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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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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我夠傻的,他心想。但事實就是事實。她重新考慮了她的選擇,就這麼簡單。你知道這種事有可能發生,也知道她應該這麼做。

他走進廚房,把布袋放在臺子上,看見兩個人吃早餐的盤子在瀝水架上。他坐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卻看見糖碗底下壓著一張紙巾。她在紙巾上寫了兩個字:後院。

好吧,他心想,吐出一口長氣,她只是去後院了。

比利把需要冷藏的東西放進冰箱,然後走出前門,繞到屋後——還是打著傘。艾麗斯把燒烤爐從積水裡搬了出來。她背對著他,正在刮烤架上的汙垢。她肯定又去搜颳了詹森家的門口壁櫥,因為她穿著唐的一件綠色雨衣。雨衣長得蓋住了她的小腿。

「艾麗斯?」

她尖叫一聲,嚇得跳了起來,險些撞翻烤架。他伸出手,扶住她。

「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嗎?」她說,然後開始呼哧呼哧大喘氣。

「對不起。不是存心想嚇你一跳的。」

「但就是……」呼哧!「……嚇了我一跳。」

「唱《泰迪熊在野餐》的第一句給我聽。」只有一半在開玩笑。

「我不……」呼哧!「……記得了。」

「要是你今天去森林裡……」他抬起手,動動手指,做個跟我唱的手勢。

「要是你今天去森林裡,肯定會大吃一驚。東西買好了?」

「當然。」

「豬排?」

「對。剛才我還以為你走了。」

「但我沒走。我猜你肯定沒買鋼絲球吧?因為樓上只剩這一個了,而且差不多都磨沒了。」

「購物單上沒有鋼絲球。我又不知道你會冒著雨搞衛生。」

她合上燒烤爐的蓋子,用希望的眼神看著他。「想再看幾集《罪惡黑名單》嗎?」

「好的。」他說,於是他們去看電視。看了三集。第二集和第三集之間,她走到視窗說:「雨快停了。太陽都出來了。今晚我們可以吃燒烤。沒忘記買沙拉吧?」

我們會過得很愉快的,比利心想。不應該這樣,太瘋狂了,但事已至此,就這麼過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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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陽出來了,但出來得很慢,就好像並不情願。艾麗斯烤豬排,儘管外面有點焦,裡面有點生(她說:「對不起,我不怎麼會做飯。」),但比利還是吃完了他那份,然後慢慢啃骨頭。肉很好吃,但沙拉更好吃。直到開吃,他才意識到自己多麼渴望吃綠色蔬菜。

他們上樓,繼續看《罪惡黑名單》,但她坐立不安,從沙發上起來,坐進彈簧坐墊的安樂椅(肯定是唐·詹森在家時的固定座位),然後又回到沙發上。比利提醒自己,每一集她應該都看過,很可能是與母親和姐姐一起。他已經看穿了「雷德」雷丁頓的小伎倆,所以現在也有點厭煩了。

他們關掉電視,準備回樓下去,她說:「你應該留些錢給他們。因為用了他們的奈飛賬號。」

比利說他會的,但他心想,有了那筆天降橫財,唐和貝弗利在金錢方面並不需要幫助。

她說今天輪到他睡床了。在沙發上睡了一夜之後,比利沒有和她爭論。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但大腦深處肯定有個部分還在留意她的驚恐發作,因為凌晨2點15分,他突然醒來,聽見她在呼哧呼哧地喘息。

為了預防這種情況,他把臥室門留了一條縫。他抬起胳膊去開門,但握住門把後,他的手又停下了。她在唱歌,聲音很輕。

「要是你今天走進森林……」

她唱了兩遍第一段。急促的喘息之間隔得越來越久,最終平息了。比利回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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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知道(也沒人知道)再過半年,失控的病毒就會讓美國和幾乎整個世界停擺,然而,兩個人在地下室公寓裡待了4天,比利和艾麗斯提前體會到了被迫禁足的滋味。第4天,離比利預定要逃往黃金西部的日子還有一天,他正在做他的三樓往返跑晨練,艾麗斯在房間裡打掃衛生——其實沒什麼必要——因為他們都是愛乾淨的人。做完家務,她坐在沙發上。比利跑完6個來回,氣喘吁吁地開門進來,她正在看電視上的烹飪節目。

「電烤雞,」他說,「看上去很好吃。」

「超市裡賣的一樣好吃,為什麼非要在家做呢?」艾麗斯關掉電視,「真希望能弄本書讀一讀。能幫我下載一本嗎?比如偵探小說?別用你的電腦,下載到一臺廉價電腦上。」

比利沒有回答。一個大膽而可怕的念頭跳進了他的腦海。

她理解錯了他的表情。「我沒亂翻東西。我知道那是你的電腦,因為蓋子上有劃痕。另外幾臺是嶄新的。」

比利思考的不是她能不能窺探電腦裡的東西。她不可能繞過開機密碼那一關。他想到的是m151觀察手瞄準鏡,想到他沒有解釋它的用途,因為他僅僅在為自己寫作。不可能存在第二個讀者,但現在他身邊多了一個人,既然她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讓她讀一讀又能有什麼壞處呢?

