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封信字跡雋秀,思路清晰,寫得不慌不忙。
把她從缸裡抱出來的人姓艾,就是艾太太的丈夫。
根據母親的意願,孩子本該叫「艾愛思」,念起來有點彆扭,索性把中間的「愛」字省略,就叫「艾思」。
重複一遍:艾思。
既然是「遺棄」,為什麼不把嬰兒放在人多的大街上?而是放在陰森森的地下室裡。
如果沒有工程隊的破門而入,等待孩子的將是餓死凍死,甚至被老鼠當作一頓美餐……這些潛在的危險,作為母親難道毫無預見?
孩子已經出生,她怎麼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她自己又是如何離開更衣室的?難道她會就地蒸發?
幾個疑問徘徊在眾人心頭,只是大家都沒有說出口。
還有一條並不起眼的線索:從進入地下室開始數,更衣室是第3間。
那個手機號碼的尾數也是3。
艾思的身世,就這樣倒數著開始了。
8
發現女嬰的日子是1984年4月26日,這一天理所當然成了艾思的生日,儘管當時看上去她已經有兩三個月大了,但這無關緊要。
其實艾家夫婦已經有一個十四歲的兒子,在唸初二,而艾太太一直想要個女兒,就決定收養這個女嬰。但是僅僅過了幾個月,在八月份,艾思就被送進了兒童福利院。
「怎麼沒有收養下去?」彭七月問艾太太,「是家裡經濟狀況不允許,還是別的原因?」
艾太太沉默了許久,才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有一件事,讓我覺得不舒服。」
「不舒服」,這是艾太太選用的詞彙。
八月份是夏季,這天晚上十點多,艾太太給女嬰洗完澡,搽了點兒童痱子粉,然後放在鋪著臺灣席的床上。
一家四口,艾太太與女嬰睡在床上,丈夫與兒子睡在地板上,地上也鋪了涼蓆,父子倆已經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當時上海人的居住條件很緊張,一家四口有一間近廿平方的房子,已經是相當寬裕了。
嬰兒老是朝床外爬,還拼命伸著小手,嘴裡咿咿呀呀,好象要去抓什麼東西——
艾太太順著方向望去,在紅木五斗櫥上,放著一隻淡綠色的向日葵牌保溫桶。
那時候冰箱尚未普及,花一角錢從製冰廠買回五公斤重的大冰塊,用錘子敲碎,然後把碎冰放到保溫桶裡面,在放了濃縮糖漿的白開水裡加入碎冰,就是一杯可口的冰鎮飲料了。
嬰兒拼命朝前爬,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象一隻發現食物的小烏龜。眼看就要從床上掉下去了,艾太太忙把她拽回來,嬰兒又爬,艾太太再拽,如此反覆折騰,嬰兒終於累了,爬不動了,艾太太稍微哄了幾聲,女嬰就睡著了。
當時沒有空調,想涼快些,只有扇子,此外還有一臺36英寸的華生牌吊扇,艾太太怕嬰兒著涼,就在她身上蓋了一條小小的毛巾毯,然後自己去洗澡了。
洗完澡,把盆裡的髒水倒掉,把換下來的衣服和尿布洗掉,一番忙碌後,又出了一身汗。
艾太太回到房間裡,打算上床睡覺,發現嬰兒的身下出現了一灘水……
艾太太嘆了口氣,以為小傢伙尿床了,只好幫她換尿布,可是艾太太很快又發現,這種水並不是尿,尿是熱的,它卻是涼涼的,甚至有點冰的感覺。
在臺灣席上,艾太太還發現了幾塊手指甲大小的碎冰。
艾太太看了看五斗櫥上的保溫桶,似乎有了某種預感,就去看保溫桶,還沒有開啟蓋子,只是掂了掂份量,就覺得不對頭——
桶裡空空如也,滿滿的一桶碎冰,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蒸發掉了。
艾太太對著空桶發呆,呆了半天。
為了省電,艾太太把家裡的燈都關掉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傾灑在地上,照著熟睡的父子倆。由於天熱,背心一直撩到胸口,白花花的肚子敞在外面。
艾太太擔心父子倆著涼,想把吊扇的風調到最小一檔,她去摸牆上的開關,同時朝床上望了一眼,頓時,伸出去的手僵住了。
女嬰的身體,在閃閃發亮。
艾太太患有沙眼,經常發癢、充血,她還以為是自己的眼睛有問題,使勁揉了揉,再一看,沒錯呀,是女嬰的肚子在閃閃發亮,身上蓋著一條小的毛巾毯,就象捂在一支燈管上,颼颼亮了幾下就滅了,似乎這根燈管出了故障,最終沒能亮起來。
