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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振振君子,歸哉歸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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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使臣始終沒有想到什麼好的法子將和氏璧偷送回趙國。驛館中的任何人出去,不管是趙國使者,還是打雜的下人,都要被秦軍衛士嚴格搜身。和氏璧連驛館大門都難以通過,更不要說出咸陽和一路的秦國關卡了。

跟趙國邯鄲分趙王城和大北城一樣,秦國咸陽的王城與平民居住的咸陽大城各自為城。咸陽大城位於咸陽宮南面,是一座正正方方的城池,週迴二十餘里。

大城中又分為許多小的閭里,如屈裡、完裡等,每裡大約十戶人家。秦國自秦獻公以來便實行「戶籍相伍」的制度,即統一編制戶籍,五家編成一伍,十家編成一什,禁止百姓擅自遷居。商鞅變法時,又增加連坐法,以伍什為基本單位,居民相互監督檢舉,一家犯法,十家連坐。不告發奸人的處以腰斬,告發奸人的與斬敵首級受同樣賞賜,隱藏奸人的與投降敵軍受同樣懲罰。因而秦國人雖然強悍勇敢,卻是人情菲薄,暴戾苛刻,告奸之風興起,即使是鄰里之間,也常懷警覺之心。

當時天下有四大名城,分別是楚國王城郢都,魏國都城大梁,齊國王都臨淄,趙國王城邯鄲。咸陽城跟這四座城池相比,富麗繁華程度遠遠不及。但由於秦國律法嚴酷,即使是往道路邊倒灰這樣的小事,也會被處於黥刑,因而城中秩序穩定,路不拾遺,百姓安分守己,勤於農桑,家家富裕,糧價低廉,一石糧食只售三十錢,僅此一點,便令關東六國難以望其項背。

秦國為各國使者特意修建了驛館,又稱公館,集中建在大城東北面的新安裡中。不同的諸侯國驛館也不相同,各自獨立。譬如趙國驛館就在楚國驛館的邊上,兩館均是坐北朝南,比鄰而建,只有一牆之隔。

趙奢回來趙國驛館時,驚訝地發現驛館已被秦兵重重包圍,外人難以靠近一步,就連他要進去,也被反覆盤問才予以放行。

藺相如正在堂中反覆徘徊,同鄉李銀這次也是隨行者之一,憂心忡忡地站在一旁。

趙奢一步跨進來,徑直問道:「大夫君認為秦王五日後真的會以城易璧嗎?據今日在章臺大殿上的情形來看,秦王和白起都是極厲害的角色,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李銀道:「藺大夫也正為此事犯愁。」

藺相如也不再似平日那般鎮定,臉上深有憂色,道:「我在趙王面前誇下海口:如果得不到十五座城池,一定完璧歸趙。如今秦王雖然答應齋戒,但也只能多拖延五日,五日後他若拿到玉璧後仍然不給十五座城池,我還有什麼面目回國見趙王!」

趙奢道:「依我愚見,秦王根本就沒有誠意,得到了和氏璧,一定不會交出十五座城池的。」藺相如沉吟半晌,終於下定了決心,道:「那我們也不交出和氏璧。」

李銀道:「可我們身在秦國,能有什麼法子?難道還要再用撞璧那一招麼?」藺相如道:「經歷今日之事,秦王必有防備,那一招已經不管用了。我想暗中派人。」

李銀嚇了一跳,連聲嚷道:「那怎麼可以!秦王發現後,一定會殺了我們所有人。」趙奢也連連搖頭,道:「這計幾乎不可行。秦王派兵團團圍住了驛館,我們等於被困在這裡,寸步難行,根本不可能瞞過秦人耳目,將和氏璧送回趙國。」

藺相如道:「所以得想個法子才行。」又問道:「宣太后單獨留下趙君,可是有什麼特別的事麼?」趙奢面色一紅,道:「太后只是隨意問了幾句話。」

藺相如見天色不早,便道:「那好,大夥兒先各自去歇息,想想有什麼法子能破秦王十五城易璧的詭計。」趙奢道:「好。」

李銀卻不肯出去,訕訕問道:「這次秦國之行兇險得緊,我們也許不能活著回去趙國了,是麼?」藺相如點點頭,道:「是不是有些後悔一定要隨我來秦國?」

李銀倒也不否認,道:「是有些後悔,不過後悔也已經遲了。」又嘆了口氣,道:「你還記得小時候咱們一道求學的事嗎?先生出了一道寫字的題目,要用一筆寫出一個有稜有角、四四方方的字,結果我們誰也答不上來。寫個‘一’字吧,沒稜沒角不四方,寫個‘口’字,倒是有稜有角四方了,可筆畫太多。正束手無策時,你提筆起來,在竹簡上寫了一個‘乙’字,一筆呵成,完全符合先生的要求。」

