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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晚上,離7點還有幾分鐘,比利來到了尼克借住的超級豪宅。他在某處讀到過,有禮貌的客人應該提前5分鐘到,不能多也不能少。這次負責迎接他的是保利。尼克還是在門廳等他,這樣就不會被路過的執法機構無人機拍到了——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並非完全不可能。他把笑容調到最燦爛的一級,展開雙臂把比利攬入懷中。
「今天吃夏多布里昂牛排。我找了個廚子,天曉得他在這個偏僻小城幹什麼,但他很厲害,你會喜歡這道菜的。還有,留點肚子。」他把比利推到一臂之外,把嗓門壓低成沙啞的喉音,「聽說還有火焰冰激凌呢。你肯定吃夠了微波食品,對吧?對吧?」
「太對了。」比利說。
弗蘭克冒了出來。他穿著粉色襯衫配領巾,頭髮油光鋥亮的,梳成大卷小卷,在堪比埃迪·芒斯特的美人尖上面堆成一座山,怎麼看都像黑幫電影裡第一個被幹掉的小流氓。他的托盤上有幾隻酒杯和一個巨大的綠色酒瓶:「香檳。酩悅香檳。」
他放下托盤,從瓶頸鬆開瓶塞。沒有發出「砰」的一聲,酒也沒有噴出來。貓王弗蘭奇也許不懂法語,但開瓶的技術無懈可擊。倒酒的手法也一樣。
尼克舉起酒杯。其他人有樣學樣:「祝勝利!」
比利、保利和弗蘭克碰杯喝酒。香檳下肚,比利的腦袋頓時有點飄忽,他拒絕了第二杯:「我開車。不想被警察攔下來。」
「這就是比利,」尼克對他的夥計說,「永遠比別人早兩步。」
「三步。」比利說,尼克大笑,就好像從亨尼·揚曼去世以來就沒聽過這麼好笑的笑話。
「好的,」尼克說,「那就不喝氣泡水了。我們吃飯去吧。」
真是一頓好飯,從法式洋蔥湯開始,一道道菜輪番上場,直到紅酒醃泡的牛肉,最後以尼克劇透過的火焰冰激凌結束。上菜的是個女人,她不苟言笑,身穿白色制服,只有甜點不是她上的。尼克僱的廚師親自推著小車走進餐廳,接受理所應當的掌聲和讚賞,然後點頭致謝,轉身離開。
尼克、弗蘭克和保利引導交談,話題以拉斯維加斯為主:誰在哪裡玩了,誰在哪裡蓋樓,誰在申請賭場執照。就好像他們不知道拉斯維加斯已經過時似的,比利心想。他們很可能真的不知道。喬治不見蹤影。上菜的女人送來了餐後利口酒,比利搖搖頭。尼克同樣搖頭。
「瑪吉,你和阿蘭可以走了,」尼克說,「這頓飯非常棒。」
「謝謝,但我們才開始收拾——」
「我們明天會自己收拾的。拿著。把這個交給阿蘭。按照我家老頭子的說法,這叫車馬費。」他把幾張鈔票塞進她手裡。她嘟囔著說好的,然後轉身要走。「對了,瑪吉?」
她又轉回來。
「你們沒在屋子裡抽菸,對吧?」
「沒有。」
尼克點點頭:「別磨蹭,明白嗎?比利,我們去客廳聊幾句。你們幾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保利對比利說很高興見到他,然後走向正門。弗蘭克跟著瑪吉走進廚房。尼克把餐巾扔進吃剩下的甜點裡,領著比利走進客廳。客廳一頭的壁爐大得可以用來燒彌諾陶洛斯。幾尊雕像立在壁龕裡,天花板壁畫像是西斯廷教堂壁畫的色情版。
「很不錯,對吧?」尼克說著環顧四周。
「那當然。」比利說,心想他在這個房間裡待久了非得發瘋不可。
「坐吧,比利,歇會兒。」
比利坐下:「喬治呢?回拉斯維加斯了?」
「嗯,他也許在拉斯維加斯,」尼克說,「也許在紐約或好萊塢,和電影圈聊他代理的那本超級好書。」
