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七月冰八月雪》小說信息

第十章:彭七月在1945(第1頁,共2頁)

字體:

1

站在喧鬧的淮海路、嵩山路口,身後是那幢高聳的灰白色寫字樓——力寶廣場。它的門牌號是淮海中路222號。

對這個數字,彭七月特別熟悉——萬冰的生日,那個神不知鬼不覺的生日。

一切皆有因果,一切皆在輪迴。

淮海路被認為是上海最時尚的馬路,最靚的美眉,最酷的帥哥,最豪華的跑車,凡是想show一把的,一定會在淮海路上出現。

淮海路始築於1900年,比民國初年還早,當時屬於法租界,租界公董局(相當於現在的區政府)為頌揚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法國將軍霞飛,故叫此名。1922年霞飛將軍來滬訪問,親自為路碑揭幕。1950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告更為淮海路,以紀念淮海戰役。

力寶廣場的商鋪現在是路易威登的旗艦店。馬路對面有一幢紅色的建築物——嵩山路消防中隊。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悠久歷史。老一輩的上海人叫它「救火會」,始建於清宣統三年(1911年),設有消防瞭望臺,安裝報警鐘,後更名霞飛路消防站,解放後更名為嵩山路消防中隊,延續至今。房子沒變,用途沒變,上海灘的歷史,就浸洇在這一幢幢的老房子裡。

當年龔家失火的時候,近在咫尺的消防隊依然沒能把房子保住,可想而知,那場大火有多兇猛,天曉得大太太在裡面澆了多少煤油。

此時的彭七月就象剛剛從電影攝影棚裡跑出來的群眾演員,扮演一個解放前跑單幫的小夥計:一件深灰色線呢對襟夾襖,一條藍布夾褲,一件白竹布中式小衫,赤腳穿一雙布鞋,與之不甚協調的,是一隻鼓鼓囊囊的軍用帆布背包,洗得發白的帆布上印有一行模糊不清的字母「urmy」,這是他所能淘到的一隻年代最久遠的包了。店主信誓旦旦對他說,這是朝鮮戰爭時美軍在仁川登陸時的軍用物資,掐指一算,也是1950年以後的,還差了那麼七月年,只能將就一下了。

最可氣的是,他在整理包的時候,還是從帆布包的角落裡找到了一截縫在上面的小布條,寫著「madeinchina」。「奸商!」彭七月狠狠地咒罵,「回來找你算帳!」

他提著一隻粉紅色的hellokitty寵物籠子,裡面蜷縮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正在睡覺。

淮海路上,帥男靚女、中外遊客摩肩接踵地走過,不時有人朝彭七月投來奇異的一瞥,大概彭七月穿得有點怪。好在這裡是時尚之都——上海,又是位於時尚前沿的淮海路,老實說,除非他穿女人的裙子或者乾脆什麼也不穿,路人都不太會關注的。

那顆寫著「1945」的膠囊就握在他的掌心裡,彭七月有過時空之旅的經驗,嚴格地說,他已經是一名「老兵」了,所以不怎麼害怕。他定了定神,把膠囊放進嘴裡,然後開啟一瓶屈臣氏礦泉水喝了一口,把膠囊吞服下去。

半分鐘過去了,一切平靜,沒什麼反應,一分鐘過去了,一切照舊,他看了看卡西歐表,仍然正常地走動,他開始懷疑那個叫阿壺的傢伙是不是給自己吃藥了……沒錯,自己是在吃藥!

他抬頭看了看天,依舊是藍天白雲,雲層在變厚,雲層在飄移,越走越快,好象颱風來了。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沒變,但身邊的景物明顯起了變化,汽車不是往前行駛,而是倒退起來,腳踏車也在倒騎,行人也在倒著走。力寶廣場變成了一幢包著腳手架的建築物,樓層不可思議地越來越低,整幢大樓越來越矮,好象一點一點陷到地底下去了,最終被夷平,變出一口大坑,這是當初打的地基……

天空忽明忽暗,不僅有太陽和月亮交相輝映,甚至出現了滿月、半月、殘月、上弦月和下弦月等幾種月亮同時高掛天際的奇景。周圍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香港廣場、上海廣場、時代廣場、新世界大廈、太平洋百貨,都象力寶廣場一樣被夷為平地,然後象搭積木一樣,颼颼颼冒出一排低矮的建築物,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淮海路上的商業用房……遠處,南北高架路被一節一節蠶食,隨著人行天橋一同化為烏有,馬路由寬變窄,路牌也在變,淮海中路變成了林森路,這是抗戰勝利後為紀念逝世的國民黨政府主席林森而更名的,重慶南路變成了呂班路,黃陂南路變成了貝勒路,唯有嵩山路依舊是老名字,但是消防中隊變成了屬於市警察局的嵩山路消防區隊,旋即又變成日偽政權接收租界後,隸屬偽市警察局消防處的嵩山路消防區隊,門口的牌子在翻動,林森路先後退變成泰山路、廬山路,這都是日偽政權接收租界後更改的路名……