藺相如驀然聽到童年趣事,亦露出微笑,道:「這麼久遠的事,你居然還記得。」李銀道:「當然記得。藺兄,我相信以你的才智,一定能想出辦法的。」上前拍了拍同窗好友的肩,這才出去。

藺相如雖受鼓舞,臉上還是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悵然來。

如此過了四日,趙國使臣始終沒有想到什麼好的法子將和氏璧偷送回趙國。驛館中的任何人出去,不管是趙國使者,還是打雜的下人,都要被秦軍衛士嚴格搜身。和氏璧連驛館大門都難以通過,更不要說出咸陽和一路的秦國關卡了。

藺相如將趙奢和李銀請來房中密議,嘆道:「秦國人防範極嚴,我反覆思量,都想不出什麼法子可以將和氏璧安全送回趙國。」趙奢道:「不如我們設法利用隔壁楚國驛館的通道出去。」

藺相如道:「這我也考慮過。但隔壁不是普通的驛館,楚國太子熊完也住在這裡,隨侍的大臣、侍衛眾多,難以掩人耳目。況且就算是楚國人,出入驛館大門一樣要受到秦兵監視。」

李銀也道:「可別指望楚國人會幫忙,和氏璧本來是楚國鎮國之寶,說不定他們也正想法子奪回玉璧呢。」

三人又計議了一番,還是沒有好法子,正好楚國使者蘇代將要離開秦國,來驛館禮節性地拜訪趙國使臣,趙奢便藉故辭出,也不帶侍從,獨自出來驛館。

秦兵仔細搜過趙奢身上,又問道:「副使要去哪裡?需要派人引路麼?」趙奢道:「咸陽宮。不必麻煩了,我還認得路。」

他是趙國副使,按禮儀出門要乘坐車子,但他本是軍人出身,馬上來往慣了,顧不得許多繁文縟節,騎了一匹馬,往咸陽宮而來。到了宮門,報了姓名,請侍衛通稟,欲求見宣太后。

等了一刻工夫,有內侍出來,命他將兵刃留在大門侍衛處,引著他往太后寢宮而來。

到了宮外廊簷下,趙奢將靴子脫下。中原人習慣穿著鞋履,只有趙國人在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後改穿高筒靴子,原是學習胡人風俗。

引領的內侍一時好奇,問道:「這胡人的靴子到底有什麼好,很舒服麼?」趙奢道:「舒服還在其次,它最大的好處是絕不會自己掉落。另外,靴筒中還可以插置短兵刃。」內侍道:「原來如此。太后就在裡面,使者君,請。」

江羋正倚在榻上,聽男寵魏醜夫講故事,被逗得「咯咯」嬌笑,聲音清脆嬌嫩,渾然不似年過六旬的老婦。

趙奢一腳跨進門檻,便見到魏醜夫跪在臥榻前,上半身伏在江羋大腿上,笑著密密私語,君臣無狀,無所顧忌,可謂任性妄為之至,忙遠遠站在堂下行禮,道:「見過太后。」

江羋笑道:「本太后又沒有派人召趙君,你來咸陽宮做什麼?」趙奢道:「臣有要緊事要對太后說。」

江羋笑道:「能有什麼要緊事?你無非是擔心趙國獻上了和氏璧後,秦王毀約不給你們十五座城池。你若是想求我替你向秦王說情,那可萬萬辦不到。」趙奢道:「不是這件事。」

江羋道:「哦?那是什麼事?說出來聽聽。」趙奢道:「這件事,臣只能對太后一個人說,請太后稟退從人。」

一旁內侍喝道:「大膽趙國使臣,敢對太后提要求?」江羋道:「哎,本太后倒是很有興趣聽聽是什麼事。你們都退下吧。」又道:「魏醜夫,你也退下。」

魏醜夫應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轉頭狠狠地瞪了趙奢一眼,目光甚是怨毒,這才悻悻地出去。

