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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陰陽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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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故事都有男女主角,姚扣根就是男主角,他沒有顯赫的身份,只是大戶人家的男傭,而照片上的新娘卻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1939年,日本人扶植的汪精衛政府在南京成立了中央儲備銀行,發行名叫「儲備券」的鈔票,與國民黨政府發行的法幣相抗衡,出現了一個地區有兩種貨幣的怪異現象,直到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儲備券才徹底把法幣逐出了流通市場,成為淪陷區唯一的合法貨幣。

現在的史書習慣把這種儲備券稱作「偽鈔」,與現在我們生活中遇見的偽鈔不同,這個「偽」並不是假,而是漢奸的意思,當時日本人已經佔領了中國的半壁江山,凡是為日本侵略者服務的,後人都在他們的頭銜上加一個偽字,如傅儀是偽滿洲國的皇帝,市長是偽市長,警察是偽警察,就連在機關裡抄抄寫寫的小職員也是偽職員。文革中,這些「偽職員」被扣上漢奸的帽子,吃盡了苦頭。

姚扣根的主人叫龔亭湖,時任中央儲備銀行上海分行的次長,相當於副行長,也算是個高官了。龔亭湖娶了三個老婆,大太太替他生了兩個兒子,大少爺叫龔守金,是國民黨軍統特務,還是個中校,南京淪陷後內遷去了重慶,父子倆各為其主,成了敵對的雙方。後來龔亭湖登報宣告與兒子脫離關係,其實大家心知肚明,這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父子之情哪能輕易割斷?

二少爺叫龔守銀(不愧是開銀行的,給孩子起名都是披金掛銀),是律師。龔亭湖陸續把二姨太和三姨太娶進門後,大太太「功成身退」,跑到太湖畔洞庭東山有名的紫金庵隱居起來,拜了一位老尼姑作師傅,終日吃素念佛,來個眼不見為淨。龔亭湖當然是求之不得。

二姨太的孃家在江蘇吳縣,是縣裡有名的鄉紳,她父親在「七·七事變」前當過省裡的參議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二姨太很瘦(那時叫瘦,現在叫苗條),瘦得象白骨精,卻是天生的衣架子,尤其穿旗袍,就跟月份牌上的古典美女似的風韻楚楚,叫人眼睛一亮,

二姨太生了個女兒,叫龔守雪,乳名「雪兒」。她便是龔家的大小姐了。

大小姐就是照片上的新娘。

三姨太是唱戲的,演花旦,都說戲子的眼神很妖,會勾人,龔亭湖看了她在《四郎探母》裡演的鐵鏡公主,甩一個水袖,飛一個媚眼,就再也坐不住了。

三姨太是天生的嬰兒肥,有點象蔡依琳,與二姨太不同,她是苦出身,沒享過福,嫁入龔家後,三個月里長了十公斤肉,與戲裡的窈窕扮相判若兩人,那年頭可沒有減肥這一說,好在三姨太不是肥胖而是豐滿,乳房脹鼓鼓的,屁股圓滾滾的,象安格爾畫筆下土耳其浴室裡的裸女,更添了幾分女人味。

傭人們私下議論,說老爺玩夠了瘦的,想換換口味來個胖的,真是佔盡了花魁,享盡了風流。

除了唱戲,三姨太還會彈鋼琴,娶她進門的時候,龔亭湖從德國洋行裡買了一架鋼琴,什麼牌子忘了,擺在客廳裡,傭人每天要擦,那把琴凳是用上等橡木做的,非常沉。後來,大小姐跟她學彈過鋼琴。

三姨太生的是兒子,就是龔家的三少爺。

女人天生是冤家,何況共侍一夫。三姨太罵二姨太是白骨精,二姨太罵三姨太是豬肉脯。她們倆吃飯從不同桌,除了每年的春節和中秋,龔亭湖規定全家必須坐在一起,其餘的時候,大家各有各的房間,各用各的丫環,井水不犯河水。如此看來,大太太的激流勇退不失為明智之舉。

別看兩位姨太太形同水火,可她們的子女——大小姐與三少爺,從小在一起玩,大小姐比三少爺大四歲,兩個人是同父異母的姐弟,打斷骨頭還連著筋,所以根本沒有「敵對」之說。血緣這個東西很怪的,千里尋兄,萬里尋母,歷盡艱辛,哪兒來的精神支柱?就是血緣。

