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一切都是白色,就算不是白色,也是為了向你說明一切都是白色。華豐睜開眼睛,極力要找到不屬於這白色的色塊,或者線條,最好是具象的物體。但是他發現,他的身體根本不聽他使喚,包括他的喉嚨也發不聲來,勉強任他擺佈的是呼吸,或長或短,或急或慢。
這麼掙扎了一番,他感覺既無聊也無趣,就乾脆閉上眼睛,想想他腦子裡還有什麼沒有忘記。對!應該把夢版的老二老三刪去,理由是他倆匹配得實在太不真切!免得等他見到鐘錶匠後回味夢境時會產生不快。問題又來了。既然沒見到鐘錶匠,那麼眼前不能動彈的白晃晃的世界又是哪兒?
在他的印象中,夢中夢,不具備如此嚴密的生活邏輯,也不該擁有如此龐大的現實資料,那麼這到底是什麼鬼呢?是幻覺?是迷失?或者主觀上認為自己清醒,客觀上旁觀者認為紊亂,這種狀態是什麼呢?偏執,妄想,躁鬱,這一切是什麼?沒錯!一定是精神分裂症。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一個婦人的聲音傳來。
這個婦人的聲音沒聽過,伸到眼前的面孔也沒見過,總之,華豐完全不認識。但是現在,他的思維完全以新換舊,他既不想問自己,為什麼一個不認識自己的婦人一定要說她認識他?他也不想問她,為什麼不認識自己還一定要說認識他?理由是,他已經給自己診斷為精神分裂症了。他既是醫生也是患者,只有這樣他才不瘋,不這樣他就一定要瘋。
「猜一猜。」那婦人手捧兩束鮮花,「哪一束兒子送的?哪一束是閨女送的?」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真回答對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回答對了,回答錯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回答錯了。所以最好的方法是沉默,幸好他的喉嚨暫時沒有允許他張口,於是他就想,即便能發聲,他也要假裝不發聲了。這樣不累。
「我去叫醫生。」見他沒有反應,婦人離開了房間。
顯然,他現在躺在病房裡,而且隱隱他感覺到來自胸部的傷痛。很快他從醫生與婦人的交談中瞭解到,他在這裡已經躺了一週,餐刀刺中部位的那一下幸好是心臟與肺部之間,否則他見不到眼前的母親和即將來訪的親朋好友。他還了解到最重點的是,除了失血過多,他沒有什麼大礙,醫生給他再做點什麼,他就可以恢復到能吃能喝,能說能動了。
醫生有時候是好東西,有時候也是壞東西。
薄圖被緊急邀請到「梅茵殺人案」的專家小組,並且以組長的身份主持鑑定嫌疑人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症,最為關鍵的是,如果嫌疑人精神病成立,根據現場提供的證據,還要進一步鑑定嫌疑人是否在發病間做的案。
而這一切是建立在嫌疑人處於極限狀態的情況下,不得不採取的方案。因為嫌疑人已在看護室羈押監管了七天七夜,除了大喊大叫,幾乎食水未進,晝夜不眠,人簡直就是皮包骨。如果在不進行有效的緩解措施,恐怕嫌疑人會被自我折磨致死。所以在柯北的建議下,塗局決定先行讓左亞穩住嫌疑人情緒的同時,立即啟動專家鑑定程式。
柯北將手槍插入腋下槍套裡,又拿起一把高壓脈衝電擊警棍。
