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宣太后的男寵魏醜夫悻悻地帶著侍從出來。
一名內侍忙迎上前問道:「出了什麼事?」魏醜夫道:「有刺客。」
趙奢吃了一驚,忙問道:「可有人受傷?藺大夫人可還好?」魏醜夫道:「刺客已經被當場格殺了,只刺傷了楚國太子。」
內侍道:「楚國驛館守衛森嚴,哪裡來的刺客?」魏醜夫不耐煩地道:「不知道,大約是從隔壁趙國驛館翻牆過來的。」轉頭瞪了趙奢一眼,道:「事情辦妥了麼?我們走吧。」
出來楚國驛館,魏醜夫叫過趙奢道:「太后已安排好了,明日一早自會派人送你出關。你只需老老實實地等著。」叫過一輛車子,命車伕送趙奢去安置之所。
趙奢便上了車,一路馳來西城門的一處宅子。
車伕道:「趙君只需安心休息,養足精神,明日一早自會有人來接你。」
趙奢滿口應了,進屋睡下。卻哪裡睡得著,一想到此行吉凶難料,即使自己能夠順利攜璧返回趙國,藺相如一行必有不測之禍,心頭愈發沉重。耿耿難寐,忍不住解開舊衣衫,一邊撫摸和氏璧,嘆道:「和氏璧啊和氏璧,你到底有什麼好,給趙國惹來這麼大的風波?換作我是趙王,一定寧可犧牲你,也要換回藺大夫的性命。」
嘆息一番,驀然想起一件事來:和氏璧號稱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自然發光,眼下正是夜晚,為什麼不見一點光亮呢?
他心中恍然明白了過來,心道:「一定是那兩名內侍趁我換衣衫時換走了和氏璧,我終究還是上了宣太后的大當。藺大夫親手將和氏璧交給我,卻被我失落,而今不但不可能完璧歸趙,藺大夫一行人大概也活不成了。這些都是我自作聰明,一手造成的後果,我……我是趙國的罪人。」身子如墜寒窟,通體冰涼。驚悔交加,卻又無可奈何,忍不住涕淚縱橫起來。
哭了一會兒,心中越想越氣,便脫下內侍的衣服,背上那塊假和氏璧,出來房中,預備連夜回趙國驛館找藺相如商議。
正順路上茅廁時,趙奢忽見一名黑衣人翻過土牆,敏捷地躍入院子中。那人四下一望,走過去開了大門,又進來三名男子,手中均舉著明晃晃的兵刃。四人相互點點頭,一齊闖入房中。只聽見「噼噼啪啪」一陣亂砍聲,隨即燈火點著,有人詫聲道:「人不在這裡!」又有人道:「趕快搜一搜。」
過得片刻,四人一起出來,在庭院中搜尋一番,亦無所獲。
一名男子道:「奇怪,人怎麼會不在呢?沒有太后交付的關傳,他出得了咸陽城,也出不去函谷關啊。想回去趙國,比登天還難。」另一人道:「也許他根本就不信任太后,只是要利用太后帶著和氏璧逃出趙國驛館,既然目的達到,一到這裡,他就趁機逃走了。」
又有一個聲音沙啞的男子道:「多半是如此。他應該還沒有發現和氏璧是假的,不然不會逃走時連假璧也帶上。現在是半夜,城門還沒有開,他人還在咸陽城裡,趕快派人去監視趙國驛館,他們一定會暗中與趙奢聯絡。」
四人計議一定,便摸黑出門去了。
趙奢一直躲在茅廁的門板後靜聽,心道:「原來宣太后不但要偷樑換柱地奪取和氏璧,還要派人殺我滅口。這樣藺大夫以為我帶著和氏璧回了趙國,而實際上我卻沒有,天下人就都會以為是我趙奢私自截留了和氏璧。如此歹毒之計,只有宣太后才能想得出來。世人盛傳她當年以美色誘惑秦國內廷校尉孟說,炮製了所謂秦武王舉鼎的‘失手’,看來也是真的了。我真是愚蠢到家了,居然會主動送上門去向她求助。」
他情知無法再回去趙國驛館,索性重新掩上大門,回來房中躺下,苦思對策。
到天矇矇亮時,忽聽得門前有車馬聲,隨即有人拍門叫道:「趙君睡醒了麼?」
趙奢舉劍出來,開門一看,卻是昨晚送他來這裡的車伕,當即將他扯入院中,挺劍逼住他胸口,喝道:「你好大膽子,居然還敢來這裡裝模作樣。」
那車伕吃了一驚,道:「臣是宣太后的家奴向景,是奉太后之命來送趙君出函谷關的,趙君何以如此有敵意?」
趙奢扯著向景來到房中,指著床上被砍爛的草蓆道:「這是昨晚太后派來的殺手做的好事,如果我不是湊巧不在房中,早就被砍成一堆肉泥了。她是因為昨晚那些人未能得手,今日又派你來檢視究竟的麼?」