如果這份親情加上兩小無猜的友情能夠延續下去,是一定會感化大人的,但很可惜,這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因為三少爺先走一步,他死了。

今天的嵩山路與淮海路交界的地方,聳立著一幢灰白色的寫字樓,叫力寶廣場,六十多年前,這裡是一幢荷蘭式的三層洋房,據說是一個德國籍猶太人在1922年建造的,後來投機失敗,破產了,這位勇敢的猶太人從外灘的沙遜飯店頂樓跳了下去。

那是一座真正的大宅,比弄堂裡的沈家要大得多,氣派得多,它有一個佔地二十畝的後花園,堆砌著假山石,栽種了香樟、松柏、棕櫚、冬青和廣玉蘭,樹齡都在三十年以上,還有一個大池塘,說是池塘,大得可以用袖珍人工湖來形容,有一條木板搭出來的棧橋,橋下繫著一條小舢板,水面上一年四季漂浮著荷葉,夏天可以聽見蛙鳴,水的顏色碧綠,水面下不時有一串小水泡冒上來,看來水裡有魚,而且魚小不了,正應了「水清則無魚」那句話。有一次廚師心血來潮,從池塘裡釣起一條很肥的黑魚,燒成魚湯端到餐桌上,被龔亭湖臭罵一頓,下令誰也不準碰池塘裡的魚,連浮游的小蝌蚪都不許撈,看來那時候他就知道保護「生態平衡」了。

三少爺就是在這個池塘裡淹死的。

那天姐弟倆在後花園玩捉迷藏,玩著玩著,三少爺就把自己徹底藏起來了,無影無蹤,後來下起雨來,大小姐以為弟弟回家了,也就走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還不見三少爺回來,三姨太著急起來,告訴了管家,管家也姓龔,是龔亭湖從浙江老家帶出來的,忠心耿耿。龔管家讓所有的傭人出去找,天黑了,花園已經看不清了,就點上火把,打亮手電筒,後來細心的花匠發現那隻小舢板不見了,懷疑三少爺會不會掉進池塘。傭人裡數龔亭湖的司機水性最好,他自告奮勇下去撈,摸了一陣,說池塘底的淤泥積得太厚,摸不到,於是想辦法調來一臺抽水機,打算把池塘的水抽乾,一直折騰到後半夜,終於看見了三少爺的屍體,兩條腿膝蓋以下都插在淤泥裡,兩隻小手伸向空中,試圖抓住什麼,嘴巴和鼻孔塞滿了泥,跟他一道沉下去的還有那隻小舢板。

估計姐弟倆玩捉迷藏,三少爺跑到棧橋上,看見小舢板就藏了進去,舢板是用繩索縛牢的,不知怎麼搞的繩索鬆了,舢板漂向池塘中央,由於常年浸泡在水裡,船底早就爛了,以前清理池塘的時候還有人坐過,但那是兩三年前的事了,現在只是擺擺樣子。

雖然池塘不深,但淹死一個八歲的小孩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三姨太象發了瘋一樣上躥下跳,說兒子是被大小姐害死的,要她償命,衝進廚房抓了把切菜刀,幸虧被龔管家和貼身的孃姨拼命攔住,龔亭湖出來大喝一聲,三姨太怔了片刻就昏了過去。

三少爺叫龔守延,乳名「延兒」。

三少爺的葬禮開始籌備起來,本該忙碌的龔管家卻不知道在忙些什麼,那天他外出整整一天,說是去了南匯鄉下,回來的時候風塵僕僕,鞋子上沾滿了泥,跟老爺在書房裡關起門來商量了半天,龔亭湖皺著眉頭,抽完了兩根美女牌雪茄,決定了一件大事——給死去的延兒娶親。

南匯鄉下的木光村有一個九歲的小姑娘,得了肺結核,已經奄奄一息了,家裡把棺材都準備好了。龔管家找來一位算命先生。把女孩的生辰八字跟三少爺的一對,正合適,於是龔亭湖拿出一筆錢作聘禮,定下這門陰親,女孩的父母拿出的嫁妝是一口小棺材,因為家裡窮,買最便宜的,木板薄得象樹皮。