艾太太把這件事告訴了廠裡的小姐妹,小姐妹是熱心腸,請來一個人,此人叫什麼艾太太已經沒印象了,據說他有特異功能,會用耳朵聽字,幫人算卦看風水什麼的,非常準。
小姐妹陪他來到艾太太家裡,這個人朝女嬰看了一眼,就說,別養了,趕快送走。
「為什麼呀!」艾太太大惑不解。
這個人把艾太太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句更讓人疑惑的話,「這種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麼跟你說吧——你家廟太小,容不下這尊菩薩。趁她還小,趕快送走,免得將來後悔。」
說完,這個人連泡好的茶都顧不上喝,匆匆就走了,象避瘟神似的。
跟丈夫商量以後,艾太太照辦了。
就這樣,艾思被送到了兒童福利院,由國家撫養。
離開海悅花園,站在魯班路上,彭七月想起來,還有一件事忘了問——那隻貓。
貓狗的平均年齡一般不超過十五歲,而從1984年至今,這隻「超長壽」的貓肯定有問題。
細想一下,它出現的時候,一次是艾思的降生,另一次是艾思的自殺(或稱重新啟動),這不是一隻普通的貓,而是艾思的守護神。有它在,地下室裡任何潛在的危險,比如老鼠,是絕對不敢靠近這個嬰兒的。
彭七月決定只查人,與貓保持距離。說真的,他怕這隻披頭散髮的貓。
9
彭七月馬不停蹄去尋訪艾思生活過的兒童福利院,聯絡到一位已經退休的金老師,彭七月登門拜訪,並沒有太大的驚喜,卻有一份意外的收穫:關於艾思那雙眼睛。
「大概是在七歲的時候,我發現她的眼睛有點異樣,就帶她去瑞金醫院的眼科看,醫生診斷為‘中央結晶樣角膜營養不良症’,這種病的發病率僅萬分之一,通常是基因變異造成的,但醫生又提出一種聽起來不可思議的病因:孩子出生時眼睛被凍壞了。」
「眼睛也能凍壞?」金老師覺得不可思議。
眼睛不象皮膚,它沒有毛囊組織,對冷熱的變化非常遲鈍。在冬天,你會聽到某人說「我的手腳好冷啊」,決不會聽到「我的眼睛好冷啊」。
醫生撓著頭皮,苦笑一聲說:「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她瞳孔周圍那圈灰白色環狀物,其實不是灰白色而是透明的,好象瞳孔被嵌在一塊冰裡。」
這種病會嚴重影響患者的視力,在醫生的所有病例中,大都在零點三以下,嚴重的接近失明,急需角膜移植。但艾思的視力未受絲毫影響,裸眼視力都是二點零,達到飛行員的標準。
據此,醫生的建議是「保守治療,觀察一陣再說」。
所謂的「保守治療」其實就是不用治療,這一「觀察」就是十多年。
關於艾思的眼睛,金老師還有一件事情,印象非常深刻。
兒童福利院裡有一塊很大的草坪,對面是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時常有野貓出沒。
這天晚上,金老師來檢查她們是否已經入睡,就見艾思站在窗臺前,兩隻小手託著下巴,出神地凝視著窗外的草坪。
「艾思,你怎麼還不睡?」金老師說。
艾思一動不動,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金老師走上前,問她:「你在看什麼?」
「噓……」艾思把小小的食指放在嘴唇邊,示意金老師別出聲,自己輕聲說,「金老師,我在看貓咪吃老鼠。」
金老師朝窗外望去,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坪在銀色的月光下泛著微光,草坪上空空如也。
「在那兒——」艾思指著那片濃密的灌木叢,「就在草叢裡面,是一隻白底黑紋的奶牛貓,尾巴全是黑的,啪啪地甩來甩去,老鼠被它啃得只剩一隻鼠頭和一根鼠尾巴了……」
金老師詫異的目光掠過草坪,停留在那片灌木叢上,那裡萬籟俱寂,只有夜風吹拂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金老師收回目光,停在艾思的臉上,那雙貓頭鷹一樣的小眼睛正在興奮地眨動,分作三層的瞳孔裡閃著一抹幽光。
10
陸家浜路上的會景樓賓館,是一家三星級酒店。
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夜晚,月亮平常,氣溫也平常。賓館大堂服務檯當值的居小姐,她穿著合體的黑色套裝,把手機放在不起眼的地方,正在悄悄和男友互發著打情罵俏的簡訊。
手機忽然出了問題,簡訊傳送失敗。居小姐仔細看了看手機螢幕,發現訊號有問題。