向景滿面愕然,半晌才問道:「什麼殺手?」趙奢見他神色不似作偽,道:「你當真不知道?」
向景搖了搖頭,道:「你是太后喜歡的男子,太后要殺你,一定會親自動手。而且她也不會一刀殺死你,就這麼讓你死個痛快,她會慢慢地折磨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趙奢冷笑道:「這聽起來倒是符合宣太后的行事作風。」放開向景,收起長劍,道:「帶我去見太后。」
向景道:「今日是大王吃齋的最後一天,明日就是趙國使臣獻上和氏璧的日子,你不該趕快離開咸陽麼?」趙奢道:「這是一塊假璧,我要當面問太后,真的和氏璧去了哪裡。」
向景這才會意過來,「啊」了一聲,忙道:「趙君請隨我來。」
匆匆領著趙奢上車,一路馳來咸陽宮求見宣太后。
江羋還尚未起床,聽到家奴向景緊急求見,便簡略穿了衣衫,命男寵魏醜夫扶了自己出來。她一頭瀑布般的秀髮披散在身後,漆黑閃亮,任誰從背面看到,都不會想到這是一名六十多歲的老嫗。
江羋問道:「你不是該去送趙奢出關了麼,又進宮來做什麼?」向景為難地道:「嗯,這個……趙君人不見了。」
江羋很是驚異,隨即醒悟過來,道:「原來趙奢小子並不相信我。」
魏醜夫道:「臣早告訴過太后,趙國人不可信。趙奢不過是看出太后喜歡他,所以想要利用太后逃出驛館,其心可誅。」向景道:「魏大夫說的極是。趙奢不識好歹,冒犯了太后,一早出城,也走不了多遠,不如立即派人前往函谷關攔截。」
魏醜夫忙請命道:「此事不能張揚,以免大王知道太后暗中相助趙國使者一事,不如由臣領人去追。」江羋道:「也好。追到趙奢,也別殺了他,帶他回來見我。」魏醜夫道:「遵命。」行了一禮,匆忙出去。
等魏醜夫出了門,江羋這才問道:「你連使眼色,鬼鬼祟祟,到底有什麼話說?」向景道:「臣請太后見一個人。」到隔壁帶了趙奢進來,詳細稟明瞭經過。
江羋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眉目陡然變得陰森起來,問道:「你明明猜到是誰在搗鬼,剛才為什麼不說?」向景道:「臣也不能十分肯定。況且要尋到和氏璧,還得著落在他身上。」
江羋冷笑幾聲,道:「嗯,你做得很好,這就持本太后符節,從白起那裡調一隊兵馬,去辦事吧。」向景道:「遵命。」
江羋招手叫過趙奢,問道:「你本來也懷疑是本太后派人殺你麼?」趙奢道:「是。因為臣實在想不到太后手下人居然敢揹著太后做這種事,現下臣知道錯怪了太后,臣願意向太后認錯。」
江羋見他率直誠懇,不由得又回憶起往事來——當年母親華容夫人遇刺,她一度被孟說懷疑,她一怒之下向父王坦白了刺客是受母親指使的真相。從那時候起,她的人生就完全改變了,她從父王眼中再看不到慈愛,她嫁來秦國的命運成為定局。如果當時孟說站在她這一邊,自始至終地關愛她,情形又會是什麼樣子?應該不會有她今日秦國王太后的地位吧。
趙奢見她悠然神思,嘴角一度泛起微笑,雖不忍心驚擾,還是不得不催問道:「明日就是獻璧之日,太后尋回和氏璧後預備如何處置?」
江羋回過神來,道:「趙君放心,我會按照約定送你出關。但你也要記得你答應我的事。」趙奢道:「是,今年之內,齊國客卿蘇秦一定會死。太后只需在咸陽等著好訊息。」
江羋道:「你殺死齊國重臣,不怕齊國怪罪到趙國頭上麼?」趙奢道:「蘇秦在齊國與孟嘗君爭權已久,想殺他的人絕不止太后一個。況且臣久在燕國,知道蘇秦的一些秘事,臣可以用這些來對付他。」
江羋道:「聽你的口氣,好像並不怎麼喜歡蘇秦,他不是還被你們趙王拜過相國麼?與你們趙國的前任相國奉陽君李兌關係也十分要好。」
趙奢道:「臣聽說當年蘇秦學有所成後,最早來的是秦國。但秦惠王剛剛車裂了商鞅,憎恨他國人才,故而沒有理睬他,蘇秦遂決意聯合其他六國合力攻秦。僅此一件事,便可知道此人不過是棵牆頭草,一切作為都是為他自己謀取聲名利益,當年若是秦惠王收留了他,斷然就沒有後來聲勢浩大的合縱。這些所謂的縱橫之士,不過是靠嘴皮子功夫在諸侯中游走,蘇秦此人尤其如此。」
