導拿走了,這充分體現了本院‘多勞少得、少勞多得、不勞也得’的分配原則!」

牢騷歸牢騷,手術還是要做的。術後,這位醫生給彭七月開了一種叫「太寧栓」的外用藥,是強生公司的產品,外形就象一枚魚雷,用手指塞入肛門,它在直腸裡慢慢溶解,形成一層藥性保護膜,既減輕直腸黏膜的充血,又能產生潤滑作用使大便容易排出。別小看這枚小小的藥栓,售價近四元,一天兩次,幸好彭七月有醫保,只支付零頭,不然一個月下來就有三百多塊人民幣塞到肛門裡去。

這兩片白色的塑膠膜,就是太寧栓的包裝紙。

彭七月第二次撥通了小董的手機,劈頭就問:「你父親有沒有痔瘡?」

「有啊!」小董脫口而出,「不光他有,我也有,你沒聽說過‘十男九痔’這句話嗎?」

彭七月的猜測有一半得到了證實。

他再次開啟那本《百冰治百病》,仔細數了一遍。一百種常見病,一百種治療方案,都與冰有關。書的最後一頁新增了一種常見病,就是痔瘡,但沒有註明是「第一百零一種」,提供的配方是:忍冬藤、苦參、黃柏、五倍子、地瓜藤、蛇床子。藥名「痔寧冰栓」。

前一百種冰都是口服的,唯有這種是外用的。

這兩片白色塑膠膜,被恢復了原來的形狀,外面用透明膠帶包了一層,於是形成一個簡易的模具,注入藥液後,立在冰格里,送進冷凍室……

以後拿出來的,就是一枚形狀象魚雷的藥物冰栓。

董有強把它塞進了自己的肛門。

臨死前,在攝氏18度的室溫裡,董有強幾乎穿上了所有的禦寒衣物,他那麼怕冷,會不會跟這塊塞進自己身體的冰有關呢?

彭七月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超過十點了,這一番忙碌下來,飢餓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房間裡很安靜,靜得出奇,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彭七月忽然意識到他一個人站在一個案發現場,一個兇殺現場。

徹骨的寒意在他體內慢慢擴散,當警察這麼久,頭一回有這種恐懼的感覺。

嗨,放鬆一下,看本閒書吧。彭七月告誡自己。

他拿出蔡駿的《人間》看起來,他挺喜歡這傢伙的書,把懸疑寫到了極致,又把愛情寫得那麼唯美。

翻開書,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被當作書籤的紙——「四一三謀殺案」嫌疑人的畫像。這是他第十三次觀看這張畫像,量變會帶來質變,終於,他想起一個人來。

彭七月低下頭,第十四次端詳這張畫像,嗯,真的有點象她。

這是一個和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生,他們相識在兩個多月前的一個夜晚,彭七月清楚地記得那天是情人節,又是大年初一。

4

那個晚上,孤獨的彭七月在街上瞎逛,經過魯班路和瞿溪路的十字路口時,看見地鐵站的入口處,象浮出海面的鯨魚張著嘴巴,自動捲簾門沒有完全關閉。

如果彭七月是一名普通的過路人,是沒心思多管閒事的,但作為一名刑警,就不同了。

城市的快速發展,外來人口的湧入,造成了諸多問題。比如公共設施的部件經常不翼而飛,架空的電線、埋在地下的電纜、人行道的欄杆、路面的窨井蓋,甚至是廢物桶的不鏽鋼內膽,都被無所不偷的竊賊賣到廢品回收站去了。如果碎玻璃也能賣錢,估計一夜之間,上海灘大大小小的商店櫥窗玻璃就會被砸得粉碎。