大堂裡的訊號一直是很強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狀況:
▁▂▃▄▅▃
她關機,然後重啟,就在她低頭擺弄手機的時候,聽見有人叫她,聲音不大,很細。
「小姐,小姐……」
她抬頭一看,面前站著一個女孩,扎著簡單的馬尾辮,穿著一件白色的尼龍短外套,顯得乾淨利落,只是表情有點冷漠。
居小姐忙把手機放好,顯出職業的微笑說:「晚上好!」
「我要個房間。」女孩說。
居小姐說:「好的!請出示身份證,您需要什麼房間?標間還是……」
「我要426房間。」女孩說。
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有的人出門在外,對數字特別忌諱,無論乘航班、坐計程車還是住酒店,都有特定的選擇,通常尾數八或六的比較受青睞。因此居小姐沒有多想,微笑地說:「不好意思,426是商務套間,已經有客人了。」
居小姐沒有說謊,那個套間被江西的一家工廠當作駐滬辦事處,長期租用。
「我們還有316房、416房、526房……」居小姐一口氣報了好幾個尾數帶六的房間號碼,一邊望著那個女孩。
「不,我就要426。」女孩的口氣不容置疑。
居小姐有點為難了,只好聳了聳肩,「抱歉!我們總不能把客人趕走吧?」
女孩點了下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來到大堂一隅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居小姐怔怔地望著她,不知道她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坐在那兒等客人走掉?我又沒跟她說過客人馬上就要退房結帳了。
「算了,隨她去吧,真是個怪人……」居小姐想著,又往那個女孩望了一眼,發現她兩手空空,沒有一件行李。
沒過多久,有幾位剛下飛機的旅客進來,他們都是通過攜程網預訂的客房,服務檯熱鬧起來。等送完這撥客人,居小姐又望了一眼,發現那個女孩不見了。
大概走了吧……
居小姐拿出手機,訊號恢復了正常,她繼續和男友發簡訊,把剛才的事簡短說了一遍,男友回覆問,「她漂亮嗎?」
居小姐有點生氣,回道:「很漂亮!很性感!過來和她約會吧,我幫你們拉皮條!」
「吃醋了?(」男友訕訕道。
居小姐正想臭罵他一頓,忽然看見有一個穿著速遞公司制服的人走進大堂,左手提著一盒「可頌坊」鮮奶蛋糕,右手捧著一束鮮花。
按規定,速遞公司來酒店送東西,事先要在服務檯登記一下。那人徑直朝服務檯走過來,對居小姐說:「426房間客人要的。」
居小姐皺了下眉頭,426商務套間是長租房,客人昨天回南昌了,三天後才回來,臨走前把房門卡放在了服務檯。
「你沒有搞錯吧?」居小姐問。速遞員拿出單子看了一遍,對她說,「沒有啊!這是昨天接的單子,要我們今天去麵包房和花店取貨,送到會景樓賓館426房間給艾小姐。」
居小姐又皺了下眉頭,426房間的江西客人姓甘,怎麼會冒出來一位艾小姐?
速遞員沒工夫陪她磨嘴皮子,填好單子就上樓去了。
居小姐前思後想,給426房間掛了個電話,鈴響三遍後,有人接了。
「喂,您好,我是總檯,您是甘先生嗎?」
話筒裡沒有聲音,但肯定有人在聽,透過話筒,有呼吸聲傳來,還有一種咯咯嗒嗒的異聲,很奇怪,說不清楚是什麼聲音……然後傳來了門鈴聲,居小姐知道,那是速遞員在按門鈴,對方就把電話掛了。
居小姐拿著話筒,遲遲沒有放下來。
她撥了保安部的分機。
兩分鐘後,兩名身穿黑色西服,拿著對講機的保安,來到426房間門前,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塊「請勿打攪」的牌子。
保安還是按響了門鈴。
過了片刻,房門開了——沒有全開,只是開了一小半,伸出一樣東西來:軟軟的,能彎曲的,象一條白色的蛇遊了出來——是一條蒼白的胳膊,朝「請勿打攪」的牌子指了指,彷彿在提醒保安,你們打攪我了。
然後,蒼白的胳膊縮了回去,門又關上了,裡面傳來「叭喀」上鎖鏈的聲音。
保安決定報警。
五分鐘後,黃浦區巡警支隊的一輛巡邏警車停在了酒店門口。大概過了十分鐘,居小姐看見兩名巡警把一個女孩帶出電梯,送上了警車。
居小姐沒有驚訝,她的思路已經理順了,這個女孩鐵定要426房間,原來想在裡面過生日,這也難怪,因為今天就是4月26日呀!