換句話說,反正不關你事,比利心想。從某個方面說,這麼說也沒錯。他畢竟只是個僱員。斯特帕尼克先生在世時喜歡的西部老電影裡管這種人叫僱傭槍手。
想到斯特帕尼克先生,他不由得想到了上千輛的廢舊車輛——至少在一個孩子的眼裡有上千輛,而且也許真有那麼多——破碎的風擋玻璃在陽光下朝你眨眼。上次想起那個汽車墳場是多少年前了?通往過去的門已經開啟。他當然可以一把關上,插上插銷,重新鎖好,但他不想那麼做。就讓它通通風吧。冷歸冷,但畢竟是新鮮空氣,而他生活的那個房間很憋悶。
「哎,比利。」尼克打了個響指,「地球呼叫比利。」
「我在。」
「是嗎?剛才還以為你神遊天外了呢。我說,你真的在寫東西?」
「是的。」比利說。
「是真事還是編的?」
「編的。」
「不是阿奇·安德魯和他的夥伴們吧?」他微笑著問。
比利搖搖頭,同樣微笑。
「他們說很多人第一次寫小說的時候會用自己的經歷。‘寫你瞭解的東西。’我記得高階英語文學課上這麼說過。帕拉默斯高中,衝呀斯巴達!你是這樣的嗎?」
比利用一隻手做個蹺蹺板的手勢,然後,就好像他忽然想到了這個可能性:「咦,你們不會在偷看我寫的東西吧?」這麼問很危險,但他忍不住,「因為我可不希望——」
「天哪,當然不了!」尼克的語氣已經超過了驚訝,像是特別震驚,而比利知道他在撒謊,「就算我們能做到,又為什麼要那麼做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比利聳聳肩,「……不喜歡任何人窺探。因為我不是作家,只是想扮演好這個角色。順便消磨點時間。要是被人看見了,我會尷尬死的。」
「你給電腦設定了密碼,對吧?」
比利點點頭。
「那就沒人能看見了。」尼克坐了起來,棕色的眼睛盯著比利。他壓低聲音,就像之前告訴比利今晚有火焰冰激凌那樣:「是不是很色情?三人行什麼的?」
「不,哈哈。」停頓,「真的不是。」
「給你個建議,加點黃段子。因為黃段子能賣書。」他吃吃笑著走向房間另一頭的櫃子,「我要喝一口白蘭地。來點?」
「不了,謝謝。」他等尼克走回來,「喬有什麼新訊息嗎?」
「還是老一套。他的律師懇求推遲引渡,情況和我說過的一樣,整件事目前擱置了下來,誰知道呢,也許法官去度假了。」
「但他沒有把他知道的事情說出去吧?」
「要是他說了,我肯定會知道。」
「也許他會在監獄裡出意外。根本等不到引渡。」
「他們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和普通囚犯隔離開了,沒忘記吧?」
「哦,對。你說過。」條件似乎太有利了——但比利不能把這個結論說出來,會顯得過於精明了。
「耐心點,比利。沉下心去。貓王弗蘭奇說你在米德伍德認識了不少鄰居。」
嗯哼。他沒在米德伍德見過弗蘭克,但弗蘭克見過他。尼克隨時能檢查他可愛的新電腦,還派人監視他在臨時居所的生活。比利再次想到《1984》。
「是的。」
「辦公樓裡呢?」
「也認識了幾個。主要是吃午飯的時候,門口的快餐車。」
「太好了。融入環境。成為環境的一部分。你擅長這個。我猜你在伊拉克肯定很厲害。」
我在哪裡都很厲害,比利心想。至少幹掉鮑勃·雷恩斯之後就一直如此。
該換個話題了。「你說過會有障眼法。說我們以後會談到的。現在算以後了嗎?」
「算。」尼克含了一口白蘭地,在嘴裡漱了一會兒,然後才嚥下去,「有人剛好給我一個點子,我想聽聽你的看法。障眼法會是幾個焰火筒,知道那是什麼嗎?」
比利知道,但他搖搖頭。
