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人呢?」屋外有人情不自禁地輕聲尖叫,「人在哪?」
從鏡子裡,華豐發現是董蕊的身影。走出衛生間,他看到她時,手裡捧著一束蘭花,而她看到他時,花掉在地面上,人倒在他懷裡。
「我們結婚吧!」對她來說,這句話醞釀了很久很久。
「為什麼?」他可以跟他說話,因為他跟她說過話。
「難道你忘了?那天夜裡我們雖沒有夫妻知名,但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可是.....」這句話他只知其一卻不知其二,更多的含義他並不懂,他既不能按照自己的邏輯回答,也無法抄襲另外一個人的常理回應,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模糊的試探,「我好像有個兒子,還......」
「還有個女兒,但是,我跟他倆早就是朋友了。」
「可是......」他想,既然有孩子就一定有孩子的媽媽。
「還有孩子們的媽媽」她幫他說出來這句話,「對嗎?」說完,她恢復到從前的幹練,將輪椅推倒他跟前,「我帶你去醫院公園外的公園透透氣。」
左亞和喬智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華栓,華栓手裡抱著一隻雞,左突突右突突,雞下面還壓著一個籠子,籠子裡是一隻兔子,左躲躲右躲躲。
「老爺子,醫院是不讓您回家的,我們偷偷摸摸載你出來,您倒好,要咱倆陪您逛農貿市場。」喬智滿嘴嘮叨,「逛就逛吧,您還要買雞買兔的,鬧鬧鬨鬨,不怕大夫追來呀?」
「小子!你以為我不識好歹呀!」華栓按住雞頭,「這是沒轍呀!不然我們家那大格子就餓死了。」
「大格子?」喬智腦海裡馬上浮現出他那隻滿眼格子的蟒蛇。他分明記得,那晚他用手機電筒看清它的那一瞬間,手機閃電般被它吞掉,而自己也閃電般逃走。
「是了!」華栓一臉鬱悶,「本來這陣子它就不吃不喝的,再不填補點,恐怕要完完嘍。」
喬智心裡咯噔一下,莫非這是因為它吞了它不該吞的手機?
左亞一直沒有參言,見華栓提到大格子喬智變顏變色,就好奇地問:「伯父,這大格子誰呀?吃雞吃兔的。」
「從小養到大,都八年了!」華栓嘆道,「姑娘,說出來可別嚇著你呀!」
「別說!」喬智不想讓左亞知道。
左亞一把將喬智推到一邊:「我比他膽兒大,您說您的。」
「是一隻不到一丈的蟒蛇。」
左亞「啊」的一聲。
「姑娘嚇著你了?」華栓不忍。
「沒有!伯父。」左亞道,「我之所以倒吸一口涼氣,是因為我突然想到一個新聞。」
「新聞?」喬智緊張地問,「什麼新聞?」
「說美國那地方,有一名女子很喜歡蟒蛇,蛇呢一直很乖,平時他們睡覺都睡在一起。」左亞道。
「有時候大格子也跟我這樣。」華栓挺開心。
「可是有一天,那蛇突然不吃東西了,而且接連幾天都不吃。」
「沒錯!大格子現在就這樣。」華栓不開心了。
「女子覺得蛇一定是生病了,就找來醫生給它瞧病。」
「我也找了,獸大夫檢查說它沒毛病。」華栓道。
「沒毛病,它為什麼要不吃不喝呀?」喬智關注地問。
「我問了,獸大夫說他也不知道。」華栓道。
「美國大夫怎麼說的?」喬智問左亞。
「美國大夫做了檢查以後認為,蛇的身體狀況很好。」
「得,老爺子放心!」喬智趕快安慰道,「中國大夫美國大夫水平都一個樣。」
「別老插嘴!」左亞踩了他一腳,「這美國大夫說呀,這蛇之所以停止進食,是為了騰空肚子吃主人。」
「你說的什麼?」華栓問。
「不是我說的什麼,是美國大夫說的什麼。」左亞大聲道,「因為主人太大了,所以它需要徹底排空自己的肚子。」
這新聞到華栓耳朵裡,好像並沒有起作用,他說那個美國妞選擇放生的做法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根本就不懂蛇,說她喜歡蛇純屬假裝,按照流行的說法就是賣萌。但這新聞對喬智而言,著實讓他嚇出了一身冷汗。那手機到了蛇的肚子裡,會不會有什麼化學反應導致它厭食而絕食呢?一旦那蛇真的死了,肚子裡的手機被解剖出來發現是自己的,他如何向人解釋呢?這一個個未知給喬智的內心投下巨大的恐懼陰影,他必須瞅準機會讓大格子逃之夭夭。