可是她沒有房門卡,怎麼進去的呢?
她昨天就預訂了鮮花和蛋糕,莫非她預先知道,這兩天甘先生不住在酒店?
居小姐沒有再想,反正想了也是白想,這年頭奇人怪事層出不窮,作為服務性行業,比這怪一百倍的事情她也遇到過。
會景樓賓館的南牆面,豎著一塊巨型廣告牌,有五層樓那麼高,「珠江啤酒」四個巨大的霓虹燈,哪怕你坐直升飛機也能俯瞰見。
警車駛離酒店,開車的巡警無意中朝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因為他看見那塊廣告牌上的「珠江啤酒」變成了「生日快樂」。
這不是電子顯示屏,而是霓虹燈,字不可能想改就改,需要工程隊搭上腳手架來更換。
跟居小姐一樣,巡警也沒有多想,他只想好好開他的警車,把這個私闖他人客房的女孩送到派出所裡去,交給同事訊問。
他和搭檔通宵在這座城區裡巡邏,稀奇古怪的事,天天都會遇到。
11
晚上十一點半,彭七月匆匆趕到派出所。
派出所的童警官在訊問艾思的時候,檢查了她的攜帶物品,無意中發現手機的牆紙是彭七月的照片,童警官認識彭七月,於是給他打了電話,通知他來領人。
「沒什麼,私闖他人房間,好在沒什麼財物丟失,也不會對她實行拘留,口頭警告,教育釋放。但我們想知道她是怎麼進入那個房間的,可她就是不肯開口……」
童警官的意思很清楚,要彭七月跟她談談,讓她認識到自己的行為是違法的。
在隔壁的拘留室裡,彭七月見到了艾思,她一副懶散的樣子,坐著椅子上,腿微微分開,胳膊反纏在椅背上,乍一看,好象被上了反銬,其實沒有人給她戴手銬。
彭七月關上門,拉過一張椅子坐在她面前,點了一支「紅雙喜」香菸,默默抽著煙,注視著她。
艾思翻了翻眼睛,也看著他,若無其事的樣子。
與童警官無關痛癢的問話比起來,彭七月的話句句直擊要害。
「會景樓賓館的原址就是天合醬菜廠,今天恰好是4月26日,是你的另一個‘生日’,你是來懷舊的,對吧?」
艾思把擱在椅背後的手抽回來,蹭了蹭臉頰,那兒有點癢。
「七月,看起來你知道得不少呀。」她輕描淡寫地說。
彭七月繼續說,「我已經找到最初領養你的人了。你是被一位姓艾的先生從一口醃雪菜的大缸裡抱起來的,所以姓艾,這是你生母的遺願。」
艾思的手在那一邊臉頰又蹭了蹭,好象癢的地方轉移了。
「我不會放棄的,我會繼續查,直到把你的身世搞得水落石出。」彭七月很認真。
艾思又摸了摸鼻子,彭七月開始覺得她的動作不是撓癢,而是有點坐立不安。
「七月,你真讓我感動,沒有人這麼關心我的過去,所以……」艾思往前湊了湊,與彭七月眼睛對著眼睛,「你跟你前面的女朋友上床,我就原諒你了,下不為例。」
艾思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著。
彭七月還想說什麼,忽然發現艾思開始不對頭了!