如同按下了dvd影碟機的8倍速回放鍵,斗轉星移,氣象萬千,六十年彈指一揮間。

雲層被驅散,天空明亮起來。力寶廣場的原址上,一幢燒焦的建築物重新矗立起來,恢復為三層的荷蘭式洋樓,沒等他看清楚,花園的外牆就嗖嗖嗖地砌了起來,擋住了視線。

彭七月看了看手錶,現在是1945年4月22日的下午兩點鐘。

他沿著外牆兜了一圈,這一圈就花了二十多分鐘,牆面用水泥柱毛鋪面,就象小時候吃的奶油蛋糕上裱的花紋,抬頭望去,牆頭攔起一道鐵絲網,鏽蝕的鐵絲結頭象一個呲牙咧嘴的怪物瞪著彭七月,警告他不要輕舉妄動。

龔宅的正門開在嵩山路,是一道沉重的黑色大鐵門,刻著菊花和寶劍的圖案,象一張陰沉的面孔注視著彭七月。

彭七月覺得自己象一個賊,正在踩點……

叭叭!身後響起汽車喇叭聲,彭七月嚇了一跳,下意識往旁邊一閃,一輛一九四二年產的黑色雪佛蘭轎車從他身邊駛過去,停在大門前,流線型的車身剛剛打過蠟,擦得錚亮,映著自己那張受驚的臉。

透過車窗,前排坐穿制服的司機,後排坐著一個穿旗袍的太太,梳著那年頭流行的橫s髮髻,臉上塗著脂粉和口紅,手裡拿著一柄檀香骨的彩絹摺扇,旁邊坐著一個十六歲模樣的少女,穿著一件陰丹士林布旗袍,估計是女子學堂的校服,胸前彆著一隻水鑽鑲嵌的鍍銀蝴蝶形胸針,頭上扎著蝴蝶結,她正好把頭轉過來,望著車窗外的彭七月。

通!彭七月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險些從喉嚨裡蹦出來——

艾思!

大門呼隆隆地從裡面被拉開了,剛才的汽車喇叭不是朝自己摁的,而是叫門的,黑色轎車開了進去,傭人吭唷吭唷又把大鐵門關上了,嘭的一聲。

彭七月站在街沿上發呆,不,她不是艾思,是龔家大小姐龔守雪,儘管她們很象、很象,但年齡上畢竟差了七月歲。旁邊是二姨太,母女倆從靜安寺燒香回來,順便在卡德路(今天的常德路)的夏令配克大戲院看了場電影……

龔宅有兩輛車,龔亭湖坐的是一輛福特牌,是那種四四方方的老式轎車,但紳士氣十足,對這種流線型車身的新式轎車,似乎還不大接受,一直停在汽車間裡,二姨太和三姨太就輪流坐,要不是三少爺夭折,三姨太外出的興趣驟減,估計龔亭湖還得再買一輛車。

大鐵門的右邊還有一扇包著鐵皮的木門,是供傭人進出的,裡面傳來門閂的聲音,門開了,走出一個人來,他穿著件細條花呢夾袍,格子紡短衫的袖口翻露在外面,要不是跟彭七月一樣,赤腳穿著雙布鞋,還真看不出他是傭人。

「包師傅!」彭七月叫道。

那人楞了一下,回過頭來,望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

根據姚扣根提供的情報,龔家除了燒飯的大師傅和二師傅,還有一位專門負責燒點心的包師傅,應該就是他了。

別看龔家的人不多,口味迥異:龔亭湖愛吃寧波湯圓和豆沙饅頭,二姨太愛吃溼的,象水脯蛋和湯年糕,湯裡一定要放桂花酒釀。三姨太愛吃乾的糕餅,象赤豆糕、棗泥糕、拉糕、南瓜餅,大小姐愛吃西式口味的奶油小點心,要去「凱司令」買,家裡有烤箱,包師傅經常烤個水果蛋糕、做點杏仁曲奇餅什麼的。

包師傅問:「你是誰?」

彭七月很難說清楚自己的身份,不過沒關係,他打算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他知道包師傅有一雙兒女,兒子患有肺病,經常咳血,醫生說他活不到三十歲。1937年,治療肺結核的特效藥——鏈黴素問世;1945年,最實用的抗生素——青黴素問世。但在當時,這些藥比金子還貴,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所以彭七月不僅帶來了鏈黴素和青黴素的注射針劑,還來了「施貴寶」生產的頭孢拉定膠囊和「金施爾康」,有了這些藥,包師傅的兒子多活十年肯定沒問題。

就在街邊法國梧桐的樹蔭下,彭七月和包師傅達成了一個口頭協議,彭七月給他藥,包師傅離開龔宅,彭七月不怕他反悔,他知道那年頭人的誠信度遠遠超過現在。

彭七月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破壞了「遊戲規則」——不要改變歷史。因為按照歷史,包師傅的兒子在解放前就因病去世了,他救了包師傅的兒子,卻給自己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當然這是後話了。

