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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破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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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張厚擦乾眼淚說,「讓我來吧,我和我朋友一道換,你們先出去好嗎?」

張厚媽媽想,兒子一定是想以自己的方式來告別外公,就不要掃他的興。她把親友們帶出了病房,隨手關上了門。病房裡就剩下「張牙舞爪」和外公的屍體了。

吳薄掏出手機,320萬畫素的數碼攝像頭對準外公,病房裡光線不夠,他用了手機裡的閃光燈,咔嚓亮了一下,一邊還嘀咕,連手機都帶閃光燈了,將來就要配三腳架了……

拍完以後,兩人開始給外公換壽衣,先脫掉條紋病員服,外公年輕時是區裡的籃球隊員,身強力壯,有一米八零,現在至少縮掉二十公分,秤分量的話,估計連一百斤都沒有。望著骨瘦如柴的外公,張厚的眼淚忍不住又掉下來……

「喂——」吳薄忽然使勁捅他,捅在張厚的腰上,很疼,就聽吳薄聲氣顫抖地說,「你外公怎麼在動……」

張厚擦著眼淚說:「連這個都不懂!人剛死,會有關節反射,生物課老師講過……」

話音剛落,外公的「關節反射」就達到了頂端——僵硬的身體直挺挺從病床上坐了起來,渾濁的眼球骨碌碌轉動起來,死死盯住眼前的兩個人。

「媽呀!」張厚和吳薄連連後退,一個後腦勺撞在牆上,一個腳後跟踩翻了衣架,上面掛的東西噼哩啪啦的掉下來,還有外公用過的一根胡桃木的龍頭柺杖。

「外公!你……你怎麼沒死啊!?」張厚失聲叫道。

外公的嘴巴在動,喉節也在動,粗啞的喉嚨裡卻冒出一個又尖又細的女人聲音來,而且帶著濃郁的山東口音:

「誰是你外公!俺叫馮翠花,村裡人都叫我馮寡婦,民國三十五年被膠東半島(即山東)山河區人民政府判處死刑,因為我是村裡的巫婆,為村民跳大神治病,把村裡的耿老漢給治死了,區政府判我死刑,我死得冤,以前從來沒有人來管這事,自從有了共產黨,說要破除迷信,就拿我開刀了。那時候沒有律師,沒有上訴,法官和檢察官都是一個人,上來就宣讀我的罪狀,判我死刑,然後就把我拉到村口的打穀場上,村裡的民兵——就是耿老漢的大兒子——用一支三八大蓋對著我的後腦殼,砰的火光一閃,象在我耳朵邊放鞭炮一樣,我就死了。」

張厚和吳薄兩個人嚇得抱成一團,就象一對男同志,望著這個滿口鄉音的「外公」,驚得不知所措。

「我把訴狀遞到了陰間巡迴法院,判官說我是冤,可被我治死的耿老漢也冤,就讓我多等幾年,耿老漢只等了三十年就轉世了,投胎當了條蘇格蘭牧羊犬,在主人家裡吃香的喝辣的,還有專職保姆,美死了!而我從1946年苦苦等到2010年,終於讓我給等到了,你外公的生辰八字和我相符,我便借他的屍還魂了……」