「搖滾樂隊喜歡用。轟隆一聲,就開始噴火,就像間歇泉。等我確定喬要回東邊了,就找人在法院附近安裝兩個。路口咖啡館後面的巷子裡肯定要裝一個。保利建議在停車庫裝一個,但似乎有點遠。再說了,哪個恐怖分子會去炸停車庫?」
比利沒有掩飾他的警覺:「安裝那些東西不會是霍夫的任務吧?」
白蘭地喝到第二口,尼克沒有再漱口,而是直接嚥了下去。他咳嗽起來,咳嗽隨即變成大笑。「怎麼,你以為我會蠢到把這種任務交給他那麼一個狗孃養的大蠢貨?你要是這麼看不起我,我可是會很傷心的。不,我叫來了兩個我的人,都是好小子,信得過。」
比利心想,你不想派霍夫去安裝焰火筒,是因為這條線會追查到你身上,但你不介意讓他去採購槍支並送到槍手的老巢,因為那條線只會追查到我身上。你以為我很傻,是嗎?
「動手的時候我很可能在拉斯維加斯,但貓王弗蘭奇和保利·洛根會在這裡,還有我叫來的兩個人。無論你需要什麼,他們都會幫你解決。」他又坐了下來,露出誠摯的笑容,「到時候的情形肯定很美妙。槍聲一響,嚇住所有人,然後焰火筒爆了——砰!砰!——沒逃跑的人也開始跑了,邊跑邊扯著嗓子號。狙擊殺人狂!自殺炸彈客!基地組織!isis!等等等等!但最美妙的是什麼呢?除非有人在逃跑的時候摔斷腿,否則受到傷害的就只有喬爾·艾倫一個人。他的真名就叫這個。法院街會陷入驚恐,然後就是我想和你談的事情了。」
「好的。」
「我知道你習慣自己策劃脫逃,而且你一直做得很好,就像我說的,整一個他媽的胡迪尼,但喬治和我有個小小的想法。因為……」尼克搖搖頭,「老兄,這次會很困難,哪怕是對你來說,哪怕焰火筒弄得街上一片混亂。我們這邊肯定沒問題。要是你已經想到了什麼好辦法,那就謝天謝地,但要是你還沒有……」
「我還沒有。」儘管他已經快想好了。比利讓愚鈍化身擠出燦爛的笑容:「尼克,我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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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11點,他回到了家——黃色小屋現在算是他的家了,至少最近這段時間是這樣。亞馬遜送來的兩頂假髮都在壁櫥裡,它們本來會一直待在那裡,直到他們通知他艾倫已經從洛杉磯回東部了,但現在情況有變,比利感到不安。
他把東西搬到車上,放進後備廂。明天他不會一直待在五樓辦公室,這不成問題。當傑拉爾德塔的駐場作家有個好處,那就是他不需要遵守朝九晚五的時間表。他可以遲到,也可以早退。要是心血來潮,他可以出去走走。要是有人問,他可以說他在打磨新點子,或者在做調查,或者只是休息一兩個小時。明天他打算步行9個街區去皮爾森街658號。那是一座三層樓的屋子,位於市區邊緣。比利已經在zillow上看過那座屋子了,但從螢幕上看不夠直觀,他想親眼看一看。
他鎖好車門,回到屋裡。他把嶄新的macbook pro從辦公室帶了回來,放在廚房桌子上。他開啟電腦,讀他作為本吉·康普森寫的東西。只有短短幾頁,到本吉打死鮑勃·雷恩斯就結束了。他讀了三遍,想象尼克從中看到了什麼。因為尼克肯定讀過,聽到他打趣說作家會借用自己的人生經歷,比利就不再懷疑了。
他不在乎會不會被尼克知道他的童年生活,按照比利的猜想,尼克早就調查過了。比利在乎的是能不能保護好那個愚鈍化身,至少這段時間必須如此。要是不能確定這兩三頁裡沒有什麼地方會顯得他過於聰明,那他就連覺都睡不安穩了,於是他又檢查了第四遍。
