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就行。給我一口。」
「兩杯?」她微笑道。
「剛剛好。」他也微笑。
「請坐。」
他和孩子們坐在一起。科琳娜把一盤曲奇放在桌上:「小心,還很燙。給你帶回去的在下一批裡,戴維。」
孩子們伸手拿曲奇。比利也拿了一塊,很甜,很美味:「好吃極了。謝謝你,科琳娜。下雨天就需要這個。」
她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大杯牛奶,給比利一小杯。她給自己也倒了一小杯,然後和他們一起坐下。雨點敲打屋頂。一輛車發出嘶嘶聲經過。
「我知道你的書是最高機密,」德里克說,「但——」
「別邊吃邊說話,」科琳娜訓斥道,「餅乾渣噴得到處都是。」
「我沒有。」沙尼斯說。
「沒說你,你很對,」科琳娜說,然後斜著看了比利一眼,「你很好。」
德里克對語法毫無興趣:「但能告訴我一點嗎?裡面有沒有血?」
比利想到鮑勃·雷恩斯向後飛出去,想到他妹妹的肋骨全都斷了(是的,沒有一根完整的),胸部塌陷。「不,沒有血。」他咬了一口曲奇。
沙尼斯伸手去拿第二塊。「第二塊了,」她母親說,「還可以再吃一塊。德里克,你也是。剩下的歸洛克裡奇先生。還要留一些,你們知道爸爸喜歡吃。」她對比利說:「賈邁勒每週工作6天,能加班就會盡量加班。我們都去上班的時候,法齊奧夫婦會幫忙看著兩個小的。這附近算是個好社群,但我們希望能搬個更好的地方。」
「往上爬。」比利說。
科琳娜笑著點點頭。
「我不想搬家,」沙尼斯說,然後以兒童那種迷人的莊重語氣說,「我在這裡有朋友。」
「我也是,」德里克說,「哎,洛克裡奇先生,你會玩《大富翁》嗎?我和沙尼斯想玩,但兩個人玩傻乎乎的,老媽又不肯玩。」
「沒錯,老媽就是不肯玩,」科琳娜說,「全世界最無聊的遊戲。晚上拉著你們的老爸玩吧。他會答應的,只要他不太累。」
「那還有幾個小時呢,」德里克說,「我現在很無聊。」
「我也是,」沙尼斯說,「要是我有手機,就可以玩《小雞過馬路》了。」
「明年吧。」科琳娜說,看著她翻白眼的表情,比利知道女孩懇求母親買手機已經有段時間了,也許5歲時就開始了。
「你玩嗎?」德里克問,但沒抱太大的希望。
「玩,」比利說,然後俯身探過桌子,盯著德里克·阿克曼的眼睛,「但我必須警告你,我很厲害,而且我玩就是為了贏。」
「我也是!」德里克頂著牛奶鬍子笑著說。
「我也是!」沙尼斯也說。
「我不會因為我是大人而你們是孩子就讓著你們,」比利說,「我會用出租房產打垮你們,然後用旅館幹掉你們。既然我們要玩,那醜話就必須說在前面。」
「好的!」德里克說著跳了起來,險些碰翻沒喝完的牛奶。
「好的!」沙尼斯也叫道,跟著跳了起來。
「要是我贏了,你們不會哭鼻子吧?」
「不會!」
「不會!」
「好的。我們都別忘記這句就行。」
「你確定?」科琳娜問他,「那個遊戲,我發誓一盤能從早玩到晚。」
「我搖骰子就不會。」比利說。
「我們去地下玩。」沙尼斯說,再次抓住他的手。
地下的房間和比利屋子的地下室一樣大,但有一半是男人的遊樂場。賈邁勒把那塊區域打造成了工作區,工具掛在牆邊釘板上。工作區還有一把電動鋸子,比利讚許地注意到一個帶鎖的罩子罩住了開關按鈕。另一半房間屬於兩個孩子,玩具和塗色書扔得到處都是。有一臺小電視機,連著使用卡帶的廉價遊戲機,比利估計這是前院大甩賣時買的破爛。桌遊的盒子堆在一面牆邊。德里克取出《大富翁》的盒子,把棋盤放在兒童桌上。
「洛克裡奇先生太大了,坐不進我們的椅子。」沙尼斯說,語氣驚慌。
