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艾思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艾思驀然輕鬆起來,就象卸掉一副沉重的擔子,被微波炙烤的痛苦頓時變得微不足道了,她又想起那句沒有作者的名言來——
「一旦跨越陰陽界,親人會在前面等你,你不會孤單。」
「呵,我終於和親人們團聚了,我不再孤獨了,多好呵……」
想著,艾思閉上了眼睛,思維就象一塊大幕就此拉上,她的人生落幕了。
「彭警官,很遺憾,你們要抓的人,她自殺了。她把自己關在微波室裡——這是本公司為研發速煮食品而建造的——她把自己當作食物烤熟了,現在就象一塊餅乾了。」
「你胡說!」要不是小蔣的阻攔,憤怒的彭七月會用警棍一下子把她的腦殼打裂,腦漿濺出來。
「門的開關在外面,她怎麼把自己關進去?!」彭七月聲嘶力竭地問。
嶽湘紅聳了聳肩膀,兩手一攤說:「我也不知道,她本事大著呢,能讓旋轉餐廳那麼轉起來,這點事還不是小菜一碟?」
彭七月啞口無言。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香味,隱約夾著一點焦味,彭七月吃過烤全羊,跟那種味有點相似。艾思躺在地上,由於大量失去水分,軀體嚴重萎縮,成了一具木乃伊,已經辨認不出了。
「對不起,艾思,我來晚了……」
彭七月跪在地上,含著眼淚,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艾思的遺體,深棕色的肌膚象一塊風乾的肉,硬梆梆的,如同南貨店裡賣的臘肉。
4
在復興路與河南南路的交界,有一個高檔住宅區叫太陽都市花園,房產商仗著財大氣粗,不斷往北延伸,把東馬街、松雪街、石皮弄都納入了它的版圖,如今這幾條街名已經從地圖上消失了。
沿著方浜路,彭七月回到東馬街,這裡即將建造太陽都市花園的第三期,周圍已經拆遷得差不多了,只有9號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廢墟上,象草原上的一匹孤狼。
沈家父女死後,所屬露香園街道的房管所陸續安排了八戶人家入住,連最小的亭子間也住進了一家三口,死氣沉沉的老宅變得熱鬧起來,灶披間裡,煤球爐一字排開,煎炒烹炸聲不絕於耳,洗澡需要排隊,抽水馬桶成了使用最頻繁的一件工具,水箱壞了沒有人修,大家寧願從浴缸裡一桶桶接水去衝馬桶。
曾有好事者傳說這是一座凶宅,不過沈雲錫是死在廠裡的,沈晶瑩是死在街上的,鬧鬼之類的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房產商進軍東馬街的初期,9號裡的居民非常團結,眾口一聲開出了讓房產商暴跳如雷的價位,成了東馬街上最難啃的一塊骨頭,好在房產商僱的拆遷公司經驗老到,採取逐個擊破的戰術,二樓左廂房的人家悄悄簽了協議,第一個搬家,聯盟頓時全線崩潰,你籤我籤大家籤,一鬨而散,如今的9號只剩下四面牆和幾根房梁了,那些鋪地板的上好木料都被施工隊拆走了,鑄鐵浴缸也被挖走了,留下一口黑乎乎的坑,正好可以放一口棺材。
彭七月沿著房子轉了一圈,不敢走進去,這種房子隨時有倒塌的危險。他曾有一個想法,就把艾思的骨灰埋在這裡,但實地看下來,他放棄了這個打算,這裡很快就要變成一個大工地,挖土機掘地三尺,打樁機徹夜轟鳴,給大樓打地基。在這麼熱鬧的地方,死者是難以安息的。
他用數碼相機拍了幾張照片留作紀念,正打算離去,忽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喵啊嗚」,抬頭一看,黑花趴在一根房樑上,毛茸茸的尾巴朝下耷拉著,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彭七月朝它招招手,大聲說:「下來吧,黑花,你的女主人死了,以後我就是你的新主人,我會撫養你的……」
彭七月覺得「撫養」這個詞不太恰當,黑花經歷過文革,論資排輩遠遠超過自己,誰「撫養」誰還說不定呢。
黑花趴在房樑上一動不動,居高臨下審視著彭七月,似乎聽懂了,又似乎啥也不懂,人和貓就這樣對峙著。
彭七月來艾思的公寓整理她的遺物,裝滿了三個紙箱,還有她的手機,那是一隻很老的諾基亞,色彩解析度僅有4096,彭七月盯住它看了半天,心想,那些讓人魂不附體的簡訊難道就是從這裡發出的嗎?