江羋道:「到底是什麼事?」趙奢小心翼翼地道:「臣當年侍奉在主父身邊,曾聽說太后本來要立另一公子為國君,是因為主父的干涉,才不得不立了當今秦王。但因為有這樣一層關係在先,太后與秦王的母子關係並不是十分和睦。」

江羋笑道:「你刻意說這些話,是想挑撥我們母子關係麼?」趙奢道:「不敢,臣只是指出事實而已。這些年來,秦王曾一度想辦法排擠太后親眷出朝,好獨掌大權,但始終未能如願。可秦王終究是秦國名義上的君主,又已年長,秦國不少人盼望太后能夠歸政給秦王,如果他當真得到了和氏璧,不就等於有了一件利器麼?得和氏璧者得天下,一旦秦國上下認定秦王是天命所歸、人心所向,太后和魏相的地位就危險了。」

江羋笑道:「你還不承認你是為了和氏璧一事麼?繞著彎子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讓我出面,讓秦王不再用十五座城池換取和氏璧。趙奢,你很有計謀,可惜你根本不是本太后的對手。不怕告訴你,你說的都是實情,我跟秦王的確母子不和,但我倒覺得是以城易璧對本太后可是一件有益的事——秦王若真的肯交出十五座城池,那麼秦國上下必然認為他貪戀玩物;他若不肯交城,背信棄義的名聲亦傳遍天下。我們羋姓一派的地位反而會更加穩固,有何不好?」

趙奢一時呆住,半晌才嘆道:「難怪當年秦武王死後,秦國諸公子爭立,只有太后能獨佔鰲頭,果然了不起,臣心服口服。」上前兩步跪下,道:「求太后救臣一命。臣離開邯鄲時,曾向我國大王立下軍令狀,如果得不到秦國十五座城池,一定要完璧歸趙。而今臣已經明白秦王根本沒有以城易璧之心,所以想先行將和氏璧送回趙國,求太后相助。」

江羋道:「你倒是個老實的孩子,就不怕我去告訴秦王麼?」趙奢道:「臣知道太后一定不會那麼做的。」

江羋笑道:「那麼你憑什麼來求本太后?」

趙奢本想說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可一想到這婦人習慣將天下男子玩弄於胯下,又實在說不出口。

江羋悠然道:「原來你們趙國人就是這樣空口求人的。」趙奢心道:「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再無辦法可想。個人尊嚴事小,趙國國體事大,我少不得要勉為其難。」不再遲疑,叩首道:「只要太后肯助我國使者,臣願意為太后做任何事。」

江羋道:「那麼你願意留在我身邊侍奉我,做我的男寵?」趙奢略一猶豫,即應道:「臣……願意。」

江羋「咯咯」笑了起來,道:「你根本就不願意!我可不願意要一個口不對心的男子跟著我。」

趙奢道:「那麼太后如何能知道那些男子就是真心呢?譬如魏醜夫,他是魏國獻給太后的禮物,這對一個男人而言,是何等屈辱,況且他還是魏國公子的身份。他一定日夜盼望著能夠早日離開太后,好回去魏國。」

江羋登時勃然色變,喝道:「趙奢,你好大膽子,居然敢對本太后說這些話!」

趙奢道:「臣只是實話實說。太后如此精明,難道還猜不到那些男子對太后是真心還是假意麼?」

江羋瞪視了他半晌,目光逐漸柔和下來,招手叫道:「你過來。」

趙奢起身走到堂首,道:「無論太后要臣做什麼,臣都會遵命照辦。」正欲學魏醜夫的樣子跪下,江羋卻搖了搖頭,道:「我只想看看你的眼神。」

趙奢一愣,道:「臣的眼神?」江羋道:「你的眼神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嘆了口氣,道:「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要替我做一件事。」

趙奢道:「太后請吩咐。」江羋道:「你去替我殺一個人。」

趙奢愕然道:「太后威儀天下,想要誰死,誰敢不死?還輪得到臣替太后動手麼?」

江羋道:「我要你出面,自然有我的理由。只要你肯應允殺死那個人,我就如你所願。但若是你失手被捉,或是事後被追查到,那隻能怨你自己命苦,我絕不會承認跟這件事有關。」

趙奢心道:「宣太后何等身份,她要殺的人一定非同小可。如果對方是秦國顯貴,我殺了他,一旦事發,以我的身份,勢必牽連到趙國頭上。這不是比不能送和氏璧回趙國更糟糕麼?」他知道江羋精明無比,遮掩無用,當即將心中顧慮直接說了出來。