他終於合上了電腦。按照他的看法,只要裡面的事情真的發生過,他覺得沒有哪個句子是英語及格的學生寫不出來的。拼寫和標點基本正確,但尼克會認為那是自動更正的功勞。儘管word程式無法區別「can’t」和「cant」的區別,但電腦總是把「dont」改成「don’t」,而且會用紅線標出拼錯的單詞,甚至會注意到顯而易見的語法錯誤。動詞的時態也變來變去,不過他能接受,因為這超出了電腦的判斷水平……不過有朝一日它很可能也會標出這方面的問題。
但他還是感到不安。
他一直沒有理由不信任尼克,尼克無疑是壞人,但他對比利向來很坦誠。但是這次他並不坦誠,否則就不會否認在電腦裡做手腳了,或者從一開始就不會對電腦做手腳。比利覺得他依然可以認為這個活兒不是圈套,因為酬金的四分之一已經在他的賬戶上了,那是50萬美元,不是一筆小錢,但他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對勁。不是很嚴重的那種不對勁,只是有點蹊蹺。電影裡有一種畫面略微傾斜的鏡頭,會讓觀眾產生某種眩暈感,現在的情況就像這種鏡頭。電影人管這種傾斜叫德式鏡頭,這個活兒就給了他這樣的感覺:不正常,不足以讓他退出(他已經答應下來了,所以現在恐怕也沒法退出),但足以引起關注。
還有尼克硬塞給他的脫逃計劃。要是你已經想到了什麼好辦法,那就謝天謝地。但要是你還沒有,我和喬治有個也許行得通的主意。
尼克的主意倒不是問題,因為主意並不壞,是的,那是個好主意。但是,任務結束後如何消失一向是比利的責任,尼克插手他的事情讓他覺得……怎麼說呢……
「不正常。」比利對著空蕩蕩的廚房嘟囔道。
尼克說,6周前,這個活兒像是有成為現實的可能性了,他就派保利·洛根去梅肯買了輛福特全順廂式貨車,不是新車,但車齡不超過3年。全順是雷德布拉夫公共工程部的主力車型,比利自己見過好幾次了,車漆成黃色和藍色,側面印著「我們竭誠服務」的標語。在佐治亞州買來的棕色全順藏在市郊的一個車庫裡,被漆成公共工程部的配色,也刷上了公共工程部的標語。
「等艾倫的引渡日期定下來,我肯定會有個好主意的。」尼克這麼說,他的白蘭地有點喝過頭了,「我跟你說過,有兩個人要來這裡,他們會開著那輛貨車到處跑,看上去很忙但其實啥也不做。絕不在一個地方待太久,但總在法院和傑拉爾德塔附近。這裡一個小時,那裡兩個小時。換句話說,就是成為背景的一部分。和你一樣,比利。」
尼克說,艾倫來的那天,這輛假工程車會停在傑拉爾德塔的那個路口。兩個假市政工人也許會掀開一個窨井蓋,假裝在裡面幹活。槍聲響起,焰火筒爆炸,人們四散奔逃。傑拉爾德塔裡的員工也在人群中,比利·薩默斯同樣在人群中,他會飛奔拐過路口,跳進貨車的車廂,然後立刻套上市政工人的連體工作服。
「貨車開到法院停下,」尼克說,「警察已經到現場了。我的人,還有你,跳下車,問需不需要幫忙。搬拒馬封鎖街道之類的。一片混亂之中,你們這麼做會顯得百分之百正常。能想象嗎?」
比利確實能想象。這一招很大膽,也非常出色。
「警察——」
「多半會叫我們滾蛋,」比利說,「我們是市政工人,但同樣是平民。對吧?」
尼克拊掌大笑。「你看看,以為你傻的人都是吃錯藥了。我的人說遵命,長官,然後你開車離開。你開著車一直走啊走——當然了,中間要換車。」
「開到哪裡去呢?」
「威斯康星州的德皮爾,離這裡1000英里。那裡有個安全屋。你住上幾天,放鬆一下,查查銀行賬戶,看餘款有沒有到,思考該怎麼花錢,然後你就愛幹啥就幹啥了。聽上去怎麼樣?」