正應了那句「百聞不如一見」,經過一段林蔭道和一塊大草坪,龔家的大宅終於出現在面前。遠遠望去,雙斜坡的屋頂,部分牆面有曲面造型,開有水平窗、轉角窗,使整幢建築富有動感。屋頂覆蓋著橘紅色的琉璃瓦,宛如一片片錦鯉鱗光彩奪目,讓人覺得應該配一臺荷蘭的風車,那樣就更象童話世界了。

跟著包師傅,彭七月登臺階入門廊,地面為水磨石地坪,頂部僅有一根立柱支撐,簡潔利落。由門廊進入客廳,大客廳沒有鋪地毯,地板打蠟,光可鑑人,水晶大吊燈的下方擺著一架德國產的鋼琴,花崗岩砌築的壁爐,其上雕刻的圖案是一隻彎彎長角的羊頭。周圍放著一圈單人沙發,後面是柚木護牆板……

彭七月瞪大眼睛目不暇接,他在找姚扣根與大小姐舉辦婚禮的地方,應該不是這兒,照片上的客廳是中式的,風格與這裡迥然不同。

包師傅領著他穿過餐廳,餐廳大得足以讓五十個人同時就餐。長方形的橡木餐桌和整齊的蠟燭臺,彰顯著主人的品位。拐過一個狹窄的樓梯(這是供傭人上下樓的),走進一間寬敞的廚房,廚房分中式、西式兩塊區域,中間是一個大的操作檯。西式區裡有冰箱、烤箱、煤氣爐,這在當時都是新潮的玩意。中式區主要是炒菜的鍋灶,那時候沒有脫排油煙機,完全靠煙囪,廚房的煙囪很小,隱藏在屋子後面,不象客廳壁爐的大煙囪高傲地聳立著。

就在廚房,包師傅把他引見給龔管家,這位龔管家有一個奇怪的名字:龔四斤。據說他出生時體重太輕,四捨五入下來才勉強夠四斤,在當時的條件下能活下來,實屬不易。龔管家穿著一件湖青色熟羅長衫,身材不高,臉上長了一隻很大的鷹鉤鼻子,鼻子太大而眼睛太小,比例失調,以至於看起來象一頭亞洲象。

包師傅向龔管家請長假,說父親去世,母親病重,急需趕回老家,特意推薦鄉下的遠房外甥,可以勝任點心師傅。

「我姓彭,請叫我彭七月好了。」

彭七月沒有隱瞞自己的名字,這個名字聽上去就象鄉下人。

「哦,我四,你七月,正好排在我後面……」龔管家幽默了一句,旋即沉下臉問,「你會做什麼點心?」

彭七月遞上一隻鋁製飯盒,盒子裡裝的是一片旺旺雪餅、兩粒旺仔小饅頭、元祖的鳳梨酥、尚有餘溫的麥當勞香芋派和肯德基葡式蛋撻各一個。

「這些都是我親手做的,」彭七月大言不慚,「請龔管家嚐嚐。」

龔管家將信將疑地拿起一片旺旺雪餅放進嘴裡……兩分鐘後,鋁製飯盒就空了。

五分鐘後,工錢什麼的都談妥了,傭人穿的衣服也拿到了,龔管家把繁瑣的規矩籠統地向他交代了一遍。完成任務的包師傅匆匆走了,懷裡揣著那些藥,但願他看不懂包裝盒上的生產日期,否則會把他嚇壞的,誰敢吃六十年以後生產的藥?

2

不出兩天,彭七月就跟傭人們混熟了,他們的上海話都帶有很重的鄉音,寧波味的,紹興味的,蘇北味的……上海本來就是一座移民城市,他們是移民的第一代或第二代,而到了彭七月這裡,已經是第四、第五代了。彭七月的籍貫是寧波,可他至今還沒有去過寧波,等於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

「七月!」

大家習慣這麼叫他。

「哎!」彭七月乾脆地應道。

「老爺有客人,在客廳裡,你把點心端過去。」

家裡通常六點鐘開晚飯,下午三點半左右,龔亭湖總要吃上一份點心。

「大客廳?」彭七月嘟噥了一句,「裡面只有傭人啊,都在給地板傢俱打蠟……」

「唉,你真笨!來了兩天還不曉得?要緊的客人都在小客廳裡……」

小客廳?彭七月的眼睛頓時一亮。

大客廳的北門通往樓梯,這是供主人上下的主樓梯,寬敞明亮,銅製的流線型扶手彷彿是一件精美的工藝品,樓梯正面有巨大的長方形彩繪玻璃,繪著花草樹木和天上人間,分三段,每一層的樓梯口都可以看見一塊。