現在不是值勤,彭七月沒有帶槍,腰裡只佩著一副手銬,他決定進去看看。當然,他也不打算硬充好漢,如果對方是一夥人,個個手持傢伙,他會拔腿就跑,逃出來用手機報警。

彭七月走了過去,來到巨鯨的嘴邊,沿著臺階往下走。他朝牆上看了看,嵌在牆內的消防通訊機箱完好無損,裡面有嶄新的通訊器材,如果竊賊光顧,這些應是首選。

穿過闃寂無人的大廳,彭七月心裡陡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彷彿在穿越一個荒僻的墓場,那一臺臺默默立著的自動售票機就是一塊塊墓碑,稍大的人工服務站則是無名氏的墳冢。

彭七月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動靜,刑警的耳朵是訓練有素的,周圍什麼聲音也沒有。

他鑽過驗票閘機,繼續往下走,來到站臺,這裡已經是地下第二層了,更加靜謐。

「有人嗎?」彭七月喊,聲音在站臺前後迴響著。

「喂!這兒有人嗎?」彭七月提高了聲音,現在他倒是希望撞上人了,哪怕是一個睡眼惺鬆的值班老頭也好。

總不能這麼耗下去,我沒有義務替車站值班,還是打個報警電話吧。他剛摸出手機,一束燈光從幽暗的隧道深處射來,夾雜著隆隆聲。由於安裝了遮蔽門,列車行駛的噪聲大大降低,但在寂靜的站臺上,仍然聽得清楚。

這是從大木橋路方向駛來的。列車停站,車門與遮蔽門先後開啟,彭七月站的位置恰好在第一節車廂,他注意觀察了一下,按理說停站後,司機會從駕駛室裡走出來,注視呈一條直線的站臺,等到乘客全部上下完畢,才回到駕駛室啟動。但是現在,駕駛室裡安安靜靜,沒有人走出來——因為根本沒有駕駛員,這是一列無人駕駛的地鐵。

列車就象一條白色的大蟲臥在站臺上,車門大開,過了規定的時間,卻遲遲不予關閉,似乎在等待彭七月,你不進來我就不走。彭七月稍作猶豫,踏進了車廂,「呼啪」一聲,車門在身後自動關閉,徐徐啟動了。這列來路不明的地鐵,載著滿腹狐疑的彭七月在已經關閉的線路上飛馳著,駛向叵測的前方。

彭七月坐過北京的舊地鐵,象火車車廂,每節獨立,兩頭有門。而上海的地鐵車廂與車廂相連,彭七月站在第一節車廂,朝後面望去,可以一眼望到最末的第六節車廂,一根根垂直的不鏽鋼拉手從遠處整齊地排列過來,煞是壯觀。

莫非車上只有我一個人?

說不定後面還有……

剛想到這兒,車廂裡的燈光倏地熄滅了,陷入一團漆黑,這種熄滅也有些奇怪,從第一節車廂開始,逐節逐節地熄滅,彭七月眼睜睜地看著車廂一段一段被黑暗吞噬,當「吞」到最後一節時,又倏地停頓了,第六節車廂也就成了唯一明亮的一節車廂,就象夜茫茫的大海上一座浮動的燈塔,似乎要為彭七月引路,指引他從黑暗走向光明。

彭七月毫不猶豫地朝後走去。列車在穩穩地行駛中,他不需要拽拉手,穿過一節節車廂,當他走進第六節車廂,蹭地,一團黑影子一閃而過,刑警的反應比常人要快,雖然眼睛還沒有看清楚,但是第六感覺已經捕捉到了——是隻貓!