「我就坐在地上。」比利搬開一把椅子,坐在了地上。桌子底下的空間剛好容納他盤起來的雙腿。
「你選哪個棋子?」德里克問。「只有我和沙尼斯的時候,我總是選跑車,但你想要就讓給你好了。」
「我無所謂。沙尼斯,你喜歡哪個?」
「頂針,」她說,然後又不太情願地說,「除非你想選。」
比利選了禮帽。遊戲開始。40分鐘後,再次輪到德里克的時候,他向母親求救:「老媽!給我個建議!」
科琳娜走下臺階,雙手叉腰站在棋盤前,打量局勢和資金的分佈情況:「雖然不想說你們兩個小崽子有麻煩了,但你們兩個小崽子確實有麻煩了。」
「我提醒過他們的。」比利說。
「德里克,你想問我什麼?不過別忘了,你的老母親當年連‘家庭經濟學’都只是勉強過關的。」
「好的,我的問題是這樣的,」德里克說,「綠色的他佔了兩個,太平洋和賓夕法尼亞,但南卡羅來納在我手上。洛克裡奇先生說他願意出900塊,是我買入價的三倍,但是——」
「但是什麼?」科琳娜問。
「但是什麼?」比利也問。
「但是那樣一來,他就可以把住宅建在綠色區域了,而且他已經在公園和散步道建了旅館!」
「所以?」科琳娜問。
「所以?」比利也問,他在壞笑。
「我要上廁所,再說我反正也快破產了。」沙尼斯說著站起來。
「親愛的,你不需要說你要上廁所。只需要說你要出去一下就行。」
沙尼斯的矜持語氣還是那麼動人:「我要去補個妝,可以嗎?」
比利發出一陣大笑,科琳娜和他一起笑。德里克不為所動,他忙著研究棋盤,最後抬頭看母親:「賣還是不賣?我快沒資金了!」
「這就是所謂霍布森的選擇,」比利說,「意思是你必須在冒險和退縮之間選一個。但是我告訴你,德里克,我看無論怎麼選,你都輸定了。」
「寶貝兒,我覺得他說得對。」科琳娜說。
「他運氣真的很好,」德里克向母親抱怨道,「他中了免費停車,然後掙的錢全歸他,那是好多錢啊。」
「而且我很厲害,」比利說,「承認吧。」
德里克皺起眉頭,但沒能堅持多久。他舉起印著綠色條紋的契約:「1200。」
「成交!」比利叫道,把錢遞給他。
20分鐘後,兩個孩子都破產了,遊戲結束。比利爬起來,膝蓋響了兩聲,孩子大笑。「你們輸了,所以收拾棋盤的活是你們的,對吧?」
「老爸也是這麼玩的,」沙尼斯說,「不過有時候他讓我們贏。」
比利湊近她,笑著說:「我可不會那麼做。」
「大壞蛋。」她說,然後捂著嘴咯咯笑。
丹尼·法齊奧蹦蹦跳跳地跑下樓梯,他身穿黃色雨衣,雨鞋沒扣好,像漏斗似的張著口:「我能玩嗎?」
「下次吧,」比利說,「我有個規矩,每個週末只欺負你們一次。」
他們又互相取笑了一陣,三個孩子也許會稱之為互黑,但他突然看見了他們家的拖車,烤焦的曲奇扔得烤爐前滿地都是,鮑勃·雷恩斯胳膊上的石膏砸在凱西的側臉上,玩笑頓時變得不好笑了。孩子笑是因為對他們來說確實很好笑。他們沒人見過自己的妹妹被一個喝醉酒的爛人活活踩死,那傢伙的胳膊上有個褪色的美人魚文身。
回到樓上,科琳娜給他一袋曲奇說:「謝謝你能在一個大雨天逗得他們那麼開心。」
「我也很開心。」
他過得很開心。直到最後那一刻。回到家,他把曲奇扔進了垃圾桶。科琳娜·阿克曼是個出色的烘焙師,但他現在想到吃曲奇就難過,連看見曲奇都覺得無法忍受。
b6/b
週一,比利去見租房中介,他的辦公室離658號只有三個街區,就開在那個可憐巴巴的小購物中心裡。默頓·里克特的中介所是個臨街鋪面,只有兩個房間,左邊是美黑館,右邊是快活羅傑文身店。中介所門前停了一輛很舊的藍色suv,車身一側是貼紙店標(里克特地產),另一側有一條長長的劃痕。他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多爾頓·史密斯煞費苦心偽造的推薦信,然後把它們連同租房合同一起塞給比利。需要比利簽字的地方已經用黃色標出來了。
