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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哪裡?你是誰?你是不是強姦了我?是你,對吧?」
她兩眼通紅,頭髮亂糟糟地支稜著。她的照片可以用在字典裡的「宿醉」詞條下。她看上去還怕得要死,比利覺得這不能怪她。
「你被強姦了,但我沒有強姦你。」
刀是他用來挑木刺的小水果刀。他把它留在了咖啡桌上。他抬起胳膊,從她手裡拿過小刀。他的動作很輕柔,她沒有抵抗。
「你是誰?」艾麗斯問,「你叫什麼?」
「多爾頓·史密斯。」
「我的衣服在哪裡?」
「衛生間的浴簾杆上。我脫掉你的衣服——」
「脫掉我的衣服!」她低頭看身上的t恤。
「擦乾你的身子。你溼透了,凍得直打哆嗦。你的腦袋感覺如何?」
「疼。我覺得像是喝了一夜的酒,但其實只喝了一杯啤酒……好像還有一杯金湯力……這是哪裡?」
比利轉身把腳放在地上。她後退,抬起雙手,做出擋開他的姿勢。「喝咖啡嗎?」
她想了想,但沒考慮太久。她放下胳膊:「喝。有阿司匹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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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煮咖啡。等咖啡的時候,她吞了兩粒阿司匹林,然後慢吞吞地走進衛生間。比利聽見她鎖門,但並不在意。5歲的孩子都能撞開那個破鎖,10歲的孩子能把門從鉸鏈上撞下來。
她回到廚房。「你沒沖水。不噁心嗎?」
「我不想吵醒你。」
「我的手機在哪裡?本來在我夾克口袋裡的。」
「不知道。吃吐司嗎?」
她做個鬼臉:「不吃。錢包還在,但手機不在了。是你拿走的?」
「不是。」
「你是不是在騙我。」
「不是。」
「說得像我該相信你似的。」她虛弱而輕蔑地說。她坐下,把t恤的下襬往下扯,儘管他的衣服很長,遮住了需要遮住的一切。
「我的內衣呢?」語氣充滿指責,像是在控訴他。
「胸罩在咖啡桌底下,斷了一根帶子。也許我能替你縫上。至於內褲,你本來就沒穿。」
「你騙我。你當我是什麼人,妓女?」
「不。」
他認為她是個第一次離開老家的女孩,去了不該去的地方,遇見了不該遇見的人。壞人給她的酒裡下藥,然後佔她便宜。
「嗯,我不是,」她說著哭了起來,「我還是處女。至少本來是。真是太倒霉了。我從沒這麼倒霉過。」
「我能想象。」比利說得非常真誠。
「你為什麼不報警?或者送我去醫院?」
「你情況很慘,但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是什麼意思。」
「所以我覺得應該等你醒來,自己決定該怎麼辦。喝杯咖啡也許能幫你想清楚,反正沒壞處。說起來,你叫什麼?」最好讓她自己說出來,這樣他後面就不至於犯錯,直接稱呼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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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咖啡,做好了閃避的準備,以防她企圖把咖啡潑在他臉上,然後奪門而出。比利不認為她會這麼做,她已經平靜下來了一些,但目前的局勢依然有可能惡化。嗯,對,已經很糟糕了,但還有可能變得更糟糕。
她沒有抄起杯子潑向他,而是嚐了一小口,然後露出苦相。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他看見咖啡嚥下去之後,她的喉部肌肉還在蠕動。
「你要是又想嘔吐,就去水槽吐。」
「我不想……‘又’是什麼意思?我是怎麼來這裡的?你確定你沒有強姦我?」
雖然並不好笑,但比利還是忍俊不禁:「要是我做了,肯定應該記得。」
「我是怎麼來這裡的?發生什麼了?」
他也喝了一口咖啡:「故事不能從中間說起。我們從開頭說起吧,告訴我你遇到了什麼事。」
「我不記得了。昨晚從頭到尾就是個黑洞。我只知道我在這裡醒來,不但宿醉頭疼,而且覺得有人把一根欄杆柱子插進了我的……你知道哪裡。」她又喝一口咖啡,這次順利地嚥了下去,不需要勉強剋制嘔吐反射。
「在此之前呢?」