江羋笑道:「我本來是要出一個難題給你,看來要你殺蘇秦並不如何為難。我倒愈發覺得你見識不凡,很有幾分趙雍的氣度,興許將來會成為秦國的心腹大患,我是不是該殺了你?」
趙奢道:「太后要殺臣,也須得在完成與臣之間的約定之後。」他頓了頓,又道:「如果太后明日肯出面在大殿上救我國使臣藺相如一命,臣完璧歸趙後,願意再回來咸陽領死。」
江羋笑道:「你倒是會算計,莫非你當真以為我捨不得殺你?」趙奢道:「臣不敢肯定。其實太后早已經擁有了一切,世上多死一個人,多活一個人,對太后而言,又有什麼分別?若是太后肯如臣所請,出手相助,臣自會念念不忘,即使身在趙國,也會感激太后今日之恩情,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江羋聽了他最後一句話,心中若有所感,堂中一時沉默下來。
到正午時,向景終於回來了,風塵僕僕,臉有疲色。
江羋見他空手而回,十分錯愕,問道:「和氏璧呢?」向景道:「臣有辱使命,只在咸陽城外追到魏醜夫,沒有發現和氏璧。不過魏大夫身邊的人都不是咸陽宮的侍衛,而是魏國人,一行人正預備逃離秦國。臣已將他們盡數擒拿,押到白將軍的軍營中拷問。有人受刑不過,招出確實是受魏醜夫指使,在楚國驛館偷換了和氏璧。昨夜去殺趙君的四名殺手,也都是魏醜夫派去的魏國人。但和氏璧的下落,只有魏大夫一人知道。」
江羋道:「魏醜夫人呢?」向景道:「臣不敢擅自對魏大夫用刑,所以將他綁來了咸陽宮,聽候太后發落。」
江羋道:「帶他進來。」
向景走到門邊喊了一聲,便有兩名侍衛押著魏醜夫進來,帶到堂中,迫他跪下。他雖然暫時沒有受到刑訊,模樣卻甚是狼狽,頭髮凌亂,白玉一般的臉上有不少汙跡。
江羋冷笑道:「魏醜夫,你揹著我做的好事!我實在想不到,你居然有這樣的膽量!」
魏醜夫主動請命去追捕趙奢,原是要殺人滅口,一見到趙奢安然無恙地站在一旁,便知道所有的事情全敗露了。他倒也不十分驚慌,只垂下眼簾,默不作聲。
江羋見這素來柔順的男寵忽然變得倔強起來,沒有絲毫乞憐之意,登時怒不可遏,喝道:「給我掌他的嘴。」
一名侍衛上前,左右開弓,扇了魏醜夫十來個耳光。那張白玉一般的俊臉登時又紅又腫,完全變了一副模樣。魏醜夫哼也不哼一聲,也不告饒。
侍衛還要繼續動手,趙奢忙道:「等一等,太后不妨先問問他和氏璧在何處。」
江羋冷笑道:「你看他這副樣子,會輕易說出和氏璧的下落麼?來人,斬掉他一雙腳,看看他以後怎麼跑回魏國。」
趙奢道:「等一下!」上前勸道:「魏大夫,你久在太后身邊,早該瞭解秦國的實力,得罪了太后,即使你逃回魏國,魏王也不敢收留你,天下之大,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魏醜夫道:「誰說我要逃回魏國的?我出咸陽,只是要去追殺你,誰想到你居然躲來了咸陽宮。」
趙奢道:「那麼和氏璧一定還在咸陽城中了,你將它藏到了哪裡?」魏醜夫冷笑道:「我憑什麼要告訴你?你們趙國明日交不出和氏璧,秦王必然會殺了使者,即使僥倖逃過一命,你回去趙國也一樣是死。」
趙奢道:「這麼說,你做一切都是為了報復我?」魏醜夫道:「正是。太后,臣絕無背叛秦國之意,只是臣見到太后對這趙奢青眼有加,甚至一再縱容他的無禮,臣擔心就此失寵,難忍心中嫉妒,才想了這個法子對付他。」
江羋很是意外,問道:「你換走和氏璧,又派人殺他,只是因為嫉妒趙奢?」魏醜夫道:「正是。太后給了我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我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為了一塊和氏璧而背叛太后?」