但當然有可能造成傷害。對他。假如她不喜歡。假如她說太無聊,要他換點更有意思的東西。

「你怎麼了?」她問,「表情很奇怪。」

「沒什麼。我是說……我正在寫東西。算是我的人生故事。我猜你不一定想看——」

「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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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忍受看著她抱著他的macbook pro,讀他在這裡和在傑拉爾德塔輸入的字詞,於是上樓去詹森家給達夫妮和沃爾特澆水。他在廚房桌子上放了一張20元的紙幣,留言說「奈飛費用」,然後四處走動。事實上,他踱來踱去,就像老動畫片裡等待孩子出生的父親。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看著唐的魯格手槍,拿起來,放回去,關上抽屜。

他沒有任何理由緊張,她只是個商業學校的學生,不是文學評論家。她在高中上英語文學課的時候多半全程夢遊,得個良或及格就樂開了花,她對莎士比亞的瞭解很可能僅限於這個名字與「催人淚下」押韻。比利知道他這是在存心貶低她的智力,這樣要是她不喜歡他寫的東西,他就能保護他的自尊了;他也知道這麼想很愚蠢,因為她的觀點無足輕重,故事本身也無足輕重,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但他就是很緊張。

他最後忍不住下樓了。她還在讀,但當她從螢幕上抬起視線的時候,他驚慌地發現她兩眼通紅,眼皮浮腫。

「怎麼了?」

她用掌根抹了一把鼻子,這個動作很孩子氣,卻出奇地動人。「那是發生在你妹妹身上的真事嗎?那個人真的……把她活活踩死了?不是你編出來的?」

「不。是真的。」他突然也很想哭,儘管他在寫的時候並沒有哭。

「所以你才救了我?因為她?」

我救你是因為要是我扔著你不管,警察遲早會來這裡,他心想。但這很可能不是全部的原因。我們能夠一直坦誠面對自己嗎?

「我不知道。」

「我為你的遭遇感到難過。」艾麗斯哭了起來,「我以為我遇到的事情已經很慘了,但——」

「你遇到的事情確實很慘。」

「——但發生在她身上的更加可怕。你真的打死了他?」

「對。」

「好。很好!然後你被送進了寄養家庭?」

「對。要是看得不痛快,就別讀了。」但比利不希望她停下,也並不因為激起她的情緒而感到抱歉。他很高興。他打動了她。

她抓住電腦,像是害怕他會搶走電腦。「我想讀完。」然後幾乎像是在指責他,「你怎麼能不繼續寫作,而是在樓上看傻乎乎的電視劇呢?」

「覺得不好意思。」

「好的。我明白,我也有這個感覺,所以你別盯著我看了。讓我繼續讀吧。」

他想感謝她的眼淚,但那麼說就太古怪了。於是他問她穿多大的尺碼。

「我的尺碼?為什麼問這個?」

「哈普斯不遠處有一家慈善商店。我可以去給你買兩條褲子和幾件襯衫。也許再買雙運動鞋。你不希望我看著你讀,我也不想看著你讀。再說你肯定也穿夠了那條牛仔裙。」

她頑皮地朝他笑笑,這是個美麗的笑容——更確切地說,要不是因為淤青,本來會很美。「不怕不打傘出門了嗎?」

「我開車去。反正記住一點,要是回來的不是我,而是警察,你就說你太害怕,不敢離開。我威脅你說我會找到你,傷害你。」

「你會回來的。」艾麗斯說,把她的尺碼寫給他。

他在慈善商店逛得不緊不慢,想多給她一點時間。他沒看見認識的人,也沒人特別注意他。回到住處,她已經讀完了。他寫了幾個月的東西,她只花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讀完了。她說她有一些疑問,但和觀察手的瞄準鏡沒關係,而是與人物有關,尤其是「永遠在刷漆之家」的羅妮、格倫和「可憐的獨眼小女孩」。她說她喜歡他的敘事方法,寫童年的時候口吻就像孩子,隨著長大也逐漸成長。她說他應該繼續寫。她說他寫作的時候她可以去樓上,看電視打瞌睡。「我從早到晚都特別累。很不正常。」