經過樓梯,正北有一道隔牆,拉開一扇移門,照片上那間客廳呈現在面前。

這裡完全是中式的,除了橡木的護牆板,沒有半點歐陸風格,滿堂的紅木傢俱,窗戶的鐵柵欄上鏤刻著一對吉祥鳳凰。彭七月記得在照片上,新郎新娘身後有一副對聯,內容模糊不清,現在可以看清楚了,上聯是「亮北斗偕南極齊輝」,下聯為「榮東壁同西園並耀」。確實,只有龔家才能貼出如此大氣的對聯。

彭七月終於見到了這位「老爺」:龔亭湖身材高大,估計有一米七八,大耳廓,這是福相,面色比三十多歲的壯年人還要紅潤,頜下一捋鬍鬚,沒事的時候喜歡用一把小巧的象牙梳慢慢地梳理。他穿一件寧綢長衫,雖然夏天未到,手裡卻捏著把桃絲竹骨子的黑色扇面,也許是為了保持一種儒雅的風度,就象英國紳士總要戴一頂禮帽。

主客正談論著時局。

「……龔大公子在重慶,龔公一度被他們認作是‘重慶分子’差一點兒抓起來,虧得您有眼光,激流勇退,公開登報宣佈斷絕父子關係。可現在重慶分子變成了香餑餑,不是‘搜捕’而是‘蒐羅’,或者乾脆叫‘禮聘出山’,昔日階下囚,今日座上客,實在看不懂,看不懂!」

面對奉承,龔亭湖擺了擺手說:「周佛海(注:偽政府的二號人物,財政部長)最近在玉佛寺做法事祭典他的老母,在祭文中居然大談政治,什麼‘黨必統一’、‘寧渝合流’。如今在上海你可以公開擁護蔣介石,大罵漢奸,甚至罵日本的小磯內閣,你罵得越兇,人家就越相信你是貨真價實的重慶分子而來巴結你。」

「如此說來,龔公也認為這是一個政治訊號羅?」

龔亭湖開啟扇面,輕輕搖了下說:「俄國人已經包圍了柏林,希特勒快要完蛋了,到時候軸心國只剩下日本……」他收攏扇面,掐著手指頭說,「陸軍幾乎全被拖垮在中國戰場上,海軍已經被消滅了,空軍就剩下些神風敢死隊了,以它的彈丸國土,怎能抵擋美國人的轟炸……」

客人頻頻點頭,龔亭湖接著說:「以後的局面,你我都看出來了,周佛海和陳公博他們豈能看不出來?中國之未來,取決於國共是戰還是和……」

彭七月把兩碗寧波湯圓放在紅木茶几上,說了聲「老爺請慢用。」

他暗自覺得好笑,以前在只電視劇裡看到的老爺和下人對話的場景,居然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龔亭湖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你是新來的?」

「是,老爺。」彭七月畢恭畢敬地回答。

「老包呢?」龔亭湖問的是包師傅。

「回老爺的話,他回湖州老家了,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日後還會回來的。」

龔亭湖端起景德鎮的瓷碗,嚐了一隻湯圓,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是彭七月帶來的龍鳳芝麻湯圓,這些速凍食品吃完以後,彭七月就不得不捋起袖子親自上陣了,來當一個「點心大師」。

除了做點心,彭七月還時刻惦記著他的「任務」,在他認為重要的地方,裝上針孔攝像頭,只是龔宅比他想象的、比姚扣根描述的還要大,這使他帶來的攝像頭捉襟見肘,不夠用了,再回去採購也來不及,只能將就了。

二樓的兩邊各有一個套間,分別給二姨太和三姨太居住,外間可以會客,內間是臥室,帶衛生間。龔亭湖可以隨便選擇一處度過良宵,用不著象蘇童的《妻妾成群》裡那樣在門口掛一盞紅燈籠。

往南是一個七十多平方的大露臺,中間是一個大過廳,鋪著帶花紋的純羊毛地毯,厚厚軟軟的,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放著皮沙發和茶几,牆上掛著西洋油畫,內容大都是耶穌和聖母。

三樓還有一個小客廳,兩邊有大小姐的閨房和三少爺的房間,三少爺死後一直空關著,抗戰勝利後大少爺回到上海,就住三少爺的房間。

這裡不僅有抽水馬桶,還有抽水痰盂,彭七月第一次看到這種新鮮玩意,偷偷用數碼相機把它拍了下來。

樓梯的拐角有一扇奇怪的合門,旁邊有電鈕,彭七月隨手一摁,發現這竟是一臺電梯,銘牌上刻著熟悉的「奧的斯」。一幢三層的私家住宅居然裝了電梯,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件稀罕事。電梯直通三樓,出了電梯,一拐彎就是龔亭湖的臥室。說來也怪,這樣一座豪華大宅的主人,他自己的臥室卻是最不起眼,也是最隱蔽的。

傭人中,姨媽和丫環都是住家的,燒飯的大師傅、二師傅,還有司機和花匠都是回家過夜的,每天來上班,因此留在龔宅過夜的男傭人,除了龔管家和幾名家丁,就是彭七月和姚扣根了。