「為什麼要這樣?」左亞驚訝地看著他。
「你們老大處於精神分裂狀態,有強烈的暴力傾向。」說完他遞給她一套防護背心,「穿上它,以防不備。」
「簡直匪夷所思!」左亞推開它,「我拒絕。」
「這是必須的!」柯北正色道,「我現在是警察,作為公民你有義務服從。」
左亞恨不能上去咬他一口,看著旁邊還有兩個法警,只好忍氣吞聲道:「算你狠。」
醫生開啟鐵門前告訴他們,病人連續鬧了幾天幾夜,剛剛給他打了一針,現在沒了動靜,應該是睡著了。
門開後,房外的暖色光線與裡面的冷色光線交織碰撞,使得牆角捲曲的人影猛然緊縮了一下,就像夜間的刺蝟被馬燈無意照亮一樣。柯北走上前躬下身子,低聲道:「有人看你來了。」
「誰呀?」他遲緩地轉過身來,「是誰呀?」
左亞湊到跟前仔細辨認,蓬頭垢面,鬍子拉碴,清癯消瘦的面孔,加上骨瘦如柴的身體,這還是老大嗎?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嘿嘿!你是誰呀?」他想站起身來,但沒站起來。
「我是老二呀!」左亞想去扶他,被柯北攔住。
「老二?」他皺起眉頭,「哪個老二?」
「左亞。」她使勁喊道,「我是左亞呀!」
「左亞?」他還是皺著眉,「哪個左亞?」
「老大。」左亞簡直要哭了,「就算你要裝病,也不能裝成這樣呀!」
「什麼老大不老大的。」他顯然開始生氣,對著醫生咆哮道,「醫生,你再不把他們攆走,我當你也是瘋子了!」
柯北趕緊擋住左亞,順勢將她推出門外,並同時從門外衝進兩個警察將他押到鑑定室。
五個專家早早就在鑑定室等候,薄圖坐在中間不斷對左右兩邊的專家來回噓寒問暖,直到瘦骨嶙峋的華豐被兩個警察按到凳子上,他的臉色才變得鐵青。「你的姓名?」他問。
「你們都問了我七天七夜了,我也回答了你們七天七夜了,你們不覺得無聊,我還嫌煩呢。」
「對不起!我是第一次問你。」薄圖顯出儒雅風範,「請問你的姓名?」
「霍金。」他答。
他必須這麼回答,因為他就是霍金。
自從他被監號裡的人愚弄後,也就是一週前當晚,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醒來後發現,他從門邊的地水泥地移到了木製的鋪板上,並且他的手上和腳上還增加了沉重的鐵環鐵鏈。那個擊打他的獨眼居然舉著個古怪的牙膏皮跟他說:老大,這鋼鏰我已經弄好了。
什麼時候他成老大了?這所謂的鋼鏰又是個什麼鬼?
要麼就是他還在夢裡沒有醒來,要麼就是他醒來之後四周的人一夜之間都變成了瘋子。首先是這個獨眼瘋了,因為他不是老大,他卻要強行把他當成老大,不僅如此,全監號的人也跟著他喊他老大,供他吸那種用報紙捲起的煙炮,吃那種用涼水浸泡出的泡麵,末了還有個貌似妮子的偽娘,給他捏腿捶背。其次是看守將大呼小叫的他押到管教室,他氣喘吁吁地指著手銬腳鐐責問道:我犯了哪項罪名,要將我手腳綁縛?管教鎮定地說:因為你殺了人。他耐下性子問:請問我殺了誰?管教仍然鎮定地說:殺了你妻子。他感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於是又問:我殺了誰?管教道:你妻子。他再也忍不住笑點了,這種笑不但要仰天,還要捶胸頓足,直到最後抽了筋。管教問:你瘋了嗎?要這個笑法?他止住笑,說:是你逼我笑的。管教又問:你真瘋了?他說:瘋的是你,不是我,因為我老婆三年前就死了,你讓我去殺一個死人,我能不笑嗎?