「沒什麼不正常的。你的身體還在努力修補那幾個渾蛋對你做的事情。」

艾麗斯在門口停下。「多爾頓?」儘管她知道他的真名,但她還是這麼稱呼他,「你的朋友塔可,他死了嗎?」

「很多人死在戰爭結束之前。」

「我很抱歉。」她說,出去後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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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寫。她的反應鼓勵了他。他沒有詳細描述2004年4月至11月的那段輕鬆時光,他們應該利用這段時間贏取民心和民意,但兩者都沒有得到。他又寫了幾段,然後轉向到現在依然讓他痛苦的那個部分。

阿爾比犧牲後,他們撤回去待了兩天,因為上面在討論要不要停火,熱火九人組(現在是八人組了,他們每個人的頭盔上都寫著「阿爾比·s.」)回到基地後,比利到處尋找那隻嬰兒鞋,以為他有可能把它掉在了軍營裡。其他人也幫他找,但都徒勞無功,等他們回到戰場上,任務依然是掃蕩房屋,前三座屋子風平浪靜,兩座是空的,一座只住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見到他們就高舉雙手,大喊:「沒有槍,美國人,沒有槍,我愛紐約洋基隊,別開槍!」

第四座屋子就是所謂的遊樂園。

比利停下,做了一會兒運動。他覺得他和艾麗斯可以在皮爾森街多待一段時間,比如再待3天,等他寫完遊樂園和在那裡發生的事情。他想寫丟失嬰兒鞋不可能影響結果——當然不可能;他還想寫直到今天,他心底裡依然不這麼認為。

他做了幾組伸展運動,然後來回跑樓梯,因為萬一腿腱斷裂,他是不可能去看急診的。路過詹森家門口的時候,他沒聽見電視的聲音,所以艾麗斯很可能在補覺。還有療傷,雖然比利這麼希望,但他也知道任何女人在遭到強姦後都很難完全恢復。它會留下傷疤,他猜這道傷疤會在某些日子突然抽痛。他猜哪怕過了10年(甚至20年、30年),疼痛也依然存在。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也許只有同樣遭到過強姦的男性才有可能真的明白。

他一邊跑樓梯,一邊思考如何處置對她做出如此獸行的那幾個男人——是的,他們已經成年了。她說特里普·多諾萬24歲,比利猜傑克和漢克(多諾萬的室友,輪姦團伙的另外兩名成員)年齡也差不多。是成年男人,不是青少年,而且是很壞的男人。

他氣喘吁吁地回到地下室,但身體感覺既鬆弛又溫暖,做好了再寫一個小時的準備,甚至有可能兩個小時。但他還沒來得及動筆,電腦就叮的一聲表示收到了資訊。是布基·漢森,目前正躲在某個天涯海角。「款項尚未轉入。不認為會有了。你打算怎麼辦?」

「收到。」比利回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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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和艾麗斯坐在沙發上。她穿黑褲子和條紋衫,看上去不錯。他關掉電視,說他想有事和她談一談,她顯得很害怕。

「是壞事嗎?」

比利聳聳肩:「交給你判斷。」

她仔細聽他講述情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等他說完,她說:「你想這麼做?」

「對。他們對你做了那種事,應該受到懲罰,但這不是唯一的原因。這種人做過一次壞事,以後肯定還會再做,甚至你都未必是第一個。」

「你這是在拿自己冒險。有可能會遇到危險。」

他想到唐·詹森床頭櫃抽屜裡的槍說:「風險不是很大。」

「你不能殺了他們。我不希望你那麼做。告訴我,你不會殺了他們。」

比利根本沒動過這個念頭。他們需要受到懲罰,但也需要得到教訓,而死人是不會學習的。「好的,」他說,「不殺人。」

「另外,傑克和漢克我無所謂。他們沒有假裝喜歡我,騙我去他們住的地方。」

比利沒有說話,但傑克和漢克對他來說有所謂,他認為他們也參與了,根據他脫掉她衣服後見到的情況,他確定這兩個人至少有一個強姦了她,很可能兩個都這麼做了。

「但我在乎特里普,」她說,伸出手按住比利的胳膊,「讓他吃點苦頭會讓我高興,是不是說明我不是好人?」

「說明你是正常人,」比利說,「做壞事必須付出代價。而且代價應該足夠高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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