傭人住的房間分別在地下室、閣樓,還有二樓和三樓的輔助用房。彭七月和姚扣根還有兩名家丁住在閣樓,說是閣樓,其實也不小,堆放一些雜物,斜坡的屋頂下面正好放一個人的地鋪。

彭七月一直在悄悄打量這位「室友」,姚扣根的確是個大帥哥,要是送他去參加「我型我秀」或「加油好男兒」之類的美男大賽,沒準能拿前三名。只不過,六十年前的帥哥不象現在的人那麼愛耍酷,姚扣根只是個傭人,平日裡不聲不響,只曉得悶頭幹活。畢竟在同一個屋簷下,他們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尤其在晚上睡覺的時候,彭七月很自然地就把話題轉移到家裡來了。

「後花園住的那個姓烏的道士,他真能煉出金丹嗎?」

「天曉得!」姚扣根哼了一聲,臉上顯出不屑的神情,「反正老爺對他是言聽計從,道士說要禁慾,這麼久了,老爺楞是沒碰過二姨太和三姨太;道士說要冬天的晨露,大冷的天,我們每天早起半小時去花園裡採集……」

「晨露?你們怎麼採集的?」彭七月好奇地問。

「傻瓜才會那麼做呢!老爺想金丹想瘋了,我們可沒瘋,弄點自來水不就應付過去了?鬼知道那是露水還是自來水!」

「萬一道士說要天上的月亮,沒準老爺真會逼我們上天去給他摘!那樣也好,讓老爺幫我們準備一架通天梯,往上爬就行了。」說完,姚扣根又補充一句,「這些有錢人,應該讓他們嚐嚐捱餓的滋味,就不會這麼瞎折騰了!」

彭七月隱隱覺得,在姚扣根老實巴交的外表下,掩藏著一顆仇富的心。解放以後,象龔亭湖這類資本家就要栽在以姚扣根為代表的窮人手裡,窮人恨富人,富人怕窮人,似乎是一條不變的定律,即使在今天也是一個社會問題。

由於沒有象1966年那樣獨住的旅館,彭七月必須耐心等待其他人熟睡以後,才拿出筆記型電腦,躲在被窩裡把白天的監控畫面快速檢視一遍。thinkpad的外殼黑不溜秋,不太引人注意,他特意做了個書殼子,把電腦包裝得象一本舊書。

這些分散在龔宅的攝像頭,還真的拍到了一些出乎他意料的東西……

3

餐廳有門,通向後花園,外面有一塊搭著涼棚的平臺,放著藤製的桌椅,在這裡喝喝下午茶,聽聽花園裡的蟲啾鳥鳴,絕對是一件愜意的事情。

每天下午,二姨太都會出現在這裡,她身上穿一件短到膝蓋處的粉紅色縐紗旗袍,腳上套著一雙鑲著紅綠珠邊的半高跟繡花拖鞋,彭七月小心翼翼端上一碗桂花酒釀水脯蛋,裡面還有一根寧波年糕的切片,發現她手裡捏著一支太太美容口服液,滋溜溜吸得正歡。

「七月!」二姨太削瘦的臉龐沒有多餘的脂肪,一笑起來就有皺紋,「這個太太口服液,你是從哪兒弄來的?效果蠻好,蠻好!」

彭七月笑著搪塞了幾句,為了這趟時空之旅能夠順利,他準備了很多東西,連那些傭人都分到了綠箭口香糖和吉百利巧克力,這樣萬一看見他有什麼出格的動作,也可以眼開眼閉。他給燒飯師傅的禮物是兩包統一的泡麵,鮮蝦味和牛肉味的,大師傅吃了讚不絕口,好強的二師傅則一聲不響,鑽研起煮麵條來。

花園裡有一條彎曲的走廊,頭上鋪著蔓延的葡萄藤,遮沒了陽光。往左就是吞沒過三少爺的大池塘,往右則是一座伊斯蘭風格的涼亭,草坪上有一架鞦韆椅,大小姐喜歡坐在裡面看書,彭七月相信,三少爺在世的時候,姐姐一定在鞦韆椅裡給弟弟讀過童話。

他朝鞦韆椅走過去,大小姐拿著一本彩色版的《上海漫畫》正在看,一邊搖呵搖,一邊吃吃地笑,把五個手指輪流放在嘴裡吮著,旁邊趴著黑花,懶洋洋地跟主人一起曬太陽,聽見腳步聲,倏地直起身來,警惕地望著走過來的彭七月。

「ice!」

望著少女時代的「艾思」,彭七月險些脫口而出,眼睛霍然溼潤了,他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愛艾思,儘管她那麼冷冰冰,還有一定的危險,可那不是她的錯,她何嘗不想做一個簡單又快樂的女孩,就象眼前的大小姐,可是……

