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我開車到胡馬斯頓路,尋找曾經屬於溫蒂·道爾和埃利·道爾的那輛拖車。我找到一塊佈滿碎石和高草的空地。有人在這個地方扔了一箇舊電爐,它側躺在雜草中。在不遠處,我看到一個生鏽的郵箱倒在木柱上。郵箱上的姓名還在。大部分還在:「溫蒂·道爾」。
沿著這條路走了約一點六公里,我發現盧克·道爾的拖車,那是他與埃利以及他們的外祖父一起生活過的地方,直到外祖父去世,埃利搬走。紗門敞開著,鉸鏈將其與門框連線。我爬上臺階走進去,感覺空氣溫暖而稠密。我用從皮卡上帶來的手電筒對準陰暗的角落。這個地方已經被翻得亂七八糟,傢俱和裝置都被拆掉了。
有人曾在廚房地面上的一個鋼製洗臉盆裡生火。盆子裡有燒焦的冰棒棍。可能是盧克·道爾做的模型的殘餘物。
地上散落著衣服,還有破碎的餐具。麥片盒,空湯罐。一個裡面沒有藥片的塑膠藥瓶。根據標籤,它是用來裝安眠藥的。處方是以盧克的名義開的。
我把藥瓶裝進口袋,向拖車的後部走去。來到一個小浴室,這裡臭氣熏天,有東西在裡面竄動。我把門拉上,繼續往前走。
在兩間臥室的其中一間裡,我發現另一個模型:帕特農神廟的碎片。在衣櫃的架子上,一個用冰棒棍粘起來的空心小立方體竟然完整無缺。
這間臥室有扇小窗,窗玻璃早就碎了。我聽到一陣翅膀扇動的聲音,一隻黑鳥飛來,棲息在窗框上,是一隻烏鴉。我們互相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我是敗下陣來的那個。
我離開拖車,把那個木製立方體作為紀念品帶走了。我把它放在皮卡上,然後走進盧克·道爾家雜草叢生的後院。乳草、蝴蝶草和野胡蘿蔔花。一條佈滿車轍的小路穿過一片白樺樹,樹木繼而讓位於一片寬闊的田野——那是道爾家兄弟倆的外祖父曾經管理的破敗的奶牛場的牧場。小路北面是一個橄欖球場一樣寬的池塘,池塘的水面漂滿綠色的浮萍。在池塘另一邊的岸上,一叢香蒲隨風搖曳。
池塘的西邊就是小路的盡頭,地面在這裡向下傾斜,斜坡的底部是一個長長的紅色穀倉。穀倉兩邊的門都敞開著,穀倉中央有條寬闊的過道,過道兩邊是牛欄。
我在午後明亮的天空下沿著過道行走,因為穀倉的大部分屋頂已經消失。由柱子和橫樑組成的框架還在,但其餘的部分都已經掉下來。我可以看到堆在馬廄裡的穀倉屋頂殘骸:木頭、柏油紙和瓦片。
農舍的狀況比穀倉更糟。它曾是一座方形建築,只有一層,地基是用田野裡的石頭砌成的。結構的一角仍然矗立著——北側和東側相交的地方。那是一個高點,建築的其他部分從這裡向下傾斜:層層疊疊的破碎的石板屋頂和朽爛的木頭。
我想知道凱西·普魯伊特有沒有來過這裡。我想起她在丹尼莫拉的丈夫加里·迪恩·普魯伊特說過的話。他聲稱道爾家兄弟倆謀殺了他的妻子。他說,他們也許先把她帶到了某個地方。警方在城市另一邊的野地裡發現了她的屍體,但他們一直未能確定她死亡的地點。道爾家兄弟倆會不會把她帶到這裡來?
我繞著房子的周邊走了一圈,沒有看到任何看起來屬於殺戮之地的東西。我在一堆垃圾中翻找:幾個舊牛奶罐和幾段鐵絲網,一輛生鏽的腳踏車,破碎的瓶子,一輛手推車,一個盛滿雨水和溼草葉的兒童充氣泳池。
房子的西南角附近有個工具房,門上有個鐵鉤,但沒有鎖。我把門拉開,向裡面看去。除了散落在地上的釘子和木螺絲,什麼都沒有。
我再次走到農舍前面時,看到了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一個半埋在地下的舊馬車輪。我現在才注意到它,因為有隻烏鴉棲息在馬車輪的邊緣,它很像我在拖車上看到的那隻。也許是同一只鳥。它張開翅膀,又將其收回。我從它身邊走過時,它盯著我看。
我沿著滿是車轍的小路往回走,心裡陰森森的,感覺那隻烏鴉一直在注視著我。我想我如果轉過身,可能會發現它正在我身後跳來跳去。我堅持走到池塘邊才回頭看。烏鴉沒有跟著我,但馬車輪上空無一物。
怪異。
我繼續走,我就是在這時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和其他聲音(也許是輪胎碾在碎石上的聲音)從拖車的方向傳來。我沿著小路趕緊走。池塘在我的左邊。白樺樹遮住了拖車。我終於走到那片白樺樹的另一邊。沒有車。只有我的皮卡和拖車。我走近皮卡,以為會發現損壞——擋風玻璃破碎,輪胎被刺破。一個警告。但一切看起來都很好。我檢查了駕駛座,以為盧克·道爾做的木製立方體已經消失不見。但它就在座位上我剛才放的地方。
烏鴉和神秘的訪客,我想,你在胡思亂想。
也許有人在這裡停車小解,然後又走了。僅此而已。
魯莽。
k鬆開油門踏板,感覺車子慢下來,看著車速指標下移到四十五。冒著被開罰單的風險是沒有意義的。他檢查後視鏡,尋找大衛·馬龍的皮卡。除了空曠的道路,什麼也沒看到。
開車經過拖車,愚蠢的行為。沒有任何理由這麼做。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刺激?為了刺激帶給他的舒適感?他不知道。
但他為什麼要停下來?他應該在看到皮卡後就加速離開。但他停車了。他還進到拖車裡。
魯莽。
k以限速以下的車速開車進入羅馬城,匯入城市的車流中。他不喜歡想到馬龍在拖車或農場周圍閒逛。這讓他很擔心。但還有一件事更讓他擔心。他在不確定馬龍是否在裡面的情況下進入拖車。沒有任何計劃。如果馬龍在裡面,他會怎麼做?他會試圖徒手殺死馬龍嗎?