江羋道:「那好,你將和氏璧交出來,讓趙君先送回趙國,我自會原諒你。」魏醜夫道:「不,臣愛慕太后至深,不願意看到太后移情到趙奢身上,臣寧願自己死,也非要除去他不可。」
他稱與趙奢爭奪宣太后寵愛而謀奪和氏璧,一旁向景等人聽得目瞪口呆,江羋卻是滿心歡喜。她已經年過六旬,還有年輕男子為了她不惜佈下陰謀詭計除去情敵,這無疑令她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況且她歷來喜歡有個性的男子,忽見魏醜夫為了固寵變得傲骨錚錚,愈發覺得他可愛可敬,忙命侍衛扶他起來,解開綁繩。又命宮女從藏冰的凌室取冰塊為他敷臉。
一旁的向景瞧在眼中,不由得暗暗著急。他雖是奉太后之命追捕魏醜夫,但肯定會因此與其結怨,萬一這位美男子在太后枕邊不斷吹風報復,他的處境可就危險了。當即附到趙奢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一語驚醒夢中人,趙奢得到提醒,忙去隔壁房中將那塊假和氏璧取來,道:「太后請看,這就是昨日魏醜夫命人暗中調包的假璧。」
江羋道:「嗯,這玉璧外形看起來倒是跟真的和氏璧一模一樣。」驀然會意了過來,轉頭狠狠瞪視著魏醜夫。
那玉璧雖然不是和氏璧,但一樣潔白無瑕,也是由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打磨這樣的玉璧費時費力,絕非短短十餘日內能夠完成。而十餘日之前,趙奢根本還沒有到達咸陽,江羋還沒有見過他的面,根本談不上一見傾心,那麼魏醜夫與趙奢爭寵一事也就無從談起。
趙奢道:「是你殺了玉工汲恩,對不對?」
當初玉工汲恩從趙國逃到秦國,為了在咸陽立足,向秦昭襄王稟報了和氏璧重現趙國之事。秦昭襄王愛慕和氏璧的美名,很想見上一見。便寫信給趙王,提出以城易璧。趙國明知可能是騙局,還是不敢拒絕。而魏醜夫聽到趙國要將和氏璧送來秦國的訊息後,立即動了心思,找到玉工汲恩,許以重金,以宣太后的名義請他照和氏璧的樣子雕琢一塊玉璧。昨日趙奢在咸陽宮中遇到汲恩,便是玉璧已雕琢完成,汲恩特來送璧。魏醜夫既是揹著宣太后行事,當然要殺汲恩滅口,正好他見到趙奢呼喚汲恩,遂決意以趙奢為「替罪羊」,到咸陽宮門處取了趙奢的匕首,趕去玉肆刺死汲恩,又派人誆騙趙奢進來玉肆。但想不到他回宮之後,宣太后已決定幫助趙奢,並派他晚上到楚國驛館接應,他又十分後悔,生怕趙奢陷入汲恩命案難以脫身。幸好趙國使臣藺相如機智無比,僅憑兇器上的血指紋便為趙奢解了圍。
江羋道:「原來你早有預謀。魏醜夫,我倒真是小瞧你了。」
魏醜夫深知江羋的性情,本已可以靠口舌功夫脫罪,卻因為假玉璧被揭破心機,又是沮喪又是憤怒。他知道事情再無轉圜之處,當即昂然道:「不錯,這幾年來,臣不過是太后腳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太后從來就沒有將臣放在眼中,試問太后可有將臣當人看過?」
江羋道:「你是魏國進獻給本太后的禮物,你可有想過,你做出背叛本太后的事,會為魏國惹來兵禍?」
魏醜夫道:「事已至此,臣願意交代出和氏璧的下落,但我要太后保證不會因此報復魏國。」江羋笑道:「你在魏王眼中只是一件諂媚秦國的物品,想不到你居然還有忠君愛國之心。」
魏醜夫道:「忠君愛國不敢說,但臣既然生為魏國人,又是魏國公子,也該為魏國盡一份力。臣知道太后垂青趙奢是因為他身上有孟校尉的影子,臣若是不交出和氏璧,趙奢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只不過是死在秦國還是死在趙國的分別,太后難道忍心看到這一切發生麼?請太后速作決定,再遲可就來不及了。」
江羋微一沉吟,即笑道:「不枉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倒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好,我答應你,只要你交出和氏璧,我絕不會興兵報復魏國。」