她看著比利,藍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張張合合。最後她垂下腦袋。「是不是特里普?他在我的啤酒裡下藥了?或者金湯力?或者都下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比利按捺住伸出胳膊,隔著桌子握住她的手的衝動。他好不容易才贏得一點信任,要是他碰到她,這點信任會立刻煙消雲散。她沒有做好被男人觸碰的準備,尤其這個男人還只穿了一條運動短褲。
「我不確定。我不在場,而你在場。艾麗斯,告訴我都發生了什麼。一直到你失去記憶為止。」
她開始講述。聽著她的講述,比利能在她的眼睛裡看見疑問:既然你沒有強姦我,那我醒來時為什麼會躺在你的床上,而不是醫院的病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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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加上了背景介紹,前後經過也不長。她才開了個頭,比利就覺得他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因為這是個老掉牙的故事。她說到一半停下,眼睛瞪得很大。她開始大口喘氣,一隻手抓著喉嚨,呼哧呼哧地喘息。
「是哮喘嗎?」
他沒在她身上找到吸入器,但有可能放在包裡了。她也許本來帶著包,但早就沒了。
她搖搖頭:「驚恐……」呼哧。「……發作。」呼哧。
比利去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等待熱水流出來打溼毛巾。他大致擰了一下,然後拿給她:「仰起頭,蓋在臉上。」
他以為她的眼睛不可能瞪得更大了,但天曉得她是怎麼做到的,她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我會……」呼哧。「……憋死的!」
「不會,會開啟你的氣道。」
他動作輕柔地把她的頭部向後扳,然後用毛巾蓋住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他默默等待。過了15秒左右,她的呼吸開始緩和。她取下臉上的毛巾:「真的管用!」
「呼吸溼氣的作用。」比利說。
這話也許有一部分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真正起作用的是呼吸這個概念本身。他見過克萊·布里格斯(他們的醫務兵,外號江湖大夫)在新兵(也在幾個老兵身上用過,例如「大腳」洛佩斯)身上用過幾次,然後把他們送回去,繼續啃那個名叫幽靈之怒行動的爛蘋果。要是溼毛巾不管用,他還有一招。江湖大夫解釋如何用這兩個招數對付發瘋的猿猴時,比利聽得非常認真。他一向是個優秀的傾聽者,會像松鼠儲存堅果那樣儲存資訊。
「能說下去了嗎?」
「能給我點吐司吃嗎?」她有些不好意思,「呃,有果汁嗎?」
「沒有果汁,但我有薑汁汽水。要嗎?」
「要,謝謝。」
他去烤吐司,把薑汁汽水倒在杯子裡,加了一塊冰。他在她對面坐下。艾麗斯·馬克斯韋爾講述她老掉牙的故事。比利聽說過也讀到過,最近一次正是在埃米爾·左拉的小說裡。
高中畢業後,她在老家端了一年盤子,攢錢上商業學校。她可以在金斯敦上學,那裡有兩所據說很好的商業學校,但她想出來見見世面。順便逃離母親的掌控,比利心想。他似乎開始理解她為什麼沒有一上來就堅持要他報警了。然而,既然要「見見世面」,又為什麼要來這個乏善可陳的小城呢?他想不通。
她在埃默裡廣場的一家咖啡館兼職當咖啡師,那裡離比利在傑拉爾德塔的寫作窩點還不到三個街區,她在店裡認識了特里普·多諾萬。他和她在一兩週的時間裡經常隨意攀談,他知道怎麼逗她開心。他很有魅力。他邀請她在工作日下班後去吃點東西,她自然答應了。隨後要一起去看電影,然後——特里普很會順杆爬——他問她願不願意去13號公路的一家路邊酒吧跳舞。她說她不怎麼擅長跳舞。他自然說他也不擅長跳舞,但他們去了也不是非得跳舞,他們可以買一紮啤酒,聽著音樂慢慢喝。他說駐店的是個福加特翻唱樂隊,他問她喜歡福加特嗎?艾麗斯說她喜歡。她根本沒聽過福加特,晚上回去後她下載了幾首,相當好聽。有點偏藍調,但基本上算是主流搖滾樂。
