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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薩默斯又坐在旅館大堂裡等車。
今天是週一,現在是中午。行李箱和電腦包放在椅子旁,他在讀另一本漫畫書,這本叫《阿奇漫畫超精選:永遠的朋友》。他今天想的不是《戴蕾斯·拉甘》,而是他會在他從沒見過的五樓辦公室裡寫什麼。他還沒想清楚,但已經有了開篇第一句,他咬住它不肯放開。這句也許會和其他句子產生聯絡,也許不會。他為成功做好了準備,但也準備好了迎接失望。這就是他的人生信條,到目前為止效果還不賴。至少從他沒坐牢的這個角度來說確實如此。
12點過4分,弗蘭克·麥金託什和保利·洛根走進大堂,兩人依然身穿正裝。他們輪流和他握手。弗蘭克的大背頭似乎換了一次油。
「要退房嗎?」
「已經退了。」
「那就走吧。」
比利把阿奇漫畫書插進電腦包的側袋,然後拎起行李。
「你放著,」弗蘭克說,「讓保利來。他需要運動。」
保利伸出中指,像領帶夾似的貼在領帶上,但還是接過了他的包。他們出門上車。弗蘭克開車,保利坐後排。他們開到米德伍德的黃色小屋。比利看著斑禿的草坪,心想他會來澆水的。要是沒有水管,他就去買一條。車道上停著一輛豐田微型車,看上去有幾年歷史了,但畢竟是豐田,誰能說得準呢?
「我的?」
「你的,」弗蘭克說,「不是什麼好車,我猜是你的經紀人想讓你的手頭緊一點。」
保利把比利的手提箱放在門廊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倒出裡面的鑰匙環,過去開啟門鎖。門口寫的地址是常青街24號。比利無論是今天還是昨天都沒看街名標牌,他心想,現在我知道我住在哪裡了。
「車鑰匙在廚房桌子上。」弗蘭克說。他再次伸出手,所以這就要說再見了。比利覺得挺好。
「悠著點開。」保利說。
過了不到60秒,他們已經不見蹤影,大概是回超級豪宅去了,欣賞智天使在一望無際的前院中間沒日沒夜地撒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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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上樓來到主臥,在雙人床上開啟手提箱,床似乎剛重新鋪過。他開啟衣櫃,打算把衣服掛上去,卻發現裡面已經有了幾件襯衫、兩件套頭衫、一件帽衫和兩條正裝褲。地上有一雙嶄新的慢跑鞋。尺碼看上去都是他的。他在衣櫃裡找到了襪子、內衣、t恤和牛仔褲。他把自己的衣物放進一個空抽屜,他的東西並不多。他在過來的路上看見了一家沃爾瑪,本來打算去那裡添置些衣服的,但似乎沒這個必要了。
他下樓去廚房。豐田車的鑰匙擱在桌上,旁邊有一張雕版印刷的名片,上面印著「肯尼斯·霍夫」和「企業家」。企業家,比利心想,你倒是會給自己安名頭。他把名片翻過來,看見上面寫著一行字,和裝屋子鑰匙的信封上的筆跡一樣:「需要任何東西,打電話就行。」底下有兩個號碼,一個是辦公室的,一個是家裡的。
他開啟冰箱,發現裡面塞滿了常備食品:果汁、牛奶、雞蛋、培根、幾袋肉製品、乳酪和一瓶番茄醬。還有一箱波蘭礦泉水、一箱可樂和六瓶百威淡啤。他拉開冷凍格,不由得笑了,因為裡面的東西非常能說明肯·霍夫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單身,離婚前(比利確定他至少離過一次)吃喝都靠女人伺候,結婚前伺候他的是老媽,很可能叫他肯尼,每兩週押著他去理一次髮。冷凍格里塞滿了微波食品和凍比薩,還有兩盒冰激凌,而且是帶小棍的那種。沒有蔬菜,無論新鮮還是冷凍的都沒有。
「不喜歡他。」比利大聲說,他臉上已經沒有笑容了。
是的。而且他不喜歡霍夫在這件事裡扮演的角色。除了萬一交易出岔子霍夫會過於顯眼的問題,尼克肯定還有事情沒告訴他。也許並不重要,但也可能很重要。就像特朗普每天至少說一遍的: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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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有一套水管,盤起來放在那裡吃灰塵。傍晚時分,白天的熱氣剛開始消散,比利把水管拖到外面,安裝在屋子側面的水龍頭上。他站在門前的草坪上,身穿牛仔褲和t恤衫,正在澆水的時候,一個男人從隔壁走了過來。他很高,皮膚非常黑,顯得t恤衫白得炫目。他拿著兩罐啤酒。
