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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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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安保臺之後,比利注意到波爾克警衛先生的大腿上有本《體育畫報》的泳裝特刊。封面上是個引人注目的性感美女,比利在心裡記下一筆,他也要去買一本。他的愚鈍偽裝喜歡運動,也喜歡性感美女。

他們乘電梯到五樓,出來後發現走廊裡空無一人。「那頭有個會計所,」霍夫指給他們看,「兩個套間連在一起。還有幾個律師。這頭有個牙醫,好像是,也可能已經搬走了,大概是搬走了,因為門上的牌子沒了。我得去問問房產經紀人。這層樓的其他房間都空著。」

天哪,這傢伙是個真正的麻煩,比利再次想。他偷偷地瞥了喬治一眼,但喬治正在看那扇裡面已經沒有了牙醫的門,就好像門上有什麼東西值得看似的。

快到走廊盡頭的時候,霍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制的小卡包,卡包正面印著「傑塔」二字:「這是你的。還有兩張備用的。」

比利用一張卡碰了碰讀卡器,然後推門走進去,假如這裡是一家公司,那裡面就是個狹小的接待區。感覺很憋悶,很久沒透氣了。

「我的天,有人忘記開空調了!稍等一下,馬上就好。」霍夫走到牆邊,在控制器上按來按去,接下來的幾秒鐘什麼都沒發生,氣氛漸漸變得緊張。過了一會兒,他們頭頂上的排風口終於呼呼吹出了冷氣,霍夫的肩膀沉了下來,比利意識到他鬆了一口氣。

往裡走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比一般的小會議室大一倍。沒有寫字檯,只有一張長桌,足夠六個人肩並肩擠在一起辦公。桌上有一摞記事本、一盒筆和一部固定電話。比利猜這就是他的寫作工作室了,房間裡比前廳還熱,上午的陽光像開了閘似的直往裡湧,顯然也沒人記得把遮光簾放下來。喬治用衣領扇風,給脖子降溫:「呼!」

「很快就會涼下來,真的很快,」霍夫說,他聽上去有點慌亂,「樓裡的中央空調很好,最高檔的。已經開始涼快了,對吧?」

比利並不關心室內溫度,至少暫時還不關心。他走到面對街道的落地窗右側,沿著那條斜線俯視法院門口的臺階,然後他沿著另一條斜線望向更遠一點的小門,也就是法院職員使用的邊門。他想象著,警車徐徐停下,也可能是側面標著「縣警」或「市警」的廂式車,執法人員魚貫而出,至少兩個,也許三個。四個?很可能不會。假如是轎車,他們會開啟面向人行道的車門。假如是廂式車,他們會開啟後門。他會看著喬爾·艾倫離開車輛。辨認目標應該不成問題,他會被警察夾在中間,而且戴著手銬。

到時候——假如真的會有那個時候——開槍擊中目標肯定不成問題。

「比利!」霍夫這一嗓子嚇了他一跳,就好像從夢中驚醒了他。

開發商站在一個小得多的房間的門口。那是小廚房。霍夫見他已經吸引了比利的注意力,於是舉起手掌比畫了一圈,把現代化生活設施指給他看,就像在扮演《價格猜猜猜》節目裡的模特。

「戴維,」比利說,「我叫戴維。」

「對,不好意思,我的錯。這裡有兩個灶的煤氣爐,沒有烤箱,但有微波爐,可以熱爆米花、比薩餅、電視餐之類的各種東西。碗櫃裡有盤子和廚具。有個小水槽,可以洗碗。微型冰箱。可惜沒有自己的衛生間,男女廁所在走廊盡頭,不過好在離你很近。走幾步就到。另外還有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辦公室(也是會議室)和小廚房之間那扇門上方的長條鑲板。他轉動鑰匙,按了一下鑲板,鑲板向上開啟。裡面的空間高約18英寸,長4英尺,深2英尺,空空如也。

「儲藏室,」霍夫說,假裝舉起步槍射擊,「有鑰匙,每到週五你就鎖上,因為保潔員——」

比利險些說出口,但喬治搶先一步,這很好,因為按角色來說,動腦子的人是他,不是比利·薩默斯:「這裡不需要保潔。週五不需要,其他日子也不需要。寫作內容高度保密,沒忘記吧?戴維自己就能打掃衛生。他這人喜歡乾淨,對吧,戴維?」