一隻黑貓趴在紫色的長椅上,慵懶的蜷縮著身子,毫不介意陌生人的靠近。對面座位上坐著一個女孩,耷拉著頭,似乎在打瞌睡,手無力地垂著,手腕的傷口在滴滴答答淌血,地板上有一大灘暗紅的鮮血正在蔓延,一把瑞士軍刀浸泡在血泊中。

彭七月衝上去把女孩攙扶住,女孩一頭倒在他懷裡,由於大量失血,她的臉上沒有了血色,顯出一種白裡泛青的異色。

彭七月學過急救,趕快掐住傷口止血,對面的黑貓忽然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發出一聲淒厲的叫:「喵啊嗚——」

彭七月曾親手牽過警犬隊裡的警犬,那些身價不菲、高大威猛的純種德國狼狗,今晚卻被一聲貓叫打了個寒噤,這種叫聲難以形容,不象家貓,不象野貓,它鑽進你耳朵的時候,好象把耳道給扭曲了,帶著一股冰冷的邪氣。

黑貓後肢彎曲前肢直立蹲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盯著彭七月,彭七月覺得,它在為誰站崗。

彭七月一腳踩在那灘血水裡,腳底哧溜一滑,險些摔倒,原來血水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5

如果說天蠍座的人是固執者,那麼雙子座的人就是固執者中的固執者了。

彭七月就是雙子座。他經常買《時尚》雜誌的男士版,裡面有每月星運圖,這一期預言彭七月將在「二月份的第一週會交上桃花運」,結果預言落空了,彭七月也沒當一回事,沒想到在二月份的第二週居然應驗了,看來「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句話有點道理。

一個月後,艾思與彭七月的電話號碼,一直在兩個人手機的「最近通話」選單裡,牢牢佔據第一的位置,象一個熱門排行榜,昭示了他倆的關係。是的,他們戀愛了。

短短一個月,他們互發的簡訊多達一千多條,以下摘取其中兩段:

「彭,你有英文名字嗎?」

「當然有啊,而且和你一樣,你是艾思和ice,我是七月和……」

「july?」

「是的!」

「呵呵,咱們真是有緣!」

「你為什麼要自殺?」

「我沒有自殺呀!」

「得了,告訴我吧,有什麼想不開的。」

「在你們眼裡是‘自殺’,可在我眼裡是重新啟動。」

「!?」

「重新啟動後,我就是嶄新的我了,new!」

彭七月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把自殺稱為「重新啟動」,仔細想來,蠻有道理,自殺後被救活的人,確實擁有了第二次生命。其實彭七月並沒有真正理解這層意思,艾思所說的那個「嶄新的我」,恐怕是彭七月一輩子不想看到的。

一天中最漫長的下午,可對一對在床上熱烈相愛的戀人來說,三四個小時轉瞬即逝。正當做愛進入高潮的時候,艾思刷地睜開了眼睛,把彭七月嚇了一跳,因為他看見了一雙貓頭鷹的眼睛。

東方人的眼睛是黑色的眼珠中嵌一顆黑色的瞳孔,但艾思的瞳孔中間有一道灰白色的圓環,看上去瞳孔分黑、白、黑三層,當她朝你注視的時候,就象樹枝上的貓頭鷹,眼睛會發出一抹幽光。

「別怕,」艾思輕描淡寫地說,「我患的是‘中央區角膜營養不良症’,醫生說不礙事的,這種病因人而異,如果視力持續衰退,就可能需要角膜移植,而我的視力一直很好。」

「噢!」彭七月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戴著隱形眼鏡呢。」

女人在做愛時是閉著眼睛的,不象男人把眼睛瞪得跟電燈泡一樣,惟恐漏過什麼細節。艾思卻喜歡把眼睛睜著,任由那雙「貓頭鷹」眼散射出幽幽的光。

「拜託……」彭七月嚥了口唾沫費勁地說,「你能不能把眼睛閉上?這樣下去我會陽萎的。」

艾思嘻嘻一笑,聽話地閉上眼睛,幽幽的眼光熄滅了。

午後的陽光慢慢消退,天色漸晚,兩個人筋疲力盡地躺在床上,誰都懶得下床去開燈,在黑暗中聆聽對方的呼吸。

彭七月的手在被窩裡輕輕撫摸艾思的身體,象絲絨一樣滑爽的肌膚,這種舒適的手感讓彭七月產生一種滿足的快感,可是,當他的手觸控到艾思的小腿時,卻摸到了一團毛髮,毛哄哄的散發著熱量,隱約還有一種砰砰的跳動,類似心跳。

