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個殺手的自白》小說信息

第24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b1/b

2019年11月21日,離感恩節只有一週,埃奇伍德山公路盡頭這座屋子裡的住戶卻毫無過感恩節的心情。外面很冷——按照布基的說法,比掘井人的皮帶扣還冷——很快就要下雪了。布墓點起了廚房的暖爐,坐在從門廊拖過來的搖椅上,穿著襪子的兩隻腳架在火爐圍欄上。一臺遍佈刮痕的破舊筆記型電腦擱在他的大腿上。他背後的門開了,腳步聲走近他。艾麗斯走進廚房,坐在餐桌前。她臉色蒼白,比布基第一次見到她時至少輕了10磅。她面頰凹陷,樣子有點像永遠半飢餓的時裝模特。

「讀完了,還是還在讀?」

「讀完了。正在重新看結尾。這部分不怎麼說得通。」

艾麗斯不說話。

「因為既然他把u盤留給了你,那裡面就不該有他走出去和扔掉槍的情節。」

艾麗斯還是不說話。自從她回到布基家,她就沒怎麼開過口,布基也不逼她。她每天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寫作,布基合上她用來寫作的電腦,舉到面前。

「macbook pro。好機器,不過這臺顯然見過不少風浪。」

「是啊,」艾麗斯說,「我猜你說得對。」

「在故事裡,比利帶走了他的電腦,但這是他的電腦。另外,有些內容不可能出現在u盤裡,而且這故事整體就很科幻。」

坐在餐桌前的年輕女人一言不發。

「不過,故事也沒理由不能成立。讀者沒理由認為他沒有悄然離開,此刻就生活在西部的某個地方。或者澳大利亞,他經常提到澳大利亞。也許正在寫書,另一本。我也經常提到要寫書,不過我從沒想到過他真的會寫。」

他望著艾麗斯,艾麗斯也望著他。外面寒風呼嘯,似乎在下雪,但廚房裡很暖和。爐膛裡有個木節爆了。

最後,布基說:「會有讀者嗎,艾麗斯?」

「我不知道……必須改掉名字……」

他搖搖頭。「克拉克遇害是世界級的大新聞。但……」他看見艾麗斯的失望表情,於是聳聳肩,「讀者會認為這是一本roman à clef——法語,我從他那裡學來的。有一次我在斯特蘭德撿了本舊書,他就是這麼說的。書名叫《純真告別》。」

他又聳聳肩。「只要你把我從裡面摘出去,我就無所謂。叫我特雷弗·惠特利好了,讓我住在薩斯喀徹溫或者馬尼托巴。至於尼克·馬亞里安,那個狗孃養的就隨便他吧。」

「你覺得寫得好嗎?」

他把電腦(比利的老夥伴)放在餐桌上:「我覺得很好,不過我也不是什麼書評人。」

「像他的口吻嗎?」

布基大笑:「寶貝兒,我沒讀過他寫的東西,所以我不可能肯定,但的確有他說話的那個味道,而且從頭到尾都保持一致。就這麼說吧,我分不清你是從哪裡開始續寫的。」

自從艾麗斯回到布基家,笑容就難得一見了,此刻她終於朝他笑了笑:「那就好,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說我是壞人的那段也是你編的嗎?」

她沒有垂下視線:「不是。他親口說過。」

「你寫的是你希望發生的事情,」布基說,「故事主角拎著手提箱走向未來。現在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於是她開始講述。

b2/b

他們開車回到裡弗黑德,路上停車買了邦迪、紗布、膠布、過氧化氫和必妥碘藥膏。艾麗斯去沃爾格林藥房買東西,比利在車上等她。他們從邊門進房間。回到比利的房間,她幫他脫掉飛行員夾克。衣服上有個彈孔,襯衫上也有一個。不是撕破的,而是打穿的。不像比利說的那樣在側腹部,而是在更靠裡的地方。