「你也許會覺得有點超出市場價,」里克特說,像是聽見了比利的抗議,「你大概是對的,但只超出了一點點,因為帶傢俱和無線網路。而且下午6點前路邊禁止停車,所以有車道是真的很方便。當然了,你必須和詹森一家合用——」
「我打算大多數時候把車留在市政停車庫。我需要鍛鍊一下。」他拍拍假肚子。「租金確實有點高,但我想要那地方。」
「都還沒看過呢。」里克特驚訝道。
「詹森太太說了很多好話。」
「啊哈,我懂了。那麼,我們就算簽約了?」
比利在表格上簽字,然後簽了多爾頓·史密斯的第一張支票:第一個月和最後一個月的租金,還有一筆高得離奇的押金,除非那裡的廚具是all-clad的,餐具是裡摩日的,燈上都有蒂凡尼的燈罩。
「做it的,對吧?」里克特說,把支票收進辦公桌抽屜。他把標著「鑰匙」的信封從桌上推給比利,然後在古舊的個人電腦上敲敲打打,陣勢好似電腦是一條老狗,它派不上什麼用場,但總是在你身邊轉悠。「這破玩意兒太難搞了,我倒是需要人幫忙看看。」
「我下班了,」比利說,「不過我可以給你個建議。」
「什麼?」
「換臺新的,免得資料丟個精光。水電煤和有線電視都算進去了嗎?」
里克特笑得像是在給比利頒獎:「沒,老弟,那些都是你自己出。」然後里克特向他伸出手。
租約顯然是從網上下載的模板,列印前填上了本地的細節,比利當然可以問里克特他到底做了什麼來掙這份佣金,但他在乎嗎?一點也不。
b7/b
比利很想回去寫他的故事(稱之為寫書似乎為時過早,再說他未必真有寫完的那個運氣),但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做。週二銀行開門後,他去南方信託銀行從戴維·洛克裡奇的賬戶裡取了些活動經費。他去了三家不同的連鎖店,又用現金買了三臺筆記型電腦,全都是alltech這種便宜雜牌。他還用多爾頓·史密斯的一張信用卡買了臺便宜的普通電視。
待辦清單上的下一項是租車。他沒有使用戴維·洛克裡奇的停車庫,而是把豐田停在了市區另一頭的一個車庫裡,因為他不希望被傑拉爾德塔的任何人見到他打扮成多爾頓·史密斯的樣子。雖然被看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為白天的這個時間,工蜂應該都在蜂巢裡忙碌,但拿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冒險就是犯傻。很多人就是這麼被逮住的。
他戴上假髮、眼鏡、小鬍子和大肚子,叫了輛優步,請司機送他去市區西面的麥考伊福特專營店。他租了一輛福特蒙迪歐,租期36個月。經銷商提醒他,假如一年的里程數超過10500英里,就要付一筆相當可觀的超里程費用。但比利覺得福特蒙迪歐的里程數都不一定會超過300英里。重點在於,尼克知道比利開什麼車,而現在多爾頓·史密斯有了一輛尼克不知道的車。這是個預防措施,防止尼克在動什麼壞心思,但還有其他作用。它能把多爾頓·柯蒂斯·史密斯與即將在法院臺階上發生的事情區隔開,確保他的清白。
比利把新車停在舊車旁(換了個停車庫,但同樣是高層和盲點),但時間很短,只夠他把電視和新買的三臺電腦搬到福特蒙迪歐上,還有他昨晚塞進豐田後備廂的便宜手提箱。手提箱裡塞滿了沃爾瑪的便宜衣服。他開著福特蒙迪歐來到皮爾森街658號,把車停在車道上。所謂車道,只是一小段柏油地面,中間的縫隙生長著野草。他希望詹森太太能看見他搬進來,他的希望沒有落空。
