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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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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了wins頻道。新聞播報了北達科他州的管道洩漏、得克薩斯州的飛機墜毀和聖克拉拉的校園槍擊案。沒提到媒體大亨在蒙托克角的莊園裡遇害。

「很好,」比利說,「任何時間差對我們的逃跑都有好處。」

沒錯,我們就是不法之徒,她心想。

紐約市的高樓輪廓開始在地平線上浮現時,他又開始出汗了,但車開得依然平穩和自信。他們走林肯隧道進入新澤西。艾麗斯看著gps指揮方向,比利開上了i-80公路。他沒能開過賓夕法尼亞州的邊界,最後在內特孔的一個小休息區停下了。

「我只能開到這裡了,」他說,「換你吧。你先吃一粒阿得拉爾,到4點左右藥效開始過去的時候再吃兩粒。能開多久就開多久。最好一直開到10點再停下。到時候我們就能開出去800英里了。」

艾麗斯看著橙色的藥片:「會有什麼效果?」

比利微笑:「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她嚥下藥片。比利緩慢地爬出駕駛座,繞著車頭走到一半,忽然一個踉蹌,不得不抓住車身。艾麗斯飛快地下車攙扶他。

「多糟糕?」

「不太糟,」但艾麗斯盯著他的眼睛,他只好說,「好吧,其實很糟糕。我去後排躺下,儘可能舒展身子。再給我兩粒10毫克的羥考酮,也許我能睡一覺。」

她儘可能支撐著他走到後車門,扶著他坐進車裡。她想把他的襯衫拉起來,看看邦迪周圍的情況,但他不允許,艾麗斯也沒有逼他,既因為她知道他希望她儘快出發,也因為她知道她可能會不喜歡她見到的景象。

藥物在起作用。剛開始她以為是她的想象,但心率上升不可能是想象,視野變得清晰也不可能是。休息區磚砌的小廁所周圍有一塊草地,她能看見每一片草葉投下的影子。一個隨風飄動的薯片口袋看上去(沒有其他的詞語能夠形容)很好吃。她發現她現在很想開車了,想看著三菱suv吞吃里程。

比利也許看懂了她的表情,也許憑經驗知道阿得拉爾對一個沒碰過比咖啡更強的興奮劑的女孩會造成什麼效果。「65邁,」他說。「要是想超過重型卡車就70邁。我們可不想惹來警察,明白嗎?」

「明白。」

「我們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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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就出發了,」艾麗斯說,「我口乾舌燥,喝完了我的無糖可樂和他的雪碧,但我很長時間都不需要撒尿。感覺就像我把膀胱留在了快樂傑克的卡車休息站。」

「阿得拉爾有這個效果,」布基說。「很可能也不想吃東西。」

「是的,但我知道我必須補充熱量。下午3點左右,我停車買三明治。比利留在後排座位上。他在睡覺,我不想叫醒他。」

布基很懷疑比利是不是真的在睡覺,因為比利在內出血,感染也越來越嚴重,但他對此保持了沉默。

「我又吃了兩粒藥,然後繼續開車。我們在印第安納州的加里停車,住進一家不連鎖的汽車旅館——我們的專屬酒店。比利已經醒了,但他讓我去登記。我必須扶著他去房間。他幾乎沒法走路。我叫他再吃點羥考酮,他說剩下的藥留著明天用。我扶他上床,檢視傷口。他不許我看,但這時候他已經太虛弱了,攔不住我。」

講述的時候,艾麗斯的聲音一直保持平穩,但她不停地用運動衫的袖子擦眼睛。

「是不是發黑了?」布基說,「壞疽?」

艾麗斯點點頭:「對,而且腫起來了。我說我們必須找人幫忙,他說不行。我說我去叫醫生來,他攔不住我。他說是的,但要是我去叫醫生,很可能就要在牢裡待三四十年。訊息這時候已經上新聞了。克拉克的訊息。他會不會只是想嚇唬我?」