她臉色開始發青,嘴唇開始發紫,露出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渾身突突地哆嗦起來。
「ice!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彭七月忙問。
「我……我冷……好冷……」艾思語聲發顫,跟她的身體同步顫抖。
彭七月趕快摸了摸她的額頭——他的手象放在一塊冰上,冰冷。
艾思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樣東西——象是一塊杏黃色的手絹,沒等彭七月看清楚,她把「手絹」一層一層開啟來,變成了一件杏黃色的雨衣。
彭七月象觸電一樣跳了起來,手往腋下伸過去,抓住了露在皮套外的槍柄,把警用手槍拔了出來。
以前刑警配備的是六四式手槍,近年逐步改為不會卡彈的左輪手槍,彭七月領到這支新槍才幾個星期。
「不許動!」彭七月吼道。
艾思已經把黃雨衣穿在了身上,把身體裹了起來。
彭七月已經能感受到一股逼人的寒氣,透過那層薄薄的雨衣,在狹小的拘留室裡迅速地擴散……
「不許動!」彭七月再次吼道,「把手放在頭上!蹲下去!聽見沒有?」
艾思面無表情地望著他,雨衣裡傳來一種噼噼啪啪的聲音,雨衣裡的身體在膨脹,變得四四方方、平平坦坦,象要把雨衣撐破了似的。
彭七月的手指勾住了扳擊,左手托住持槍的右手,他的表情異常堅定,他的眼睛在警告艾思:不要玩火!
艾思朝他跨了一步。
「站住!」彭七月的聲音和手一起顫抖,在艾思跨出第二步的時候,彭七月扣動了扳擊,砰!一顆9毫米平頭短彈飛出了槍膛。幾乎在同時,彭七月能聽見自己在心裡狂叫:
天哪!我竟然對自己的女友開槍!
據說這種左輪手槍真正形成殺傷力的距離在25米左右,可擊穿25毫米厚的松木板。而現在,兩人的距離還不到五米,子彈可以輕而易舉地穿透人體,打到牆壁上。
杏黃色的雨衣被洞穿了一個窟窿,艾思略微怔了一下,沒有倒下去,鮮血也沒有從窟窿裡冒出來,頓了片刻,她輕輕把雨衣撩開來,給彭七月看——
彈頭深深地嵌在一塊冰裡。
冰就是艾思的鎧甲。儘管彈頭很頑強,試圖穿透這層厚厚的鎧甲,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下,噝噝地往裡鑽,頂進去十多釐米,眼看就要接觸到身體,能量消耗殆盡,初速為每秒200米的彈頭最終停在了冰內。
作為一顆子彈,它的生命已經結束,只是一粒賣不出價錢的廢銅。
艾思的嘴巴微張,對彭七月說著什麼,可是彭七月聽不清楚,他的聽覺越來越縹緲,觸覺越來越麻木,他的世界越來越寒冷,飄起了鵝毛大雪,他想挪動一下身體,發現四肢已經被凍僵,腳下踩的不是堅硬的水泥地,而是厚厚的積雪,足有一尺多厚,彷彿站在林海雪原。彭七月的眼皮越來越沉重,在閉上眼睛之前,他看見艾思如同踩著雪撬板,輕盈地滑出了拘留室,消失了。
「我……就……這麼……犧牲了?」
「這樣……算不算……烈士?……」
「艾思……我……愛死你了……」
彭七月的思維就象那顆射進冰裡的彈頭,終於停滯下來。
12
瑞金醫院的太平間門口,最近多了兩名神秘的傢伙,他們老在走廊上晃來晃去,每當有護工把屍體推過來的時候,他們就全神貫注,一對眼珠子發光,象搶銀行的歹徒看見了成箱成捆的現金……
他們就是張厚與吳薄。他們曾經「張牙舞爪」,如今卻變得畏首畏尾、縮手縮腳。沒辦法,這就是生活。
他倆分工明確,一個望風,一個溜進去偷拍。每天一個的「指標」還不算太苛刻,一個禮拜下來,進度沒有拉下。
以下是他們的工作記錄:
星期一上午,一個被汽車撞死的老頭。
星期二下午,一個因大出血死在手術檯上的老婦人。
星期三晚上,一個遭遇歹徒、被匕首捅破心臟的計程車司機。
星期四中午,一個患白血病去世的女孩。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句話既可以安慰痛失愛女的中年夫婦,也可以安慰張厚與吳薄。
白血病女孩被推進太平間後,負責望風的張厚因為尿急去了洗手間,偏偏這時候,悲痛欲絕的女孩父母帶著幾個親屬一路嚎哭著趕來,欲再看女兒一眼,結果發現自己的女兒躺在停屍床上,身上的裹屍布被揭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傢伙拿著手機正在咔嚓咔嚓,一會兒橫拍一會兒豎拍,挺帶勁……