還什麼可是!艾思已經死了,她的靈魂昇天了,肉體消失了,只剩一撮骨灰埋在周浦的安息堂。彭七月後悔沒有在艾思旁邊預訂一塊地方,將來自己就埋在那兒,陪伴她……

「喵嗚!」黑花叫了聲,大小姐抬起頭來,看見了他,高興地叫:「七月,你過來!」

彭七月走過去,畢恭畢敬地問:「大小姐,有什麼吩咐?」

「你給我的旺仔qq糖,有葡萄味的,還有橙味的,為什麼那麼好吃啊?象橡皮糖一樣有彈性。」大小姐仰著臉問他。

彭七月笑著說:「因為裡面有明膠和麥芽糖,所以既有彈性又不粘牙。」

「喔……」大小姐眨著眼睛,因為是單眼皮,眼睛不大,眼睫毛又黑又長,當她撲閃眼睛的時候,眼珠就象掩藏在灌木叢後,難以看清楚。但顯然,她沒有艾思那種貓頭鷹的眼睛,這大概是她們唯一的區別。

「我可以拿給乾媽吃嗎?」大小姐又問。

「當然可以。糖是你的,你愛給誰吃就給誰吃。」

「那好吧。對了,你給黑花的偉嘉貓糧,牛柳口味的,它愛吃死了,我替它謝謝你!」

彭七月暗想,看不出這位大小姐挺有禮貌,冷冰冰的外表下有一種大家閨秀的氣質。

大小姐繼續看她的漫畫,黑花趴下來接著打盹。

彭七月走到花園一僻靜處,可以看見那間小艾屋,烏道士大概還在裡面煉他那遙遙無期的金丹。

四顧無人,彭七月開啟那本thinkpad「舊書」,他要研究一段影片。

昨天晚上,他從監控畫面裡發現三姨太的房間裡有點異常。

深夜十一點鐘左右,有一條黑影從三樓溜下來,躡手躡腳進入三姨太的臥室,他不是賊,而是一個偷情者,和三姨太在床上翻雲覆雨顛鑾倒鳳,足足折騰到凌晨一點半才悄悄離去。這個男人肯定不是老爺,龔亭湖睡自己的老婆沒必要這樣偷偷摸摸,何況烏道士要他禁慾,道士的話他言聽計從。

那麼是誰呢?是龔管家?還是某個男傭人?都不是,彭七月的懷疑物件是龔家的二少爺龔守銀。

彭七月見過三姨太,三姨太穿著一件寶藍灑花的襯絨旗袍,外面罩件鵝黃色的羊毛衫,包裹著豐滿的胸脯,面色有些憔悴。彭七月給她端過點心,從「王家沙」買來的鬆糕、蘿蔔絲酥餅,還有從新上海帶來的冰皮月餅,三姨太也沒說什麼好吃,嚼兩口就嚥下去了,吃什麼都這樣。她終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從不去花園,大概不想看見那口淹沒延兒的大池塘,留聲機反覆播著那部《竇娥冤》:

「上天——天無路

入地——地無門

慢說我心碎

行人也斷魂……」

對一個初為人母的少婦來說,失去八歲的兒子是何等沉重的打擊,這種時候她需要丈夫,而龔亭湖卻把全部心思用在了鍊金丹上,沒有關愛,沒有性愛,就象一朵鮮花,沒有雨水的滋潤,再鮮豔的花也要枯萎。在這種情況下,三姨太與人偷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但她又不是現代職業女性,公司裡,客戶裡,會有數不清的男人向她獻殷勤,供她選擇,她只是大宅裡的三姨太,能夠接觸到的男人實在鳳毛麟角,少之又少,她又不願委曲求全,從那些男傭人身上得到滿足,因此當二少爺向她發起進攻,半推半就間,她依了他。

女人的情慾之火一旦燃燒起來,別說一個男人,十個八個也能燒成灰燼,所以才有那句話:真金不怕火煉。二少爺到底是真金還是鍍金,或許只有三姨太才知道,彭七月並不感興趣。

二少爺衣著筆挺,培羅蒙定做的淡灰派立司西裝,梳著俗稱「菲律賓」的波浪型大背頭,這在十里洋場是司空見慣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有點象那個專演反派的香港演員吳啟華。二少爺是律師,專門打經濟官司,他從祥生汽車公司(今天的上海強生出租汽車)包了一輛車,每天接送自己上下班。律師事務所在貝當路(今天的衡山路),那裡有日本憲兵隊滬西分隊,是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這天午後,二少爺突然返回家中,這個時候,二姨太和大小姐都在花園裡,老爺在書房午睡。同為男人,彭七月隱隱地預感到,他的回來跟那個有關。

果然,慾火焚身的二少爺居然敢在大白天溜進三姨太的房間,連褲子也來不及脫,就在沙發上呼哧呼哧地搞起來,這一切都被隱蔽的攝像頭拍攝下來,出現在彭七月的電腦上。望著這場性愛的「實況轉播」,彭七月不禁也有了性的衝動,他忽然想到這裡是解放前的舊上海,在福州路上,有著遠東最繁華的紅燈區:會樂里。為什麼不去逛一逛呢?又不犯法,價錢上也能承受,就是有一件事讓他後悔不迭,什麼都帶了,就是忘記帶安全套。