多爾頓·史密斯有沒有發現她在二樓的視窗往下偷看呢?比利的結論是沒有。多爾頓是個電腦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氣喘吁吁地拎著兩個行李箱走到大門口,用新拿到的鑰匙開門。向下走9級臺階,他來到了多爾頓·史密斯的新公寓門口,用另一把鑰匙開門。開門進去就是客廳。他把行李扔在工業量產的地毯上,在公寓裡轉了一圈,仔細檢視4個房間(算上衛生間就是5個)。
里克特說裝修很好。這當然不是真的,但裝修也不算差,更合適的說法是普普通通。床是雙人床,比利躺下的時候雖然嘎吱作響,但也沒有彈簧硌人,這算是個加分項。有一把安樂椅,前面的桌子顯然是用來放小電視的,就是他在折價電器行買的那種機型。椅子挺舒服,但斑馬紋難看得能讓人做噩夢,回頭他要找塊東西蓋上。
總體來說,他喜歡這地方。他走到一扇窄窗前,窗戶的高度和草坪平行,比利覺得自己像在用潛望鏡往外看。不知為何,這裡讓他感覺很安逸。他喜歡米德伍德的鄰居們,尤其是隔壁的阿克曼一家,但他覺得他更喜歡這地方。這裡讓他感覺到安全。客廳裡有一張舊沙發,看上去也很舒服,他決定把它搬到斑馬紋椅子現在的位置上,這樣他就可以坐下來看外面的街道了。人行道上的路人也許會看這座屋子,但大部分人不會看地下室的窗戶,因此也就不會發現他在看他們了。這是個巢穴,他心想,假如我不得不潛入地下,那我就應該躲在這裡,而不是威斯康星的什麼安全屋。因為這地方它真的在地——
背後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事實上更接近於咔嗒一聲。他轉過身,看見詹森太太站在他沒有關上的門口,正在用手指甲扣門。
「你好,史密斯先生。」
「呃,好。」多爾頓·史密斯的聲音比戴維·洛克裡奇和比利·薩默斯的聲音略尖一點,帶一絲氣音,或許有點哮喘的意思。「正好碰上我搬進來,詹森太太。」他指了指手提箱。
「既然我們要當鄰居了,你就叫我貝弗利好了。」
「好的,謝謝。叫我多爾頓。不好意思,沒法請你喝杯咖啡什麼的,還沒安頓下來——」
「完全理解。搬家很累人,對吧?」
「那當然。好在我經常跑來跑去,所以沒多少東西。我見過的汽車旅館不計其數。這周在內布拉斯加利福尼亞的林肯過了大半周,然後是奧馬哈。」比利早已發現,你撒謊說你出差去了規模和重要性在經濟結構中佔次要地位的城市,人們總是會相信你。「我還有幾件東西要搬進來,所以不好意思……」
「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我可以的。」然後,他像是重新想了想,「既然……」
他們來到福特蒙迪歐旁。比利請她搬三臺嶄新的電腦。她把三個盒子抱在懷裡,看上去像是送比薩的外賣員:「天哪,我可千萬別弄掉了,它們都是嶄新的,肯定值一大筆錢。」
只值900塊,但比利沒有打消她的誤解。他問會不會太沉了。
「沒事。還不如一筐溼衣服重呢。你要把這幾臺全支起來嗎?」
「對,等我把電源接好,」比利說,「我的業務就是這麼做的。至少一部分是。我以做外包為主。」外包屬於聽上去很厲害但很難說是什麼意思的那種詞。他把裝電視機的盒子抱起來。兩人沿著步道走到敞開的門口,進去後下樓梯。
「安頓好了就上來坐坐,」貝弗利·詹森說,「我會煮一壺咖啡。還可以請你吃個甜甜圈,只要你不介意是昨天的。」
「我永遠不會拒絕甜甜圈。謝謝你,詹森太太。」
「貝弗利。」