比利點點頭。他確實喜歡乾淨。

「告訴迪安,也告訴另一個保安,叫洛根對吧?還有布羅德。」他對比利說,「史蒂文·布羅德。大樓的管理員。」

比利點點頭,把這個名字記在心中。

喬治把電腦包放在桌上,推開紙筆等寫作工具(比利覺得這個動作既讓人悲哀又具有象徵性),拉開拉鏈。「macbook pro。最新型號,錢能買到的最好的電腦。送你的禮物。你喜歡的話也可以用自己的電腦,但這個小寶貝兒……快得就像一道閃電。你會操作的吧?好像有個使用指南還是什麼……」

「我能搞明白的。」

使用電腦當然不成問題,但問題可能出在別的地方。假如尼克·馬亞里安沒有在這個可愛的黑色魚雷上動手腳,拿它當魔鏡來窺視比利究竟在這裡寫什麼,那他可就錯過了一個好機會。然而,尼克很少會錯過機會。

「對了,險些忘記,」霍夫掏出又一張雕版印刷的名片,連同小廚房門頂上儲藏室的鑰匙一起遞給他,「無線網路的密碼。保證安全。和銀行金庫一樣保險。」

胡扯吧你,比利心想,把名片放進口袋。

「好了,」喬治說,「那就這樣吧。我們就不打擾你的創意大業了。肯,我們走。」

霍夫似乎不太想離開,像是覺得還有東西要給比利看:「需要什麼就打電話給我,比……戴維。隨便什麼都行。比如娛樂用品?電視機?收音機?」

比利搖搖頭。他的手機裡有相當多音樂檔案,以鄉村歌曲為主。接下來這些天他有很多事要做,不過他會找個時間把曲庫轉到新電腦上。假如尼克想竊聽,他可以認識一下雷巴、威利和小漢克那夥鬧騰的朋友。也許他真的會動手寫那本書。用他自己的電腦,那才是他信得過的老搭檔。無論是新電腦還是他的個人電腦,兩臺他都會採取一些安全措施。

喬治終於拉著霍夫走了,留下比利一個人待著。他回到視窗,站在那裡琢磨那兩條斜線:一條指向寬闊的石階,另一條指向員工邊門。他再次想象到時候會發生什麼,那場面栩栩如生。真實發生的事情往往和你在腦海裡見到的情況迥然不同,但他的工作永遠從構思開始,從這個角度看,這有點像詩歌——很多細節會改變,會有意料之外的變數,內容會反覆修訂,遇到問題你必須見招拆招,但一切永遠始於構思。

手機叮咚一聲,收到一條簡訊。

喬治·魯索:替霍夫說聲抱歉。我知道他有點渾。

比利·薩默斯:我還要和他打交道嗎?

喬治·魯索:不知道。

比利更想要一個比較確定的回答,但暫時有這句就夠了。不行也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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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他現在的家,口袋裡裝著戴維·洛克裡奇的新門卡。明天會開著新的二手車去工作。門廊上有一袋美樂棵肥料靠在門上,貼在袋子上的字條寫著:你應該用得上!賈邁勒·阿克曼。

比利朝隔壁屋子揮揮手,不過他並不確定有沒有人在看他;現在離中午12點還有一個小時。阿克曼夫婦有可能都在上班。他拎著肥料進屋,靠在門廳的牆上,然後開車去沃爾瑪,買了兩部一次性手機(一部供更換,一部備用)和幾個u盤,不過他也許只會用其中一個;就算把埃米爾·左拉大全集複製到一個u盤上,也頂多能填滿小小的一角儲存空間。

他一衝動還買了臺便宜的alltech筆記型電腦,連包裝盒一起放進臥室的壁櫥。手機和u盤用現金付款,電腦用戴維·洛克裡奇的visa卡。他不打算立刻啟用一次性手機,甚至未必真的會用。一切都取決於他的脫身計劃,目前這部分還只有一個影子。

