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亞終於見到了柯北,柯北滿臉歉意地向她解釋不接電話的原因。
「你不用皺眉!好像我要永遠求你辦事似的。」左亞坦坦蕩蕩道,「我現在是以報案者的身份出現。」
「噢?」柯北有些躊躇,「按說你來報案,我該請你到問訊室,還要做筆錄。」
「這有什麼不妥嗎?」左亞打斷他反問道,「難道問訊室見不得人?」
「也不是,我只是有些其他一些情況想跟你聊聊。」柯北擔心她拒絕,就接上一句,「當然是有關你們老大的。」
兩人選擇在附近的一家茶館裡。
「華家有隻箱子,可能與華豐的案子直接相關,密碼華豐知道,箱子裡的東西,也許可以成為這樁案子的證據。」左亞道,「我希望你能轉告他,說出密碼,一切將會真相大白。」
「就這些?」柯北問。
「如果你還有人情味就轉告他,他老爹、喬智和我,都很惦念他。」
「第二個轉告我可以做到。」柯北貌似要改變在長崎的態勢,「可這一個轉告有些問題。」
「什麼問題?」
「據華豐交代,他並不知道密碼。」
「不知道密碼?」左亞疑惑道,「那他怎麼開啟的箱子?」
「他說他根本就沒有開啟過箱子。」柯北道,「他只是看到他父親開啟過箱子。」
「你保證你說的都是實情?」左亞質疑道,「不是在迴避什麼?」
「左亞美眉。」柯北貌似在發誓,「我向你保證一個原則,你認真向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我要麼不回答,回答了,就一定是實話。」
「噢?」左亞心咯噔了一下,「這麼莊嚴!」
「因為我不想用謊言回答你。」
望著柯北無比誠懇的樣子,左亞的心又顫動了一下,同時他開始捋了一遍華氏父子的頭緒。華豐說自己沒開過箱子,只是看見華栓開過箱子,而華栓卻說自己從來就沒開過箱子,只是看見華豐開過箱子。父子倆的說法是矛盾的,就算有一方說了謊,但這密碼總是有人知道的,畢竟這箱子開啟過。據喬智說,密碼鎖是金屬製作的,如果超過一定的年代,會鏽死轉不動的。而如今完好如初,一定是有人不斷轉動開啟的緣故。到底是誰在說謊?說謊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她不想在他面前繼續糾纏箱子的事情,於是就問:「剛才你說你想跟我聊一下我們老大的事,那你說吧!」
「第一,你們老大並沒有參與暴動越獄一事。」
「我就覺得老大不是魯莽衝動的人。」
「第二,眼下他開始絕食。」
「啊?」左亞驚訝道,「為什麼?」
「我們領他到停屍房見到梅茵的屍體後,他開始神志不清。「柯北道,「從第二天開始,他就拒絕進食。」
左亞嘟囔道:「他怎麼會這樣?」
「所以我一定要轉告他,外面的親朋們是如何為他揪心的。」柯北有些刻意道,「這第三件事嘛,是關於梅茵的......」
「不不!我不想聽。」左亞果斷阻止他,「這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訊問室擺上了一臺投影儀,塗局示意柯北開啟。
「華豐,你可以再回顧一下。」塗局意味深長,「看完後,我們做最後一次筆錄。」
白色的牆壁上投射出一組監控畫面:一位身材與華豐完全一致的身影,雙手托住昏迷的梅茵行走在酒店的樓道里,開啟電梯走了進去,電梯到了頂層停下,走出電梯後上了頂層平臺,毫不猶豫將她丟擲樓頂,然後空身返回707房間。
華豐消瘦的臉上眼眶深陷,露出的目光散亂而游移。
「我們當夜抓你時,你身穿的酒紅色睡袍與此人完全一致。」塗局進一步強調,「並且,你之前交代過你入住的707房間,與此也完全一致。」見華豐仍沒有張口,塗局補充道,「雖然錄影不是高畫質的,也沒有特寫鏡頭,但是經過影像對比鑑定,此人的骨骼結構,與你完全一致。並且,現場留下的指紋腳印也與你完全一致。」
「嗨!該你說話了!」老蔣忍不住衝華豐嚷道。
華豐環視了一下塗局,老蔣和柯北,然後低頭盯住手銬道:「我已經不相信我眼前的世界了!所以我不會再說一句話。」
一個人說華豐殺人,左亞不信,兩個人說,她也不信,但是全世界的人都說是,她要再不信,就宣告她要與這個世界決裂了。當柯北終於把她一直想知道的證據告訴她時,她哭了。在她的印象中,從小到大,她就哭過兩次。一次是她養過一隻她根本就不喜歡的流浪貓,後來它死了,她才知道愛是個什麼東西,那時她哭了。第二次是她離家出走,原因是她想得到的玩具,老爸不給買,當回到家中發現滿屋子都是那些玩具時,她一怒之下把那些玩具全部燒了,然後就哭了。這次她為什麼要哭?她不知道,很久以後她才找到了真正的原因。