三天後,女孩果然死了,裝在薄皮棺材裡運到了市區的龔宅。整座龔宅被黑布和白布包裹起來,遠遠望去就象一幅黑白山水畫,足足用掉了幾十匹布,還請來了樂隊,吹吹打打,比娶親還要熱鬧。

三少爺躺在一口特製的金絲楠木棺材內,比普通的棺材要短些,因為裡面躺的是小孩,但比一般的棺材要寬,因為裡面要躺兩個人。小新娘從薄皮棺材裡被「請」出來,躺在自己的小男人身邊,她全身戴金掛銀,鑲鑽佩玉,整整十七件首飾,都是龔管家出錢去銀樓打造的。三少爺也是披紅掛綠,穿上特製的小馬褂,腳上一雙英國的牛皮童鞋。兩個小孩並排躺著,沒有血色的小臉蛋被塗了濃妝,象一對紅嘴綠皮的鸚鵡,還讓他們的小手挽在一起,儼然一副生生世世永不分離的恩愛相,實際上這對小夫妻誰也不認識誰。

婚禮結束,釘上棺材板的時候,龔管家扯開嗓子高呼「送三少爺、三少奶奶上路!」周圍響起噼哩啪啦的鞭炮聲和嗩吶聲,下葬地點離龔宅不遠,當時淮海路叫霞飛路,過了嵩山路,沿霞飛路往東一百米有一座公墓,老一輩的上海人習慣叫它「外國墳山」;因為這裡屬於法租界,又叫法國公墓。其實它的正名叫六角公墓,以色列國旗上有兩個相貼的正反三角形,這是猶太人的標記,六角公墓其實是猶太人的墓地。解放後墳山被改造成淮海公園,今天依然留在喧鬧的淮海路上。

三少爺和三少奶奶既不是猶太人,也不信基督教,照理說不會葬在猶太人的墓地,但龔亭湖希望孩子安睡的地方離自己近一點,越近越好,恰好附近就有這座公墓。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進駐租界,在日本人眼裡,高鼻子藍眼睛的白種人屬於「劣等民族」,比東亞病夫的支那(中國)人還要低一個檔次,中國人好歹還是黃皮膚。在上海的猶太人雖然沒有象歐洲的猶太人那樣被關進集中營,但被圈限在虹口一帶居住。形勢變了,身為滬上金融界的高官,龔亭湖想辦這點事,實在是小菜一碟。

三少爺死後,三姨太的精神就有點不正常了,整天關在房間裡,嗯嗯啊啊唱戲,唱詞含糊不清,沒人能聽懂。龔亭湖從德國人的洋行裡買來一臺當時最時髦最昂貴的留聲機送給她,還有一堆膠木唱片,有國粹京劇,也有西洋歌劇。有了留聲機的陪伴,三姨太的情緒穩定了些,留聲機的茲茲軋軋聲取代了含糊不清的唱腔,經常深更半夜,三姨太的房裡依舊燈火通明,唱聲不絕。

三少爺死後,二姨太去看過三姨太,讓女兒喊三姨太「乾媽」,還要女兒跪下來磕頭,旁人看得出,這等於是賠罪,因為大小姐沒有盡到姐姐的責任。

對二姨太的示好,聽著大小姐「乾媽、乾媽」的叫,三姨太沒什麼反應,哼哼嘰嘰唱起了《竇娥冤》:

「上天——天無路

入地——地無門

慢說我心碎

行人也斷魂

……」

三少爺死的那年,龔亭湖四十八歲,正值本命年,可能沒有系避邪的紅腰帶,倒霉的事情接二連三。當時的金融形勢十分混亂,一旦法幣被逐出淪陷區,大量貨幣往後方迴流,會給國統區造成很大的經濟壓力,所以國民黨的軍統不惜一切代價要捍衛法幣,與汪精衛偽政府的特務機關——七十六號展開了一場恐怖競賽,襲擊目標都是銀行,你用機槍掃我的儲備銀行,我就用手榴彈炸你的中國銀行,那一陣市民們進銀行存款,無不戰戰兢兢,恨不能戴上鋼盔穿上防彈衣。中央儲備銀行上海分行的行長遭軍統特務狙擊身亡,本來,龔亭湖順理成章升坐行長的寶座,沒想到有人給南京總行寫匿名信,揭發他的大兒子龔守金在重慶當軍統特務,龔亭湖是內奸。兒子連累了老子,龔亭湖一氣之下,索性請長假,只保留銀行顧問的空頭銜。