魏醜夫知道江羋雖然恣意妄為,卻是重信重義,答應了的事絕不會反悔,當即道:「一言為定。和氏璧就在楚國使者蘇代的車座下。蘇代已經離開咸陽回去楚國,太后若是派出輕騎追趕,應該還能來得及在函谷關截住他。」
原來魏醜夫頗有心計,他派人在楚國驛館換走和氏璧後,又就地將和氏璧放置在了楚國使者蘇代車子的車座下,這樣不但成功離間了秦、趙兩國的關係,還能將盜竊和氏璧的罪名成功嫁禍到楚國頭上。事發後,秦國必然要興兵報復,同時應對南北兩面的楚國和趙國,當然也無暇顧及魏國了。
向景忙道:「不如由臣帶著趙奢去追趕楚國使者,一旦取到和氏璧,臣順路就送趙君出關。」江羋點了點頭,道:「甚好。」
趙奢上前深深行了一禮,道:「多謝太后。臣趙奢告辭。」
江羋道:「趙奢。」趙奢道:「臣在。」
江羋卻是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去吧。」等到向景和趙奢辭出,這才將目光轉到魏醜夫身上,嬌笑道:「現在只剩下你了,本太后該如何處置你呢?」
魏醜夫本是魏國公子,生下來就嬌生慣養,自從入咸陽宮以來,一直得江羋寵幸,官拜大夫,錦衣玉食,享盡榮華富貴,迄今沒有吃過半分苦。但他也聽宮人議論過曾有忤逆太后的美男子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受盡磨難後才被殺死。雖然也有所心理準備,但一想那些難以忍受的刑罰要加到自己身上,還是不免心驚膽戰,當即哀告道:「臣背叛太后,早不存活命之念。求太后念在往日的情分,給臣一個全屍。」
江羋笑道:「你是我心愛的男寵,我不會殺你的。」魏醜夫大感意外,道:「太后要饒臣性命麼?」江羋笑道:「當然。你是魏國公子,殺了你,魏王不是要恨秦國入骨麼?不過,這件事也不能就這麼算了,我要罰你。」
魏醜夫見她笑得詭異無比,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顫聲問道:「太后要如何罰臣?」江羋道:「來人,先割掉他的舌頭,再帶他去腐刑室行腐刑,傷好後發配到廚房做苦役,不准他踏出廚房一步。」
腐刑即是宮刑,通過割掉男子的性具來破壞人的生殖能力,對人身體和精神均是極大的摧殘。魏醜夫聞言大是驚恐,忍不住哀求道:「太后……求太后饒命。」江羋微笑道:「不是已經饒了你性命了麼?你先去吧,回頭我會來瞧你的。」
魏醜夫見哀告無用,便換了一副惡狠狠的口氣,怒罵道:「你這個無恥荒淫的死老太婆……」
一語未畢,便被侍衛捏住下巴,強迫他張大嘴巴,一刀割下了半截舌頭。血如潮水般湧了出來,腥腥鹹鹹,瞬間填滿口腔,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秦趙兩國約定以城易璧的日子終於到了。
秦昭襄王一早便起床梳洗更衣,換上最莊重的冕服,擺出全副儀仗,前呼後擁地來到章臺大殿中。左右群臣、侍衛林立,凡是在咸陽的諸侯國質子、使者也都被召來觀璧,顯得隆重非凡。
然而,當藺相如在殷殷期待中步入大殿時,眾人驚訝地發現他空著雙手,並沒有攜帶玉璧。藺相如則不慌不忙地走上殿去,向秦王行禮。
秦昭襄王道:「藺大夫,寡人已如約齋戒五天,預備恭敬地接受和氏璧,並且傳令各國諸侯使者都來章臺觀璧,現在他們人都在這裡,就請你把玉璧拿出來吧。」
藺相如不疾不緩地道:「雖說秦趙同宗,但秦國自秦穆公以來,前後二十幾位君主,沒有一位是講信義的。往遠說,有杞子欺騙鄭國,孟明欺騙晉國;往近說,有商鞅欺騙魏國,張儀欺騙楚國。往事歷歷在目,臣也擔心被大王欺騙,有負我們趙國國君,所以五天前已派人帶著和氏璧從小道回趙國了。還請大王恕罪。」