布基搖搖頭:「他想照顧你。要是警察——還有聯邦調查局,他們肯定會插手——把你和克拉克家發生的事情聯絡在一起,你就要在牢裡待很久了。只要警察查到你和比利去過凱悅酒店,你就不可能逃得過了。」

「你這麼說是為了安慰我。」

布基不耐煩地瞪了她一眼。「當然了,但也是真的。」他停了停,「艾麗斯,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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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都幾乎沒睡覺,比利不睡是因為劇痛的折磨,艾麗斯是因為她的身體從未接觸過阿得拉爾,藥物的殘餘效果還沒過去。凌晨4點半,離天亮還早著呢,比利說他們該上路了。他說她必須扶他上車,而且最好在世界醒來之前,免得被人看見。

他吃了4粒剩下的10毫克羥考酮,然後去上廁所。她隨後進去。他沖掉了大部分鮮血,但馬桶邊緣和瓷磚地面上都沾了一些。她擦乾淨血跡,把塑膠垃圾袋隨身帶走:不法之徒的思維方式。

止痛藥已經起效,但她花了近10分鐘才把比利弄到車上,因為他每走兩三步就要歇一歇。他把體重全壓在艾麗斯身上,喘得像是剛跑完馬拉松。他的呼吸很難聞。艾麗斯擔心他會昏過去,而她不得不拖著他走(因為她扛不動他),但他們還是成功了。

他緩慢地爬上後排座位,發出一連串微弱的嗚咽叫聲,艾麗斯恨不得捂住耳朵。但等他儘可能躺好,用一條胳膊枕著腦袋,他對她露出的笑容卻陽光得出奇。

「該死的瑪吉。要是她往左再偏個半英寸,就能幫我省掉這些麻煩了。」

「該死的瑪吉。」她附和道。

「除了超車的時候,保持65邁。到了艾奧瓦和內布拉斯加,就可以75邁了。我們可不想惹來閃藍燈的。」

「保證沒有藍燈,收到。」她說,對比利敬禮。

他微笑:「我愛你,艾麗斯。」

艾麗斯吃了兩粒阿得拉爾。她想了想,又加了一粒,然後她開車上路。

芝加哥往南的道路很可怕,雙向各有6條還是8條車道,不過有阿得拉爾助陣,艾麗斯毫不膽怯地穿梭於車流之中。離開紐約都會區向西而去,車流逐漸變得稀疏,一個個小城從車窗外掠過:拉薩爾、普林斯頓、謝菲爾德、安納萬。她的心臟跳得既平穩又激烈。她進入了狀態,腳踩油門就像鐵錘砸東西,彷彿鄉村歌曲裡的卡車司機。她的視線不時飄向後視鏡和癱倒在後座上的人影。車開過達文波特,進入了艾奧瓦廣袤的平原地帶,灰濛濛的田野一片死寂,等待嚴冬的到來,這時他開始說話。他的話沒有任何意義,卻蘊含著世間的一切至理。他意識不清了,艾麗斯心想。他意識不清,痛苦難耐,正在尋找出路。唉,比利,我對不起你。

很多話與凱西有關。他叫妹妹別烤餅乾,等老媽回家來幫她烤。他對凱西說,有人傷害了鮑勃·雷恩斯,回家的時候他會怒不可遏。他說科琳娜為他說好話,只有她還在維護他。他提到了沙尼斯。他們好像去了什麼射擊場。他提到一個德里克和一個丹尼。他對這些幽靈說他不會因為他是成年人就對他們放水。艾麗斯猜他在說《大富翁》遊戲,因為他說別磨蹭,快搖骰子,說買鐵路是個好主意,但公共工程就不是了。有一次他大喊一聲,嚇了艾麗斯一跳,猛打方向盤。別進去,約翰尼,他說,門背後有個頭巾佬,先扔一顆震撼彈,把他轟出來。他提到寄宿家庭的佩姬·派伊,比利的母親失去監護權後,他住進了那裡。他說要是沒有油漆,那座該死的老房子早就倒塌了。他提到他單相思的物件,有時候叫她龍尼,有時候羅賓,於是艾麗斯知道了她的真名。他說起一輛野馬敞篷跑車和一臺點唱機(「只要你點對了地方,它就會唱上一整夜,沒忘記吧,塔可?」),他提到他丟掉的半個大腳趾和嬰兒鞋,提到布基和艾麗斯,還有一個叫戴蕾斯·拉甘的人。他反覆說起他的妹妹和送他去「永遠在刷漆之家」的那個警察。他說起成千上萬輛廢車的風擋玻璃反射陽光。他說它們有一種毀滅的美感。他在這輛搶來的車的後座上拆解他的一生,艾麗斯為之心碎。

