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普魯伊特把他的車借給了我。
他接受了我的說服。我們站在他哥哥房子前面的草坪上,我向他解釋,我覺得弗蘭克·莫雷蒂有個秘密。如果我跟蹤他,探明他的秘密,可能有助於我證明他構陷了加里。這樣我們就離讓加里被釋放更近了一步。問題是莫雷蒂認識我的皮卡。我需要一輛在車流裡不顯眼的車。
尼爾看起來有些困惑,但他把鑰匙給我了。我把皮卡的鑰匙留給他,希望這樣能讓他放心。他其實並不認識我。他在意識深處肯定想知道,他能否再看見我或者他的車。
我成功在五點過十分抵達市中心舊法院大樓的警察局。噴泉在法院臺階下面的廣場上噴著水。我把車開到後面的停車場。弗蘭克·莫雷蒂的黑色雪佛蘭不見蹤影。
我在這個街區轉了一圈,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麼。莫雷蒂可能是幾分鐘前離開的。但他也可能今天根本沒來警察局。他是個警探,不是一輩子坐在桌子後面,每天五點下班的文員。他現在可能正與目擊者談話,或者在犯罪現場。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我開始看到自己計劃的缺陷。
我又來到停車場,這時正好有個警察要把巡邏車開走。他開車駛過時,冷冷地看著我。我可以找個車位,停車等待,也可以繼續兜圈子。莫雷蒂也許會在這兒出現。也許沒有人會注意到我正在監視警察局。
我又在這一街區轉了一圈,然後向北開,沿著莫雷蒂兩天前的行駛路線行駛。街上擠滿正要回家的通勤者。我離開市中心,上了圖靈路。我看到熟悉的地標:哥倫布騎士廳,動物醫院,獨木舟出租店,那名年輕警察在那兒把我攔下來的日託中心。
我在日託中心的馬蹄形車道上轉彎。我往回走了約八百米,在動物醫院的停車場挑了個位置,我在那裡可以看到路。這似乎是我的最佳選擇。莫雷蒂曾經走過這條路,在兩天前的大約這個時候。也許他還會走這條路。
我開啟收音機,坐在車裡等著。收音機最後一次停留的頻道是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臺,尼爾·普魯伊特這樣的教師的自然選擇。傲慢的頻道,我父親會這樣說。我聽了首叫《通盤考慮》的歌,聽說了印尼的騷亂。之後是關於在英國舉行的一場經濟峰會的報道,接著是對弗蘭克·辛納特拉一生的回顧,他在那周早些時候去世了。再然後是關於熊的報道——阿拉斯加冬眠的熊。它們已經醒來,因為溫暖的春天來了。
熊幾乎可以睡半年時間,記者說,但它們不會像我們一樣肌肉萎縮。
聽起來不可能。也許有科學解釋,但我不記得。我看見弗蘭克·莫雷蒂開著黑色雪佛蘭經過時,關掉了收音機。
我不需要跟蹤他很久,也許只跟了六公里。他先是在圖靈路上開——公園和墓地在我們左邊向後退去。我緊盯著他,但讓我們之間至少有一輛車。
我們來到斯托克斯路,然後他向西拐彎。藍色的水在我們兩邊展開。水庫。然後是房屋、一座教堂和一個消防站。接著是一道低矮的石牆,石牆後面種著常綠植物。莫雷蒂減慢車速,拐上穿過石牆中間豁口的一條小路。豁口右邊立著一塊標牌,牌子上寫著:「夏日溪灣莊園」。
我沒有繼續跟著他。我往前開了約八百米,然後折返。我回到石牆上的豁口旁邊時,以為自己可能會發現莫雷蒂在等我,但他不在那兒。我拐彎,沿著小路往前開,上了一段和緩的斜坡,兩邊是常綠樹木。樹木盡頭是一塊寬闊整齊的草坪。有幾棟建築,但沒有一棟看起來像莊園大宅。這些建築長而窄,都是平房,似乎有些年頭了。一共有三棟這樣的房子,排布得像正方形的三條邊,中間有個庭院。
我在離這三棟房子很遠的地方停車,儘量離莫雷蒂的車遠一些。我愉快地走了一段路,朝著庭院而去,微風吹著我的背,空氣聞起來有松針的氣味。在庭院的一邊,一位老婦人坐在輪椅上,大腿上披著一塊毯子。在院子的另一邊,一個身材像橄欖球中後衛的光頭男人靠著牆,正在喝可樂。他穿著牛仔褲和一件褪色的綠色罩衫,那罩衫可能曾是護工制服的上半部分。
我友好地對他點點頭,問道:「這裡是養老院嗎?」