「可是!」尖利的女聲變得無比氣憤起來,「你們怎麼可以拍照!剛才什麼閃光燈一閃,我還以為三八大蓋又朝我開槍了!嚇死我了!我失敗了!」

張厚結結巴巴地說:「外公……不!馮、馮女士,你的聲音不是我外公,而且有很重的山東口音,明明已經附上身了,怎麼還說失敗呢?」

「呸!我的魂只有一半鑽進了你外公的軀殼,另一半被嚇走了,現在我真的是‘魂不附體’,被一分為二了!老孃至少還得等上六十年,到2070年才會有第二次機會……」

說著,外公和馮寡婦的結合體咬牙切齒地站起來:「你們倆個小兔崽子,看你們往哪兒跑,吃老孃一棍!」抄起地上躺的胡桃木柺杖……

病房門猛地開了,親友們看到了目瞪口呆的一幕:老爺子穿著壽衣,身手敏捷,腿步矯健,揮舞龍頭柺杖追打兩個年輕人,張厚和吳薄則是抱頭鼠躥……

醫院門口停著一輛燃氣助動車,騎車的男人下了車,捧著一束鮮花,估計是來探望病人的,拿著手機正在按號碼,冷不防衝過來兩個年輕人,跳上助動車開了就走,把外公(馮寡婦)遠遠拋在後面,前面就是十字路口,助動車闖了紅燈,從一個正在過橫道線的女孩面前刷一下就飛了過去,把女孩嚇得哇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飛馳的助動車上,張厚一邊開車一邊連聲叫著「想不到!想不到!」,問跨在後面的吳薄,「你看看手機,拍到了沒有?」

吳薄拿出手機看了看,說:「拍到了!」

「別耽誤,現在就發掉!」張厚把頭稍微往後側了側說,「不管怎麼樣,第36張算拍到了,接下來就是第37了……」

「當心!」吳薄驚叫起來,迎面開過來一輛紅色奧迪,嘎!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兩輛車在幾乎就要接吻的情況下剎住了,吳薄沒有抓緊,仰面朝天從後面摔了下來,手機脫了手,滑出去老遠,一名騎車少年蹬著一輛捷安特飛馳而過,前胎後胎兩次碾壓,手機迸射出一堆零件。

「不——啊!」張厚和吳薄一齊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如同親眼目睹自己的小孩被車軋死,不是為這隻新款手機,而是為那張還沒來得及傳送的第36張照片。

「靠!我靠!」張厚怒不可遏地下了車,朝那輛紅色奧迪衝過去,拳頭狠狠砸在引擎蓋上,「滾出來!」

車裡端坐著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只見她慢慢解開保險帶,輕輕開啟車門,先跨出一隻腳來,姿態優雅地下了車,站在張厚面前,摘下夏奈爾的墨鏡,望著張厚。

張厚楞了一下,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不過從女人的神態來看,好象她認得自己。

「兩位,你們就是網上的張牙舞爪吧?久仰,久仰。」女人不慌不忙地說著。

吳薄一瘸一拐地從後面走上來,看著這個女人,只見她拿出一張名片,往前一遞說:「我叫嶽湘紅,我們找個地方喝杯咖啡吧。」

4

在上海美術館旁邊的一間星巴克,三個人選了靠窗的一排沙發,從這裡不但可以看到古典風格的美術館大樓,還可以看到稍遠的上海大劇院。

嶽湘紅和艾思的聯手,表面上來看是「強強聯合」,其實嶽湘紅是透著無奈的,這個面孔象冰的女孩身上有著一股超自然的力量,她在利用自己,用她的資金和廠房,把那本《百冰治百病》化成產品推向社會,儘管新公司的運營狀況相當不錯,但嶽湘紅知道總有一天,這個象冰一樣的女孩會露出冰的猙獰來……

所以,她要先下手為強。

每天晚上,嶽湘紅躺在床上,閉起眼睛,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就會歷歷在目——

當時,武放年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沈雲錫象跟屁蟲一樣緊隨,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了,她意識到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便迅速開啟保溫桶,往「腸清冰」上灑了一些灰色粉末,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這是一種叫酵感菌的真菌,它的奇特之處在於它進入消化系統後,被胃、小腸吸收的比例很小,不到二成,八成被大腸所吸收。如果當時能進行屍體解剖,開啟死者的腹腔看一看他的大腸,就會發現三分之二的面積出現潰爛、紅腫,而且佈滿了氣泡,武放年只能不停地放屁,才能緩解腹部的憋脹,每放一個屁,鮮血就象開了閘的洪水狂瀉而出,兩千多毫升的鮮血就這樣通過肛門噴出去了,不死才怪。

文革時,嶽湘紅的工作單位在上海酒精廠,在實驗室做真菌培養基,獲得這些細菌對她來說是易如反掌。

「殺了武放年,就可以替劉薪報仇了……」嶽湘紅就是這麼想的。

劉薪和嶽湘紅在同一家廠上班,劉薪長她兩歲,雖然他們的關係有些曖昧,但始終沒有越軌,屬於「精神婚外戀」。別看武放年是二兵團的副司令,等於黑社會老大,以打砸搶著稱,但他從來不敢動一下嶽湘紅的手指頭,其實他知道妻子心裡有第二個男人,但他不想捅破這層窗戶紙。