「我的天,」艾麗斯說。她的聲音發悶,因為她用手捂住了嘴,「不是擦傷,你的腹部中彈了。」

「我猜也是。要麼再往下一點?」他聽上去昏沉沉的。

「去衛生間,」艾麗斯說,「免得把血弄得到處都是。」

他們來到衛生間,她幫比利脫掉襯衫,她卻發現紅黑色的彈孔幾乎不流血了。她先用過氧化氫消毒,然後塗上必妥碘,最後用一塊邦迪貼住。

她不得不扶著比利回到床上。他走得很慢,身體向右歪。他滿臉冷汗。「瑪吉,」他說,「該死的瑪吉。」

他坐下,但彎腰的時候嘶嘶吸氣。艾麗斯問他疼得厲不厲害。

「不算太疼。」

「你在騙我對吧?」

「沒有,」他說,「好吧,有一點。」

她按了一下彈孔右側的腹部,他再次吸氣:「別這樣。」

「必須送你去醫院。」她停下了,「不能去,對吧?這是槍傷,醫院必須向警方報告。」

「你正在被我變成不法之徒,」他咧嘴苦笑道,「真的。」

艾麗斯搖搖頭:「我只是電視看多了。」

「我會好起來的。我在伊拉克見過受傷更重的,兄弟們第二天就回去清理街道了。」

艾麗斯還是搖頭:「你在內出血。對吧?而且子彈還在裡面。」

比利沒有回答。她盯著那塊邦迪。它看上去傻乎乎的,就好像底下只是擦破了皮。

「今晚儘量躺著別動。平躺。要泰諾嗎?我包裡有。」

「既然你有,那我就吃兩粒好了。」

她拿來藥,幫他坐起來,讓他就著水吃藥。他咳了幾下,用手捂住嘴。她抓住他的手,翻過來看。掌心沒有血。也許是好事。也許不是。她不知道。

「謝謝。」

「不需要。比利,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他抿緊嘴唇:「我們明早必須離開。越早越好。」

「比利,我們不能。」

「我們最不能的是留在這裡。」

「我打電話給布基。他認識很多人。說不定有會治槍傷的紐約醫生。」

比利搖搖頭:「這種事只會發生在電視裡。真實生活中不可能。布基不是那種中間人。但要是我們能回到響尾蛇鎮那種遍地是槍的鄉下,他就應該能找到人了。」

「快2000英里呢!我在網上查過!」

比利點點頭:「你必須替我開車,甚至大部分時候由你開,我們必須以最快速度趕路。萬一碰上暴風雪,那就只有上帝才能幫我們了。」

「2000英里!」感覺像是她肩上的重負。

「也許有辦法能快耕。」

「快——」

「這是一部戲的名字。開個玩笑。」他齜牙咧嘴地從褲子後袋裡掏出錢包遞給她,「找到我的銀行卡。一二層的夾樓裡有一臺自動提款機。我的密碼是1055。能記住嗎?」

「能。」

「機器上能取400塊。明早出發前還能再取400。」

「為什麼取這麼多現金?」

「先別管。我的計劃不一定能成功,但我們先樂觀一些好了。你找到卡。」

她從錢包裡翻出那張卡。卡上的名字是多爾頓·柯蒂斯·史密斯。她把銀行卡舉到眼前,挑起眉毛。

「去吧,女孩。」

女孩離開了。夾樓空無一人,播放著輕柔的背景音樂。艾麗斯把卡插進提款機,輸入密碼。她有些擔心機器會吞卡,甚至拉響警笛,不過卡順利地彈出來,錢也吐了出來。全都是嶄新的20塊,沒有摺痕。她把錢折起來,放進她的手包。她回到比利的房間,他已經躺下了。