張厚沒在「現場」,他逃得快,吳薄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新買的索愛手機被摔成了一堆報廢的零件,喪女之痛化作疾風暴雨的拳腳,席捲了吳薄單薄的身體,短短的一分鐘,吳薄就領教了什麼叫「暴打」、「痛毆」、「海扁」……他躺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臉色比太平間的屍體還要難看。
驗傷單是這麼寫的:腦震盪、軟組織挫傷、第四和第六根肋骨骨折……
在吳薄養傷期間,張厚再也不敢去醫院了,他削尖腦袋打聽到幾個車禍發生頻率最高的路口,便風雨無阻地守在那兒,比站在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還要全神貫注。可惜他運氣不好,整整三天,別說撞死人,連個受傷的也沒有,只有一起小小的車輛碰擦。
耽誤了三天,怕趕不上進度,張厚和吳薄商量下來,決定在網上搜尋相關圖片,搜尋的結果讓他們喜出望外,幾十萬張圖片如滔滔洪水滾滾而來,剩下來的問題似乎就是選擇了。
他們選擇了幾張南京大屠殺的圖片,有被砍頭的,有被刺刀捅死的,有被斬去四肢的軀幹……他倆把這些慘不忍睹的黑白照片傳送往那個號碼,一邊用顫抖的聲音罵著:
「小日本!操它的小日本!」
「應該來個東京大屠殺,看他們還敢不敢否認南京大屠殺!」
一分鐘後有了回覆,內容較長:
「我很失望。你們偷工減料,跟我搗糨糊。我要的是你們在死亡現場拍下來的,不是這些陳芝麻爛穀子!
為示懲罰,前面拍攝的全部作廢,從零開始。
抓緊時間吧。不然死去的舅舅又要來看你了,他會邀請你們和他一塊躺冰棺的。」
看完這條長長的簡訊,張厚和吳薄你看我,我看你,烏龜對王八瞅了半天。
張厚說:「需要賄賂醫院太平間的管理員,建立長期合作關係,一有目標就通知我們……」
「萬一這招還是不管用呢?」吳薄問。
張厚翻著眼睛看了看他,嘆了口氣:「那就只有去殺人了。殺一個,拍一個……」
13
就在張厚和吳薄焦頭爛額的時候,彭七月在病房裡整整躺了三天。
槍聲一響,幾個值班民警打算衝出來看個究竟,卻發現房門被離奇地「鎖」住了(其實是凍住了),好不容易撞開了門,在拘留室裡發現了被凍僵的彭七月,他站立著,保持射擊的姿勢,槍柄和手掌牢牢凍在一起。民警為他取槍的時候,不小心把手掌心的皮都揭掉了……
拘留室地上溼漉漉的,好象被灑了水,地上躺著一枚彈殼,但是找遍周圍,卻沒有找到射出去的彈頭,它和艾思一道「失蹤」了。
作為當事人,彭七月接受了各種各樣的詢問、訊問,他的解釋是「槍走火」,其它細節一問三不知,由於他的沉默,這件事情最終只能不了了之。但他也得到了嚴厲的懲罰:交出武器,停職檢查。
這就意味著,彭七月很可能從外勤轉為內勤,他不再是刑警了。
沒有什麼能阻止彭七月,他決定按他的思路走下去。
彭七月再度造訪海悅花園,問艾太太的丈夫:「你發現嬰兒時,信是夾在書裡的,還有幾張照片,什麼照片?」
艾先生現在是一家建築公司的經理。往事如煙,卻記憶猶新。
「第一張大概是文革時的吧,照片上有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歲,戴眼鏡,象個知識分子,女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估計是父女倆。後來我在那本書裡發現作者的照片,和照片上的男人是同一人,果然是知識分子,還是個中醫呢。」
「第二張照片上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從衣服看是八十年代初期拍的。小夥子是單眼皮,談不上帥,一本正經的樣子。」
「第三張照片年代更遠,是民國時期,是一張染了色的結婚照,新郎穿馬褂,胸前戴著大紅花,新娘子鳳冠霞帔,象畫裡的美人,只是面孔有點怪……」
艾經理能回憶起來的只有這些了,照片和書信作為嬰兒的私人物品一起送進了兒童福利院,彭七月是沒有機會再看到了。
但今天彭七月是有備而來。
他拿出一本《百冰治百病》:「就是這本書?」
艾經理一看封面就點頭,「對,不過那本要舊一點。」
「你看到的那本是舊版,我這本是最近才出版的,」彭七月又問,「那本書你仔細看過沒有?」
「談不上仔細,隨手翻了翻,都是關於治病的。用冰塊來治病,真是聞所未聞。」艾經理聳了聳肩。
「書裡有其它文字嗎?」見艾經理沒聽明白,彭七月就解釋說,「比如用原珠筆寫了兩行字什麼的……」
艾經理想了想,點點頭說:「有,好象在最後一頁,用鉛筆寫了幾行字。」
「什麼內容?」彭七月追問。
艾經理搖搖頭,「我沒在意,因為我根本不相信用冰塊還能治他媽的病……」