1966年,上海灘出現了另一支規模堪於「工總司」相抗衡的造反派組織,叫「工人赤衛隊」,有八十萬之眾,它的行動口號是「抓革命、促生產」。兩派勢力旗鼓相當,工總司罵它是保皇派,工人赤衛隊罵工總司是流氓大本營。一山難容二虎,必須剷平它,工總司才能獨霸上海灘。

1966年12月30日,在上海徐匯區的康平路(上海市委的辦公地點,類似倫敦的唐寧街),工總司的十萬名打手包圍了兩萬名工人赤衛隊隊員,展開一場空前激烈的巷戰,拳對腳,棍對棒,由於力量懸殊,工人赤衛隊被打垮了,這就是文革史上著名的康平路事件,揭開了全國大規模武鬥的序幕,二兵團由此一戰成名。

事後打掃戰場,在無數的死者中就有劉薪,當時他是工人赤衛隊下屬楊浦區支隊的一名頭頭。雖然武放年沒有親自動手,但他召集了十名敢死隊員,分發劉薪的照片,叮囑「只要死的,不要活的」。

劉薪死了,武放年裝得一臉無辜,嶽湘紅沒有質問丈夫,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把眼淚往肚裡咽,心裡在說:「武放年,你公報私仇,從今以後,你我夫妻恩斷義絕……」

哥倫比亞咖啡的醇香把嶽湘紅從往事中拉了回來,她品了一口咖啡,對瞪著自己的張厚和吳薄說:「我們這就攤牌吧。我認識這個手機號碼的主人,她叫艾思,我和她是合作伙伴,共同經營一家企業,做保健食品。」

頓了頓,她又說:「你們替我辦一件事,去一個地方,用你們的專長去拍一段錄影。作為報答,你們發愁的那件事我負責搞定。我花錢僱二十個人駐守在十家醫院的太平間裡,不出三天就可以幫你們完成任務,怎麼樣?」

張厚與吳薄交換了一下眼神,張厚問:「你要我們去哪裡呢?」

嶽湘紅遞上一張紙片,上面寫著地址。吳薄開啟看了一眼,露出疑惑的神色問:「這個地方我熟悉,根本沒有你說的這家醬菜廠啊!」

嶽湘紅點了點頭,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對,那個地方現在是一家賓館,可在1984年之前,那裡的確是一家醬菜廠。」

5

白色的大蟲停在站臺上,嗶的一聲,車廂門與遮蔽門同步開啟。

彭七月提著行李,從第一節車廂裡走了出來。他朝周圍看了看,空寂無人的站臺,很靜,和他走的時候一樣安靜。

邁上停駛的自動扶梯,穿過寂寥的售票大廳,又經過一段長長的臺階,彭七月終於回到地面上。回頭望去,魯班路369號——就象一條張大嘴的巨鯨浮在海面上。

當他的腳重新踏上瞿溪路的時候,彭七月展開雙臂,狠狠呼吸了一口2010年的空氣。

靠,我回來了!

就在他跨出車廂的時候,兩個揹著背包的人影悄悄鑽進了最後一節車廂,正是張厚和吳薄。

這節車廂和平時乘坐的地鐵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區別就是嵌在車廂上方的電子地圖,顯示著一條特殊的行駛線路:

2010—2009—2008—2007—2006—2005—2004……

他們的目標是1984年,地址是南市區陸家浜路的一家醬菜廠地下室。嶽湘紅告訴他們,那是一家地下旅館,從門口數到第三個房間——員工更衣室,把攝像頭安裝在天花板上。嶽湘紅要求至少裝三到四個,更衣室的每個角落都要拍得清清楚楚。

一開始,兩人還以為這個女人有點變態,千里迢迢穿越時空隧道,就為了拍別人更衣?