龔亭湖官場失意,閉門謝客,忽有一日心血來潮,信奉起道教來,不知從哪座山上請來一名姓烏的道士,專門在後花園搭了一間小艾屋,屋頂豎著一支菸囪,終日煙霧嫋嫋,後來才知道,道士在給老爺鍊金丹,據說吃了會長生不老,臨死還能成仙。

金丹可不是隨便煉煉的,至少需要「千日」方可煉成,差不多要三年,所用的材料也是稀奇古怪:冬日寅時的晨露、夏去秋未至蛻下的蟬皮,百足蜈蚣爬過的牛尖草……這些還能聽懂,更多的連聽都沒聽說過,就連容器都有嚴格的規定,必須是足金打造的盆盆罐罐。

龔亭湖變得越來越怪僻,只食素,不沾葷腥,髮型也變了,頭上梳髮髻,象個道士,還禁慾,兩個姨太太都不碰了,熱鬧過的龍鳳床變成了打坐床、練功床,他的臥室任何人都不準進去,整天房門緊閉,香菸繚繞,門縫裡傳出一股幽淡的香味,還有喃喃自語的聲音。

那金丹最終沒能煉成,道士也失蹤了,龔亭湖既沒得道,也沒成仙,為此消沉了好一陣。後來,大小姐得了一種怪病,那頭簡直可以拍洗髮水廣告的烏黑長髮,開始一把一把脫落,沒幾天就掉了一半,人也削瘦憔悴起來,可把二姨太急壞了,說女兒得的是民諺中俗稱「鬼剃頭」的病,就是急性脫髮症,於是中醫西醫輪番上陣,這個藥那個藥吃了不少。

別看大小姐是府上唯一的千金,沒怎麼嬌生慣養,是個沉默寡言的女生。有一天她外出,抱回一隻奄奄一息的小貓,說是在路上撿的,生下來就被遺棄,快要餓死了。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黑黑瘦瘦的小貓長成了健碩的大黑貓,取名叫黑花,喜歡往屋頂上爬,趴在那兒俯瞰整個花園,好象它才是這裡的主人。那一身黑毛光滑油亮,一對貓眼炯炯有神,當它盯住你看的時候,你能覺得自己的魂好象被它吸走了。

大小姐得怪病的時候,黑花失蹤了。

在鍊金丹的漫長過程中,龔亭湖染上了鴉片癮,床變成了煙榻,添置了全套煙具:銀製的煙盤和煙燈,一支象牙鑲銀的煙槍。託人從雲南帶來了正宗的雲南老膏,據說是最上等的鴉片,龔亭湖捨不得多抽,用蠟封了缸口,放在紅木大櫥的頂上。

三少爺死後的第四年,就是1945年,日本人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國民黨搶在共產黨前面接管了大上海,最先進入上海的不是部隊,而是大批的軍統特務,他們被飛機從重慶運到上海,接管警察局、市政府、日本憲兵隊、銀行、報社、日資企業……

大少爺龔守金仕途一帆風順,在軍統局本部的調查室任上校,還是個專員,這次負責接受遠東最大的提籃橋監獄,裡面關押著幾百名囚犯,除了殺人搶劫的刑事犯,還有很多的政治犯,既有國民黨也有共產黨,當然,先要釋放自己的同志。

百忙之中,大少爺驅車來到嵩山路的龔宅,跌跌撞撞跑進來,跪在龔亭湖面前磕頭,父子倆抱頭痛哭。

上海光復後,旋即颳起肅查漢奸的大風暴,不是一個個抓,而是一批批抓,先是客客氣氣找你談話,實際上你已經被剝奪了自由,這邊談話,那邊成群結隊的軍統特務就湧進你家裡,家裡的一切皆為「敵產」予以沒收,搬不動的房子、傢俱統統貼上封條。

以龔亭湖這個級別的漢奸,不光人要被逮捕,財產被查封,就連家屬都要被監視居住。幸虧龔亭湖幾年前就退了下來,只掛了一個顧問的空頭銜,所以第一批要逮捕的漢奸名單裡沒有他,第二、第三批也沒有,總算躲過了這一劫,正應了那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然,身為軍統上校的大少爺肯定也發揮了不小的作用。

