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啟錢包,拿出兩張二十美元和一張十美元的紙幣放到桌上。微笑不見了。她的表情變得冷漠。
「不算特別多。你知道那個人——莫雷蒂先生——的身份吧?」
「我知道。」我說,在那堆錢上加了一張二十美元的紙幣。
她沒有伸手動錢。「坡,你賭過錢嗎?」
「當然。」
「你知道真正的賭徒是怎麼賭錢的嗎?」
「對我講講。」
「他們拿定主意後,會全下。你願意全下嗎?」
我把錢包裡所有的紙幣都拿出來,又把空空如也的錢包給她看了看。
「全下了。」我說。
她張開漂亮的雙手,把面前的錢整理好。她沒有數錢。她沒有把錢推開。
「你想知道什麼?」她說。
「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她多大了?」
「她的名字叫埃琳。她二十一歲。」她從那堆錢上拿下來一張,撕成兩半,「再問我些別的。」
我看著她把錢撕碎,扔到肩膀後面。碎片落到草叢裡。她冷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們現在在玩另一個遊戲,不是我有把握的那個。但我需要知道這個遊戲會如何結束。
「她是他的女兒嗎?」我說。
「我沒看過她的出生證明,」穿綠罩衫的女人說,「但我知道她管他叫爸爸。我知道他幾乎每天都來這兒。我知道埃琳給他畫了很多畫像。用蠟筆畫的。那些畫像是一個很有天分的三歲小孩畫的。因為她現在就是三歲小孩。」
她又撕了張錢扔到草叢裡。「再問我點別的。」
「她怎麼了?」
「車禍。在她十七歲那年。發生在午夜之後的公路上。她坐的那輛車行駛在中線上,一頭撞上一輛大卡車。她在副駕駛座上。從腰部以下都沒知覺了,腦袋也受傷了。昏迷了兩個星期。」她又撕了一張錢,「再問我開車的是誰。」
「開車的是誰?」
「她的一個老師。問我他為什麼會在午夜之後開車行駛在路上,帶著一個十七歲的女孩。」
她一直在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聲音,但我現在可以聽出其中的憤怒。
「沒必要了。」我說。
「我猜也是,」她說,「他當場就死了。她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不記得他了,在大多數的日子裡。她一直記得莫雷蒂先生。他不在這裡的時候,她想念他。他每次離開的時候,她都會哭。」
「她母親呢?」
穿綠罩衫的女人把剩下的錢整理好。「她過去也常來,在差不多第一年的時間裡。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女兒不會好了。三歲女孩,而且永遠都是三歲。很艱難的狀況。對埃琳的母親而言太艱難了。她坐到浴缸裡,割開了兩隻手的手腕。」
這個女人把剩下的錢一起撕了,一次,兩次。碎片飛到她的肩膀後面,散落進草叢。
她說:「你的疑問都得到解答了嗎,馬龍先生?」沒有刻意強調我的名字。她只是隨意地說出了它。「是的,得到解答了。」我說。
「很好。因為莫雷蒂先生只想讓你知道這麼多。你如果還想知道更多,只能自己去問他了。而我知道他不想和你說話。你不是他的朋友。」
「是的。」
她環顧花園。只有番紅花開花了。「我相信我是他的朋友,」她說,「因為他那樣對我。」她回過頭來看我,聲音低下來——讓我注意聽的一種方式,「他是我見過的最溫和的人,但我不願意想,你會發生什麼事——如果你再來這兒,試圖接近埃琳或者和她說話。」
「我不會再來了。」我說。
「或者你做任何打擾她在這兒生活的事,或者讓她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我明白。」
「很好。你現在可以走了。」
她看向我肩膀的後面,向某個人示意。我轉過頭,看見那個光頭男人向我們走來。那個中後衛。
「他是卡爾,」穿綠罩衫的女人說,「卡爾,這位是大衛·馬龍。他的參觀結束了。他要走了。」
穿綠罩衫的女人沒有站起來。一陣微風吹過,吹起草叢裡被撕碎的鈔票。在下面溪邊的平臺上,弗蘭克·莫雷蒂又開始了毛絨熊的把戲。我跟著卡爾走。他比我高十來釐米,大概比我重十五公斤。他沒有抓我的胳膊,但就在我身邊。
他一直沒有說話,直到我們到達停車場的邊緣。然後他說:「我欠你一個道歉。」
「為什麼?」
「我如果知道你是誰,會讓你趕緊走。省得大家都有麻煩。但我信了你的話,關於你祖母的事。」
「抱歉。」
他在我身邊慢慢地走著。「我的祖母和外祖母都去世了。」
「我的祖母還活著,」我說,「七十多歲。但沒準備好到這樣的地方來。」
「那太糟糕了。撒關於她的謊。」
他是個有態度的人。「是啊。」我說。
我們走到我借來的車旁邊。卡爾流連不去,用一隻手掌摸著光光的腦袋。
「你得離開,而且不能再來,」他說,「這個不需要我說了吧?」
「我已經被告知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從他面前轉過身,開門。這是個錯誤。卡爾把一隻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將我推到車上。然後他猛地打了我,就一拳,打在肋骨下面後腰中心的旁邊。打在了腎上。
我從來沒被公牛撞過,但那種感覺應該和我被卡爾打了之後的感覺差不多。我的肺被擠空,我的兩個膝蓋似乎不見了。我順著車身滑下去。雙手和雙膝著地。我以為自己會嘔吐,所以等著,但張開的嘴裡只流出了口水。嘔吐沒有發生。
我抬頭,但這個動作讓我頭暈目眩。我坐在地上。看見卡爾俯視著我,晃著右手,屈伸手指。
「沒那麼糟,」他說,「我沒使全力。」
他抓起我的一條胳膊,想把我拽起來。我猛地打他。他屈膝又抬膝,想把我抵在車上。我的後腰碰到後視鏡,我呻吟起來,差點又倒下去,但他扶住了我。
「你沒事的,」他說,「呼吸。」
我試圖推開他,自己站著。但為時過早。我又要倒下,但他沒讓我倒下。
「動作慢一點,」他說,「你會沒事的。我得確保你聽進去了。被告知了是一回事,聽進去了是另一回事。你明白了,對吧?」
我點了一下頭,讓他知道我明白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我扶進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