就在他想入非非的時候,電腦裡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情況,碰的一聲,房門被推開,大小姐興沖沖跑了進來,手裡舉著一袋旺仔qq糖,嘴裡喊著「乾媽,我給你嘗……」

第二個「嘗」字未出口,她就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她的乾媽——三姨太坐在沙發上,兩條大腿舉得老高,一直掛到二少爺的肩膀上,二少爺的西褲退到膝蓋,光著屁股對著房門,臉色潮紅,象跑了馬拉松一樣噓噓直喘。

三姨太和二少爺也驚呆了,三個人都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彷彿連空氣都凝結了。就這樣過了四五秒鐘,大小姐步態僵硬地退了出去。清醒過來的兩人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一邊相互抱怨著什麼,然後二少爺匆匆溜了出去,留下木頭一根的三姨太……

4

大凡與烏道士見過一面的人,都對其印象深刻,他骨瘦如柴,兩眼陰沉,見了人,嘴巴一動一動的好象有千言萬語要說,結果什麼也沒說出來。

二樓的書房裡,龔亭湖望著這位烏道士,語調緩慢,帶著一點詰問的口氣說:「……你要什麼我就預備什麼——你要純金打造的容器,我滿足你;你要冬天的晨露,我讓傭人們去花園採集;你說要冰,我特意從法國人開的酒吧裡買來一臺製冰機,然後天天坐在冰上打坐,再這樣折磨下去,我就要得關節炎了!」

烏道士嘴巴一動一動,但沒有發聲,龔亭湖繼續說:「當初我問你鍊金丹的時間表,你說‘千日’,如今整整三年多過去了,別說千日,一千五百日都有了!你究竟要我等到猴年馬月?」

烏道士乾咳一聲,終於開了腔:「明日寅時(凌晨三至五點),便是大限,成敗與否,在此一舉!現在尚缺一味重要的材料……」

「是什麼?」龔亭湖忙問。

「紅蓮之血。」

見龔亭湖沒聽明白,烏道士湊到他耳邊輕聲說:「明代馮夢龍所編《古今小說》裡有一篇《月明和尚度柳翠》,內有淫詩一首,‘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紅蓮為何物,你總該明白了吧?」

龔亭湖顯出驚訝的神色來,烏道士補充說:「切記要童女之血。明日寅時前準備好,否則就來不及了。」

別看龔亭湖娶有三房太太,也有風月場上的老手,經常光顧書寓和長三堂(高檔妓院的別稱),打茶圍、吃花酒,或招待客戶,或獨自靜享,但問題是,他偏偏趕上了一個糟糕的節骨眼兒。

1945年春夏之交,第二次世界大戰已近尾聲,美軍在太平洋戰場節節勝利,愚人節那天沖繩島失陷,戰火終於燒到了日本本土。大上海也有一種臨戰的氣氛,有訊息說美軍可能在上海附近登陸,於是春節剛過完,大批的日本關東軍從東北南下,駐紮在上海外圍的杭州、嘉興、湖州一帶。這些戴著皮帽子的關東軍紀律很壞,在市區裡當街侮辱婦女,搶奪市民財物,弄得老百姓人人自危。

龔亭湖匆匆出門,驅車趕往以前那些經常光顧的地方。馬路上坑坑窪窪,汽車一顛一簸極為難走。司機告訴他,保甲長(類似現在的居委會主任)動員市民在每條馬路上挖戰壕,主要是集體防空壕和單兵掩蔽體,防止美國飛機空襲,同時預備打一場巷戰。

龔亭湖連跑了幾個地方,都敗興而歸。一來他聽了烏道士的話,禁慾三年多,很多老地方已經面目全非;二來他要找的是「清倌人」(即處女)。據說男人一經撞紅,就可以去黴運,紅運當頭,所以有此需求的嫖客絡繹不絕,但問題是在那種地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是用藥物弄出來的,騙騙那些臨時抱佛腳的嫖客。老資格的龔亭湖哪裡會不曉得,事關鍊金丹,來不得半點弄虛作假!

汽車折回霞飛路,忽然停了下來,前面出現了鐵絲網和路障。原來,錦江飯店的南樓和北樓變成了「上海防軍司令部」,從邁爾西愛路(今天的茂名南路)、霞飛路至蒲石路(今天的長樂路)一帶闢為禁區,兩邊築起短牆,堆起沙包,架起機關槍和高射炮,國泰電影院和蘭心大戲院都駐了兵,昔日最繁華的商業區變成了殺氣騰騰的日軍大本營。日本人揚言「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要把幾百萬上海市民拉來當墊背。

汽車兜了一個大圈子,一路顛簸地返回嵩山路的龔宅,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龔亭湖什麼也沒吃,乘電梯來到三樓,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冥思苦想。