「不,」嶽湘紅緊繃的臉上顯出一點微笑,「你們到那兒的時候,那家旅館應該已經廢棄了,等待施工隊來拆除,所以那裡是空的……」

後面的話,嶽湘紅諱莫如深,不肯再說了,張厚和吳薄也沒有再問,反正到了那兒就真相大白了。

對這趟時空之旅兩人充滿期待,張厚都是八零後,可以見到幼兒時的自己,也是一件蠻有意思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們可以避開那個可怕的手機號碼,剩餘的十來張死人照片也有人幫他們搞定。

白色的大蟲啟動了,爬進了幽暗的時空隧道,越爬越快,就象爬回自己的洞穴。

6

別以為上海只是個大都市,其實它還有三個島嶼:崇明島、長興島和橫沙島,其中最大的是崇明,最小的是橫沙。從地圖上看,就象三塊石頭牢牢扼制住長江口。

橫沙島上有一個漁村,村裡有一戶漁民姓萬,萬家有三兄弟。他們的父親和爺爺用的是一條三桅帆船,當三面篷帆全部張開的時候,呼啦啦很是壯觀。到了三兄弟手上,換成了機帆船,船還是木質的,加了一臺柴油發動機,船尾的舵換成了螺旋槳,扳艄的動作換成了把住舵盤,船舷外掛上了一對輪胎做的救生圈,有了時代氣息。

最富有「時代氣息」的,還是在船舷的兩側,用紅漆刷的「毛澤東思想萬歲」。

因為在船上容易弄溼,所以大字報是不能貼的,儘量用油漆,凡是有空的地方都用紅漆刷上了字,駕駛艙的正面,釘了一塊「用毛澤東思想統帥一切」的標語牌。

每次出船前,三兄弟都要圍坐在甲板上學一段毛主席著作,喊幾聲口號。三兄弟很自覺,絕不會偷工減料,逐字逐句地讀,深刻理解,反覆咀嚼,吃透為止。他們文化程度不高,也就相當於小學畢業,通過學毛主席著作識了不少字,還知道了《水滸》裡的人物,由於常年在船上,對「曾記否,到中流擊水,浪遏飛舟」的意境心領神會,如此一來,對文言文也有了入門級的水平。

那個年代,人的自覺性遠遠超過現在,今天在一條空寂無人的街上,誰過馬路還會看紅綠燈?

1967年5月的一天早晨,這條「滬漁橫08號」從橫沙島的漁船碼頭出發了,沿著熟悉的航道,今天他們打算走得更遠一點,把船開到長江口去捕魚。懂機械的老大在駕駛艙,力氣大的老二收漁網,心細的老三掛篷帆。

船上有一根桅杆,大部分時間,篷帆是收攏掛著的,象捲起來的地毯。起風的時候,把這卷地毯升到桅杆頂端,然後鬆開綁繩,嘩啦一下,篷帆從天而降,在風婆婆的勁吹下鼓起來,能把航速提高好幾節。在機械發達的今天,那些造價幾百萬的私人遊艇上也大都有帆。

那天晴空萬里,陽光普照,江面上波光粼粼。天氣雖好,運氣並不好,連撒了七八次網,捕獲的魚零零星星,大都是雜魚。老二有點洩氣,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喘息著說,「還是返航吧,明天再出來。」

老三安慰他說:「二哥你別急,我上去看看。」

說完,老三象只猴子噌噌噌就爬到桅杆上去了,他經常登高瞭望,可以用肉眼發現經過的魚群,甚至可以分辨出魚的種類。只要老三登高一望,振臂一呼,大家就知道有戲了。

今天不知道是怎麼了,老三爬上去觀了半天,一言不發。

「喂!」老二在下面仰頭喊,「看到什麼了?」

老三指著左前方,猶猶豫豫地說:「那邊……有個東西……」

「是魚群?」老二問。

「不是……」老三遲疑地說,「有東西浮著,很大……」

「多大?」老二的脖子都抬酸了,氣惱地嚷道,「老三你今天是怎麼了!說話大喘氣,拜託你一口氣說完好不好!」

老三目測了一下說:「跟咱們的船差不多大,好象是條鯨魚……」

漁船作業區域在橫沙島至崇明島之間,這裡江面寬闊,往東就是長江口,出了長江口就是茫茫的大海,每年遷徙的鯨群經過時,總有一二條迷途的誤闖入長江口。

「鯨魚!」老二倒吸一口冷氣,跑進駕駛艙跟老大簡短商量了一下。捕鯨要有專門的捕鯨炮,還要巨大的拖網,僅憑兩張小號的魚網就要拖走一條几十噸重的鯨魚,實在是天方夜譚。弄不好鯨魚發起脾氣來,反把這條木船拖到海上去就糟糕了,所以商量的結果是放棄。