他終於安靜下來,剛開始艾麗斯以為他睡著了,但等到她第三或第四次看後視鏡,見到他蜷起兩條腿躺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她以為他死了。

他們已經來到了內布拉斯加。她在通往赫明福德的出口開下公路,拐上一條兩車道的縣級柏油路,這條路筆直得像是琴絃,兩側收割完畢的玉米稈猶如高牆。天快黑了。她又開了1英里,拐上一條土路,開到從柏油路上看不到的地方停車。她下車,開啟後車門,先是鬆了一口氣,因為她見到比利在看著她,隨後又驚恐起來,害怕比利睜著眼睛去世了。但這時他眨了眨眼。

「為什麼停車?」

「我需要伸展一下腿腳。你感覺怎麼樣?」

一個愚蠢的問題,但她還能問什麼呢?知道我是誰嗎?你是不是以為我是你死去的妹妹?你能不能保持清醒一段時間?哦,對了,是不是一切都來不及了?艾麗斯認為她知道最後這個問題的答案。

「幫我坐起來。」

「好像不是個好主意——」

「艾麗斯,幫我坐起來。」

所以他知道,而且他的意識是清楚的,至少暫時如此。她抓住他的雙手,幫他坐起來,他的雙腳落在赫明福德的一條無名土路上。如果是科羅拉多的山中,現在應該快天黑了。在這裡的平原地帶,儘管已經11月,但此刻還是從下午到傍晚的過渡時刻。晚霞從西方灑在玉米地上,輕風吹得玉米稈颯颯嘆息。他雙手滾燙,臉色通紅,嘴唇上因為發燒起了水泡。

「我差不多到頭了。」

「不,比利。不。你必須堅持住。我再給你兩粒羥考酮,阿得拉爾也還沒吃完。我可以徹夜趕路。」

「不,不需要了。」

「我能做到的,比利。真的能。」

他在搖頭。她依然抓著他的手。她覺得要是她鬆開手,他就會向後倒在座位上,他的襯衫會掀起來,她會看見他的腹部變成了黑灰色,感染的猩紅色觸手朝著他的胸部蔓延。伸向他的心臟。

「現在你聽我說。你在聽嗎?」

「在。」

「那三個人把你扔下車,然後我救了你,對吧?現在我要再救你一次了。至少我在努力。布基對我說過,只要我允許,你就會一直跟著我,而我的放任會毀了你。他說得對。」

「你沒有毀了我,你救了我。」

「閉嘴。你還沒有被毀掉,這是最重要的。你還是個正常人。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問你有沒有從克拉克的事情中恢復過來,你說你在努力。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你在努力,假以時日,你肯定會把這件事拋在腦後。只有做夢才會想到。」

紅光在眼淚中閃爍。給玉米地塗上顏色。萬籟俱寂,他的雙手在她的手中灼燒。

「克拉克慘叫了,對吧?」

「對。」

「他說很疼。」

「夠了,比利,太可怕了,我們必須回到高速公路——」

「也許他活該受苦,但是,你給其他人造成痛苦的時候,永遠會留下傷疤。不是在你的身體上,而是在意識和靈魂上。這是正常的,因為殺人並不是小事。我知道這些事情,所以你要聽我的忠告。」