漏了句髒話,艾經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14
離開海悅花園,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彭七月獨自走在清冷的魯班路上,思緒仍在不停地轉。
生母把女兒放進一口大缸,然後離奇地消失,錢和信是留給抱養者的,留給女兒的,只有幾張莫名其妙的照片和一本關於中醫的書。
這不是一個粗心的母親,相反,她謹慎、心細,思路縝密,做事滴水不漏,照片和書包涵了豐富的資訊,外人是難以看懂的。
母女間是心有靈犀的。彭七月堅信。
唉,要是能看到寫在書尾的那兩行字就好了……
經過漫長的跋涉,彭七月已經能夠遙望見一座宮殿,只要方向是對的,以後每走一步路都是靠近,離宮殿越來越近。總有一天,他可以摸到宮殿的大門。
這座宮殿的名字就叫「真相」。
鬼使神差般,他又來到那條張開嘴巴的巨鯨前——369號,四號線魯班路車站。
彭七月消失在巨鯨的嘴邊。
經過長長的臺階(巨鯨的食道),穿過空寂無人的售票大廳(巨鯨的胃),又走了一段停駛的自動扶梯(巨鯨的腸),彭七月來到了四號線的站臺上,這裡應該就是巨鯨的肛門了,而穿梭的地鐵無疑就是……
彭七月使勁不去想「大便」這兩個字,免得產生排便的念頭,他朝周圍看了看,空蕩蕩的站臺上只有他自己。前面有一臺自動售貨機,彭七月覺得口渴,就走過去買了一瓶三得利烏龍茶,正當他擰開瓶蓋喝茶的時候,忽然從售貨機玻璃的反光上發現身邊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彭七月趕緊回過頭來,這才發現其實站臺上站滿了人。他們一個個都閉著眼睛,站著不動,好象在夢遊,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衣冠楚楚提著公文包,象趕去上班的白領,也有的衣衫襤褸象乞丐,有的風塵僕僕好象剛從外地趕回來,甚至還有的身上帶著一灘乾涸的血跡,好象剛剛從手術檯上下來……
咚!彭七月就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莫非他們都是……死人?
今天是什麼特殊的日子?清明?冬至?都不是呀……那他們聚集在這兒幹什麼?等車?還是等人?
彭七月想溜之大吉,卻裹足不前,因為他發現,這些閉著眼睛的人開始往前湧動,朝他擠壓過來,要不是遮蔽門把他擋住了,他就要被擠下站臺,跌到軌道上去了。
遮蔽門裡亮起了虛眩的燈光,隨著光影的晃動,一輛地鐵徐徐駛來,象一條多節的昆蟲,穩穩地趴在站臺上,車廂門和遮蔽門同時開啟,沒有人下車,因為車廂裡是空的,那些閉著眼睛的乘客們開始魚貫而入……
彭七月注意到,這輛列車跟常用的西門子列車一樣,都是白色的車廂,輔以不同顏色的腰帶,一目瞭然。一號線是紅色,二號線是綠色,三號線是橙色,四號線是紫色……這輛列車用的是黑色。白色的車廂外觀嵌著一條黑色的腰帶,就象一個扎著黑帶的柔道運動員,格外醒目。
魯班路站屬於四號線,按理說都是紫色,哪兒來的黑色?
「柔道運動員」停了片刻,車廂門與遮蔽門同時關閉,滿載著乘客隆隆而去,駛向一個叵測的未知世界。
彭七月豁然想明白了,黑色腰帶的列車,一定是開往陰間的。
幸虧我沒有跟著上車……
369號的車站,果然鬼氣重重。
站臺上沉寂了片刻,彭七月又聽見了隆隆聲,這次是對面的遮蔽門裡亮起了虛眩的光影,隆隆聲越來越響,「爬」來一條多節的白色大蟲,車廂外面嵌著一條杏黃色的腰帶。嗶的一聲,車廂門與遮蔽門同步開啟。
彭七月朝周圍看了看,站臺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車廂,朝裡張望——車廂裡空空如也。
一人一車對峙著,足足過了十分鐘,列車始終沒有開走,耐心等候著這位疑心重重的乘客。
彭七月左顧右盼,再三猶豫,終於踏進了車廂,車門好象怕他反悔似地迅即關攏,彭七月的一隻腳還在外面,險些被軋,趕緊把腳收了進來。就這樣,彭七月被牢牢地關在了白色大蟲的肚子裡,列車啟動起來。
列車在黑暗的隧道里飛速行駛,彭七月也沒有閒著,他把六節車廂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擔心會象上次一樣撞見一個割開靜脈的女孩,旁邊趴著一隻黑貓……但他很快就確定,整個車廂裡只有他自己,沒有外人。
對面的列車是開往陰間的,那麼這列車是開往哪兒的呢?