沒等老二跑出駕駛艙,桅杆上的老三就驚呼起來,「不好了,它朝咱們這邊過來了!」

鯨性情溫順,襲擊人船的例子幾乎沒有,但要是不慎和它相撞,這條木質的機帆船恐怕只有沉沒的命運了。

「往右,右滿舵!」在老三的指揮下,老大往右轉舵盤,開啟避開,可說來也怪,那條鯨似乎是瞄準了這邊,直撲過來。

轉舵後,由於逆風,鼓起的蓬帆把船往相反的方向吹去,抵消了馬達的作用,鯨離船更近了。

「把帆收起來,現在是東南風!」老二朝桅杆上的老三高叫。

浮在水面上鯨的脊背,通常是黑色或深褐色,但這條鯨很奇怪,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反射,金光燦燦。

莫非是一條巨大的金槍魚?

老三不由眯縫起眼睛,手搭涼棚把目光聚射過去,全然不顧在下面手忙腳亂的兩個哥哥。

終於,他看清楚了,嘴巴越張越大,足能塞進一隻饅頭。

那不是什麼鯨,而是一塊巨大的浮冰!

在五月份的季節,長江口居然出現一塊巨大的浮冰,倒是一件蠻稀奇的事。

儘管不是鯨,機帆船還是要避開它,免得發生泰坦尼克號的悲劇,堅硬的冰能刺破鋼鐵巨輪,這種木頭船對它來說簡直象塊豆腐,不堪一擊。

但他們很快發現,這塊浮冰不是隨波逐流,而象船一樣有方向、有速度,對著三兄弟的船不緊不慢地靠上來,直到發出輕輕的磕碰聲才停下來。現在機帆船和冰連在一起了,船要返航,就得把這塊巨大的浮冰拖回去,到時候一定會在村裡引起轟動,萬家三兄弟出江捕魚,帶回來一塊比船還要大的冰。

老三身手敏捷地從桅杆上爬下來,翻過船舷,沒等兩個哥哥制止就跳了出去,通的一聲,穩穩地站在冰面上了。

機帆船有二十五米長,這塊浮冰顯然比船更長、更寬,足有幾十噸重,散發著一股迫人的寒氣,站在上面的老三不禁打了個哆嗦。

「老三你快上來,當心冰面裂開,人掉下去!」老二不放心,扒著船舷喊。

「沒事的!」老三應道,「這冰又厚又硬,才不會裂開呢。」

他使勁在冰面上蹦了兩下,以示證明,然後倒揹著手,在冰面上踱起步來,嘴裡還背起毛主席詩詞來:

「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

望著孩童般的老三,老大和老二發出一陣苦笑,議論起來。

「大哥,你說這樣的季節,哪兒來這麼大的冰呢?」

老大指著長江口說:「聽說海那邊有一塊很大的陸地叫南極,比咱們中國還要大,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沒準是從那邊漂過來的吧!」