秦昭襄王一聽之下便怒氣沖天,腔調都完全變了樣,喝道:「藺相如,你好大的膽子!五天前你說寡人不恭敬,所以寡人齋戒五天,你卻把和氏璧送回趙國,分明是藐視寡人!來人,將藺相如拿下,推出去砍了!」
殿中的諸侯使者如楚國太傅黃歇等均極佩服藺相如的勇氣,但卻畏懼秦國,不敢挺身站出來為他說話。
侍衛一擁而上,執住藺相如的手臂。藺相如確實面不改色,道:「請大王暫息雷霆之怒,聽臣說一句話。」
秦昭襄王怒猶未息,道:「寡人殺你一個趙國區區使臣,如去菜草,何須多費唇舌?」喝道:「快斬!」
侍衛正要將藺相如推出去,相國魏冉出列奏道:「大王息怒!這藺相如膽敢欺騙大王,罪不可恕。但眼下有這麼多諸侯使者在場,藺相如的身份又是趙國使臣,就請大王聽他把話說完,再殺他不遲。」
秦昭襄王見母舅發了話,少不得要給幾分面子,道:「帶回來。」
藺相如從鬼門關裡走了一遭,依舊神色不改,從容不迫地道:「天下諸侯都知道秦是強國,趙是弱國。天下只有強國欺負弱國,絕沒有弱國欺壓強國的道理。大王真要和氏璧的話,請先把那十五座城池割讓給趙國,然後打發使者跟臣一起到趙國去取玉璧。難道趙國敢得到了十五座城池以後而仍留下玉璧,揹負不講信義的名聲,得罪秦國大王嗎?」一邊說著,一邊有意將頭轉向諸侯使者一方,似在徵詢他們的意見。
黃歇微一遲疑,即道:「不錯,是這個道理。」
諸侯使者本來就深怨秦國,恨不得藺相如當場給秦王一個大大的難堪才好,既有黃歇帶了頭,便紛紛附和,連連點頭。
藺相如又道:「臣自知有欺騙秦國大王的罪行,罪該萬死,已經給我國國君寫信說明我不指望活著回去了。這就請大王將我當眾處死,使得諸侯和天下人都知道秦國大王是因為和氏璧而殺了趙國使者,至於內中是非曲直,自有人去評說。」
秦昭襄王餘怒未消,有心反駁,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見諸侯使者似乎也站在趙國使臣一方,雖還是想殺藺相如立威,卻不得不因為顧忌而有所猶豫。
相國魏冉道:「藺相如膽大包天,竟敢當眾戲弄秦國,還在這裡逞口舌之利,將他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不過即使殺了他,也還是追不回和氏璧,而且還會因此傷了秦趙兩國之間的和氣,實在是不值得,請大王慎重考慮。」
涇陽君趙市是秦王的同母弟弟,也道:「藺相如此番完璧歸趙,回趙國後必會得到趙王重用,不如放他回去,以表示秦國的親善。」
秦昭襄王終於下定了決心,強忍內心的不快,咬牙切齒地道:「好。來人,放了藺相如,厚厚款待,以禮相送他回趙國。」以城易璧一事遂不了了之。
退朝後,秦昭襄王特意留下心腹大臣大夫王稽,問道:「寡人之前明明有所防範,派兵圍住了趙國驛館,趙國使臣到底是如何將和氏璧偷運了出去?」王稽道:「聽說楚國太子熊完前晚曾經遇刺受傷,興許是趙國人有意製造的混亂,然後趁機從楚國驛館運出了和氏璧。」
秦昭襄王道:「難怪楚國太傅說太子身體抱恙,不能來章臺觀璧,原來是受傷了。」想到和氏璧得而復失,不免有所遺恨,有心遷怒到楚國人頭上,道:「肯定是楚國與趙國串通好了的。」
王稽小心翼翼地道:「未必如此,那晚的事極是蹊蹺。據說先是魏醜夫奉太后之命去送禮物給楚國使臣蘇代,魏大夫進去不久就發生了刺殺事件,刺客被當場格殺。事後,魏醜夫和楚國人都閉口不提此事,具體情形到底如何,外人不得而知。」
秦昭襄王道:「莫非你是暗示說,刺客是跟魏醜夫進去楚國驛館的,楚國人對此心知肚明,但畏懼太后勢力,所以不敢聲張?」王稽道:「大王還不知道麼?魏醜夫昨日被太后下令割了舌頭,行了宮刑,罰去後宮做苦役。這兩件事,內中一定是有所關聯的。」
秦昭襄王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來,隨即像洩了氣的皮囊坐倒在地,喃喃道:「太后……又是太后。」
既不敢怒,又不敢恨,只低下頭去,撫摸腰間的三尺長劍。那劍是他初登秦王王位時所鑄,劍身上有大篆書寫的銘文「誡」,所以又稱誡劍。而今二十多年過去,劍還是那柄劍,劍的主人已過了不惑之年,卻依舊還是太后手上的傀儡。
