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亞跟喬智找到一家火鍋店,弄了很多酒,一杯接一杯喝,一句話也不想多說,直到結賬時喬智才叫了一聲「買單」。服務員過來說,單已經買過了。
「誰?誰買的?」喬智已經口齒不清,「誰呀?」
「是我。」羅娜從收銀臺那邊走了過來。
「是你?」喬智使勁晃盪腦袋,「不信,我不信。」
「為什麼不信?」羅娜問。
「官司徹底輸了!你們老闆,賠了夫人還要再折兵嗎?」喬智嘻嘻哈哈道,「除非你喜歡我。」
「別散德行呀!」左亞踩了他一腳,「要散,等我走了再散。」
「都不要走!」羅素從門外堵住大家。
羅素來勢洶洶,感覺是左亞和喬智欠了他什麼,而不是他倆欠了他什麼,或者換句話說,華豐倒成了他的鐵磁,而他倆是來幫忙的。羅娜拉開椅子,他坐上去抓起桌上的酒瓶就往杯裡倒。
「羅律師,事到如今,我們虧欠你太多。」喬智清醒過來,「酒可以隨便喝,單就不用你買了。」
羅素一仰脖子喝完了酒,吸溜著嘴道:「這官司還沒開打,你們就灰心喪氣了?」
「嗨!主要是我們老大退縮了。」喬智苦笑道,「皇帝不急,太監再急也沒用。」
「老三不懂,老二該懂吧!」羅素將視線轉移到左亞,「把別人的事情當別人的事情做,就永遠做不好。」
左亞大約明白他想說什麼,但實在不願意在人生大道理上掰扯,就說:「我現在腦子犯暈,有話你就直接說。」
「很簡單的邏輯。」羅素道,「當事人不承認他殺人,警方也說他殺了人,當事人說他殺了人,警方還是說他殺了人。請注意,警方只有一個邏輯,就是不論當事人說與不說,都是殺人犯。這就是所謂的證據說。同樣,警方不承認華豐有精神病,所以他們依照的鑑定就一定按這個邏輯來鑑定。」
「這一點我怎麼沒聽懂。」喬智問左亞,「是不是我酒喝多了?」
「你不喝多也保不齊你能聽懂。」左亞說這活表明自己也沒太懂。
「我打個比方吧。」羅素道,「酒壯慫人膽,我們只有在他不喝酒的時候才知道他是慫人,他喝了酒你還知道他是慫人嗎?」
「有點轉過磨來了。」喬智嘟囔道。
「只有在當事人處於不正常的情況下進行測試,才是正確的鑑定結果。」羅素激昂起來,「而最關鍵的問題是,必須將現場所有的證據進行資料分析,然後以此建構一個行動軌跡,讓真人進行模擬實驗,看看當事人殺人時究竟處於夢遊狀態,還是清醒狀態。」
「科學,這完全是科學。」喬智完全被鎮住了,「我現在完全轉過磨來了,羅律師是把我們老大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了,所以才如此科學。」
「別這麼誇我,搞得好像我跟居里夫人一樣。」羅素把剛才的高昂降低下來,「我是個急功近利的律師,只想通過這事完成我的想法。」
「什麼想法?」左亞問。
「我記得你們第一次來律師所就問過我,我幫誰的忙?」羅素道。
「好像問過。」喬智道,「當時你的回答是,等官司有了結果再說。」
「沒錯!」羅素充滿信心道,「但是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們,我要擊敗我的對手。」
「誰?」喬智問。
「我擔心有內鬼。」羅素故弄玄虛道,「所有暫時不能說。」
喬智看看左亞,左亞看看羅娜,羅娜看著羅素:「誰呀?我誰也不認識。」
「內鬼是內心的鬼。」羅素道。
監號的日子就像影印機影印出來的,天天都一個樣。華豐根本就記不住離開人間有多久了,從某種意義上說,失去了梅茵,就相當於他呆在什麼地方都不重要了,或許呆在這裡遠比不呆在這裡要好得多。對於他來講,這裡反倒成了他即將趕往黃泉路前的驛站,他要好好對那些曾經給過他美好的人們做一個從容的告別。他相信天堂,或者說他現在只能相信天堂了,或者說正如他相信夢一樣相信天堂。生活中我們找不到夢境,正如夢境中找不到生活一樣。草芥化為灰燼,草無灰在,人沒了,魂尚在。所以當目睹梅茵的離世真相,當得知自己的夢遊病症,他徹底找不到存活於世的心理依據了。
「老大,鋼鏰實在求不到。」鐘錶匠手裡捧著一塊牙膏皮的仿製品,「不知中還是不中?」
「中。」華豐讚道,「比真的還真!」
按照左亞的意願,他必須先給這個「鋼鏰「的正反面默許為生與死,然後做最後一次投擲,在活著的朋友與死去的情人之間做最後一次掙扎。但無論是生還是死,他已經決定向父親宣告,那箱子如果有他一半的話,他願意全部交給左亞和喬智。
「該讓華佗修理你213回!」,老大說的這數字分明暗示的是密碼,但如何開啟這箱子呢?喬智想。放到前些日子,開啟箱子不僅理所當然,而且還迫在眉睫,眼下這箱子已經完全與華豐案子無關。他跑到華栓面前嚷嚷著要開箱子,除了說明你是個誠實可愛的財迷,還能讓大家說你點啥呢?不行,他得拉上左亞,她不是說她對日本古董很有興趣嗎?就讓她再拉上個日本人去鑑定一下,看那箱子到底是日本哪朝哪代的?趁大家麻痺大意之際,他冷不去開啟箱子,瞅那麼一眼,看清楚裡面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然後再關上,不就結了嘛!想到這,他突然後悔起來,為什麼不在給老大的信裡或者跟他會見時直接或間接地問呢?
後悔完後,他又覺得不該後悔,因為直白問出答案,天下人皆知,隱晦問出,唯老大與他知。如此這般,與他毫無想幹的這隻箱子便與他有了瓜葛,就好比鄧蒂斯接收到法利亞神甫的恩賜而一舉成為基督山伯爵那樣。他很想把這個想法分享給導演,讓他對正修改的劇本滿懷信心。轉念又一想,不成!萬一那箱子裡什麼都沒有呢,除了一些舊書報加上幾件舊衣服,就只剩下幾隻蟑螂的屍體,那不是打自己的臉嗎?
思來想去,他發現自己就是一個什麼都敢想但什麼都不敢做的極其極其猥瑣的地了排子。好不容易貸下款來,準備把身邊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拍成確實發生了的事而成為一夜爆款,結果臨了還是以修改劇本為由束之高閣,就如同他從不懂事時到懂事時,雖腦海裡馬不停蹄地想著跟左亞同一張桌同一張床,但實際情況是,同一張桌僅限回憶,同一張床永遠是嚮往。
難道人有嚮往是缺陷嗎?不,絕不是。得到左亞其實並不是件難事,畢竟她還是有所需有所求的凡間小女,只是自己還不到火候,還不到漫山遍野裸奔的姑娘跟他要衣服穿的那種火候,等到他拿到了這件衣服,就像鄧蒂斯拿到了基督山伯爵的身份,就一切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