深夜十一點半,整個龔宅都已經歇息了,從龔亭湖的臥室裡走出來一個人,他光著腳,身披一件道袍,左手執一柄木劍,右手執一把拂塵,宛如神仙下凡,飄飄忽忽走進了大小姐的臥室。

大小姐被推醒,望著這位飄然而至的「神仙」,終於辨認出來,喊了聲「爸爸……」

龔亭湖朝女兒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坐在床沿,摸著女兒烏黑的秀髮,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

「……別看爸爸很風光,住大宅,坐轎車,有三個老婆,其實爸爸很苦,從一個銀行小職員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子,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稍不留神就會掉下萬丈深淵……粗看是一大群人僕伏在地朝你磕頭,仔細看看,卻是一群野獸張著血盆大口要吃掉你……」

「唉,爸爸看穿了,想開了,退出官場,潛心求道,只要能煉成金丹,一切的辛苦就值了。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和你媽媽都會過上好日子的,比現在好一千倍、一萬倍……」

大小姐點著頭,似懂非懂地問:「嗯,那延兒呢?」

她問的是淹死的三少爺。

「哦,他已經在天上了,等著爸爸的好訊息呢。」

大小姐坐起來認真地說:「爸爸,我希望你得道,希望你成仙。我能為你做什麼呢?」

龔亭湖有些感動,沉默了半晌,喑啞地說:「好,你跟我來。」

父女倆回到龔亭湖的臥室,龔亭湖指著一張草蓆說,「你躺上去。」

大小姐聽話地躺了上去,覺得身下有些異樣,就問:「怎麼這麼涼?」

「哦,下面鋪了冰塊……」龔亭湖又補充說,「不是一般的冰塊,是用晨露製成的冰塊,有仙氣的。」

說著,龔亭湖把道袍脫掉,赤身裸體地站在草蓆前,說:「好了,雪兒,你也把衣服脫掉吧。」

見女兒遲疑未動,龔亭湖便親自動手了,絲毫沒有注意到,在門框之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隻六十年以後才發明的叫「針孔」的小玩意兒,正盯住他的一舉一動。

縮在被窩裡的彭七月把電腦合上,電腦發出滴的一聲,自動處在休眠狀態。

彭七月仰面躺下,心緒難平。

他知道,「紅蓮之血」會滲透過草蓆,滴在冰上,從此以後,一股怨氣就鬱積在冰裡,從大小姐、沈晶瑩、萬冰一直到艾思,冰裡積累的東西越來越多,力量越來越強大,堅無不摧。

第二天一早,龔家傳出一條爆炸新聞:烏道士失蹤了。

估計他沒能煉成金丹,怕老爺責備,索性溜之大吉,臨走時把那些純金打造、用來煉丹的盆盆罐罐席捲一空。

打那以後,父女倆都消沉下來。龔亭湖在鴉片和縱慾上尋求著慰籍,每天下午都要吞雲吐霧,雷打不動,晚上就去二姨太或三姨太的房間,有時候甚至一個晚上鑽兩個地方,似乎要把三年多來鬱積的性慾來個徹底釋放。

大小姐失去了陽光般的笑容,變得鬱鬱寡歡,終日坐在花園的鞦韆椅上發呆,有幾次彭七月拿了好吃的東西想去安慰她幾句,大小姐稍微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投向別處,不理不睬。

後來,她的頭髮開始脫落,黑花也失蹤了。

二姨太終日沉迷於牌局和美食,對女兒身體上的變化,除了對脫髮比較關心,其餘的一概不知。

三姨太繼續聽她的《竇娥冤》,趁丈夫不在時,偶爾也會和二少爺見縫插針地搞一次,當然他們吸取了教訓,房門要上鎖。

一切如姚扣根描述的那樣。

1945年5月2日,蘇聯紅軍攻佔柏林,希特勒自殺身亡。5月8日,德國宣佈投降。上海陷入一片狂歡,南京路、霞飛路,到處是歡歌笑語,人們挽臂遊行,甚至當街跳舞,昔日神氣活現的日本憲兵都不吭聲了。

8月6日和9日,日本的廣島和長崎先後捱了兩顆原子彈。10日下午,由於傳言日本願意投降,街上再次出現歡慶的人潮,直到深夜遲遲沒有散去。受了整整八年的東洋罪,很多素不相識的市民擠在一道握手攀談,甚至相擁哭泣,彭七月擠在其中,深深地被感染了。

8月15日,日本天皇接受無條件投降的詔書在廣播中發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了。

9月2日,大少爺龔守金作為軍統局的接收大員由重慶直飛上海,第二天匆匆回家給父親下跪磕頭,說了「兒不孝……」三個字就哽咽了,龔家上下一片喜極而泣聲。

9月10日,大太太從蘇州的紫金庵返回上海的家中,全家團圓。

9月19日夜,彭七月難以入睡,明天就是中秋佳節,龔家將發生一件大事,大小姐會死去。究竟是自殺還是被殺,兇手是誰,明日就可以見分曉。

9月20日,彭七月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