手機忽然振動起來,收到一條新資訊。
彭七月小心翼翼開啟來看,內容有點奇怪:
「喂,你在嗎?第36張照片收到沒?」
很快,第二條簡訊進來了:「哈哈,微波爐的滋味一定很爽吧?」
「大爺我還從來沒有操過木乃伊呢,fuckyou!」
第三條簡訊是另一個手機號碼發來的。
彭七月終於認出來,這兩個號碼的主人就是「張牙舞爪」。
張厚和吳薄從嶽湘紅那裡得知艾思的死訊,簡直不敢相信,可怕的魔咒終於解除了嗎?再也不用拍死人照了嗎?自己真的安然無恙了嗎?於是發來簡訊試探一下,萬萬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收到了回覆!
「微波爐的滋味當然很爽,你也應該體驗一下。」
「太好了,木乃伊也有享受性愛的權利。午夜我就來找你,就怕你見了我就硬不起來,不過沒關係,可以吃我為你準備的偉哥。」
兩條回覆把張厚和吳薄嚇得魂飛魄散,撇下手機撒腿就跑,一邊相互埋怨,「姓岳那老太婆的話不可信!上她的當了……」
彭七月還想多發兩條,讓他們繼續去拍死人照,可轉念一想,算了吧,艾思已經沒了,遊戲就該結束了,gameover。
當他捧著紙箱準備離開的時候,回頭朝房間裡看了一眼,書架裡赫然躺著一本藍色封面的書。
「咦!書架明明清空了呀,怎麼會……」
他走回去拿起一看,是那本《第51幅油畫》。
彭七月花了一整夜讀完,書中提到一個叫餘琳音的女醫生,她死後冤魂附在一張油畫上,掛在美術館裡展出,編號是51。餘琳音的骨灰存放在南匯縣的周浦安息堂,彭七月拿出黃頁找到了安息堂的電話,致電詢問,比起餘琳音下葬的時候,墓穴的價格暴漲了近兩倍。彭七月算了算,買下一塊墓穴差不多要花光他所有的積蓄,可總得給艾思一塊地方安身吧,和餘琳音葬在一起,也是個不錯的歸宿。
彭七月決定去安息堂走一趟,除了安置艾思的骨灰,冥冥中他有另一種感覺,那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在等他。
5
幾股連續南下的冷空氣,終於把上海吹入了秋天,還帶來了淅淅瀝瀝的陣雨。由於不是雙休日,來祭掃的人不多,墓區裡很安靜,要不是雨聲的干擾,樹葉飄落到地上的聲音一定能聽見。
彭七月撐著傘,放眼望去,一排排墓碑肅穆而立,這裡有立式墓、臥式墓,種上鮮花的鮮花墓穴,背後栽樹的樹墓穴,後兩種都是新開發的。收費最高的是家族群墓,可以為家人預留空位,還有室內的櫃式墓,雖然價格最便宜,彭七月只看了一眼扭頭就走,那些骨灰盒就象超市貨架上陳列的商品,就差沒有標價了。
彭七月走出來的時候,看見一位老人正在東張西望,老人精神很好,身板硬朗,打著一把黑傘,傘面上寫著一家敬老院的名字。
老人也注意上他了,這裡太靜瑟了,兩個孤獨的在墓區裡轉悠的人,自然就攀談起來。
「小夥子,」老人問他,聲音也很宏亮,「來這兒看家裡的?是你什麼人哪?」
「不是親人,是一位朋友。」彭七月說完就問,「您呢?」
「我來給自己準備一塊地方。」老人笑呵呵地。
「您老高壽?」
「喔,八十多了。」
「真是看不出,您瞧上去也就七十歲出頭一點。」彭七月沒有恭維,實事求是。
「唉,徒有外表,人生就象一臺戲,到點兒了,就該謝幕了,趁自己腿腳還利索,出來轉轉,選一塊中意的地方,免得到時候……」老人苦笑了一聲,「自己的經自己念,自己的事,還得靠自己辦啊!」
「您沒有小輩?」彭七月又問。
「婚倒是結過,可沒有生小孩。」
彼此寒喧幾句,兩人就告別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臨走前,彭七月去看了餘琳音的墓,他不認識這個女醫生,只是從書裡知道她的經歷,餘琳音有一種恬靜的美,與艾思那種冷冰冰的美截然不同。