面對大格子詭異深邃的眼睛,喬智再次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有個幽魂即將與這隻深不可測的蟒蛇進行交易。而對左亞而言,她表示出極大的興奮與喜好,因為它身上的色塊與線條簡直跟她喜歡的品牌包一模一樣。實際上大格子另有一間自己的屋子,與華栓臥房挨著,很明顯是後來加蓋的。華豐將那隻左突右突的雞子扔進去,大格子並沒有動嘴,而是用自己的身子將其纏住,穩定住它的左右突突後,再靜觀其變。
就在這當口,喬智迅速從手機上查到,這是一隻網紋蟒,又稱霸王蟒,是世界上體型最長的蛇。「老爺子,印尼那地方也一隻這樣的,在動物園裡,有15米那麼長。」喬智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
這倒把左亞嚇著了:「我天!這15米這該有多長呀?」
「反正這屋子肯定是裝不下的。」喬智惺惺作態,「老爺子,我勸您拆遷之前也送到動物園,供多人瞻仰,把您對大格子的愛心傳揚四方。」
「動物園得要我支多少費用?」華栓問。
「嘿!您把這問題爛在肚子裡。」喬智興奮起來,「我跟他們談就好,必須是他給咱錢,而不是咱給他錢。」
「呸!」華栓反轉過來,「豐兒沒了,你還想要我的格兒也沒了?」
前方滿眼是鬱鬱蔥蔥而又密密麻麻的樹林,除了一隻飄來蕩去的鷹隼和一些無關緊要的嗡嗡飛蟲,眼下這片人工織平的草地上剩下的只有他和她了。之前董蕊告訴他,傷勢脫離危險後應他母親的要求,他由救護車轉回到了家鄉這所山間醫院。
遠端悠然間傳來火車的轟鳴聲,華豐問:「這裡有火車?」
「你忘了嗎?」董蕊驚訝道,「山後的那座橋樑還是你親自設計的。」
「嘿嘿。」為了避免尬聊,華豐道,「我故意不說的。」
「為什麼要故意?」
「這樣才顯得我驕傲嘛!」他對自己這樣的編撰沾沾自喜。
「那你驕傲什麼?」她問。
「咦,你又忘了?」他反唇相譏道,「那山後跑火車的橋,是經我一人之手呀!」
「但是很遺憾,那座橋是日本人在1939年設計開工,1945年建造竣工的。」說完,她將輪椅轉了半圈,面對一座高聳雲端的大橋,「這才是你親自設計並且親自指揮建造的。」
從橋的頭搖到她的頭這一瞬間,華豐感覺他根本就不是這個年齡段人的對手,也就是說,他無法用短波的頻率除錯出長波的聲音,就好比一位初入廟堂的無名小僧要去頂撞隔壁庵寺的滅絕師太一樣,可能除了體力精力,不在任何方面能佔到便宜。「我都不相信我的眼睛。」現在他嘴裡只能吐些個無關痛癢的騷幹零碎。
她開始陌生起來,用一種正式的口吻質問他:「請你告訴我,你的妻子是怎麼死的?」
「這個......」他不知該怎麼回答,因為他本來就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
「請你不要著急想著該怎麼回答問題!」她好像懂了他的心裡所想,「當我問完所有問題,你如果覺得逐個逐個回答太困難,請你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就可以了。」
「好吧!」他想放慢呼吸但呼吸反而快了起來。
「既然你妻子死了,你的手機為什麼還會有‘妻子’的電話號碼?而電話裡那個‘妻子’居然還能跟你聊天,並且一聊就永遠沒夠,這是為什麼?如果你一定要堅持人死可以復生,那麼請問你的妻子身在何處?如果不是,那麼這個頂替‘妻子’的人是誰?她現在在哪?你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打遊戲的?還居然有兩個你自以為你認識其實人家根本就不認識而且也不願意認識你的網友玩伴?你明明知道我已經成為你的人,你還要狠心地用刀子扎進已經不屬於你一個人的心窩?」說到這裡,她已泣不成聲,他動了一下身子,她擺手哽咽道,「你到底是誰?」
火車的轟鳴聲早就已經逝去,剩下的山還是那些山,鷹還是那隻鷹,嗡嗡飛蟲還在嗡嗡,她站在那,他坐在這,以前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華豐呆在這無法掙脫的泥潭裡,越想攪合越陷得更深,他內心建構的林林總總此刻徹底坍塌,他無法用他現存的情感資質去招架去承受如此聲勢浩蕩的狂風巨浪,面對聲淚俱下的她,他簡直要揹負起比殺死梅茵還要驚世駭俗的罪名。
他不知道他該回答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