世界上類似特里普·多諾萬的這種人特別會辨認某個型別的女孩,比利心想。她們生性羞怯,交友上比較慢熱,因為她們不擅長主動出擊。她們是漂亮的女孩,電視、電影、網際網路和名流雜誌上的超級美女打擊了她們的自信心,因此她們不認為自己漂亮,反而覺得自己相貌平平,甚至有點難看。她們只會看見自己的缺點,例如嘴巴太大、眼距太窄,對自己的優點視而不見。美容店裡的時尚雜誌會對她們說,你們必須減掉20磅體重才行,她們的母親也經常會這麼說。她們在意自己胸部、臀部和腳部的尺寸。很少有人約她,被約了她還要痛苦地思索該穿什麼。這種女孩會打電話和閨蜜商量,但不是每個女孩都有閨蜜。艾麗斯剛來到這座小城,她就沒有。還好那次看電影的約會時,特里普似乎不在意她穿什麼,或嘴巴是不是太大。特里普很有趣,很有魅力。特里普是老天的恩賜,而且他特別紳士。電影約會之後他吻了她,但這個吻符合她的預期,也是她想要的吻,他沒有把舌頭往她嘴裡伸,也沒有摸她的胸部,毀了這個吻。
特里普是當地一所大學的學生。比利問他多少歲,以為她肯定不知道,但感謝facebook創造的奇蹟,她知道,特里普·多諾萬24歲。
「這個年紀上大學有點老了。」
「我以為他是研究生。正在深造。」
深造,比利心想,深造個鬼。
出發去酒吧前,特里普自然而然地請艾麗斯先去他的小窩喝一杯。所謂小窩是舍伍德高地的一套共有公寓,離州際公路不遠。艾麗斯坐公共汽車去,因為她沒有車。特里普在外面等她,真是個完美的紳士。他親吻她的面頰,乘電梯帶她上三樓。這套公寓很寬敞。特里普說他之所以住得起,是因為他和室友分攤租金,室友一個叫漢克,一個叫傑克。艾麗斯不知道他們姓什麼。她告訴比利,他們看上去完全正常,出來到客廳和她打招呼,然後回到一間臥室去看電視轉播比賽。也可能是打電子遊戲,她不太確定。
「所以你的記憶從這裡開始模糊了?」
「不,只是他們進去後關上了門。」艾麗斯用毛巾擦拭面頰和額頭。
特里普問她要不要啤酒。艾麗斯告訴比利,她不喜歡喝啤酒,但出於禮貌,還是接過了一瓶。特里普注意到她喝得很慢,於是問她要不要金湯力。傑克房間的門突然開啟,電視機的聲音沒了,傑克問:「我是不是聽見有人在說金湯力?」
於是他們一人一杯金湯力,艾麗斯說她開始感到暈乎乎的。她以為是因為她喝不慣烈酒。特里建議她乾脆再來一杯,因為第二杯能沖掉第一杯的勁頭。他說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他的一個室友放上了音樂,她記得她在客廳和特里普跳舞,到這裡她的記憶就戛然而止了。
她拿起毛巾搭在臉上,又這麼呼吸了一會兒。她的胸罩還在咖啡桌底下,像個死去了的小動物。
「輪到你了。」她說。
比利講述她見到了什麼和做了什麼,從剎車和輪胎的深夜尖嘯開始,結束於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琢磨了一會兒,然後說:「特里普沒有廂式貨車。他有一輛野馬。我們去看電影那次,他就開著野馬來接我。」
比利想到了肯·霍夫,他也有一輛野馬,而且最後死在這輛車裡。「好車,」他說,「你的室友嫉妒你嗎?」
「我一個人住。房間很小。」話剛出口,比利就看得出她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不該告訴他她一個人住的。他可以指出特里普·多諾萬很可能也知道,但他沒有說。她又把毛巾蓋在臉上,但這次呼吸時依然呼哧呼哧喘息。
「給我。」比利說。這次他拿到廚房用自來水打溼,同時分出一半心思來盯著她,不過他不認為她會只穿一件薄t恤奪門而出。他走回來:「再試試。深呼吸,慢一點。」
她的呼吸平緩下來了,他說:「跟我來。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他領她走出公寓,上樓來到門廳。他指著牆上幹了一半的嘔吐物。「我帶你進來的時候你吐的。」
「那是誰的內褲?你的?」
「對。我正準備上床。我忙著想讓你別把自己嗆死,內褲卻直往下掉。場面還挺滑稽的。」
她沒有笑,只是重複說特里普開的不是廂式貨車。
「那就是他的某個室友的。」
眼淚淌下她的面頰:「上帝啊,我的上帝啊。千萬不能讓我母親知道這件事。她從一開始就不希望我來的。」
比利心想,我早就猜到了。「我們先回樓下去。我給你做點像樣的早飯。雞蛋和培根。」
「不要培根。」她說著做個鬼臉,但沒有拒絕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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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利炒了兩個雞蛋,加上兩片吐司,擺在她的面前。趁她吃飯的時候,他走進臥室,關上門。她想逃跑就跑吧。幽靈之怒行動期間,他在城市裡清剿叛亂分子,一條街道又一條街道,一個街區又一個街區,當時體會到的宿命感此刻再次抓住了他。每次衝進一座屋子,他都要先摸一摸系在褲帶環上的嬰兒鞋。每一個他沒有受傷或戰死的日子都增加了第二天受傷或戰死的機率。你只能擲出一定數量的七點,或者總共只能擲出一定的點數,然後就必然會擲出垃圾點出局。這種宿命感變成了某種朋友。隨便吧,宿命感對他說,別管那麼多,我們上。此刻他也是一樣的:隨便吧。