兩週後,彭七月接到電話,安息堂在市區設有辦事處,有從事墓穴買賣的代理人,代理人通知他,墓碑的製作已完成,可以下葬了。
彭七月去的時候,艾思的墓碑已經豎在那兒了,編號是fm101,象廣播電臺頻率,周圍栽了黑色的大麗花和白色的百合,這是彭七月特意挑選的鮮花墓穴,代理人再三保證,鮮花一年四季都有人照料,枯了就種上新的。彭七月沒有堅持把這一條寫進合同裡,他覺得,倘若有鮮花陪伴,哪怕是枯萎的,總比光禿禿要好。
冰冷的大理石上嵌著冰冷的照片,下面刻著一行字「艾思之墓1984—2010」。落葬的石穴裡,預先焚燒黃紙,據說是「暖穴」,石穴內放一個骨灰盒的保護箱,底部鋪上一層金布,彭七月親手將骨灰盒放了進去,周圍的空隙放上幾包乾燥劑,骨灰盒的頂部鋪一層銀布,叫「披金戴銀」。
主持落葬儀式的工作人員告訴他,還有一點空間,可以放幾件死者生前常用的東西,如眼鏡、首飾之類,但不能太值錢。彭七月就把艾思的手機放了進去,晶片他拔掉了。
關閉保護箱,上面再蓋一塊紅布,最後把大理石板覆蓋上去,用水泥和矽膠封死。
人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
閉園時間在六點鐘,彭七月沒有走,坐在草坪上看風景。
他離艾思很近,相隔不過百米,可又很遠,陰陽兩世,你說遠不遠?
他決定了,將來自己就安葬在這個地方,就在艾思的身邊,fm100或者fm102,就象一對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在地下相伴。
墓區的管理員跑了過來,對彭七月說:「先生,你就是fm101的主人嗎?」
彭七月很有禮貌地回答他:「fm101的主人已經躺在墓穴裡了,我是她的朋友。」
「不好意思,口誤,口誤!」管理員忙不迭道歉,「是這樣的,有一位姚老先生最近經常來這兒,想為自己挑一塊墓穴,昨天他正好看見了這塊墓碑,結果……他的心臟病犯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還好沒事。他很想見見立這塊墓碑的人,有事情跟你面談。」
6
金色港灣是一家中等規模的敬老院,有兩百多張床位,分三等,甲等是單人房,乙等是雙人房,丙等四人一間。根據管理員提供的地址,彭七月來到三零六室,這裡有四張床,還有一臺捐贈來的彩電,四位老人正在打麻將,在這裡,打牌和看電視是老人們最愛的消遣。
「請問,哪位是姚扣根老先生?」彭七月問。
「他不在!」一位老太麻利地砌著牌,頭也不抬說道。
「老姚在花園裡曬太陽,」另一位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把彭七月領到陽臺上——原來這兒還有個陽臺,指著樓下說,「喏,那個就是——」
花園裡,有位老人坐在藤椅裡閉目養神,旁邊有護工幫他剪手指甲。
彭七月來到花園,慢慢走近這位老人,稀疏花白的頭髮剛推過,佈滿老人斑和皺紋的額頭完全暴露出來,臉顯得有些憔悴。彭七月馬上把他認了出來——上次跟他聊天的那個老頭。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彭七月,大概覺得也有點面熟,所以表情略顯困惑。
「您就是姚老先生吧?」彭七月說,「我姓彭,我們在周浦的安息堂見過面。」
「啊……」老人遲疑地點點頭,「你就是……」
「那塊墓碑是我立的,」彭七月說,「她是我的朋友,叫艾思,剛去世不久。怎麼,您認識她?」