鮮血從他的嘴角淌了出來——兩側嘴角。她放棄了阻止比利說話。她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臨終遺言,而她的職責就是在他還能說話時儘量聆聽。即便比利說他自己是壞人,艾麗斯也沒有開口。她不這麼認為,但此刻不是爭論的時候。

「去找布基,但別和他待在一起。他關心你,他會愛護你,但他也是壞人。」他咳嗽起來,嘴裡噴出血沫,「假如你願意,他會幫你以伊麗莎白·安德森的身份開始新生活。我有錢,很多錢。有個以愛德華·伍德利名義開設的賬戶裡有錢。比米尼銀行裡也有錢,用的是詹姆斯·林肯的名字。你能記住嗎?」

「能。愛德華·伍德利。詹姆斯·林肯。」

「布基有這兩個賬戶的密碼和開戶資訊。他會教你怎麼管理匯入你賬戶的錢,這樣就不會引來國稅局的注意了。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無法說明來源的錢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下絆子,這方面最有可能讓你惹火上身。你明……」

又是一陣咳嗽。嘴裡又噴出血沫。

「你明白嗎?」

「明白,比利。」

「一部分錢是給布基的,剩下的全歸你,足夠你念大學和畢業後開始新的人生。他會好好待你的。明白了嗎?」

「我明白了。現在你最好還是躺下。」

「我會躺下的,但你別企圖徹夜開車,肯定會出事故的。你在手機上查一查接下來哪個鎮子比較繁華,找到一家沃爾瑪。停在旅行拖車的附近。睡一覺。明早等你養足精神再出發,傍晚前就能回到布基家了。山裡。你喜歡山裡,對吧?」

「對。」

「你保證。」

「我保證停車過夜。」

「這麼多玉米田,」他望向艾麗斯的背後說,「還有落日。讀過科馬克·麥卡錫嗎?」

「沒有。」

「應該讀一讀。《血色子午線》。」他對艾麗斯微笑,「該死的瑪吉,對吧?」

「是啊,」艾麗斯說,「該死的瑪吉。」

「我把筆記型電腦的密碼寫在一張紙上,然後塞在你的手包裡了。」

說完,他鬆開艾麗斯的手,向後倒下。她抬起比利的小腿,費了些力氣把他的雙腿塞進車裡。也許他被弄疼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望著艾麗斯。

「我們在哪裡?」

「內布拉斯加,比利。」

「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別管了。閉上眼睛。休息一下。」

他皺起眉頭:「羅賓?是你嗎?」

「是我。」

「我愛你,羅賓。」

「我也愛你,比利。」

「我們去地窖,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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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個木節在爐膛裡爆開。艾麗斯起身,開啟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她擰開瓶蓋,一口氣喝掉了半瓶。

「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在卡尼市找到一家沃爾瑪,把車停在旅行拖車區,當時他還活著。我知道他還活著,是因為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粗重。第二天早上我5點醒來時,他已經死了。你要啤酒嗎?」

「要,謝謝。」

艾麗斯拿給他一瓶啤酒,重新坐下。她顯得非常疲憊:「‘我們去地窖,看看還有沒有剩下的蘋果。’也許是對羅賓說的,或者他的朋友加茲登,算不上什麼像樣的告別詞。要我說,如果生活是莎士比亞的一齣戲就好了。不過……想到《羅密歐與朱麗葉》……」她喝完剩下的啤酒,面頰上有了些血色。布基覺得她看上去好了一點。

「我等到沃爾瑪開門,然後進去買東西——毛毯、枕頭,好像還有個睡袋。」

「對,」布基說。「有個睡袋。」

「我把他蓋起來,然後回到公路上。按照他的叮囑,速度從不超過限速的時速5英里。有一次,一輛科羅拉多州警的車閃著警燈追上來,我以為我完了,但它超過我,一轉眼就沒影了。我回到這裡。我們埋葬了他,連同他的大多數物品。他的東西一共也沒幾件。」她停了停,「但他的墳離避暑屋有段距離。他不喜歡那地方。他在避暑屋寫作,但說他從頭到尾都不喜歡那地方。」