聽上去挺好。是不是太好了點?會不會是陷阱?可能性不大。要是說這個活兒裡有誰會被陷害,那就只會是肯·霍夫。尼克的建議來得出乎意料,比利的問題在於他以前辦完事消失時從不依靠其他人。他不喜歡這個主意,但此刻不是直說的時候。
「讓我考慮一下可以嗎?」
「隨你便,」尼克說,「時間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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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從主臥室的壁櫥裡拎出他的手提箱放在床上,拉開拉鏈。它看上去是空的,其實不然。手提箱的襯裡底部的側面有一條粘扣帶,他把襯裡提起來,取出一個扁平的小盒子,聰明人(那些讀比阿奇漫畫精編和超市收銀通道上的醜聞小報更具挑戰性的東西的人)管這種東西叫針線盒。盒子裡有個錢包,裡面的信用卡和駕照屬於佛蒙特州斯托市的多爾頓·柯蒂斯·史密斯。
比利在他的職業生涯中還用過許多錢包和身份證件,他不是每次刺殺都換一套,但加起來至少也有一打,直到現在這套屬於戴維·洛克裡奇的虛構人物的身份。他以前的一些身份有很完整的身份證件,但也有幾個做得並不好。戴維·洛克裡奇錢包裡的信用卡和駕照做得確實非常好,但灰色扁盒裡的這套就更好了,堪稱千金難換。湊齊這一套花了他5年時間,他耗費了大量心血,時間上可以追溯到他下定決心的那一天,當時他決定他最終必須退出這個把他(承認吧)變成又一個壞蛋的行當。
多爾頓·史密斯可不只是一個巴克斯頓男款錢包和一張看似正宗的駕駛執照,多爾頓·史密斯幾乎就是個真實存在的活人:萬事達卡、運通卡和visa卡都在定期使用;美洲銀行的簽帳金融卡也一樣,不是每天,但頻度足以讓賬戶不至於落灰。他的信用等級不是特優——太高了會吸引注意力——但已經足夠好了。
錢包裡有紅十字會的獻血卡、社會保險卡和多爾頓的蘋果使用者俱樂部會員卡。愚鈍化身在這裡不見蹤影,多爾頓·柯蒂斯·史密斯是個電腦工程師,自己接活,他還有個相當賺錢的副業,因此他會按照客戶的要求飛來飛去。錢包裡還有多爾頓與妻子的合影(兩人6年前離婚)、多爾頓與父母的合影(父母在多爾頓十幾歲時死於名叫交通事故的流行病)和多爾頓與已經疏遠的弟弟的合影(多爾頓發現他弟弟在2000年大選中把票投給了納德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說過話)。
針線盒裡還有多爾頓的出生證明和各種推薦信。有些來自多爾頓修過電腦的個人和小公司,有些來自在樸次茅斯、芝加哥和歐文租房給他的人。比利在紐約有個很厲害的幫手,是他在世上唯一完全信任的人,他叫布基·漢森,其中一部分推薦信是他製作的。比利自己製作了其他的那些。多爾頓·史密斯從不在一個地方久留,他就像一團風滾草,但一旦要暫居某個地方,他就是個優秀租客了:乾淨又安靜,從不拖欠房租。
在比利看來,多爾頓·史密斯低調而毫無瑕疵的歷史就像一道車轍都沒有的雪原那麼美麗。他不願動用多爾頓的身份,破壞這份美感,但另一方面,創造多爾頓·柯蒂斯·史密斯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是的。最後一單,永遠流行的主題,然後比利就可以消失在他的新身份裡了。或許不是整個餘生都使用這個新身份,但想這樣也不困難,當然前提是他能全身而退,並離開這座城市。50萬的預付款已經結束流轉,最終匯入了多爾頓在尼維斯的銀行賬戶,這50萬是尼克不是在鬧著玩的最大證據。等他完成任務,尾款會隨之而來。