柯北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推開了,說:「本來我覺得沒什麼的,你這樣一來,我不哭都不行了。」
「畢竟是老大,到了這份上,可以理解。」
「別老大長老大短的,他是你抓的殺人案犯,是你立功的業績,更是你晉級的臺階。」
「我跟他沒仇,只是偶然攤上的案子,執行法律程式而已。」柯北叮囑道,「我們這邊就快結案了,下一步就看你們跟羅素怎樣準備辯護詞了。」
「你的建議呢?」左亞問。
「我?」柯北愣了一下,「先說你自己的想法吧!」
「我?我哪有想法?」左亞也愣了一下,「一百個想法就是,桃園三結義最先死的是老二,最後死的才是老大。」
「真是中毒了。」柯北道,「按說我們是公訴人一方,你們是辯護人一方,雙方對立,我哪能......」
左亞伸出手:「當朋友就握,不當就別握。」
望著她誠摯與哀求交錯的眼神,柯北慢慢伸出手來。
「既然是朋友,就以朋友身份告訴我。」左亞的口吻馬上轉為命令,「下一步我該怎麼辦?」
柯北貌似被朋友之義綁架,不說吧不行,說吧又不願直說,只好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什麼事情?」
「一個人殺了另外一個人,要麼主動承擔,就像電視報導的那樣,某某組織對本次襲擊負責;要麼呢,就是逍遙法外。」見左亞皺著眉頭,他開始講起一部叫《黑色大麗花》的電影,說其中的女屍案就是取自1947年在美國加州發生的一起至今未破的真實案例。
「你意思是,這兩種情況我們老大兩頭都不沾,對嗎?」左亞問。
柯北點點頭:「你繼續。」
「老大殺了那女人,留下殺了那女人的證據,然後告訴你們他沒有殺那女人,是嗎?」
「是。」柯北示意她繼續。
「兩種可能。」左亞悟道,「一種是,那個證據是假的,或者證據裡的他是假的。」
「證據確鑿無疑。」柯北追問道,「第二種呢?」
左亞的表情有些扭曲,半晌才冒出:「不想說。」
「為什麼?」
左亞的扭曲化為怨氣:「因為我不想說,我們老大是個二貨。」見左亞氣息緊促,柯北默默將她杯裡涼掉的茶倒掉,續上熱的等待她繼續說。「殺了人不想承認,為什麼還要留下證據呢?這不是典型的二貨嗎?」冒出一連串洩氣的話,左亞有些後悔:「不不不,我們老大堅決不是這樣的人,這裡面肯定出了問題。對不對?」
「先喝茶。」柯北示意她鎮定些。
「你告訴我,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對不對?」
「根據現場情況,如果說有人陷害就是給他倒酒的梅茵,梅茵不可能陷害他殺死她自己吧。」柯北不厭其煩向她說明,「沒有任何證據說明我們掌握的證據是假的。」
「所以呀!」左亞有些急了,「我才問你下一步我該怎麼辦?」
「所以呀!我才留下這些疑點任羅素髮揮。」柯北豎起大拇指,「他是我們班最優秀的學生,考考他,讓他辯護。」
「最好的結果是什麼?」左亞問。
「我不能再說了。」柯北道,「你一定要相信羅素的智慧。」
「就是因為他是你們班最優秀的學生,我就該相信他?」左亞不接受這個理由,「那你呢?和他比起來,你自愧不如還是自慚形穢?」
「這麼說吧,他是綜合成績第一,我只是專業成績第一。」
「旗鼓相當。」左亞道,「但是,就算你的成績倒是第一,我也不我相信他,我相信你。」
「嗯?」柯北愣住了。
「嗯。」左亞也愣了一會,然後改變了語氣道,「沒錯!我只能相信你。」
「那你總不能讓我自己打自己的臉吧!」
看著他一臉的難堪,左亞突然感覺到,這的確是個值得依靠的人。正巧喬智打來電話,說羅素正在律師事務所等著他倆,讓她速去。
羅素的辦公間裡除了他,還有一位陌生女人,年齡五十左右。
「這是華豐的母親。」羅素介紹說,「從千里之外的皖南趕來。」
左亞和喬智齊聲道:伯母好!然後兩人都有些呆,因為他們從來沒聽老大提過他母親,冷不丁在他們的世界裡插進一個比他們還要近的老大親人,心裡有種異樣的彆扭。
「聽羅律師說,你們是豐兒最親密的同學,為了他的事,你們很辛苦。」她深深鞠了一個躬,「我先謝謝你們。」
她說話如此體貼得當,反倒無形中拉開了他們與老大的距離,或者說他們對老大產生了陌生感。
她在敘事時口音十足,只能參照她的表情和動作推測出這樣一個故事:華豐三歲的時候,她就離家出走了。出走的原因是,華豐出生後不久,有天夜裡他爹用菜刀要砍她,幸虧她沒睡死,及時躲開了,第二天她問他,他居然不承認。華豐一歲時,有天夜裡他爹又用菜刀砍她,因為早有準備,夜裡不敢睡死,所以她還是躲過了。華豐兩歲三歲時,又發生了兩起同類事件,她無法再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