他戴上金色假髮、小鬍子和眼鏡。他坐在床上,在手機上查了幾樣東西。查到他想要的資訊後,他走進衛生間,往腹部塗了一把爽身粉,他發現爽身粉能有效緩解摩擦,然後他拎著假孕肚走進廚房。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最後一口雞蛋懸在盤子上空。比利把泡沫塑膠道具壓在腹部上,然後轉過去:「能幫我係緊帶子嗎?我自己弄太麻煩了。」
他等待她的反應,許多事情都將取決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也許會拒絕,她甚至有可能會抓起他給她的黃油刀捅他。那東西算不上什麼致命武器,要是她決定在他睡覺時用水果刀捅他,肯定會造成更大的傷害;但另一方面,假如她使出整條胳膊的力氣,而且瞄準要害下手,即便是一把黃油刀,同樣有可能傷害他。
她沒有捅他,而是替他拉緊了繫帶。要是讓他自己動手,就算他把假孕肚轉到後腰,方便他看見塑膠拉扣,也不可能系得這麼緊。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知道的?」她用微弱的聲音問。
「你向我講你的故事的時候。你看著我的臉,我眼看著你突然恍然大悟,然後你就驚恐發作了。」
「就是你殺了——」
「對。」
「這是你的……藏身處?」
「對。」
「假髮和鬍子是你的偽裝?」
「對。還有假肚子。」
她張開嘴,但又合上了。她似乎沒有問題可問了,但也沒有開始呼哧呼哧喘氣,比利認為情況朝正確的方向又走了一步。然後他心想,你這是騙誰呢?根本不存在什麼正確的方向。
「你看了你的——」他指了指她的大腿。
「看了。」她聲音微弱,「在我起來看這是哪裡之前就看過了。有血,而且很疼。我知道是你……或者其他人……」
「不是隻有血。你去清理的時候會看見的。他們至少有一個人沒用保護措施,也可能都沒用。」
她把那口雞蛋放回了盤子裡。
「我出去一趟。從這裡朝城區方向走0.5英里,有一家24小時藥店。我只能步行,因為我沒車。這個州可以在櫃檯買事後避孕藥,我用手機查過。除非你出於宗教或道德的理由不願吃藥,你有嗎?」
「我的天,沒有。」她聲音依然微弱,又哭了起來,「要是我懷孕了……」她說不下去了,只能搖搖頭。
「有些藥店也賣女式內衣。要是這家有,我就給你買。」
「我可以給你錢。我有錢。」這話很可笑,她似乎自己也知道,因為她轉過頭去,漲紅了臉。
「你的衣服晾在衛生間裡。等我走了,你可以穿上衣服走人。我攔不住你。但是,艾麗斯,你聽我說。」
他伸出手,把她的臉轉過來對著他。她繃緊了肩膀,但還是抬起眼睛望向比利。
「昨天夜裡我救了你的命。外面很冷,在下雨,你失去了知覺。藥物害得你陷入昏迷。就算你不死於失溫,也會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現在你掌握著我的命運了,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是那夥人強姦了我?你發誓?」
「我不能在法庭上宣誓作證,因為我沒看見他們的臉,但三個男人把你從那輛廂式貨車裡扔出來,你的記憶開始斷片的時候和三個男人在那套公寓裡。」
艾麗斯用雙手捂住臉:「我太難堪了。」
比利的困惑發自肺腑:「為什麼?你信任了一個人,然後被騙了。就這麼簡單。」
「我在新聞裡見過你的臉。你打死了那個人。」
「是的。喬爾·艾倫是壞人,一個僱傭殺手。」和我一樣,比利心想,但我和他至少有一點不同,「他守在賭場門口,朝兩個人開槍,就因為他輸了一大筆錢,想把錢拿回來。兩個人裡死了一個。現在時間還早,街上沒有太多人,所以我打算現在就去。」
「你有運動衫嗎?」
「有。怎麼了?」