「乖乖,那要漂流上萬海里,還不得融化?」

「也許它以前更大,是一座冰山,現在就剩這麼點了……」

話音剛落,冰面上的老三發出聲嘶力竭的驚叫:「大哥二哥!你們快來看哪!冰……冰下面有個小孩!」

短暫的驚愕過後,老大和老二帶了工具爬到冰面上,費了半天勁鑿開冰面,把一個凍僵的嬰兒救了出來,如同把一個人從墳墓里拉出來。

嬰兒是男孩,已經凍得硬梆梆,全身皮膚髮青,臉色發紫,沒有呼吸和脈搏。老大說:「沒用了,早就凍死了。」

老二大發感慨:「誰這麼狠心,把剛生下來的小孩往長江裡扔!如果是女孩還說得過去,可這是個男孩呀!」

「一定是家裡太窮,養不起……」說到這兒,老大看了看腳下的冰,詫異起來,「可他怎麼會凍在冰裡面呢?莫非……」

話音未落,老三又叫起來:「大哥二哥,小孩子的心臟在跳,還有救!」

兄弟倆湊上去聽了聽,果然有微弱的心跳,老三解開衣服,把男嬰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來溫暖他,就在這時候,男嬰的眼睛忽然睜開了,瞪著一雙小貓頭鷹的眼睛望著萬家三兄弟,嘴巴也開始動了,哇啦一聲哭了出來……

三兄弟抱著他打算返回船上去,男嬰越哭越響,好象捨不得離開似的,小手一動一動,捏成小拳頭的樣子,還伸出一根稚嫩的手指,指著被鑿開的冰面,好象有什麼東西遺漏了,老大過去一看,發出「咦!」的一聲,因為冰層下面居然有一本書!

書的封面朝上,透過晶瑩的汽泡,《百冰治百病》的字清晰可見。

帶著完好無損的書,懷抱著男嬰,他們回到船上,就聽冰塊發出嘎啦啦的巨響,浮冰開始碎裂,彷彿被一臺巨大的切割機推過,四分五裂成無數的冰塊,然後被滔滔的江水吞沒。

三兄弟目瞪口呆地望著,全然沒有注意懷裡抱的男嬰,他稚嫩的小手緊緊攥著那本從冰裡救出來的書,小貓頭鷹似的眼睛裡閃著晶瑩的淚光,彷彿在跟冰道別,跟這塊代替了母親的子宮、代替了母愛養育他的巨冰永別。

不妨來推算一下這塊冰的線路:

藏國富把它從河南南路橋拋下蘇州河,流動的河水把它送到了外灘,匯入黃浦江,蜿蜒數公里,經過了黃浦區、虹口區、楊浦區,最後出了寶山區的吳淞口,展現在面前的是寬闊的長江,往北是第一大島崇明,它沒有漂向崇明島,而是走東南方向,漂向屬於寶山區的長興島,然後往北拐了個彎,從長興島與橫沙島之間的江面上漂流過去,再繼續往東。

要是沒有漁船的發現,它就會漂出崇明島與橫沙島之間的長江口,往北是黃海,往東是東海,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上。

從2月22日拋下蘇州河到五月份被發現,將近三個月,它就漂浮在這條蜿蜒數十公里的水路上,走得實在很慢,似乎在徘徊,等待著萬家三兄弟把船開到長江口來發現自己。一路上它的體積不斷膨脹,要是沒有被攔截,也許會越來越大,直到把長江口封凍起來……

這不是危言聳聽。冰,是無所不能的。

1967年,文化大革命在全國如火如荼,災難性的運動並沒有怎麼波及到這個島上,村裡的漁霸早在解放初期就被鎮壓了,留下的都是苦大仇深的漁民,大城市裡嚴格的戶籍制度在這裡也寬鬆得多,因此萬家收養這個嬰兒並沒有引起什麼猜疑,5月17號把他從江裡撈上來,這一天理所當然就成了他的生日。其實他的生日應該在2月22日凌晨,沈晶瑩把他生在浴缸裡,可惜無人知曉。

對嬰兒的來歷,三兄弟眾口一詞,說是從崇明親戚家抱來的,沒有吐露實情。

儘管村裡沒有紅衛兵和造反派,但村革委會里也有積極分子,曾一再告誡,如果從江面上撈起奇怪的漂浮物,一定要報告,不得擅自藏匿,說不定是從臺灣漂過來的間諜工具。橫沙島處在長江口的位置,屬於「前哨陣地」,當年蔣介石逃離大陸就是從長興島上的軍艦。在這種形勢下,說什麼「從長江口漂來一塊巨大的浮冰,冰裡裹著個小孩……」的話,人家非但不會相信,反而要產生懷疑。