江羋悠然道:「你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選擇權在你。」

趙奢道:「那好,請太后先說出那個人的名字。臣敢以亡父的名義起誓,無論臣答不答應,都絕不會向第三人洩露此事。」

來趙國驛館拜訪的楚國使者蘇代是齊國客卿蘇秦的弟弟。蘇秦與張儀同為衛國鬼谷子弟子,他年紀比張儀小,成名卻在張儀之前,先後在趙國、燕國、齊國為相,最輝煌的時候一人佩關東六國相印,給秦國下《縱約書》,令秦國十五年不敢出函谷關。然而六國各懷利益,蘇秦苦心經營的「合縱」終究被同門師弟張儀以「連橫」之計擊破,遂至齊國為客卿。其兄弟蘇代、蘇厲也都跟隨他學習縱橫之術,遊走於諸侯之間,頗得信用——蘇代在楚國為大夫,蘇厲則在燕國為客卿。

蘇代跟其兄蘇秦一樣,主張關東六國合縱抗秦,然而畢竟身在秦國國都中,言語不敢放肆,只是隨意與藺相如談論一些時事。不知不覺已兩個時辰過去,又邀請藺相如和副使趙奢晚上到楚國驛館赴宴,這才起身告辭。

藺相如剛送走蘇代,便有侍從引著一名秦兵士卒進來。

那士卒道:「貴國趙副使在市集中殺了人,已被白將軍扣押,將軍命臣來請使者君過去。」

藺相如大吃一驚,道:「趙副使殺的人是誰?」士卒道:「玉工汲恩。」

藺相如便不再多問,乘車跟著士卒來到市集西邊的玉肆。

此時正值太陽落山,人們正四散歸家,咸陽市集的人流少了一大半。不過玉肆門前還是圍了不少聞訊趕來看熱鬧的人,但都被士卒攔在外面。

大良造白起正在堂中徘徊,臉色陰鬱。趙奢被收繳了兵刃,押在一旁,神色極是焦急。

玉工汲恩的屍首仰天躺在堂首的桌案後,面帶驚色且容顏扭曲,想必被殺前見了什麼駭人之極的事。

趙奢一見到藺相如進來,忙道:「藺大夫來得正好,我沒有殺人,你快些向白將軍證明。」

白起冷笑道:「你沒有殺人,那麼為什麼巡視計程車卒親眼看到你將匕首從汲恩的胸口拔出來?」趙奢急道:「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我到這裡的時候,汲恩就已經死了,我看他胸口的匕首很像是我丟失的兵刃,一時好奇,就拔了出來。」

白起道:「藺大夫,你相信這套說辭麼?」藺相如道:「我相信證據。」

白起道:「好,我就給你證據。幾日前在章臺大殿上的時候,我曾親眼看到趙奢對玉工汲恩怒目而視,因為你猜到了是他將和氏璧重現趙國的訊息稟報給我國大王,對也不對?」趙奢道:「這點我承認。」

白起道:「那麼殺死汲恩的是不是你的兵器?」趙奢道:「是。」

白起道:「有殺人的動機,有兇器,又被士卒當場擒獲,這些還不是鐵證麼?」

藺相如道:「趙君,我想聽聽你的說法。」趙奢道:「是。」當即詳細地說了經過。

原來趙奢從宣太后寢宮出來時,正好遇見了玉工汲恩,就叫了他一聲。誰知汲恩只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便像望見鬼魅一般,慌慌張張地跑開了。趙奢遂出來咸陽宮,在宮門領回兵刃時,意外發現少了匕首。他除了身佩長劍外,還習慣在長靴中插一柄匕首。但守門的秦軍士卒無論如何都不肯承認有人偷拿了匕首,甚至還驚動了正好路過的白起。趙奢心中有事,見實在是找不到,也就算了。回來咸陽城中時,忽有人在北門攔住他,稱玉工汲恩請他去一趟玉肆,有要事相告。趙奢想到之前汲恩的怪異之處,懷疑有什麼隱秘之事,遂謝了帶信人,徑直來到市集的玉肆。他進來大門時,汲恩正伏在桌案上,似在打盹。他叫了兩聲,覺得蹊蹺,上前扶起汲恩肩頭,才發現他的頭綿軟無力,人已死去,胸口插著一柄匕首,而那匕首似乎正是他在咸陽宮門索回不得的兵器,忙拔了出來。正好這時有一隊秦軍士卒經過,看到了這一幕,當即湧進玉肆將他抓了起來。趙奢努力解釋了一番,卻無人相信,便要求滯留在玉肆中,請秦軍士卒去趙國驛館請藺相如到來。他曾親耳聽到藺相如對李兌一案的分析,僅憑現場的觀察,便能推斷出案發情形,八九不離十,可謂神人,相信其一定能查明真相,還他清白。