「ice,你的小腿……怎麼長了頭髮?」

艾思撲哧笑了,「你自己看看吧,那是什麼?」

彭七月把腦袋鑽進被窩,順著艾思的大腿探查下去,在被窩的深處,有一雙眼睛在注視他,彭七月象觸電一樣彈了起來。

艾思咯咯咯笑起來,抬起腿說:「下去吧,黑花。」

被窩裡鑽出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蹭地跳下床,抖了抖身上的毛,叫了一聲「喵嗚」,躥到沙發上去了。

「我收養它了,」艾思躺著說,「它是雌的,我給它起名叫‘黑花’,好聽嗎?下次你來的時候別忘了帶包貓糧,現在的貓糧真是五花八門,什麼牛柳味、雞肉味、海鮮味,估計以後還會有人肉味的,呵呵!」

彭七月朝趴在沙發上的黑花看了一眼,黑花也朝他看了一眼。彭七月很嚴肅,黑花很警惕。

「你不覺得它這身毛有點怪?」

「不是怪,是酷!」

彭七月不再說什麼,手感告訴他,那不象動物的毛髮,更象人的頭髮。

一隻披著烏黑長髮的貓。

6

畫像上的嫌疑人象艾思,僅僅是象,象,不等於是。

彭七月記得很清楚,董有強遇害的那天晚上,自己和艾思在淮海路時代廣場五樓的「萬裕影城」看3d版的《愛麗思夢遊仙境》。散場大概是晚上十一點半,彭七月提出送她回家,艾思笑著拒絕了,她知道彭七月想去她家裡幹什麼,說自己「老朋友」在身上,不方便。彭七月沒有堅持,攔下一輛計程車,目送艾思坐車離去,他自己徒步回家,沒有打傘,小雨飄在臉上他覺得很舒服。

「肯定是巧合!」彭七月又對自己說了一遍。

其實他心裡很清楚,如果(僅僅是如果)艾思真的有嫌疑,她是有作案時間的。

整整兩天,彭七月都在強迫自己不要去想這件事情,可讓他苦惱的是,自己好象患了「人格分裂症」,另有一個彭七月一直在跟自己唱反調,提醒他不要忘記警校裡導師的一句話:

「人,是世界上最複雜的動物,永遠不要相信它。」

彭七月去找了艾思,說了一大堆無聊的話,最後「無意之中」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分手後你直接回家了嗎?

「是啊,我回到家裡洗了個澡,上床就睡了。」

說完,艾思撲閃著睫毛,狡黠地反問:「怎麼?懷疑我劈腿,有別的男人?」

彭七月順水推舟,故作尷尬地笑了笑,心想,這倒是個絕好的藉口。

7

河濱大樓命案發生後的第六天,黃浦新苑六號公寓樓的十八層,發生了又一起命案,剛開始,沒有人把這兩起案子牽扯到一起,因為從現場來看,後者更象自殺。

死者叫齊衛東,65歲,他死在臥室裡,臥室的天花板上掛著一臺舒樂牌48英寸吊扇。

隨著空調的普及,吊扇漸漸淡出人們的生活,不過年紀大的人反而對吊扇情有獨鍾,空調不僅費電,而且不是太冷就是太熱,容易患空調綜合症,反而吊扇能讓室內空氣流通。

齊衛東被一根領帶吊在吊扇的圓形馬達上,脖子勒得緊緊的,一雙渾濁的眼睛半睜半閉,居高臨下望著下面。嘴巴微張,由於喉部受到擠壓,舌頭往外伸出一點,象半截木棍一樣僵持著。鬼故事裡說的吊死鬼的舌頭能伸出尺把長,那畢竟是故事。

齊衛東的腳下沒有椅子,也沒有任何踩踏的物品,這就怪了,難道他會輕功,把自己騰空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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