回家路上他在漢堡王吃了頓飯,車開到黃色小屋的時候,他看見門前有兩個騎腳踏車的孩子,一男一女,一白一黑。他猜女孩是賈邁勒·阿克曼和科琳娜·阿克曼的孩子。

「你就是我們的新鄰居嗎?」男孩問。

「是的,」比利說,心想他必須習慣於當大家的新鄰居,說不定還挺好玩呢,「我叫戴維·洛克裡奇。你怎麼稱呼?」

「丹尼·法齊奧。這是我的好朋友沙尼斯。我9歲。她8歲。」

比利和丹尼握手,然後和女孩握手,他白色的大手包住她棕色的小手,她羞澀地看著他。「很高興認識你們倆。暑假過得開心嗎?」

「暑假閱讀計劃挺好的,」丹尼說,「我每讀一本書,他們就送我一張貼紙。我集了4張,沙尼斯5張,但我會趕上來的。我們要去我家。吃完午飯,我們幾個人總是去公園玩《大富翁》。」他把方向指給他看:「沙尼斯帶棋盤。我一般都玩賽車。」

21世紀居然有孩子自己出門玩,比利不禁暗自驚歎,真是民風淳樸。但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隔著兩座屋子的那個胖子——穿著背心和百慕大短褲,腳踩沾著碎草的運動鞋——在偷偷看他,看他在孩子面前的表現。

「好了,回頭見,大鱷魚。」丹尼說,騎上腳踏車。

「一回頭就見到,小鱷魚。」比利答道,兩個孩子放聲大笑。

下午,他先打了個瞌睡(他覺得既然他是作家,那就有資格睡午覺),然後從冰箱裡取出那6聽百威。他把啤酒放在阿克曼家的門廊上,留了個字條說:謝謝你的肥料——戴維。

這裡的開頭算是不錯。市裡呢?他覺得也挺好。他希望挺好。

也許只有霍夫除外。霍夫讓他感到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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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比利正在下肥料,賈邁勒·阿克曼過來了,拿著兩罐來自比利冰箱的啤酒。賈邁勒穿一身綠色工作服,胸口一側用金線繡著他的名字,另一側繡著「萬佳輪胎」。他身旁有個小男孩,手裡捧著一罐百事可樂。

「好啊,洛克裡奇先生,」賈邁勒說,「這小子是我兒子,德里克。沙尼斯說你已經見過她了。」

「對,還有一個叫丹尼的小子。」

「謝謝你的啤酒。哎,你這是在用什麼?怎麼看著像是我老婆的麵粉篩子。」

「這就是麵粉篩子。我本來想在沃爾瑪買個播撒機,但這個所謂的草坪……」他看看遍佈禿斑的小草坪,聳聳肩,「投入太高,回報太少。」

「似乎很好用。回頭我也試試看。但後院怎麼辦?後院可大得多。」

「後院需要先把草割短,但我沒有割草機——還沒有。」

「爸爸,你可以把我們家的借給他,對吧?」德里克說。

賈邁勒揉了揉孩子的頭髮:「隨時都可以。」

「算了,太麻煩你了,」比利說,「我自己買吧。我一直覺得這樣能給我正在寫的書增加動力,幫我堅持下去。」

他們走向門廊,坐在臺階上。比利開啟啤酒,喝了兩口,非常解渴,他這樣告訴賈邁勒。

「你的書是寫什麼的?」德里克問,他坐在兩人之間。

「最高機密。」他笑嘻嘻地說。

「好的,不過能說說是虛構的,還是真實故事嗎?」

「兩頭都沾個邊吧。」

「別問了,」賈邁勒說。「逼問別人是不禮貌的。」

一個女人從街道比較遠的那頭走向他們。五十四五,頭髮花白,口紅鮮亮。她拿著一個高球杯,走的那條線並不特別直。

「那是凱洛格太太,」賈邁勒壓低聲音說,「是個寡婦。她丈夫去年走了,中風。」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比利寒酸的草坪,「說起來,就是在割草的時候死的。」

「這是在開派對嗎?能不能算我一個?」凱洛格太太問。儘管她還在走路,而且沒有風,但比利依然能聞到她呼吸中的酒味。

「只要你不介意坐在臺階上。」比利起身,伸出一隻手,「戴維·洛克裡奇。」

早些時候盯著比利並和沙尼斯還有丹尼交談的男人也走了過來。他把背心和百慕大短褲換成了牛仔褲和《宇宙的巨人希曼》的t恤。他身旁是個高挑乾瘦的金髮女人,女人穿家居裙和運動鞋。賈邁勒的妻子和女兒從隔壁過來,似乎端著一盤布朗尼。比利邀請他們進屋,坐在真正的椅子上。