藺相如聽完經過,問道:「趙君到咸陽宮做什麼?」趙奢道:「我原是想請太后出面,遊說秦王放棄以城易璧,但太后沒有同意。」

藺相如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上前仔細檢視了一番屍首,又問道:「兇器呢?」

白起便命士卒奉上匕首,道:「我已讓牢隸臣驗過,傷口與匕首完全吻合,這柄帶血的匕首就是兇器。」

藺相如道:「趙君,請你伸出雙手。」

趙奢便伸手出來,左手上染有血跡,右手卻是乾乾淨淨。

藺相如又道:「脫下你的靴子。」

趙奢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將靴子脫了下來。藺相如將兩隻靴子舉起來,拿給白起和士卒一一觀看。

白起不解地問道:「藺大夫這是要做什麼?」藺相如道:「白將軍,你應該看得很清楚——趙奢左手上有血,右手上一丁點血絲也沒有;左腳的靴子內裡有磨痕,右靴卻完好無損。可見他插刀、拔刀都習慣用左手。」

白起這才恍然大悟,道:「不錯,我也留意到趙奢不似尋常人那般將劍佩在左腰處,而總是拿在右手上。」

藺相如道:「但這名殺死汲恩的兇手卻是用右手。將軍看到這血手印了麼?這上面的印跡是趙奢拔刀時留下的,虎口在左,拇指向右,顯出他用的是左手。再看這拇指印下面的殘留印跡,卻是虎口在右,拇指朝左,這分明是那兇手留下的。」

白起仔細一看,果然如此,一時沉吟不語。

藺相如道:「將軍再想想看,趙奢是趙國副使,正為和氏璧一事而日夜犯愁,去咸陽宮也是為此事,怎麼可能節外生枝,在這個時候殺死汲恩?事已至此,殺死汲恩,對趙國,對趙奢個人,能有什麼好處?」

白起道:「話雖如此,但趙奢剛丟了匕首,匕首旋即又成為殺死汲恩的兇器,這也未免太巧了。」

藺相如道:「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為之。趙奢的匕首在咸陽宮門丟失,什麼人能從士卒那裡偷到匕首?又是誰有意引誘趙奢來到玉肆,好嫁禍給他?這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是挑撥秦、趙相鬥,還是要破壞以城易璧一事?這些才是將軍該擔心之事。」

白起也是個精明之極的人,立即明白了藺相如的暗示,道:「這件事我們秦國自會調查清楚。既然趙奢無罪,這就請藺大夫帶他回驛館歇息吧。不過這柄匕首是兇器,我可要扣下了。」趙奢道:「是,將軍請便。」

藺相如引著趙奢出來,上了車子,這才問道:「趙君到咸陽宮見宣太后到底是要做什麼?」

趙奢便大致說了經過,連之前宣太后有意留他做男寵的事也沒有隱瞞,道:「我答允了太后,太后也答應出手相助。若是大夫君信得過我,同意這個計劃,我今晚就能將和氏璧送出去。」

藺相如良久才嘆道:「婦人的心機,當真是深不可測啊。」

趙奢問道:「大夫君信不過宣太后麼?」藺相如搖了搖頭,道:「無論信不信得過,都只能冒險一試,這也是唯一的辦法。」

趙奢道:「我也是這麼想。宣太后若是想玩弄我們或趙國,有的是法子,她既然答應了我,應該不會食言。」藺相如道:「既然如此,趙君便依計行事。」又道:「不巧的是,今晚楚國太子設宴為使臣蘇代餞行,邀請了你我同去赴宴。」

趙奢道:「我斷然是去不得了。」藺相如道:「我就說你身子不適,替你向楚太子辭謝。」

回來趙國驛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藺相如回來房中,將和氏璧從盒子中取出來,用舊衣衫包了,交給趙奢,道:「小心行事。」