多爾頓駕照上的男人與比利年齡相仿,也許小個一兩歲,但不是黑髮,而是金髮。另外,他留著小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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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比利把車開進傑拉爾德塔附近的停車庫,停在四層。他對外貌做了相應的調整,然後走向相反的方向。這是多爾頓·史密斯的處女航。
在小城市,很短的一段距離也能製造出巨大的差異。停車庫在主大道上,到皮爾森街只有9個街區,輕輕鬆鬆走15分鐘就到(傑拉爾德塔依然聳立在不遠處,看得一清二楚),但在傑拉爾德塔那一片,男人要打領帶,女人要穿咔咔鞋打卡上班,吃午飯的餐廳裡侍者會把酒水單和選單一起遞給你,而這裡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這裡有開在路口的雜貨店,不過已經關張。和許多日益衰退的社群一樣,這裡也是餐飲的荒漠,這裡有兩家酒吧,一家歇業,另一家似乎也只是苟延殘喘。有一家當鋪,兼營支票兌現和小額貸款。再走一段,有一座可憐巴巴的購物中心,然後是一排試圖營造中產階級氣質但終究徒勞的住宅。
比利猜測,這塊區域的敗落,原因正是他的目標屋子對面的空地。那是一大片土地,遍佈瓦礫和垃圾。生鏽的鐵軌從中穿過,幾乎被茂密的雜草和夏季叢生的黃花淹沒。這塊空地每隔50英尺立著一個牌子,標著「市政用地」「禁止通行」「危險勿入」。他注意到一座磚石建築物的殘缺遺骸,它以前應該是火車站,也許也為長途汽車服務——灰狗巴士、旅途巴士和南方巴士。雷德布拉夫的地面交通樞紐現已搬遷,這個在20世紀最後幾十年可能還很繁忙的街區,正遭受一種城市慢性病的折磨。一輛生鏽的購物推車翻倒在街對面的人行道上。一條破爛的男式內褲掛在一個車輪上,隨著熱風飄拂,這陣風也吹亂了多爾頓·史密斯的金色假髮,帶動襯衫的衣領輕輕拍打脖子。
大多數屋子需要重新粉刷。有一些屋子門前立著「出售」標牌。658號同樣需要粉刷,但門口的標牌上是「公寓帶傢俱出租」,底下有個房產經紀人的電話號碼。比利記下號碼,然後沿著皸裂的水泥步道走上去,察看門口的一溜門鈴。儘管屋子只有三層,但門鈴有四個。只有從上往下的第二個旁邊標著名字:詹森。他按了一下。這個時間很可能家裡沒人,但他的運氣不錯。
他聽見了下樓的腳步聲。一個算是年輕的女人隔著門上骯髒的玻璃向外看。她看見的是個白人,考究的襯衫敞著領口,底下是一條正裝褲。他的金髮很短,小鬍子剪得很整齊。他戴眼鏡。他相當胖,儘管沒到肥胖症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他看上去不像壞人,而是像個需要減掉二三十磅體重的好人,於是她開啟了門,但沒有完全開啟。
比利心想:「你以為你這樣我就不能推開門闖進去,把你勒死在門廳裡嗎?」車道上和路邊都沒有車,這說明你丈夫去上班了,另外三個門鈴都沒標名字,意味著這座偽維多利亞式的老房子裡只有你一個人。
「我不買上門推銷的東西。」詹森夫人說。
「不是的,女士,我不是推銷員。我剛來這裡,想租個公寓。這裡看上去應該在我能承受的範圍內。我只是想問一聲你住得好不好。我叫多爾頓·史密斯。」