中秋節那天,全家人團聚,大少爺衣錦還鄉,大太太也從蘇州回來了,這是一頓難得的團圓飯,龔亭湖不想太張揚,總覺得自己頭上戴著一頂漢奸的帽子,所以沒有邀請客人,只是一頓家宴,給傭人們都賞了紅包,皆大歡喜。

就在這個洋溢著喜氣的中秋節之夜,大小姐死了。

大小姐吞了鴉片,取自紅木大櫥頂上的那缸雲南老膏。

天花板上有一臺老式四葉吊扇,華生牌的,大小姐的軀體就掛在銅製的馬達上,腳下是一把翻倒的椅子。她為自己的死上了「雙保險」,先吞鴉片,再自縊。

大小姐留下一份遺書,說她被一個男人騙了,失去了貞操,無顏見父母,自殺的理由既簡單又實用,在那個年代,女孩子失貞是一件天大的醜事,整個家族都會蒙羞。大小姐懇請父母不要去追查這個男的是誰,放他一條生路,女兒今生不能報答你們的養育之恩,來世一定償還……遺書的字跡潦草,好象急著趕路。

這個男人等於是害死大小姐的兇手,大少爺和二少爺震怒,發誓要查出這個人,碎屍萬段給妹妹殉葬。大少爺是軍統大特務,二少爺是上海灘的大律師,真要追查起來,肯定水落石出,最後龔亭湖說:「雪兒已經沒了,還是尊重她的意願吧。」就這麼一句話把風波平息了下去。

「請等一下!」彭七月忍不住打斷道,「姚老先生,您是說大小姐已經死了?那這張結婚照又是怎麼回事!」

「年輕人,你仔細看看這張照片,你不覺得大小姐的臉有點怪異嗎?你看看她的腳尖,有沒有一種懸空的感覺?她的左手是不是淹沒在陰影裡?她的眼睛為什麼閉著?眼角是不是塗了很濃的眼影,就象一滴血淌下來?那是因為——」

姚扣根舔了舔嘴唇,說出一句彭七月「期盼已久」的話:

「這是大小姐的屍體。」

2

我父親叫姚魯四,在龔家當木匠,道士住的那間小屋就是我父親搭建的,我來給父親當下手,被龔管家看見了,問我父親,「老姚,這是你兒子?倒是眉清目秀嘛,老爺一直對我說,傭人的歲數太大了,多找幾個年輕的,好讓家裡有一點生氣嘛!」

就這樣,我正式踏進了龔家。

龔家只有七口人,伺候他們的傭人加起來倒有二十幾個,男傭人裡有廚師、花匠、木匠、司機,還有身強力壯的家丁(相當於保安),女傭人分得更細,洗衣服、清掃屋子的老媽子,伺候小姐和少爺的丫環,姨太太的貼身孃姨,孃姨裡還分梳頭孃姨和敲背孃姨。

我在廚房打雜,主要是洗菜切菜,一清早跟師傅出去買菜,那年頭沒有塑膠袋,都裝在菜籃子裡,提著很沉,買了魚蝦之類的溼貨,腥氣的水就會從籃子底漏下來,一路上滴滴答答,你在前面走,蒼蠅在後面追。

燒菜可輪不上我,除了大師傅和二師傅,還有專門負責燒點心的包師傅,逢年過節就從老正興、老半齋、功德林這些有名的飯店裡請廚師來掌勺。

有一次,負責端菜的阿寶因為發燒,走路頭重腳輕,打翻了一碗湯,翻在二姨太的旗袍上,被龔管家扇了一記大頭耳光。打那以後,端菜的活兒才交給了我。每次我都是低著頭,小心翼翼把菜端進飯廳,把空盤子撤走,從來不敢東張西望,哪怕多看一眼。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飲食最講究,而且她們的口味南轅北轍,一個嗜甜,一個好辣,所以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兩人的飯菜分開燒,不能用同一口鍋,免得串味。到了用餐時間,誰先到飯廳,誰就在飯廳吃,另一個就在自己房間裡吃。因此她們的房間我都進去過,大小姐的閨房我也進去過,那一陣她得了「鬼剃頭」的怪病,吃飯都不去飯廳,直接由我送進房去。

大小姐長得文靜又秀氣,一看就是大家閨秀,不象她母親二姨太經常對傭人發脾氣。別以為有錢人家的小姐都是刁蠻公主,大小姐說話輕聲細氣,走路步態輕盈,在我眼裡,她是仙女。