「你好啊,鄰居,」他說,「喝點冰的,歡迎你來到這裡。我叫賈邁勒·阿克曼。」他一隻大手裡拿著兩罐啤酒,同時伸出另一隻手。
比利和他握手:「戴維·洛克裡奇。叫我戴維。謝謝。」他關上水管,「進屋坐坐?要麼坐在臺階上?我家裡還沒整理好呢。」不需要愚鈍化身出場,他在米德伍德可以正常一些。
「門廊臺階就挺好。」賈邁勒說。
他們坐下,開啟易拉罐,哧——,比利和賈邁勒碰了個杯說:「多謝。」
他們喝著啤酒,掃視草坪。
「你這草坪已經完蛋了,要讓它長回來,光澆水可不夠,」賈邁勒說,「需要美樂棵的話,我那裡有。他們上個月在沃爾瑪的園藝中心搞了個買一贈一,我囤了些。」
「那我就指望你了,我也打算去一趟沃爾瑪,買兩把椅子放在門廊上。不過要等到下週了。剛搬家,你知道的,一堆爛事。」
賈邁勒大笑:「太知道了。我2009年結婚,這已經是我們住的第三個地方了。剛開始是我丈母孃家。」他假裝打哆嗦。比利微笑。「生了兩個孩子,一個10歲,一個8歲。一男一女。要是他們來煩你——他們肯定會來的——吼兩聲叫他們回家就行。」
「只要別打碎玻璃或者燒了我家,就煩不到我。」
「買的還是租的?」
「長租。我要住一段時間,但不確定多久。我……說起來有點尷尬,不過我正在寫一本書,或者說在努力寫。似乎有機會能出版,甚至能掙一筆錢,但我必須靜下心來寫完才行。我在城裡有個辦公室,在傑拉爾德塔?至少我覺得是。我明天過去看看。」
賈邁勒的眼睛瞪得像盤子:「一個作家!就住在常青街上!我他媽見鬼了!」
比利大笑,搖搖頭:「悠著點,大個子。只是想當作家而已。」
「也一樣,哥們兒!哇,等我告訴科琳娜,不知道她會樂成啥樣。改天一定要來我家吃個晚飯,然後我們就能告訴別人我們早就認識你了。」
他舉起一隻手,比利和他擊掌。你不需要和別人稱兄道弟就能處得很好,尼克說過。這是真的,不是他的偽裝,比利喜歡和其他人相處,也喜歡和他們保持一臂之隔。聽上去有點矛盾,但其實不然。
「你的書是寫什麼的?」
「不能告訴你。」這裡就需要開始發揮了,喬治讀過一些作家雜誌和網上的帖子,自以為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並不明白。他聳聳肩:「不是因為那是個大秘密什麼的,只是因為還需要好好醞釀。要是我告訴你書是寫什麼的……」
「好的,哥們兒,我懂了。」賈邁勒微笑。
對,是的。就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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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比利在娛樂室的大電視上瀏覽奈飛。他知道奈飛最近很熱門,但他有很多書要讀,所以一直懶得去研究。事實證明,可以觀看的東西也不比書少。可選的節目多得嚇人,他決定什麼都不看,乾脆提前睡覺。脫衣服前,他查了查手機,發現有一條新經紀人的簡訊。
喬治·魯索:上午9點,傑拉爾德塔。別開車。打優步。
比利沒有登記在戴維·洛克裡奇名下的手機,喬治和弗蘭克·麥金託什沒給過他任何東西,他也沒有準備一次性手機。既然喬治已經開了先例,他決定也用他的私人手機。有加密通訊應用幫忙,應該沒什麼問題。而且比利確實有話要說。
比利·薩默斯:好。別帶霍夫。
對話窗的幾個小點向前滾動,說明喬治在輸入回應。他只等了一小會兒。
喬治·魯索:必須帶。抱歉。
小點消失了。對話結束。
比利掏空口袋,把長褲連同其他衣物一起放進洗衣機。他動作緩慢,眉頭緊鎖。他不喜歡肯·霍夫。事實上,那傢伙還沒開口,比利就已經不喜歡他了。本能反應,喬治的父母和祖父母會稱之為reazione istintiva(義大利語,意為「本能反應」)。但霍夫已經參與進來了,喬治的簡訊說得很明白:必須帶。讓一個本地人參與他們的生意,尤其是這種買兇要命的勾當,這不符合尼克和喬治的為人。霍夫參與是因為那棟樓嗎?就像房產商經常說的,第一是地段,第二是地段,第三還是地段,還是因為尼克本人不是本地人?