他伸出一隻手。她象徵性地碰了碰,然後立刻收回了她的手。不過她願意聊幾句:「唔,你也看見了,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段,最近的超市在一英里外,但我和我丈夫沒遇到什麼嚴重的問題。偶爾有些小孩子闖進對面的舊車站,多半是在喝酒和抽大麻,路口另一頭有條狗,一鬧就是大半夜,但最糟糕的也就是這些了。」她頓了頓,比利注意到她垂下了視線,看他手上有沒有戴著結婚戒指,當然沒有。「你夜裡不鬧吧,史密斯先生?我指的是派對和很吵的音樂。」
「當然不,夫人。」他笑著拍了拍肚子,假孕肚調到了6個月左右的大小,「但我喜歡美食。」
「因為租約裡有禁止噪聲的條款。」
「能問一句你們每個月付多少錢嗎?」
「那是我和我丈夫的事情。你想住進來,就必須和里克特先生談。這個地方歸他管,還有街區往前的另外幾座屋子……但這座比較好。我認為。」
「完全可以理解。非常抱歉,是我冒昧了。」
詹森太太稍微鬆動了一點:「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別住三樓。三樓簡直是烤箱,儘管大多數時候有風從舊車站吹進來,但也沒什麼用處。」
「所以我猜是沒有空調了。」
「你猜對了。不過天冷的季節,暖氣還可以。當然,暖氣要另外付錢。電費也是另算的。全都在租約裡。你以前應該也租過房子,我猜你懂這些規矩。」
「我的天,那當然。」他翻個白眼,終於逗得她微笑了。現在他可以問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了:「樓下呢?地下室是不是也有一套?因為似乎多一個門鈴——」
她的笑容更燦爛了:「嗯,對,而且很舒服,帶傢俱,就像廣告裡說的。但是,你明白的,也很簡陋。我想租那套,但我丈夫覺得要是我們的申請通過,那套就太小了。我們在申請領養。」
比利不禁驚異。她剛剛洩露了她(和她的婚姻)至關重要的一個核心機密,但先前甚至不肯說她和丈夫付多少租金。他打聽租金並不是因為他想知道,而是這樣會讓他的偽裝更加可信。
「好的,祝你好運。非常感謝。要是這位里克特先生和我合得來,也許你以後會經常見到我。那麼,我就告辭了。」
「也祝你好運。很高興認識你。」這次她伸出手和他認真地握了握,比利再次想到尼克的話,你不需要和別人稱兄道弟就能處得很好,很高興知道就算發胖了我也還是能做到。
他順著步道走向馬路,她在他背後大聲說:「我敢說就算在最熱的日子裡,地下那套也還是既涼爽又舒服!真希望我們租的是那套!」
他對她豎起大拇指,然後步行返回商業區。他見到了他想看的一切,已經決定了,這就是他想要的地方,而尼克·馬亞里安沒必要知道它的存在。
走到一半,他看見了一家街邊小店,店裡賣糖果、香菸、雜誌、冷飲和泡沫袋包裝的一次性手機。他用現金買了一部一次性手機,坐在公共汽車站的長凳上開機。他會在需要的時候使用這部手機,然後直接扔掉。其他幾部也一樣。永遠為任務出差錯做好準備,警察會立刻發現暗殺喬爾·艾倫的是戴維·洛克裡奇,進而發現戴維·洛克裡奇是威廉·薩默斯的化名,後者是海軍陸戰隊的退伍兵,受過狙擊手的訓練,狙殺過人。他們還會發現薩默斯與肯尼斯·霍夫有關聯,而霍夫已經是內定的替罪羊了。但他們不會發現比利·薩默斯(又名戴維·洛克裡奇)消失了,然後成了多爾頓·史密斯。這一點同樣不能讓尼克知道。
他打電話給紐約的布基·漢森,請他把標著「安全措施」的箱子寄到常青街的那個地址。
「所以你決定了?真的開始行動了?」