「怎麼樣?」她問。

「不算太糟。我自己去了衛生間,尿裡沒有血。子彈在裡面也許是好事。說不定堵住了出血點。」

艾麗斯覺得不太可能,就像她祖母說往耳朵裡噴一口煙能止疼一樣,但她沒說什麼。她從包裡翻出泰諾:「再吃一粒?」

「我的天,太好了。」

她去衛生間接了一杯水,等她回來,他已經坐在了床上,一隻手按住身體側面。他把藥吃下去,重新躺下,疼得皺起眉頭。

「我陪你。你別和我爭。」

他沒有和她爭:「我們最好6點出發。頂多7點。所以你儘量睡一覺吧。」

b3/b

「你呢?」布基問,「睡著了嗎?」

「睡了一會兒。但不久。我猜他根本沒睡著。我不知道他傷得有多重,子彈嵌得有多深。」

「我估計子彈穿透了他的腸道。也許胃部。」

「要是我打電話給你,你能幫他找到醫生嗎?」

布基想了想:「我不能,但可以找到一個人,他也許能在短時間內聯絡到某個人,某個和醫療系統有關係的人。」

「比利知道嗎?」

布基聳聳肩:「他知道我在很多方面有各種各樣的關係。」

「那他為什麼甚至不肯讓我問問看呢?」

「也許他不願意,」布基說,「也許他只想讓你回到這裡來,了結這件事。」

b4/b

他們6點半離開旅館。比利不需要她的攙扶,自己走到了車上。他說等上車後再吃兩粒泰諾,疼痛就能控制住了。艾麗斯願意相信,但做不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一隻手按著左側腹。他坐進副駕座位,小心翼翼得彷彿對待玻璃器皿,就像有髖關節炎的老人。她發動引擎,開啟暖氣,以抵禦清晨的寒意,然後跑回旅館裡,又從自動提款機上取了400塊。她用小推車裝上行李,推出來搬進車裡。

「我們出發,」他說,想自己扣上安全帶,「該死,我扣不上。」

她替比利扣上安全帶,然後出發。

他們走27號公路上長島快速路,然後拐上i-95公路。快速路上的交通越來越擁擠,艾麗斯在駕駛座上坐得筆直,雙手緊握方向盤的2點和10點方位,緊張地瞥視左右兩側的車流。她拿到駕照剛過三年,從沒在這麼繁忙的道路上開過車。她在腦海裡浮現了五六起車禍,都是因為她車技不佳引起的。情況最糟糕的一次,他們在一場四車連環事故中當場斃命。第二糟糕的一次,他們活下來了,但趕到現場的警察發現她的同車人腹部中彈。

「下一個出口下高速,」比利說,「我們換座位。我開車帶我們穿過紐約都會區和新澤西。等到了賓夕法尼亞境內,我們再換回來。後面的路肯定沒問題。」

「你行嗎?」

「當然行。」她不喜歡比利露出的不自然笑容。汗水像小河似的流淌,打溼了他的臉,他的面頰顏色發紅。感染是不是已經引起發燒了?艾麗斯不知道,但她知道泰諾解決不了這種問題。「要是運氣好,我甚至能還算安生地開完這段路。」

艾麗斯改變車道,排隊準備下高速。有人按喇叭,嚇了她一跳。她的心臟險些漏跳一拍。路上堵得離譜。

「要怪就怪他自己,」比利說,「這狗孃養的跟得太緊了,多半是洋基隊的球迷。看見那個牌子了嗎?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牌子上是個揮手的卡車司機,在一輛粉紅色霓虹燈勾勒輪廓的16輪大卡車車頂上跳來跳去。底下是同樣用粉紅色霓虹燈拼出的一行字:快樂傑克的卡車休息站。

「我們過來的路上看見過。那天比今天好,那時候瑪吉還沒給我身上開個孔。」

「油箱幾乎是滿的,比利。」

「我們不是來加油的。開到後面停下。把這個放進你的包裡。」他從座位底下掏出瑪吉的史密斯威森acp。

「我不想要。」這當然是真的。她這輩子都不想再摸槍了。

「我明白,但你還是拿著吧。沒上膛。你必須亮出武器的可能性很小,100次裡能有一次吧。」

她接過槍,扔進手包,然後拐到屋後,她看見幾十輛重型卡車排得整整齊齊,其中大多數不情願地保持安靜。

「沒有應召女郎。肯定還在睡覺。」

「應召女郎?妓女?專門在休息站拉客的?」

「對。」

「有意思。」

「你去卡車附近轉悠,就像你在商場裡買衣服一樣。因為你要做的事情也算是一種購物。」

「他們不會以為我是應召女郎嗎?」

這次他露出的不是假笑,而是她所愛的那個微笑了。他掃視她的藍色牛仔褲、棉服和大半張臉,她今天沒有化妝。「不可能。我要你找一輛遮陽板翻下來的卡車。車頭有個綠色的東西,比如硬紙板或塑膠片。或者車門把手上纏著絲帶。要是司機在車廂裡,你就上去敲敲車窗。聽懂了嗎?」