在比利看來,兩個理由都不足以說明為什麼肯·霍夫要參與這個事。他的原話是「今年我手頭有點緊」,但比利覺得想要一個人參與暗殺陰謀,你的手頭必須非常緊才行。而從一開始,看著霍夫彰顯男子氣的亂鬍子、伊佐德襯衫、口袋有點開線的碼頭工人休閒褲和鞋跟磨損的古馳懶漢鞋,比利覺得等這傢伙進了審訊室,只要檢方提出可以做個交易,指控同夥就從輕發落,他就會立刻叛變。說到底,在肯·霍夫的世界裡,成天就是和人做交易。
比利上床躺在黑暗中,雙手插在枕頭底下,仰望虛無。街上有車來去,但不多。他思考200萬從什麼時候開始讓他覺得似乎不夠多,從什麼時候開始越來越像一筆傻錢。答案顯而易見:在你來不及抽身退出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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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昨天的指示,比利叫優步來到傑拉爾德塔。霍夫和喬治在樓門口等他。滿臉的亂毛依然讓霍夫像個流浪漢(至少在比利看來是這樣的),而不是他幻想中的酷哥,還好除此之外他打扮得很體面,穿著一身輕薄的夏季正裝,打一條低調的灰色領帶。而「喬治·魯索」剛好相反,他身穿異常難看的綠色襯衫,下襬沒有掖在褲腰裡,藍色牛仔褲的臀部肥得足夠當一頂雙人帳篷。比利估計,在胖子的想象中,大牌文學經紀人來這種鳥不拉屎的小地方就會穿成這樣。一個電腦包立在他的雙腳之間。
霍夫那種銷售員的自來熟態度有所收斂,儘管只是一點點——很可能是因為喬治這樣要求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輕佻地敬了個禮——我的船長。「很高興見到你。今天上午值班的保安是歐文·迪安,工作日基本都是他。他要看你的駕照,還要拍張快照。沒問題吧?」
因為要辦手續,就必須留個底。比利點點頭。
有些上班的人穿過大堂走向電梯,其中幾個男人穿正裝,幾個女人穿高跟鞋(比利在心裡稱之為咔咔鞋),但穿休閒裝的人多得出奇,有幾個甚至穿著印花t恤。他不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工作,但很可能不需要面對大眾。
大堂中央有個門房樣式的臺子,裡面坐著一個肥壯的年長男人。他嘴角有兩道深深的溝壑,使他看上去像是腹語表演者的等身木偶。比利猜他是退休警察,再過兩三年就可以徹底退休了。他的制服包括用金線繡著「波爾克安保」的藍色馬甲。廉價外包,又是一個霍夫麻煩纏身的證據,要是他的資產只有這一棟樓,那他的麻煩可就大了。
霍夫開啟他的魅力小馬達,面帶微笑走向年長的男人,伸出一隻手說:「歐文,情況怎麼樣?一切都好吧?」
「很好,霍夫先生。」
「妻子也好嗎?」
「有點犯關節炎,除此之外都挺好。」
「這位是喬治·魯索,你上週見過他,這位是戴維·洛克裡奇,他以後就是我們的駐場作家了。」
「很高興認識你,洛克裡奇先生。」迪安說。笑容點亮了他的整張臉,他頓時顯得年輕了一些——不多,只是一點點,「希望你能在這裡寫下些好句子。」
比利覺得他這話說得很好,甚至是再好不過了:「我也這麼希望。」
「介意我問一句你的書是寫什麼的嗎?」
比利用手指封住嘴唇:「最高機密。」
「好吧,我聽你的。五樓那個小套間很不錯,我猜你會喜歡的。我要拍一張你的照片辦出入證,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
「有駕照嗎?」
比利把戴維·洛克裡奇的駕駛執照遞給他。迪安用手機(背後貼著印有「傑拉爾德塔」的膠帶)拍照,先拍駕照,然後拍比利。現在這棟樓的電腦伺服器裡有了他的照片,任何得到授權或擁有駭客技能的人都能拿到。他對自己說這不重要,反正是他的最後一票了,但他還是不喜歡這樣,感覺完全不對勁。
「你走的時候我會把卡準備好的。要是前臺沒人,你必須用卡才能進門,把卡放在這個讀卡器上就行。我們希望知道哪些人在大樓裡。大多數時候我都坐在這裡,要是我不在就是洛根,我們值班的時候會直接放你進去的。」
「明白了。」
「主大道的停車庫也可以用門卡。已經交了4個月的費用,呃,你的經紀人付的。等我把你的資訊輸入電腦,你就能用門卡開電子門了。法院開庭的時候想在街上停車,簡直是白日做夢。」這就解釋了為什麼讓他叫優步。「停車庫裡沒有固定車位,但大多數時候你肯定能在一層或二層找到空位,我們現在沒那麼多人。」他抱歉地看了肯·霍夫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回新租客身上,「有什麼需要我做的,用內線電話撥11就行。固定電話已經接通,你的經紀人都想到了。」
「迪安先生幫了我們大忙。」喬治說。
「這是他的工作嘛!」霍夫愉快地叫道,「對吧,歐文?」
「完全正確。」
「替我向你太太問好,希望她能儘快好起來。銅手鐲應該有好處。你在電視上看見廣告了吧?」
「有機會試一試。」迪安說,但看上去很懷疑——算他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