他微笑道:「對,貝弗利。還有個箱子要搬,然後我就上去找你。」
布基把比爾標著「安全措施」的箱子寄給了他,裡面有多爾頓·史密斯的蘋果手機,搬完車裡的東西后,比利用它打了幾個多爾頓·史密斯該打的電話。然後,他來到詹森家在二樓的住所,喝咖啡吃甜甜圈,一臉專注地聽著貝弗利講述她丈夫和上司的辦公室糾紛,這時他的新家通電了。
他的地下巢穴。
b8/b
他在658號待到下午,把行李箱裡的便宜衣服取出來掛好,啟動便宜電腦,去1英里外的布魯克夏爾超市購物。除了黃油和一打雞蛋,他沒買任何易腐爛的食物。他買的主要是些能長期儲存的東西:罐頭和冷凍餐。下午3點,他開著租來的福特蒙迪歐回到停車庫四層,確定沒人在看之後,他摘掉眼鏡、假髮和小鬍子。取下假孕肚是個巨大的解脫,他發現他必須買點爽身粉,免得身上起痱子。
他開著豐田回到一號停車庫,下車走回傑拉爾德塔5樓。他沒有繼續寫他的故事,也沒有在電腦上玩遊戲。他只是坐在那裡思考。辦公室裡沒有步槍,最致命的武器只是小廚房抽屜裡的一把水果刀,但這不重要。他很可能過幾周,甚至幾個月才會需要槍。暗殺也許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話有什麼不好嗎?從錢的角度說當然不好,他會失去150萬。至於已經支付的50萬,尼克擔任其中間人的買兇主顧會要求退款嗎?
「那就祝他好運吧。」比利說,放聲大笑。
b9/b
比利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停車庫,腦子裡在思考重婚罪。
他一次婚都沒結過,更別說同時和兩個女人保持婚姻狀態了,但現在他能想象那會是一種什麼體驗。簡而言之,讓人疲憊。他現在過的可不只是雙重生活,而是三重。對尼克和喬治(還有他非常討厭的肯·霍夫)來說,他是名叫比利·薩默斯的僱傭槍手。對在傑拉爾德塔工作的人來說,他是想當作家的戴維·洛克裡奇。對米德伍德常青街的住戶來說也是。而在傑拉爾德塔9個街區外的皮爾森街(與米德伍德隔著4英里的安全距離),他名叫多爾頓·史密斯,是個超重的電腦宅。
說起來,他甚至還有第四重身份呢:本吉·康普森,他和比利的差異剛好足以讓比利審視他通常不敢回想的痛苦記憶。
他相當確定(不,百分之百確定)他用來寫本吉故事的筆記型電腦受到了監控,他之所以要堅持寫作,首先是因為這是個挑戰,也是因為這個任務是傳說中的最後一單,但現在他明白了,其中還有一個更深層次、更真實的原因:他希望被閱讀。隨便什麼人都行,哪怕是像尼克·馬亞里安和喬治·皮列利這樣的拉斯維加斯歹徒。現在他明白了——他以前並不知道,甚至沒有考慮過——任何希望公開發表作品的作家都是在追求危險。這是誘惑的一部分。看著我,我在向你展示我的本質,我已經脫掉了衣服,我在袒露自我。
他走向停車庫的大門,深陷於這些念頭之中,忽然,他感覺到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嚇了他一跳。他轉身,發現是會計所的菲莉絲·斯坦諾普。
「對不起,」她說,後退一步,「我沒想嚇唬你的。」
她在他失去戒備的瞬間見到了什麼嗎?他的真實本質一閃而過?所以她才向後退了一步?有可能。就當是這樣好了,他用輕鬆的笑容和絕對的事實來消除影響:「沒事。我飛到100萬英里外去了。」
「在想你的故事?」
在想重婚罪。「正是如此。」
菲莉絲和他並排而行。她的手包挎在肩膀上。她還揹著一個海綿寶寶的兒童書包,把咔咔鞋換成了白襪子和運動鞋。「今天吃午飯的時候沒看見你。你在房間裡吃的?」