趙奢自是知道自己這一走,藺相如等人多半要有性命之虞,問道:「大夫君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麼?」

藺相如搖了搖頭,問道:「趙君可有孩子?」趙奢道:「我有一子,名叫趙括,一直養在燕國,這次離開邯鄲前才剛剛接回趙國。」本以為藺相如也會提起家眷之類的話,哪知道他沉思許久,只道:「趙君多保重。」

趙奢本是軍人出身,果敢堅毅,雖覺傷感,還是毅然出門,回房略微收拾了行囊,吹滅燈燭,靜坐在黑暗中等候。

藺相如則略做梳洗,換了衣衫,帶了李銀等侍從到隔壁楚國赴宴。

李銀尚不知道趙奢之計,問道:「趙副使不來麼?」藺相如也不說明真相,道:「趙副使說心中煩悶,不願意出門,只好由他去了。」

楚國驛館的建制比趙國驛館大許多,還帶有一處園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宣太后是楚國人的緣故。當年楚懷王被誘來秦國,就是被軟禁在這裡,最終也死在了這裡,屍首運回楚國安葬。而今他的孫子太子熊完也被迫來到秦國做人質,前程、命運難卜。

畢竟是楚太子居住之所,驛館佈置得頗為華麗,侍從眾多,不似趙國驛館那般清冷。太傅黃歇親自出迎,將藺相如等人引入堂中。

楚國太子熊完正與蘇代在商議什麼,見客人到來,忙下堂迎接。

蘇代不見趙奢,頗為驚異,問道:「趙副使不肯賞光赴宴麼?」藺相如道:「趙副使身子不適,不宜出門。不過他請我轉致謝意。」

蘇代不由得轉頭看了黃歇一眼,露出了躊躇之色。

黃歇忙道:「無妨,改日再請趙副使也是一樣的,只是蘇大夫明日就要啟程回楚國了。」今晚只請了趙國使臣一行,既然賓客已至,遂命開宴。

主人熊完席地坐在堂首的方形大帳內,面前設一長方形木製大案,裝飾有豔麗的漆繪圖案。案上有一大托盤,托盤內放滿鼎、杯、盤等餐具。主人席位的兩旁各有一排賓客席,諸人就座。侍者依次奉上酒水、食物,酒是楚國特產的苞茅縮酒,食物則是米飯和炙肉。因為時人烹煮肉類食物時不放任何調料,又有小碗分別盛裝著飴和鹽,放在各人面前,供食用時蘸取調味。

當時北方諸侯國如秦國、趙國均是以粟為主食,很少能見到稻米。李銀坐在下首,他從未吃過楚國的食物,聞著酒肉俱香,尤其是那碗白米飯更是從所未見的稀罕物,頗有大快朵頤之心。正將手伸向炙肉時,卻發現上面有一根三寸長的頭髮,再看旁邊的米飯,混著一根半寸長的雜草,心中頗感噁心,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

黃歇立即留意到了,問道:「怎麼,食物不合李君口味的麼?」李銀道:「當然不是,是這上面有異物。」

黃歇搶過來一看,發現了肉飯中的蹊蹺,不覺很是尷尬。

熊完雖然年幼,卻長期在秦國做人質,受盡委屈,早積壓了一腔強烈的怒氣,忽見手下人弄得在賓客面前失了面子,登時發作起來,叫道:「來人,立即將宰人和為李君進食的婢女全部處死。」

侍立在李銀身後的婢女媚兒一聽,當即軟倒在地,手中的酒器跌落在地上,灑了一地,一股濃郁的酒香登時瀰漫開來。

熊完見她當眾失禮,心中更怒,連聲喝道:「快些將這賤婢拖出去殺了。」

藺相如忙止住侍衛,道:「請等一等!太子,這件事未必就是宰人和婢女的錯,人命關天,還是先弄清楚的好。」

他是客人,熊完少不得要給幾分面子,便點了點頭,示意侍衛放開媚兒,問道:「那麼藺大夫認為是誰的錯?」

藺相如道:「請太子稍候。太傅君,請你陪我走一趟。」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起身出堂,過了一刻工夫才重新回來,道:「宰人無罪,婢女只是小過。」