「他說他認為那裡鬧鬼,」布基說,「接下來你有什麼計劃?」

「睡覺。我似乎怎麼都睡不夠。我以為等我寫完他的故事就會好起來,但……」她聳聳肩,站起來,「留著以後慢慢想吧。知道斯嘉麗的名言怎麼說吧?」

布基·漢森咧嘴笑道:「‘我明天慢慢想吧,因為明天是另一天了。’」

「就是這個意思。」艾麗斯走向臥室,自從回來以後,她幾乎一直待在臥室裡,不是在寫作就是在睡覺。她忽然轉過來,笑著說:「我猜比利會討厭這句話。」

「很有可能。」

艾麗斯嘆了口氣:「不可能出版,對吧?我說的是他這本書。甚至當成小說出版也不行。至少這5年不可能,或者10年。我沒必要自欺欺人。」

「恐怕不可能,」布基贊同道,「那就像是d. b·庫珀寫了本傳記,還起名叫《老子就是這麼幹的》。」

「我不知道他是誰。」

「沒人知道,但這才是重點。他劫了一架飛機,搶走一大筆錢,然後跳傘逃跑,從此杳無音信。就像你那個版本的故事裡的比利。」

「你說他會不會喜歡我的寫法?讓他活下去?」

「他肯定超愛這個結局,艾麗斯。」

「我也這麼想。要是能出版,你知道我會起個什麼書名嗎?《比利·薩默斯:一個迷途之人的故事》。你覺得呢?」

「我覺得聽上去很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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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下雪了,但只下了一兩英寸,艾麗斯7點起床的時候,雪已經停了,清晨的天空晴朗得近乎透明。布基還在睡覺,儘管臥室關著門,但艾麗斯依然能聽見他的鼾聲。她煮上咖啡,從屋子旁邊的木柴堆取來木柴,在暖爐裡生火。咖啡開了,她喝了一杯,然後穿上外套和靴子,戴上護耳的羊毛帽。

她走進布基分給她的房間,摸了摸比利的筆記型電腦,拿起放在電腦旁的平裝本小說,放進牛仔褲的後袋。她開門出去,沿著小徑上山。新鮮的積雪上有很多鹿的腳印,還有一兩隻浣熊留下了人手形狀的怪異腳印,不過,避暑屋門前出奇地乾淨。鹿和浣熊都不願靠近那裡。艾麗斯也一樣。

小徑終點不遠處有一棵劈裂的棉白楊,那是她的地標。艾麗斯拐進樹林,邊走邊低聲數步數。他們把比利抬進樹林那天走了210步,今天早晨腳下有點滑,她走了240步才來到那塊林間小空地。她翻過一棵倒伏的扭葉松,這才走進那塊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方棕色的泥土,他們在上面撒了些松針和落葉。儘管下過雪,而且蓋著松針和落葉,但她依然看得出那是個墳墓。布基向她保證,時間會解決這個問題。他說等到明年11月,瞎逛的登山客就算從墳墓上走過,也不知道底下埋著什麼。

「當然也不會有人進來。這是我的私人土地,外面的牌子說得很清楚。我不在的時候,也許會有人溜進來,多半是為了走小徑,看一看山谷對面遠望酒店的舊址。但現在我回來了,而且打算一直住下去。感謝比利,我能退休了,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山裡老人。從這裡到西坡之間有幾千個這種人,頭髮留長到了屁股,成天聽荒原狼樂隊的老唱片。」

艾麗斯站在墳墓前。「哎,比利。」對他說話感覺很自然,至少足夠自然,她不確定這樣對不對,「我寫完了你的故事。給了你一個不一樣的結局。布基說你不會介意的。你在那棟辦公樓裡開始寫這個故事,現在我用的是同一個u盤。等我到了科林斯堡,就用艾麗斯·馬克斯韋爾的證件租個保管箱,把它存起來。」