老人盯住彭七月看了片刻,可能是發過心臟病的關係,身體顯得虛弱,精神也沒有以前那麼好,他喘息了一下說:「這個人是你的什麼人?」
彭七月已經回答過了,湊近他的耳朵又說了一遍:「我們是朋友,談過戀愛。」
老人聽清了,點點頭又問:「那她的父母、她的家人,怎麼不幫她下葬?」
「她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她是孤兒。」
老人思考了一下,似乎在琢磨如何開這個頭,語氣沉緩地說:「年輕人,我也認識一個女孩子,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很久以前……」說著,老人想從藤椅裡站起來,彭七月攙扶他,老人說,「麻煩你攙我回房間,我給你看一張照片。」
回到三零六室,就在稀里嘩啦的洗牌聲中,老人捧出一本老式相簿,裡面都是些黑白的舊照片,照片四個角被插在相簿的紙頁裡,用這種辦法來把照片固定,每頁前都有一張半透明的薄紙,免得照片產生粘連。
老人翻到其中一頁,指著說:「就是這張。」
這是一張染了色的舊結婚照。
彭七月曾在報刊雜誌上見過不少類似的舊結婚照,但這張照片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字:怪。
不止是怪,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受,堵在喉嚨口,讓他很不舒服。
背景是一箇中式的客廳,擺著滿堂的紅木傢俱,後面掛著一副對聯,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新郎站在右邊,這是一個很帥的小夥子,穿著民國年代的正裝——馬褂,估計是嶄新的,胸前戴著一朵粉紅色大花(不知道是真花還是假花),左邊的新娘子嬌小玲瓏,鳳冠霞帔,霓衫綠裳,一雙繡花鞋,象戲裡的花旦,臉上化著濃濃的妝,濃得快要化了,而且新娘子的眼睛居然閉著。幸好她是站著,如果躺著,簡直讓人懷疑她是死的還是活的。
「照片上的新郎就是我。」老人說。
彭七月仔細看了看老人,那張浸透了歲月滄桑的刻滿皺紋的臉,和照片上英俊的新郎完全判若兩人。
「那是我嘛,」老人怕他不信,又說了一遍,「照片是民國三十四年拍的,就是1945年,那年我十八歲,整整六十五年過去了,唉,老透了,走樣了,變形了。」
彭七月沒有再疑問,歲月是把刀,皺紋是被它一刀一刀刻出來的。再過六十五年,自己會老成什麼樣?想都不敢想。
「旁邊的新娘……」老人指著照片,手指驀然停頓了,半天才說,「請你仔細看看,跟你那個姓艾的朋友象不象呵?」
彭七月的目光重新投在那個閉著眼睛的新娘上,稍微掃了一眼就收回來,不敢多看,怕魂兒被吸走似的,「嗯……確實,有點象。」他喃喃地說。
「不過!」他又道,「這個新娘子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況且這是張老照片,她們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彭七月說得斬釘截鐵,其實心裡越來越虛,他想起了艾經理的話,女嬰在地下室被發現的時候,書裡夾著三張照片,一張是沈雲錫和沈晶瑩,一張是萬冰,還有一張民國年代的舊結婚照,莫非就是這張?
「你說得對,她們不可能是同一個人,」老人不緊不慢地重複著彭七月的話,「但她們之間一定有聯絡。年輕人,你坐下來,聽我講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