一時感慨,忍不住唉聲嘆氣地道,「滿朝文武都是太后的親信,寡人什麼時候才能成為真正的國君啊?」
王稽刻意壓低了聲音道:「大王不必煩惱,太后一派雖然把握秦國朝政已久,但卻沒有什麼傑出之士。只要大王暗中尋訪人才,為己所用,自然可以慢慢奪回大權。」
秦昭襄王頗受鼓舞,道:「好,尋訪人才一事,就拜託王卿了。」王稽道:「這是自然。但大王眼下要做的,還是要竭力討得太后歡心。」
秦昭襄王嘆了口氣,道:「這寡人自然知道,寡人明日就派人出宮,到各地去為太后選取美男子。」
天下諸侯聽到秦國之名無不震恐,而他身為秦國的國君,居然說出了這種話,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當即長嘆一聲,舉袖遮住了臉。
和氏璧和使者一行先後平安回到了趙國,藺相如因不辱使命被趙惠文王拜為上大夫。但完璧歸趙只是趙國外交上的勝利,對秦強趙弱的局面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而且勝利的光環很快就被秦軍的武力入侵打破了。
為了徹底孤立趙國,秦國不惜主動與韓、魏兩國修好,結為盟國,然後藉口趙國在和氏璧一事上欺騙秦國國君,派大良造白起率兵進攻趙國,先後殺死數萬趙兵,攻取了趙國四城。趙國形勢一度危急,魏國等鄰國均不肯出兵援救。
幸好此時楚國太子熊完逃回郢都,哭訴秦人無禮,楚頃襄王受到激勵,欲報父王楚懷王被秦國誘騙、客死於咸陽的深仇,謀劃聯合各國共同攻秦,並向秦國巴郡進攻。秦國為集中兵力反擊楚國,不得不停止攻打趙國。秦昭襄王寫信給趙惠文王,邀請他到澠池相會,商討議和之事。
澠池雖是韓國之地,卻離秦國邊境極近,加上韓國臣服於秦國,趙惠文王怕秦昭襄王又有陰謀,不想赴會。
上大夫藺相如道:「這是秦國有意試探趙國。大王不去,顯得趙國軟弱膽小。」力勸趙王赴約,上卿廉頗也極力贊成。
最後商定由上大夫藺相如隨行趙王,趙奢為將軍,率五千精兵扈從,上卿廉頗率五萬軍隊在邊境戒備,趙國朝政由相國平原君趙勝主持。
到邊境時,廉頗向趙惠文王辭別,道:「大王這次出行,估計一路行程和會見的禮節完畢,直到回國,約需要三十天。如果三十天後大王還沒有回來,就請允許我立太子即位,以便斷絕秦國要挾趙國的念頭。」趙王雖然心有不快,但還是點頭同意。
澠池位於黃河南岸,是韓國下屬的一個小城,因有池出產一種名叫「黽」的水蟲而得名。這個地方主要以丘陵山地為主,有「五山四嶺一分川」之稱,地勢險要,便於伏兵。
趙惠文王一行到達澠池時,秦昭襄王早已率大軍到達。這還是兩位國君執政後的第一次會盟,當即以禮相見,設定酒宴暢飲。
至飲酒酣暢時,秦昭襄王忽然道:「寡人私下聽說趙王擅長音樂,我這裡有一支寶瑟,請趙王演奏一下,給大家助助酒興。」
不等趙惠文王回答,便有秦王侍從將一具趙瑟捧到他面前。趙惠文王不好再推辭,只好勉強彈奏了兩支曲子。
秦昭襄王擊案讚道:「妙,真是妙!寡人聽說趙國始祖烈侯非常喜歡音樂,趙王真是得到家傳了。御史,記錄下此事。」
秦國御史遂書簡寫了幾筆,大聲念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與趙王在澠池相會,趙王為秦王鼓瑟。」
這分明是侮辱趙國,趙國君臣聞言色變。藺相如遂拿起趙王面前酒禁上盛酒的瓦缶,上前道:「趙王聽說秦王擅長演奏秦地樂曲,請允許我獻上瓦缶,請秦王敲擊,作為娛樂。」
秦昭襄王大怒,臉色十分難看,一句話也不說。藺相如便跪在秦王面前,再次請他擊缶,秦昭襄王仍是不肯。藺相如遂起身拔劍,威脅道:「大王未免欺人太甚!雖然秦國兵力強大,可如今五步之內,臣便可以將血濺到大王身上。」
秦王侍從一擁而上,各舉兵刃,預備殺死藺相如。藺相如大喝一聲,怒髮衝冠,作出欲擊秦王之勢,喝令侍從退回。