這個想法誘惑著他,這就是問題的一部分。k擔心自己正在開始失去對自己的控制。
他拐上一條小街,停下車。他需要思考。嘉娜·弗萊徹死了——把這當成一次勝利。她那女房東的孫子西蒙·蘭尼克似乎是頭號嫌疑人。這不是k計劃中的事,但他很高興這事正好發生了。又一次勝利。
拿破崙·沃什伯恩家的火災並不讓他滿意——沃什伯恩沒死。不過他似乎已經逃離這座城市。把這當成平局吧。
還剩下喬琳娜。她的屍體被發現了,這是個失敗。他對此已經沒辦法了。k知道自己應該把她藏得更好些,用鎖鏈或石頭增加她的重量。這樣她就會沉到運河的底部並一直待在那兒。
但他現在對此已經毫無辦法。他應該把喬琳娜從腦海裡趕走。但這也是問題的一部分。他不斷在一些奇怪的時刻想到喬琳娜。他一生殺過四個女人,但只後悔殺了喬琳娜。一部分的他希望喬琳娜還活著,因為她是個無辜的女孩,因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就死了。但還有一部分的他希望喬琳娜還活著,這樣他就可以再殺她一次。多愁善感的k。
他兀自笑著搖搖頭。現在不是想喬琳娜的時候。他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大衛·馬龍身上。他會慢慢地把事情一件件解決。不可以再魯莽了。
那天晚上有人來找我。
我在嘉娜公寓的書桌前吃著很晚的晚餐:中餐外賣蝦仁撈麵。我在壁爐上方的架子上點了蠟燭,四盞茶燭在木條上排成一排。這是我對嘉娜燭臺的拙劣模仿,是我在週末弄好的。我在一個家裝店挑好木材,一個穿著藍色圍裙的中年男子把木材切成我想要的長度。我站在模板上,讓其保持穩定,用電鑽和三釐米的鑽頭鑽好放蠟燭的圓孔。如果有鑽床,可以把活兒幹得更利落,但我沒有鑽床。
蠟燭應該聞起來像香草。但我幾乎聞不到香草味。這套公寓聞起來像煮熟的捲心菜。阿格妮斯·蘭尼克一直在隔壁做飯——我猜是家鄉菜。
十點半左右,有人敲門。是蘇菲。她看起來很疲憊,但又很清醒,我想她可能剛在醫院上完長班。不過,她一定回了趟家,因為她身上的衣服與她在工作時穿的衣服完全不同:低領上衣和短裙。
「時間不對?」她說。
「沒有。進來。」
「我不想打擾你。」
「你沒有打擾我。」
她走進來,把手提包放在廚房的桌子上。她走進燭光搖曳的客廳,環顧四周,把一切看了個遍。
「我真是不敢相信。」她說。
「不敢相信什麼?」
「你搬出去的時候,說你要住到這個去世女孩的房子裡。我認為你太殘忍了。」
「蘇菲——」
她擺了擺手。「抱歉,我不應該這麼說。」她站著,看向壁爐旁邊的牆壁,我在那裡釘了張城市地圖——用一個x標記凱西·普魯伊特的屍體被發現的地方,用另一個x標記盧克·道爾的拖車和廢棄農場所在地。我還在牆上釘了其他東西:我在圖書館的微縮膠片室裡列印出來的新聞報道。關於凱西·普魯伊特之死和對她丈夫的審判的報道。關於埃利·道爾遭槍擊的報道。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她問。
「你真的想知道?」
「是的。」
我告訴了她一些我正在做的事情,以及我與那些人交談的情況。很難知道她是否在聽——她的眼睛盯著牆上的檔案——但當我說完後,她切中事情的要害。
「所以你認為,你如果能查明這個叫凱西·普魯伊特的女人發生了什麼事,就能知道是誰殺了嘉娜。」聽到她說出嘉娜的名字,感覺有些不真實。
「對。」我說。
蘇菲把注意力轉向壁爐上方的架子。我在拖車裡發現的木製立方體擺在那兒。她把立方體從架子上拿下來。
「這是什麼?」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