「懂了。」

「要是司機沒有揮手叫你滾開,而是搖下了車窗,你就說你正在長途旅行,從東海岸到西海岸那麼長,你的男朋友背痛。你就說現在主要由你開車,你想給他搞點比阿司匹林或泰諾更強的止痛藥,再給自己搞點比咖啡或能量飲料更強的提神藥。聽懂了嗎?」

現在她明白為什麼要去提款機取兩次錢了。

「我想要羥考酮,不過維柯丁也行。假如他有羥考酮,你就說你願意10換10,或80換80。」

「我不懂。」

「10塊錢買10毫克,80塊買80毫克——綠藥片。要是他企圖翻倍訛你……」比利在座位上動了動,疼得齜牙咧嘴,「就叫他滾蛋。阿得拉爾很好,莫達非尼就更好了。記住了?」

艾麗斯點點頭:「我要先進去撒個尿。我好緊張。」

比利點點頭,閉上眼睛:「鎖好車門,記住了?我現在可打不過劫車的小偷。」

她上了廁所,在超市買了零食和飲料,然後開始繞著後面的卡車兜圈。有人朝她色眯眯地吹口哨。她只當沒聽見。她在找有綠色標記的遮陽板或車門把手上飄拂的絲帶。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她終於找到了,這是一輛破舊的皮特比爾特,儀表盤上粘著一個綠色的耶穌玩具。她很害怕,擔心車裡的人會嘲笑她,會像看瘋子似的瞪她,但比利很痛苦,她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她爬上車門踏板,敲敲車窗。車窗搖了下來。車裡是個北歐長相的男人,稻黃色的頭髮,有個微微抖動的大肚子。他的眼睛是冰藍色。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要求助的話,寶貝兒,打電話給3a。」

她講了一遍背疼和長途旅行的故事,說只要別太貴,多少錢都行。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警察?」

這個問題過於出乎意料,她不由得大笑,笑聲說服了他。兩人討價還價。她花掉了800塊裡的500塊,帶回去10粒10毫克的和1粒80毫克的羥考酮——比利所謂的綠藥片——還有12粒橙色的阿得拉爾。她很確定他訛了她一大把,但艾麗斯不在乎。她跑回三菱車上,笑得很燦爛。一部分因為如釋重負,另一部分因為成就感:這是她的第一次毒品交易。看來她真的要變成不法之徒了。

比利在打瞌睡,頭部向後仰,下巴對著風擋玻璃。他的臉已經瘦了,面頰上的胡楂有些是灰白色的。艾麗斯敲敲車窗,他睜開眼睛,探身開車門,疼得咬牙皺眉。他不得不抓住方向盤往後推,這才在座位上坐直。她覺得他連再開兩英里都做不到,更別說在擁擠的車流中穿過紐約都會區和新澤西了。

「成功了?」他問,艾麗斯坐進駕駛座。

她開啟包著藥片的手帕。他看著她的成果,說非常好,她做得很好。聽到他的誇獎,艾麗斯非常高興。

「需要亮槍嗎?」

她搖搖頭。

「我猜也不需要。」他拿起綠藥片,「其他的先留著。」

「不會讓你失去知覺吧?」

「不會。用它找刺激的人會犯困。但我吃藥不是為了這個。」

「你真的能開車嗎?我可以試——」

「等我10分鐘,到時候再看。」

他們等了15分鐘,然後他開啟乘客座的車門說:「換座位吧。」

他繞過車頭,走路幾乎不瘸了,坐進駕駛座的時候也沒有疼得齜牙咧嘴:「約翰尼·卡普斯說得對,這玩意兒就是魔法。當然了,所以才特別危險。」

「你沒問題吧?」

「可以上路了,」比利說,「至少開一段時間沒問題。」

他拐出大卡車沉睡的停車場,熟練地匯入長島快速路上的車流,乾淨利落地搶到了一個位置,他們前面是一輛拖著小船的皮卡,後面是一輛垃圾車。艾麗斯覺得換了是她,恐怕會猶豫好幾分鐘,要出停車場的車輛會在她背後排起長隊,發瘋似的按喇叭,等她終於開上公路,立刻就會被其他車輛撞上車尾。速度很快提到了65邁,比利毫不遲疑地拐進拐出慢車道。她等待藥物開始干擾他對時機的掌控,但一直沒有。

「開啟收音機聽新聞,」他說,「試試am 1010 wins頻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