秦昭襄王見藺相如毫不畏死,不願意與他同歸於盡,只得隨意敲了一下瓦缶,藺相如召趙國御史記道:「某年某月某日,秦王為趙王敲擊瓦缶。」
秦國大夫王稽道:「請趙國獻出和氏璧為秦王祝壽。」藺相如道:「禮尚往來,趙國既然獻給天下至寶和氏璧,秦國也不能不回報,請秦國將十五座城池獻出來為趙王祝壽。」
一番唇槍舌劍的交鋒,秦國始終未能佔上風。秦昭襄王本有意趁此機會將趙惠文王擄回咸陽做人質,就跟當年對待楚懷王那樣,然而得知趙國已在邊境部署重兵,時刻戒備後,未敢輕舉妄動,終以平等地位與趙國重修舊好。
按照慣例,兩國結成盟國後,國君要將自己的兒子或孫子作為人質抵押給對方。秦昭襄王遂以太子安國君之子異人為質子,送往趙國。後來異人在邯鄲娶衛國商人呂不韋侍妾趙姬為妻,生下一子名趙政,即日後大名鼎鼎的秦始皇。這是後話。
會盟完畢,秦國隊伍中忽然閃出一人,上前叫住趙國將軍趙奢,笑道:「趙君可還記得下臣?」趙奢道:「當然記得,你是宣太后的家奴向景。」
向景笑道:「太后命臣多謝趙君如約除掉了蘇秦。」
趙奢回去趙國後不久,齊國客卿蘇秦便被刺客刺傷,齊王甚是傷痛,一面請名醫為他療傷,一面派人搜捕兇手。這時候,忽然有人向齊王告密,蘇秦其實是燕國細作。原來蘇秦是雒邑人,直屬於周王室,他遊走於諸侯國之間,也並不是為六國或是哪一個國家的利益,一切都是為他自己謀取功名。然而他到燕國後,與美麗的燕文侯夫人夏姬相戀,不可自拔。燕文侯及其子燕易王雖然發現,卻佯作不知。蘇秦感激涕零,遂發誓效忠燕國,「信如尾生」,保證自己按誓約行事,守信到死。昔日齊國攻燕,殺死燕王,燕國幾乎滅國,歷任燕國國君均有志復仇。蘇秦便來到齊國,受到齊王重用,他不斷挑唆齊國做出得罪眾諸侯國之事,利用秦、趙兩方來削弱齊國的力量,最終引發五國合縱伐齊。後來燕將樂毅更是大破齊國,六個月攻下齊國七十餘座城,若非齊將田單用反間計令燕王猜忌樂毅,奪其兵權,齊國多半會就此亡國。但從此齊國亦失去了東方強國的地位,君臣不親,百姓離心,再無力與秦國匹敵對抗,爭奪天下,燕國終於報了昔日之仇,蘇秦可謂功不可沒。
可笑的是,齊人對蘇秦的所作所為全然不知,還一直用高官厚祿奉養他。直到蘇秦遇刺,他是燕國細作的事才被人暗中揭發出來,齊王遂將他車裂於市。
這向齊國告密之舉,自然就是趙奢派人所為了。他在燕國為官十年,常常出入燕王宮,深知蘇秦與夏姬的風流韻事另有玄機,其實是燕文侯有意派夫人與蘇秦私通,好令他死心塌地地為燕國效力。雖然向齊王告密之舉未免有失光明正大,但自燕國破齊後,日益強大,一度威脅趙國,除掉蘇秦這等鬼祟小人,既能除去燕國強援,又可以履行當日與宣太后之約定,一箭雙鵰,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呢?至於宣太后為何想要蘇秦死,就沒有人知道具體究竟了。
趙奢見向景特意提起蘇秦之死,便道:「雖然我本人並沒有直接動手,但不管怎樣,蘇秦已死,我與太后算是兩清了。」
向景笑道:「趙君忘了麼?之前你曾經懇求太后救藺相如一命,太后可是特意交代了魏相國和涇陽君出面為趙國使者說情。而今藺相如已成為你們趙國棟樑之臣,太后送給趙君的這份天大恩惠,又該怎麼清?」趙奢道:「原來是太后在其中使了力,難怪。請向君轉告太后,趙奢心中感激這份恩情,永不相忘。」
向景道:「轉告就不必了。自從四年前咸陽一別,太后一直對趙君念念不忘,這次特命下臣來請趙君到咸陽一會。」
趙奢見對方口中說「請」,卻是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心中一凜,不知道是喜是憂。
秦鳳紋瓦當
春秋戰國時調甘甜之味用飴、蜜等物。易溶的甘蔗糖大約到唐代才從印度傳進我國。
宰人:掌管膳食之官。
澠池:今河南澠池西。
雒邑:今河南洛陽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