兄弟仨姓萬,所以孩子就叫萬冰,順理成章。

7

彭七月乘坐高速客輪來到橫沙島,一路上拿著三島地圖一直在研究。

如今,從浦東外高橋到長興島建了越江隧道,從長興島到崇明島建了跨江大橋,合稱為長江隧橋。長興島變成造船工業基地,江南造船廠從市區搬遷過來,騰出的地兒變成了世博園。崇明島和橫沙島則大力發展生態旅遊。崇明島有亞洲最大的東灘溼地自然保護區,有得天獨厚的優勢。

當年的小漁村已經變成了休閒度假村,通過當地派出所,彭七月瞭解到萬家三兄弟的情況:除了老大因病去世,老二和老三都健在。老二和幾個股東成立了漁業合作社,身體發福的他早就不上船了,負責管理和銷售。當年的木頭機帆船變成了鐵殼漁輪,裝有gprs全球定位儀和魚汛雷達,佈網和收網都靠機器來完成,你只要坐在甲板上把魚分類就行了。

老三去了南匯,兒子和兒媳承包了一家葡萄種植園,他幫他們照料孫女。

對這個從市區來的警察,老二有些奇怪,他居然要了解萬冰的情況,而且事無鉅細,只要是關於萬冰的,都想知道。

「這孩子真是太奇怪了!大冷的天,死活不肯穿棉襖,穿一件單薄的外套跑來跑去,我摸了摸他的身體,嚇,冰涼!可他就是說不冷,真拿他沒辦法……」

「五歲那年,不知道從哪兒抱來一隻黑黝黝的貓,毛老長,一直披到地上,老大說這叫怪人養怪貓……」

「島上有鎮,鎮上有中心小學,有一年冬天,老師來告狀,說教室屋簷下面垂掛著一條一條冰柱,他爬上去把冰柱掰下來放在嘴裡叭嗒叭嗒舔,吃得津津有味。一個下午他把整個學校的冰柱都吃得精光……」

「有孩子模仿他,用椅子疊椅子爬上去,結果摔下來鼻青臉腫……」

「學校醫務室給同學們測量體溫,總是量不到他的體溫,衛生老師以為體溫計壞掉了,甩啊甩,把水銀都甩出來了……」

萬老二東一句西一句地扯著,說著說著忽然嘆了口氣:「唉,說穿了也沒啥奇怪,這孩子本來就是從冰裡來的嘛。別人生病,他生冰!」

「我們兄弟商量下來,覺得鎮上的教育質量不行,於是走後門託關係,把他弄到市區去讀初中,叫借讀。從他入學那天起,班主任、教導主任還有校長,家裡一年四季吃的魚都是我們提供的……」

「高中時出了一樁事,學校裡說他耍流氓,強暴女同學,把他送進少年管教所了……」

彭七月的眉頭頓時擰成一條直線,「什麼!強暴女同學!這是怎麼回事?」

老實巴交的萬老二顯得很無奈,「我們也搞不清楚,反正學校和派出所都是這麼說的,而且人證物證俱在,想賴也賴不掉。說心裡話,打死我們也不信,他是一個內向的孩子,別人吵架打架,他都會避得遠遠的,怎麼一眨眼就成了小流氓呢!可有什麼辦法?那時候送誰去勞動教養,還不是派出所一句話?」

「我和老三去少年管教所探視過他,就在松江縣的泗涇鎮,高牆電網的,跟監獄沒什麼兩樣。他看上去瘦了點,精神還不錯。我們問他到底有沒有強暴女生,他嗯嗯啊啊,既沒承認也沒否認。我和老三以為這是預設,都很失望,就打算走了,他忽然對我們說了句話……」

「什麼話?」彭七月問。

「他把手放在這兒……」老二模仿著當時萬冰的動作,把手按在腹部,「他的表情很怪,眼圈微微有點發紅,說,二叔,三叔,謝謝你們的養育之恩,我的時間就要到了……說完,他跪下來給我們磕了個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彭七月一時沒聽明白,瞪著萬老二,萬老二撓了下頭說:「當時我們還以為,他說的是探視時間到了,他捨不得我們走,後來才曉得不是那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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