他在下巴下面舉著可樂罐,打量了我一會兒。「他們不這樣叫,」他說,「他們叫它長期照護機構。」
「是和養老院差不多的機構嗎?」
「你很難講清它們的區別。」
他的聲音很輕,好像他不希望那位老婦人聽見我們說的話。「我可能想轉一轉,」我說,「我們在給我祖母找個地方。」我等著他拆穿我的謊言,但他沒有。
「你可以和一位女士談一談。她負責接收。」
「我想先自己看看場地,」我說,「如果能被允許的話。」他聳聳肩。「我不會攔著你,」他說,「但別逛得太遠。」
我不需要。我離開院子,繞過正方形西邊的房子。有野餐桌和花園,在花園後面,草坪向下延伸到一條彎彎的小溪——「夏日溪灣莊園」裡的小溪。有一條鋪著地磚的小路通往小溪,小路的寬度能容納兩輛輪椅,小路的盡頭有個俯瞰小溪的木頭平臺。你可以坐在平臺上看風景。
平臺上有人。其中一個人是弗蘭克·莫雷蒂。另一個人是一位非洲裔美國女性,穿著和那個光頭中後衛一樣的淡綠色罩衫。
第三個人是一位坐在輪椅上的女性。和我預想的不一樣,不是老婦人。她皮膚蒼白,頭髮是深棕色。距離太遠,我看不出她的年紀,但我猜她很年輕。大學生的年紀。差不多和安吉拉·里斯一樣年輕。
我站在上面的小路上看著他們:莫雷蒂在和那個穿綠罩衫的女人聊天,然後蹲在輪椅旁邊,和那個棕發女孩說話。女孩有隻毛絨熊,莫雷蒂把毛絨熊拿起來,來回擺動,以它的名義說話——你會這樣逗孩子。
過了一會兒,那個穿綠罩衫的女人離開他們,從下面走上來。她有點胖,走得慢。莫雷蒂還在用那隻毛絨熊逗女孩,後來兩人應該都玩膩了,他把女孩的輪椅往溪邊推了一點。他指著水裡的某樣東西。他又指天上的雲。指飛過頭頂的鷹。
穿綠罩衫的女人走到上面的小路上時氣喘吁吁。她經過我身邊時一句話也沒說,然後坐到一張野餐桌旁。我給了她一會兒休息的時間,然後走過去。
「天氣真不錯。」我說。
她抬起頭,主要在看天而不是看我。「晚些時候應該會下大暴雨。」
「真的嗎?」
「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往前一步。「介意我坐下來嗎?」
她又抬起頭,這次注視著我。她的表情告訴我,她可以忍受我的存在,儘管她並不喜歡這樣。我坐下來。
「我可能會把祖母送到這兒來。」我說。「這是個好地方。」
「看起來挺好。我剛才轉了轉。」
「你去辦公室,他們會帶你參觀。」
「我大概會去的。」
我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我想她可能會離開——她已經從走路的運動中恢復過來。但她坐著沒動,看著我,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她的手很漂亮,指甲修過,也做了圖案。這雙手被注入了不少心思。她的頭髮也是:很多條穗帶被緊密編織進頭髮裡。她的臉看起來和身體的其餘部分一樣胖,但骨架似乎很結實。我在她的眼睛裡看到智慧、謹慎和嚴肅。
「我們有個共同的熟人,」我說,「弗蘭克·莫雷蒂。」
「是嗎?」
「你認識他很久了?」
「他常來。」
「我沒想到今天會見到他。我不知道他來這兒了。他來看望的那個女孩很年輕。」
「她的確很年輕。」
「是他的女兒嗎?我不知道他有個女兒。」
穿綠罩衫的女人沒有回應我。她的目光堅定,她的嘴巴抿成一條不帶感情的線。
「我可以自己問他,但那樣似乎有點尷尬,」我說,「我不想給他一種我想刺探他個人生活的印象。」
「的確尷尬,」她說,「如果給了他那種印象。」
「是的。」
「當然,你可以不刺探。」
「沒錯。」
「給所有人都留個好印象。」
她的眼睛周圍有笑紋,但當時的情況很明瞭:她是不會對我笑的。沒關係。她沒必要喜歡我。我拿出錢包。
「我想了解那個女孩,」我說,「我們也許可以互相幫助。」
我終於得到一個微笑。一個淡漠的微笑。「你叫什麼名字?」她說。
「拿破崙·沃什伯恩。」
「這是什麼鬼名字。」
「有些人叫我坡。」
「坡,你能給我提供什麼幫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