「套在外面。」她指著假肚子說,「看起來會像是你想遮住肚子。胖人喜歡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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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小了,但外面還是很冷,他很高興自己套上了運動衫。他等一輛車開過去,看著它濺起水花,然後過街走向對面的建築空地。他看見了廂式貨車的剎車印。假如路面乾燥,剎車印肯定會更長和更黑。他單膝跪下,他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但並沒有抱多大希望。不過他真的找到了。他把它放進口袋,穿過皮爾森街走回去,因為市政府用來拆除火車站的大型機械壓壞了建築空地那一側的人行道。從植物生長的情況來看,估計那已經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但一直沒人來修復水泥地面。
他一邊走,一邊撫摸她丟失的那枚耳環。警察收押他的時候,它會和他身上的其他東西一起被裝進證物袋,恐怕永遠也不會還給她了。比利確定她會拋硬幣決定怎麼處理他。不管她相不相信他救了她的命,她都知道他是被通緝的殺人犯,她或許還認為要是不見到機會就檢舉他,她就會被指控同謀犯罪。
但她不會的,比利心想。她是個害羞的女孩,一個驚恐的女孩,一個惶惑的女孩,但肯定不笨。她可以聲稱比利綁架了她,警察當然會相信她。就算她四處亂翻找到了手機,沒有sim卡也打不通,但佐尼便利店很近,她可以去店裡報警。她說不定已經去了,等他從藥店回來,警察會撲上來逮捕他。一輛輛警車蜂擁而至,警燈閃爍,其中一輛開上他前方的路沿,車還沒停下,車門就開啟了,警察端著槍衝出來:「舉起手來,趴在地上,臉朝下,臉朝下!」
所以他為什麼要去藥店呢?
也許是因為昨天夜裡做的夢——曲奇燒焦的氣味。也許是因為沙尼斯·阿克曼,還有她畫給他的火烈鳥。也許甚至和菲莉絲·斯坦諾普有關係,她會對警方說她和他約會過,因為他看上去是個好人。他是個作家,甚至是個前途光明的作家,就像一顆明星,一個打工女郎可以蹭點他的光輝。她會告訴警方她和他睡過嗎?就算她略過那段,戴安娜·法齊奧也不會的。戴安娜看見他們一起出門,甚至還朝比利豎過大拇指。
也許和以上所有因素都有關係,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沒法下手殺死她。他不可能那麼做。要是殺了她,他就是個壞人了,像喬爾·艾倫,或者拉斯維加斯的強姦魔,或者拍攝成人強姦兒童的卡爾·特里爾比。於是,他戴上假髮、假肚子和平光眼鏡,冒著雨去藥店。艾麗斯·馬克斯韋爾不但知道他是威廉·薩默斯,還知道他是多爾頓·史密斯,這個他花了好幾年構建的乾淨身份。
那幾個渾蛋可以把她扔在另一條街上的,比利心想,但他們沒有。就算是在皮爾森街,也可以扔得離他遠一點,但他們也沒有。他可以責怪命運,但他不相信命運。他可以勸自己說一切事情都有原因,但這種屁話只能糊弄不敢面對事實的懦夫。這一切僅僅是巧合,還有接下來發生的所有變故。從他們把女孩扔下車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頭待宰的老牛,除了跟隨同伴走向屠宰間,沒有其他選擇。反正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就像他們在沙漠裡喜歡說的,隨便吧。
但還有一絲希望:她叫他套上運動衫。她很可能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他以為她大概是站在他那邊的,也許她確實是站在他那邊的。
也許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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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家cvs連鎖藥店。比利在計劃生育貨架上找到了事後避孕藥。售價50塊,比起其他選擇,應該算是便宜的。事後避孕藥在最底下一排(像是想盡量增加壞女孩的找藥難度),他直起腰的時候,在兩排之外瞥見了一頭毛茸茸的紅髮。比利的心臟猛地加速。他再次彎下腰,然後慢慢起身,隔著止癢藥膏和咪康唑的包裝盒張望。不是達那·愛迪生,他心目中尼克那夥硬點子裡最壞的那個。甚至不是男人,而是個女人,紅髮紮成了馬尾。
悠著點,他對自己說,你在疑神疑鬼,達那和其他人早就回維加斯去了。
唔,應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