你問我想不想娶她,我告訴你,哪隻癩蛤蟆不想吃天鵝肉?可到頭來又有幾隻癩蛤蟆真正吃到了天鵝肉?我很幸運,最終吃到了天鵝肉,只不過天鵝是死的。

大小姐死後,龔宅出奇的寧靜,沒有大哭小叫,沒有舉喪守靈,當時我就有一種預感,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果然被我猜中了,只是沒想到,事情就發生在我身上。

我和燒點心的包師傅,還有兩個男傭人,四人睡閣樓,屋頂是斜坡的,下面正好放一張地鋪,我就躺在這裡。晚上大家誰也睡不著,正議論著,在這之前,龔管家把我們每個男傭人的生辰八字都要走了,不知道派啥用場。子時時分(晚上十一點以後)響起一陣沙沙的腳步聲,有人來到閣樓,舉著燭臺,幽幽燭光一直照到我頭上,原來是龔管家,爬樓讓他喘籲,嘴裡撥出的氣體晃動著燭光,他的臉忽明忽暗,頗有些陰森詭譎。

「扣根,快起床,跟我走。」

「去哪兒?」我一邊穿衣服一邊問。

「別問了,有要緊事。」

我草草地扣了兩粒鈕釦就被拽走了,連鞋都沒有穿好。在我的印象中,龔管家第一次這樣緊緊拉住我的手。

在龔家當了四年傭人,我還是第一次踏進老爺的書房,兩個裝滿書的大書櫃,一個擺放古玩的架子,琳琅滿目,小到瑪瑙鼻菸壺,大到羊脂白玉麒麟,隨手拿一件,就能換一戶窮人家全年的口糧。還有一張紫檀木雕花炕榻,老爺每天都要在上面午睡半個時辰,說午睡可以延年益壽。

書齋裡燈火通明,老爺端坐著,面色沉肅,二姨太躺在那張紫檀木雕花炕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絲棉被,臉色象紙一樣蒼白,看見龔管家領著我走進來,老爺急忙站起身來——

老爺看見傭人就要站起來,這是破天荒頭一回。

「扣根啊,」老爺微笑著,「這麼晚了,還不讓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呵!」

「老爺!」我感動得差一點兒要跪下來。

二姨太看見我來了,一骨碌從炕榻上爬起來,招呼貼身孃姨,「銀耳羹燉好了沒有?給扣根端一碗來。」

老爺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露出較為滿意的神情,把一個骨瓷茶碗往我面前推了推,「這是剛採摘的碧螺春,喝吧。」

碧螺春和銀耳羹,我都沒碰。老爺喝了一口茶,跟我開門見山,「扣根,你的生辰八字給張半仙看過了,他說你最合適。」

「我?……」我一時還沒明白過來。

「我打算把女兒嫁給你。」

當時我很天真,心想,大小姐不是死了嗎?難道還有二小姐?

二姨太說:「扣根,你不用害怕,就是辦個儀式,拜個天地,入個洞房,到第二天這事就結束了。」

「不用害怕」?……我如夢初醒,身體象篩糠一樣哆嗦起來。

「老爺,二太太,這結陰親,新郎新娘都是……那個……」

我沒敢說出「死人」兩個字,就用「那個」代替,相信他們能聽懂。

「可我是大活人哪!」我說。

老爺點點頭,嘆了口氣,「我知道,可一時半會兒上哪兒去找般配的!上一回延兒那是湊巧了,碰上個奄奄一息的病孩,生辰八字也配得上,可這回不同,天也熱,雪兒的屍首不能多放,想來想去,還是就地取材,在家裡物色一個吧。」

沒等我表態,龔管家推了推我說:「扣根,老爺看得起你,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後面的話顯然是警告,沒想到龔管家還說了一句更恐怖的話:「叫幾個家丁勒死你,就不用再跟你商量了,這門陰親算是鐵板釘釘了!」

老爺乾咳一聲,瞪了龔管家一眼,訓斥道:「莫要放肆!人命關天,這種玩笑萬萬開不得!」

龔管家的話聽起來象恐嚇,但真要做起來,也不是不可能。以龔家的權勢,我這條小命還不是攥在他們手裡?