「似乎是的,」比利說,「回頭詳細告訴你。」
「那當然。但小心點,別是從哪個犄角旮旯的市立監獄裡打給我。老大,你是我的偶像。」
比利結束通話電話,撥通另一個號碼。房產經紀人里克特,負責管理皮爾森街658號的出租事宜。
「我知道配了傢俱。包括無線網路嗎?」
「稍等一下。」里克特先生說,結果這一等就是一分鐘。比利聽見窸窸窣窣翻看檔案的聲音,末了,里克特說:「包括,兩年前裝的。但沒電視,你想看只能自己買。」
「好的,」比利說。「那我要了。我來你辦公室?」
「我們可以去房子那裡見,我領你看看地方。」
「沒這個必要。我只是想給自己搞個基地,來這附近的時候可以歇歇腳。有可能一年,也可能兩年。我經常到處跑。好處在於那個住宅區似乎挺清靜的。」
里克特大笑:「自從火車站拆毀,能多清靜就有多清靜。不過那裡的居民很可能願意多聽一點噪聲,只要能稍微繁榮一點。」
他們約好下週一碰面,比利回到停車庫的四層,他的豐田停在一個死角,兩個監控探頭都拍不到車上的情形,更何況它們都未必還在工作,比利覺得它們似乎早就累垮了。他摘掉假髮、小鬍子、眼鏡和假孕肚,把它們放進後備廂,然後走完最後那幾步路回到傑拉爾德塔。
他回來得正是時候,在墨西哥快餐車買了個玉米捲餅。他和五樓的兩位律師——吉姆·奧爾布賴特和約翰尼·科爾頓——坐在一起吃東西。他看見了科林·懷特,商業解決公司的花花公子。今天他身穿水手服,顯得格外可愛。
「那小子,」吉姆笑著說,「真是個開心果。」
「是啊!」比利附和道,心想:「這個開心果剛好和我身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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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週末都在下雨。週六上午,比利去沃爾瑪買了符合多爾頓·史密斯人設的兩個便宜手提箱和很多便宜衣服。他付現金。現金不留記憶。
下午,他坐在黃色小屋的門廊上,看著前院的草坪。不是普通地看,而是觀察,因為他幾乎能看見小草在恢復生機。這屋子、這座小城和這個州都不是他的家,他離開時不會回頭看,也不會有任何留戀,但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他還是產生了某種主人的自豪感。草坪要過幾周才需要修整,甚至可以一直讓它長到8月,反正他耗得起。而等他在外面割草的時候,鼻子上塗著防曬膏,身穿運動短褲和短袖t恤(甚至是背心),他就離歸屬感更進一步了——所謂融入環境。
「洛克裡奇先生?」
他望向隔壁,兩個孩子——德里克和沙尼斯·阿克曼——站在門廊上,隔著雨幕看他。說話的是男孩:「我媽剛做了糖屑曲奇。她叫我問你要不要來幾塊。」
「聽上去很好吃。」比利說。他起身,冒著雨點跑過去。8歲的沙尼斯抓住他的手,完全沒有不好意思的感覺,領著他走進屋裡。聞到曲奇剛出爐的香味,比利的肚子叫了起來。
這是個整潔的小屋子,東西擺得很緊湊,一切井然有序。客廳裡有上百張帶框的照片,鋼琴上的那十幾張最為顯眼。廚房裡,科琳娜·阿克曼正在從烤箱裡取出烤盤:「你好,鄰居。給你拿塊毛巾擦擦頭髮吧?」
「不用了,謝謝。雨點沒淋到我。」
她笑著說:「那就來塊曲奇吧。孩子們配牛奶吃。你要一杯嗎?想喝咖啡的話,我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