總不會是開往天堂的吧?
彭七月抬起頭看了看嵌在車廂上方的電子地圖,它會顯示四號線的全程站名,即將到達某一站時,紅燈就會閃爍。現在它是關閉的,就象一張漆黑的面孔,沉默不語。
忽然它亮了起來,漆黑的面孔泛起了紅光,出現一條教人看不懂的行駛線路:
2010—2009—2008—2007—2006—2005—2004—2003—2002—2001……
這條線路很長,似乎沒有盡頭。
彭七月的名字裡有數字,因此他對數字有天生的敏感。(其實他的數學成績很差)他終於看懂了,這些數字是年份。
毫無疑問,這是四號線的「延伸段」,進入的是一條科幻小說中經常提及的「時空隧道」,搭乘這列「時空特快」,可以返回過去。
彭七月還沒有想好具體去哪個年代,不過值得冒趟險,返回艾思出生前的年代,看看她的親生父母究竟是何許人也,這才是弄清真相的最佳方案。
崎嶇的未來在前面等著他,彭七月不打算後退,也無路可退。2010年已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15
阿雯興沖沖跑來告訴彭七月,自己就要結婚了。老公還是那個臺灣人。
臺灣人在網上看到了阿雯換衛生巾的照片,覺得這個pose很可愛,思念、留戀、回味,一古腦兒湧了上來,他作出驚人的決定:跟臺灣老婆離婚,正兒八經地娶阿雯為妻。
「好啊,恭喜恭喜!」彭七月皮笑肉不笑。
阿雯發現房間裡十分零亂,桌上放著一個旅行袋,黑色人造革的,只有一根鋁製拉鏈,式樣大概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不知道從哪個舊貨市場淘來的。
除了旅行袋,還有幾件阿雯從來沒有見過的衣服,磨舊的草綠色軍裝、橫條紋海軍衫、解放牌膠鞋,幾枚毛主席像章,一本俗稱「紅寶書」的毛主席語錄,還有些錢。
對這些錢,阿雯只記得在小時候見過,其中最大面額的是拾元,鈔票上的圖案是各族人民大團結,這種俗稱「大團結」的灰黑色紙幣現在偶爾還能看見。其餘為棕紅色的伍元、綠色的貳元和桃紅色的壹元,輔幣是伍角、貳角和壹角,硬幣是伍分、貳分和壹分。它們都裝在一個塑膠袋裡,好象要被錢販子賣到很遠的地方去。
「這是什麼錢呀?」阿雯好奇地問。
「哦,這是第三套人民幣,現在已經不流通了。」
「你什麼時候收集錢幣了?」
「不是‘收集’,而是準備花出去。」
彭七月的回答有些模稜兩可。
阿雯似乎聽出了什麼,忙問:「七月,你要出遠門?」
彭七月點點頭。
「去哪裡?」阿雯又問。
彭七月想了想,回答說:「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雯實在想象不出,在中國的哪個角落還會使用第三套人民幣。她眨了眨眼睛,又問:「打算什麼時候回來?」
「嗯,看情況吧。」
彭七月覺得兩個人這樣說話有點象電影裡的對白。
阿雯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她一頭扎進彭七月懷裡嗚咽起來。
撫摸著這個熟悉的身體,彭七月打心底生出幾分感慨來。等她結了婚,就不能這樣抱她了,否則就是給臺灣同胞戴綠帽子。
矮胖的諾基亞6600發出尖利的叫聲,收到一條簡訊:
「準備好了嗎?今晚就上路吧!」
螢幕左上角跳出一排標記:▁▂▃▄▅▃
彭七月運用幾何和數學稍稍換算了一下,就看出其中的奧妙來了。
▃▄▅▃
3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