大概是看見我害怕的樣子,二姨太說:「扣根,你到龔家有三四年了吧?老爺從來沒有虧待過你,現在老爺和我有困難,需要你幫助,你就忍心袖手旁觀?可憐我女兒的清白之身就毀在一個狗男人的手裡,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難道你就忍心看著小姐在那邊孤孤單單過下半輩子?」

我沉默了,人家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說什麼?

二姨太最後又說:「實話跟你說吧,這門親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只要你應了,你就是我的女婿,等於是我的乾兒子,我不會虧待你的。」

說完她掏出一個手絹包,攤開在茶几上,裡面有三根黃澄澄的金條,每根淨重十兩。

我徹底繳械,無條件投降。

婚禮就在客廳舉行,那天下著濛濛細雨,因為婚禮的特殊性,所以很低調,沒有放鞭炮,沒有吹嗩吶,沒有賓客盈門,自始至終冷冷清清,只有家裡的傭人捧場。

老爺找來一個證婚人,以後由他去社會局民事科報婚姻備案。我爹孃也來了,看見他們的兒媳鳳冠雲帔、霓衫綠裳地躺在那兒,沒有多少喜悅,表情顯得尷尬,不過他們懷裡揣著老爺給的見面禮:一張蓋有「龔亭湖」私人印章的銀行支票,數目足夠他們後半輩子吃喝不愁,再也不用當木匠了。

二姨太親自給大小姐化妝,粉底、胭脂、口紅、眉筆……動作慢吞吞的,一邊喃喃低語,母女間彷彿有說不完的悄悄話。

化妝出來的樣子,就是照片上的效果,化妝大師也不能把死人變成仙女。

我穿上了民國時期的正裝——馬褂。我發誓,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好的衣服!那衣料摸上去象絲綢一樣滑爽,穿在身上說不出來的舒服,胸前戴的絹紅花也透著一股香味,我還以為那是真花。

規定的三拜(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全是我一個人拜的,按規矩,媳婦要給公公婆婆奉茶,那也免了,我給老爺和二姨太(現在是我的岳父岳母)磕完頭,獨自奉了茶。

老爺還從照相館請來一位照相師傅,拍下了這張結婚照,你也許會覺得奇怪,死人還能站立?你注意到她腳下那團陰影了嗎?我告訴你,那是因為有人蹲在後面撐著,就是龔管家,他一手托住大小姐的後腦勺,以免她的頭往後仰或偏向一旁,一邊用自己的身體頂住她的後背,以免突地癱軟下去,他就象條狗一樣蹲在後面,做著不可思議的動作,還不能暴露自己,真是難為他了。當時我看見了,真想笑,可又不敢。

所以說,這張結婚照其實是三人照,正面看不出來罷了。

大小姐的右手好象沒了?其實拐到背後去了,被龔管家抓著呢,頂在她的腰上。

「新郎新娘,笑一笑!」照相師傅說。

我笑了,微笑,大小姐沒有笑,她要一笑,全場準趴下。

拜完天地,老爺在飯廳設宴款待我爹我娘,一口一個「親家」。新郎和新娘則入了洞房,就是大小姐的閨房。

大小姐是被龔管家和阿寶抬進去的,放在床上。阿寶趁著周圍沒人,笑嘻嘻對我說,「新郎倌,恭喜恭喜哦!癩蛤蟆終於吃到天鵝肉了!人生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今晚是你們的洞房花燭夜,良宵短暫,抓緊時間啊!」

我一直在納悶,為什麼要叫「洞房」?那天晚上我忽然悟出來了,洞房洞房,就是新郎在新娘身上打洞啊。

你以為我真的做了那事?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我不是淫屍的變態狂。

洞房之夜,大小姐靜靜地躺著,身上蓋著錦緞被子。我坐在椅子上,離她有七八尺的距離,鮮紅的大蜡燭就在我旁邊燃燒著,蠟燭油一滴一滴往下掉,象流淚。

到了丑時(大概是凌晨二點)我實在撐不住了,腦袋一磕一磕地往下垂,我打了盹兒,迷迷糊糊中,大小姐從床上坐起來了,揭開被子下床,一直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跟我說:

「我死得好冤啊……我死得好冤啊……誰來為我申冤啊……」

她一邊說一邊流淚,把臉上搽的粉沖淡了。

我驚醒過來,大小姐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原來是一場夢。

難道……真的是夢?我腦子轉得飛快,思如泉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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