「我出去走了走。還沒完全安頓下來。順便和我的經紀人聊了好一會兒。」
他確實和喬治聊了聊,但時間並不長。尼克已經返回拉斯維加斯,而喬治住進了超級豪宅,他帶來了兩個新人,名叫雷吉和達那。比利不認為尼克和喬治在輪流盯著他,但這是他們接到的大單子,他們要是疏忽大意,比利反而會吃驚——甚至震驚。他們有可能在盯著的肯·霍夫——等著被推上刑場的替罪羊。
「還有,作家哪怕不坐在座位上,也還是在工作。」他用手指點了點太陽穴。
她回應他的微笑,她笑得很好看:「我打賭作家都這麼說。」
「事實上,我有點卡住了。」
「也許是還沒適應環境。」
「也許吧。」
他不覺得他真的卡住了。寫完第一個場景之後,他還沒怎麼動筆,但其他的內容已經呼之欲出,在等著被寫出來。他想一吐為快。這對他來說很有意義。寫作不像是在寫日記,也不是在和一段從許多方面來說都留下了創傷的壓抑生活講和,更不是在懺悔——儘管或許也算是一種懺悔。關鍵在於力量。他終於摸到了一種並非來自槍口的力量。就像他從新公寓與地面齊平的視窗見到的景象,他喜歡這種感覺。
「總之,」來到停車庫門口的時候,他說,「我打算定下心來了。從明天開始。」
她挑起眉毛:「明天有果醬,昨天有果醬——」
他應和道:「但今天絕不會有!」兩人一起說完。
「總之,我等不及想讀到了。」他們走上斜坡。離開街上彷彿錘擊的陽光,停車庫裡涼爽宜人。她走到第一個拐彎就停下了。「我的車。」她按了下鑰匙扣,一輛藍色普銳斯的車尾燈亮了亮。車牌左右各有一張保險槓貼紙——「我們的身體,我們的選擇」和「相信女性」。
「貼這些當心被鑰匙劃車,」比利說,「這可是個紅州。」
她舉起手包,露出一個與她和他打招呼時迥然不同的笑容,這個笑容更像血手哈里的表情:「這個州也允許隱蔽持槍,所以誰敢來劃我的保險槓貼紙,那就最好被我碰見。」
表演的成分是不是大了一點?這個嬌小的會計師張牙舞爪,演給她也許感興趣的男人看?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無論如何,他都佩服她敢於表達內心的信念,還有她的勇氣。這是好人應有的行為,至少是人在表現自己最好的一面時的行為。
「好了,我們辦公室再見吧,」比利說,「我比你高几層。」
「沒找到離地面更近的?不會吧?」
他可以說他今天來得太晚了,但這麼說也許會被反噬,因為他總是停在四層。他用大拇指指了指上面:「被人撞了就跑的可能性更小。」
「或者被人用鑰匙劃保險槓貼紙?」
「我沒貼,」比利說,加上一個絕對的事實,「我喜歡隱藏自己。」然後,一時衝動之下(他這個人很少會被衝動掌控),他說了他向自己保證一定不會說的話:「找個時間喝一杯,有興趣嗎?」
「有。」毫不猶豫,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他這麼問她。「週五怎麼樣?兩個街區外有個好地方。我們可以各付各的。我和男人喝一杯從來都各付各的。」她頓了頓,「至少第一次是的。」
「似乎是個好規矩。一路安全,菲莉絲。」
「菲莉絲。叫我菲莉絲。」
他朝她的車尾燈揮揮手,然後走完剩下的路,一直爬到四層。停車庫有電梯,但他想步行。他想問自己,你剛才他媽的為什麼要那麼做?還有,你為什麼要陪德里克和沙尼斯·阿克曼玩《大富翁》,尤其是他知道他們本週末肯定會想再玩一盤,而他很可能會答應?友好但不過分親近的原則去哪裡了?你上了前臺演戲,又怎麼能成為背景板的一部分呢?
簡單的答案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