她走回去坐在那棵倒伏的扭葉松上,掏出褲袋裡的平裝本小說放在膝頭。待在這裡很舒服。這是個靜謐的地方。在用油布包裹屍體之前,布基先做了些處理。他不肯告訴艾麗斯他做了什麼,只說等天氣轉暖後不會有太多味道,甚至也許完全沒有。動物不會來打擾他的長眠。布基說以前篷車隊和挖銀礦的時代,人們就是這麼處理屍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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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去科林斯堡唸書了。科羅拉多州立大學。我看過照片,校園很美。記得你問過我想學什麼嗎?我說我想學歷史,或者社會學,甚至舞臺藝術。我不好意思說我真正想學的是什麼,但我打賭你肯定能猜到。也許你當時就猜到了。我上高中的時候有時候會幻想,因為英語文學一直是我成績最好的科目,但續寫你的故事讓我覺得我真的可以。」

她停下了,因為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哪怕這裡只有她一個人。感覺太狂妄了。她母親會說你是忘乎所以了。但她必須說出來,這是她欠他的。

「我想寫我自己的故事。」

她再次停下,用袖口擦眼淚。天寒地凍,但她喜歡這份寂靜。時間太早,連烏鴉都還在睡覺。

「我做這件事的時候,我……」她遲疑了。這個詞為什麼這麼難說出來呢?有什麼理由呢?「我寫作的時候,就會忘記悲傷。忘記擔憂未來。忘記我在什麼地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可以假裝我們在達文波特城郊的小憩汽車旅館。但我感覺不像假裝,儘管其實並不存在這麼個地方。我能看見仿實木的牆板和藍色的床單,能看見衛生間水杯的塑膠包裝袋,上面印著一行字:‘為了你的健康,已消毒。’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她擦眼睛,又擦鼻子,她望著吐出的白氣漸漸飄遠。

「我可以假裝瑪吉——該死的瑪吉——那一槍只是擦傷了你。」她搖搖頭,像是想清醒過來,「不,不是這樣。子彈真的只是擦傷了你。你真的寫了那封信給我,趁我睡覺的時候從門底下塞給我。你真的一個人走向了快樂傑克的卡車休息站,儘管休息站其實在紐約。然後,你從那裡出發,不知道去了哪裡。你知道這是有可能發生的嗎?你知道你可以坐在螢幕或紙筆前改變世界嗎?改變無法持久,世界總會變回去,但在它恢復之前,那種感覺非常美妙。它包羅永珍,因為你能滿足你的所有心願,我希望你依然活著,而在故事裡,你真的活著,而且會永遠活著。」

她站起來,走到她和布基一起挖的那方墳墓前。在真實世界中,他長眠於此處。她單膝跪下,把那本書放在他的墳墓上。也許大雪會蓋住它。也許狂風會吹走它。但這不重要。在她的心中,它永遠都會在這裡。這本書是埃米爾·左拉的《戴蕾斯·拉甘》。

「現在我知道你在說什麼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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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斯走到小徑的盡頭,隔著刀劈般的深谷,望著對面古老酒店曾經矗立的平地,布基說那家酒店鬧鬼。有一次,她以為自己真的見到了它,毫無疑問那只是幻覺,因為當時她還不習慣這裡稀薄的空氣。今天她什麼都沒看見。

但我可以讓它出現在那塊平地上,她心想。我可以讓它出現在那裡,就像我可以讓小憩汽車旅館出現在達文波特的城郊,包括我沒有寫成文字的所有細節,例如衛生間裡鬆脫的鏡子,地毯上形狀像得克薩斯州的水漬。我可以讓它出現在那裡。只要我願意,我甚至可以讓它充滿鬼怪。

她站在懸崖邊,隔著此方與彼方之間寒風呼嘯的深谷眺望對面,雙手插在口袋裡,想著她能夠創造一個個不同的世界。比利給了她這個機會。她來到這裡。她找到了她的歸屬。

2019年6月12日至2020年7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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