熊完、蘇代等人均是大奇,忙問原因。藺相如道:「我剛才和太傅君到廚房看過,砧板上切肉的刀是新磨的,非常鋒利。用這樣的利刃切肉,筋皮都能切斷。各位請看自己面前的炙肉,大小不過一寸,而這根頭髮卻有三寸,並沒有被切斷,所以這不是切肉人的過錯。我又檢視了烤炙肉塊的用具,所用的炭是最好的桑炭,鐵爐也不錯,用這樣的炊具烤出的肉焦黃,但一根三寸長的頭髮卻沒烤焦,這不像是烤肉者的責任。由此可以推斷,宰人無罪。」

蘇代道:「有理。肉上的頭髮一定是婢女奉食時掉落的。」藺相如道:「婢女髮長過尺,挽著雙髻,紋絲不亂。況且進獻食物時須得舉木案過額頭,不大可能掉頭髮到肉上。這頭髮多半是根舊發,落在堂中什麼地方,適才人進人出,穿梭如風,帶得它飛到了肉上也說不準。」

熊完大覺新奇,問道:「那麼藺大夫又如何說婢女只是小過呢?」藺相如道:「我到這位媚兒的臥室看過,床上鋪的草蓆破舊,編席的繩子都折斷了,草也碎了。她睡在這樣的臥具上,有草黏在衣服上也不足為奇。又進進出出地堂中侍奉,偶爾有身上的雜草掉進飯裡,也是有可能的。各位請看,這是我從媚兒臥室裡撿來的席草,跟她衣衫背後的這根,以及飯裡的雜草比照,是一模一樣的。太子,臣以為,媚兒不僅不該受罰,還該賞新臥具和新衣服。」

熊完轉頭去看黃歇,見他點點頭,只得道:「好,就依靠藺大夫所言。」

宰人和媚兒莫名經歷一場死裡逃生,慌忙上前拜謝。

蘇代哈哈笑道:「有趣,有趣。藺大夫,來,我敬你一杯。」

眾人便輪番敬酒,正酣熱之時,忽聽見外面有人高聲叫道:「奉太后之命,為楚國使臣蘇代君送酒餞行。」

隨即有侍從奔進來稟告道:「秦國大夫魏醜夫到了。」

熊完登時色變,脾氣和善的蘇代也明顯露出不豫之色來。宣太后執掌秦國朝政,不派別的大臣,非要派她的男寵來賜酒,分明是隱有侮辱輕視楚國使臣的意思了。

黃歇卻立即堆滿了笑容,道:「快請,快請。」轉頭向熊完連使眼色。

熊完儘管不快,還是不得不親自出堂迎接,蘇代等人均跟了出去。

藺相如心道:「想不到宣太后會派魏醜夫來接應趙奢與和氏璧。這位太后行事當真處處出人意料。」想了一想,正欲跟著出堂,那婢女媚兒卻奔過來扯住他的衣衫,輕聲叫道:「恩人留步。」

藺相如道:「你有事麼?」媚兒臉色緋紅,眨了幾下眼睛。

藺相如見她神色有異,心中一動,便道:「李兄,你代我去迎接魏大夫,我得去方便一下。」有意往茅廁方向而來,見左右無人時,便停了下來。

媚兒跟了過來,拜謝道:「媚兒多謝恩人救命之恩。」藺相如道:「不必如此。你還有別的話要對我說麼?」媚兒道:「嗯。」回頭張望了一下,確認四周沒有人,才道:「我昨夜偷聽到他們談話,太傅預備派人去你們趙國驛館盜取和氏璧,他們今晚設宴,是有意將恩人絆在這裡。恩人得趕緊回去驛館,好做防備。」

藺相如大出意外,微一沉吟,即道:「我知道了,這回可要多謝你。你先回去,免得旁人起疑,我遲些就來。」

媚兒點點頭,轉身匆匆去了。

藺相如凝視她瘦小的身形消失在黑暗中,心道:「和氏璧原是楚國之物,楚國起意奪回也不奇怪。媚兒的話應該不假,天下人都在關注秦趙以城易璧一事,咸陽城中更是沸沸揚揚,而我自踏入楚國驛館以來,楚國人未有隻言片語提及和氏璧,原來是在刻意迴避,顯然是怕事發後懷疑他們。適才進堂時,蘇代不見趙奢與我同來,神色更是有異。楚太子因為一點小過錯,便欲當著賓客殺人立威,他一個小毛孩子情有可原,黃歇身為太傅,卻不加勸阻,原來也是有意沉默,無非是想拖延時間,轉移我的視線。可眼下秦強楚弱,連楚國太子也在秦國為人質,和氏璧一旦失竊,楚國必然成為首要懷疑物件,黃歇、蘇代均不是凡人,難道沒有考慮到這一層干係麼?又豈能為一塊玉璧因小失大,無端為楚國引來戰火?這其中一定另有緣故,抑或黃歇等人已佈下周密計劃,自有人出面當‘替罪羊’。」