可想而知,接下來將遇到的就是精神病醫院裡的醫生和護士,他見一個就瘋一個,因為他們的提問和他們的做法簡直不可理喻,你要不認為他們瘋,就一定是你瘋了。七天七夜,他就無法閉起眼睛,因為睜開眼睛後,跟閉眼前毫無區別,原來牆上的那盞燈還是原來的那盞燈,原來看護那雙兇狠的眼睛還是原來那雙兇狠的眼睛。
最後他揪住頭頂上本該沒有的頭髮,放棄了「一夜白髮」轉換為「一夜生髮」的奇思妙想,徹底想明白了眼前的發生的一切。要想擺脫眼前揮之不去的夢魘,光靠大呼小叫並不能打發,必須縝思密想從容應對,才能走出消耗這噩夢的漫漫長夜。而當下他面對的這五個人,一字排開的架勢,彷彿給他的申辯帶來了生機,尤其是這個戴著寬幅鏡框眼鏡的中年人,溫文爾雅的派頭簡直就像閻王派來人間的欽差大臣。
「霍金?」薄圖確認道,「你真叫霍金?」
「是的。」霍金解析道,「霍元甲的霍,滿城盡帶黃金甲的金。」
「霍去病的霍?金兀朮的金?」
「對的。」
「但是霍金這個人出生於英國牛津,患的是盧伽雷氏症,這種病也叫肌萎縮側索硬化,或者叫運動神經元病。」薄圖推了推鏡框,「你應該知道這個人吧?」
「他是他,我是我,我爹給我取這個名字,並不知道他。」霍金坦蕩道,「如果你們因為我的名字冒犯了他,沾了他的光,還佔了他不少便宜,我保證你們放走我之後,我改成霍大金或者霍小金。」
「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你叫華豐要改名叫霍金。」薄圖嘆道,「也難怪人家問了你七天七夜,因為你到現在還不知道重點在哪裡。」
「你也是來坑我的嗎?」霍金按捺住冰涼的怒火。
「你不叫霍金,你叫華豐。」薄圖面對微笑,「是那個故意殺人的華豐。」
「我能罵人嗎?」霍金的火氣衝進了嗓子眼。
一左一右的法警一左一右用力按住他。
「可以的可以的。」薄圖依然保持微笑,「你準備怎麼罵呀?」
「你們是一群瘋子,一群還自以為是的瘋子。」
「為什麼要這樣罵呢?」薄圖停住笑。
「因為你們讓我進來時,說我嫖娼,我根本就沒做,於是你們就改口說我殺人,找出一個殺屍的荒唐藉口,現在又要改口說我瘋了。一個沒有罪的人讓你們說成有罪,一個沒有病的人讓你們說成有病,其實你們才是罪人,你們才是病人,罵你們難道不應該嗎?」
「太精彩了!」薄圖左右環顧,「罵人還要跟人講道理,實屬罕見!」
左右專家也頻頻點頭附和道:「人才人才!」
「停停停!你們也別那麼肉麻。」霍金冷靜下來,「我現在就想知道,你們要我做什麼,才能不陷害我,才能放我走呢?」
「華豐。」一位完全沒有頭髮的專家忍不住發言,「其實依你目前的思維邏輯和常理常識,完全沒有任何瑕疵任何缺陷,唯一要指出的是......」
「對不起!就算我渾身上下都是瑕疵都是缺陷,但請注意!我唯一要指出的是......」霍金的火終於從喉嚨噴洩出來,「我他媽的叫霍金,不叫他媽的什麼狗屁華豐!」
這是典型的妄想症,偏執狂導致重度人格分裂,如果患者完全喪失其原本意識,而用另外一個妄想意識取代原本意識,就會發展為毫無間歇可言的最為嚴重的固態型精神病。所有專家在沒有任何爭議的情況下,逐個在鑑定書上籤了字。
華豐感覺脖子能向兩邊扭動,眼睛能看到監護儀、多功能呼吸治療機、麻醉機、心電圖機、除顫儀、起搏器、輸液泵,以及處於備用狀態的吸氧裝置和一把輪椅,如此專業的醫療器械根本就不是一個夢所能描述的,另外牆上還專門配備了一塊電視螢幕,雖然沒有聲音,但播放的畫面既不是過去也不是將來。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必須以精神病患者的身份,站在一個醫生的高度去甄別誰是病人?誰不是病人?否則這個世界就該毀滅就該不復存在了,或者他已經到了這個毀滅後的另外的一個世界,以另外的一種身份享受另外一種人生,只是帶著過去的殘留暫時還沒有處理乾淨而已。
伸伸胳膊,動了,他伸伸腿,也動了。他全然可以走下床,拔掉手腕上的針頭,聞一聞鮮花的氣息,然後自由自在地喝水撒尿,只是當他面對衛生間裡的鏡子時,興致有些減退,因為這裡面的這個禿頭胖子實在比原先的自己猥瑣和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