歡迎來和我做鄰居,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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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宇宙的巨人希曼》t恤的男人和皮包骨頭的金髮妻子是拉格蘭夫婦。法齊奧夫婦也來了,但他們的兒子沒來,還有住在街區另一側盡頭的彼得森夫婦,他們帶來了一瓶葡萄酒。客廳裡頓時坐滿了人。這是個愉快的即興小派對。比利很開心,一部分原因是他不需要扮演愚鈍化身,另一部分原因是他喜歡這些人,連簡·凱洛格也挺可愛的,她坐立不安,一次又一次去上廁所——她管廁所叫茅房。派對散得很早,因為明天是工作日,他們都離開後,比利知道他會融入這個地方的。大家會在一段時間內對他感興趣,因為他在寫書,所以算是個稀奇貨,但新鮮勁遲早會過去。等到仲夏時節,只要喬爾·艾倫沒有提前來赴他和子彈的約會,他就會成為這條街上的一個普通人。大家的好鄰居。

比利得知賈邁勒是萬佳輪胎的領班,科琳娜是——世界可真小——法院的速記員。他得知賈邁勒和科琳娜上班的時候,戴安娜·法齊奧會幫他們看沙尼斯。沙尼斯的哥哥德里克白天在夏令營,8月會去參加籃球訓練營。他得知杜根一家去年10月非常突然地搬出了黃色小屋(按照保羅·拉格蘭的說法,那叫潛逃),他們為人很「勢利」,因此戴維·洛克裡奇搬進來是件好事。等他殺了人之後,他們會告訴記者,他這人看上去真的很好。比利對此沒什麼意見。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只是有份骯髒的工作。至少,他心想,我可從來沒朝一個走在上學路上的15歲少年開過槍——假如別名「喬」的喬爾·艾倫真的幹過這種爛事。

上床前,他從包裝盒裡取出alltech電腦,開啟電源,用谷歌搜尋肯·霍夫。他在雷德布拉夫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是麋鹿兄弟會和扶輪社的成員,曾在青年商會擔任當地分會的會長,2016年大選期間任共和黨當地分會的主席。他還找到一張肯頭戴maga小紅帽的照片,那時候他還沒變得鬍子拉碴。他在市政規劃委員會任職,但在2018年受到利益衝突的指控後不得不退出。他在市區擁有六座建築物,傑拉爾德塔就是其中之一,比利不禁覺得,他就像迷你版的唐納德·特朗普。他擁有三家電視臺,一家在雷德布拉夫本地,另外兩家在亞拉巴馬州。三家都加盟了世界娛樂電視網,這就解釋了霍夫為什麼會提到wwe。他離過婚,不是一次,而是兩次。這意味著贍養費就能要了他的命。他計劃建造高爾夫球場,但去年年底告吹。計劃在市區再建造一棟樓,目前暫時擱置。霍夫還在申請賭場執照,情況相同。總而言之,想知道一個微型商業帝國如何風雨飄搖,看看霍夫就知道了。稍微推他一把,他就會墜下懸崖。

比利躺在床上,雙手插在枕頭底下,盯著黑乎乎的天花板。他開始理解尼克為什麼吸引了肯·霍夫,以及肯·霍夫為什麼勾起了尼克的興趣。尼克可以表現得很迷人(那個價值百萬的笑容),智力遠超平均水平,但他骨子裡是一條鬣狗,而鬣狗最擅長的就是打量路過的獸群,選中一瘸一拐的那頭。這個倒霉蛋很快就會掉隊。肯·霍夫的角色是替罪羊。罪名不是刺殺本身,那件事他肯定會有個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但是等警察開始尋找買兇殺人的幕後黑手,他們找到的不會是尼克,而會是肯。比利想了想,覺得他能接受。

他耗盡了枕頭底下蓄積的涼意,於是翻身向右側躺,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扮演一個好鄰居還挺累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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