一念及此,大是焦急。雖然他已將和氏璧交給趙奢,並不擔心楚國能夠盜走玉璧,但按照事先的約定,宣太后今晚會派人從楚國驛館接應趙奢,現在看來接應的人就是魏醜夫,趙奢應該正等候在趙國驛館的牆下。楚國一方派去盜竊和氏璧的人肯定也是打算翻牆到趙國驛館,萬一正好撞上趙奢,那麼今晚偷運和氏璧出趙國驛館的計劃可就全泡湯了。

無論如何,都必須得立即阻止楚國人的計劃。最好的方法,莫過於他立即回去趙國驛館,那麼楚國人猜到計劃暴露,自然會取消行動。但這樣一來,黃歇等人多半會懷疑到媚兒身上,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略一遲疑,藺相如便急忙趕回來正堂。魏醜夫已被熊完等人迎來堂中,見到藺相如也在楚國驛館做客,極為驚異,道:「趙國使者居然還有閒心來這裡。」

言外之意,無非是暗指藺相如該留在趙國驛館張羅接應事宜。但在不知情者如黃歇等人聽來,則以為是說趙國獻璧之日即到一事。

藺相如忙道:「倒讓魏大夫見笑了。相如本日夜為以城易璧一事煩憂,幸虧楚國太子善解人意,借為蘇代君回國餞行之機設酒備宴,加以勸導撫慰,力主該將和氏璧獻給秦王,相如才放寬了心。」

熊完根本沒有談到和氏璧一事,忽聽到藺相如如此說法,不覺面有詫色,轉頭去看黃歇。黃歇忙道:「理該如此,理該如此。」

魏醜夫笑道:「我倒是聽說有不少諸侯國想暗中爭奪這和氏璧。藺大夫,你這兩日可千萬要當心了。」

他不過隨口一說,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熊完到底還是個孩子,遇事不穩,臉色當即大變。

蘇代忙道:「這裡可是咸陽,和氏璧即將是秦國之物,誰敢在秦王眼皮底下動手,那不是活得不耐煩了麼?」魏醜夫笑道:「這話倒說得極是。」

黃歇賠笑道:「各位請入席就座吧。來人,快些上酒上菜。」招手叫過一名侍從,低聲囑咐了幾句。

藺相如瞧在眼中,猜想黃歇萬萬預料不到魏醜夫今晚會來楚國驛館,又琢磨不透趙奢因何故留在趙國驛館中,心底犯了嘀咕,絕對不會再冒險盜璧,心中一塊石頭這才放了下來。

趙奢從藺相如那裡取到和氏璧後,便一直等在房中。到戌時摸黑出門,來到驛館的東牆下。隔壁楚國驛館內有輕微的觥籌交錯和人語聲傳來,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動靜。

又等了老大一會兒,漸有車馬聲傳來,似有一大群人停在了楚國驛館門前。隨即有人高聲叫道:「奉太后之命,為楚國使臣蘇代君送酒餞行。」

驛館一下子騷動起來,人進人出,腳步聲不斷。

又等了一會兒,對面牆下傳來一聲咳嗽聲,趙奢便輕輕地咳嗽了聲作為回應。片刻後有一根繩索從對面扔了過來,趙奢將長劍和玉璧斜系在背上,攀著繩子爬上牆頭,見牆下貓腰蹲著兩名內侍打扮的男子,便輕身躍下。

一名內侍收起繩索,另一人上前問道:「和氏璧呢?」趙奢道:「在我身上。」內侍道:「你這身胡服怎麼出得了大門?幸好太后早有準備。」扔過來一個包袱,裡面卻是一套內侍的衣衫、鞋帽。

趙奢只得將長劍和和氏璧解下交給內侍,換過衣衫,將和氏璧藏在長袍下,這才跟著兩人出來。

剛到大門處,忽聽見正堂中金刃聲、驚呼聲陡起,似是出了什麼重大變故。守衛驛館大門的是秦軍士卒,聞聲立即封鎖大門,不準人出去。趙奢和那兩名內侍也只能乾等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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