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1996年夏
尼爾·普魯伊特與盧克·道爾糾纏在一起時,已經三十八歲了。他有穩定的工作,負擔得起的房貸,過得去的妻子。他飲酒適度,週末抽抽大麻,地下室的一箇舊檔案櫃中收藏了一些《花花公子》雜誌。
他的父母已經去世:父親死於心臟病,母親死於白血病。他的哥哥加里在兩次葬禮上發表了悼詞,悼詞讓尼爾流下了眼淚。加里在這兩個場合的口才和善意讓尼爾相信了兩件事:加里真的愛他們的父母,他可能也真的愛尼爾。
但加里在他們還是孩子時的那個夏日在後院做的事,使他無法確定第二點。
尼爾不相信是某一件事讓他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但他知道,弓箭事件讓他覺得:人是深不可測的,世界是險惡而不可預測的。這種看法伴隨了他一生。這可能就是他最終碌碌無為,向對這些知識並不感興趣的高中生教授基本的物理和化學的原因,儘管他曾經夢想在實驗室或天文臺工作,發現新的行星或新的亞原子粒子。
隨著年紀漸長,尼爾越來越相信,整個宇宙是個空洞,沒有神,沒有道德。如果這個世界有秘密,那這個秘密就是: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只要足夠聰明,你就可以擺脫你做過的事。知道這個秘密後,你就和其他人不一樣了。加里知道這一點,或者說尼爾相信他知道。尼爾自己也知道,不過從未真正採取行動。直到他與盧克·道爾發生聯絡。
1996年3月的一個週六下午,尼爾告訴梅根他要出去買一些密封膠來修補院子裡混凝土的裂縫。他開車來到羅馬城南部的一棟公寓樓,爬上三樓的樓梯。在3b公寓門口迎接他的女人名叫希拉·科頓,是位兼職代課教師。
她讓尼爾進門,他們一起坐在紅色皮質長榻上。尼爾遞給她一些捲起的鈔票,她從長榻下面拿出一個鞋盒,遞給他一個裝有四克大麻的袋子。
她說出尼爾每次來的時候她都會說的話:「我可以賣給你更多。」
他的回應每次也都一樣:「我買得多,就會抽得多。」
他像往常一樣借了一張捲紙,在鞋盒的蓋子上捲了一根大麻。他們躺在長榻上,大腿相觸,來回傳遞大麻。他們有時會交談。從不談任何嚴肅的事情。這一次,女人播放了音樂。搖滾樂隊「藍調旅行者」的歌。
尼爾知道希拉·科頓的一些事。他知道希拉已經結婚並離婚兩次,儘管她還不到三十歲。他知道如果自己講笑話,希拉會大笑——縱酒者會發出的那種嘶啞的笑。
他知道希拉大腿的觸感,因為他們總是這樣坐著,緊貼著彼此。這就是他每次買這麼少的原因,這樣他就有理由經常來。
她的大腿很粗,不像梅根。梅根苗條,有稜有角,但希拉豐滿、圓潤,擁有沙漏型身材。她經常穿緊身毛衣和緊身牛仔褲。尼爾能夠想象出希拉的樣子,即使在他離開之後。希拉的形象在他的腦海中流連不去,當他晚些時候回到家時,他會偷偷溜到地下室,找出一本《花花公子》,裡面的女主角看起來就和他想象中的希拉的裸體一樣。然後他就會花幾分鐘瘋狂地幻想希拉。
希拉把大麻煙卷遞給尼爾時,他們聽到有人在拍希拉家的門。一個滑稽的時刻隨之而來。尼爾驚慌失措,對被抓到感到內疚,他掐滅菸捲,想找地方將其藏起來;希拉笑著站起來,拍拍他的膝蓋,叫他放鬆。
希拉關掉音響,去開門,讓客人進來。一個頂著黑色亂髮的年輕人:盧克·道爾。他穿著長外套,胳膊下夾著一個加厚信封。他嘴裡嚼著一根冰棒棍。
尼爾認出了他,但立即希望自己沒有認出他。他沒教過盧克,但知道盧克的名聲。你會離他遠遠的那種孩子。你等著他退學的那一天,並希望永遠不會再見到他的那種孩子。
尼爾可以猜出信封裡裝的是什麼。如果從前有人問他盧克·道爾的前程會怎麼樣,他的回答大概就是這樣:一個向更小的毒販賣毒品的小毒販。
希拉帶著盧克去了臥室,關上門。幾分鐘後,他們出來了,他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信封不見了。在門口,盧克將其黑眼睛轉向尼爾,微笑。他將兩根指頭伸到眉毛上,隨即一揮:嘲諷的致意。
盧克離開後,希拉回到長榻上。她用打火機點燃菸捲。她把菸捲遞給尼爾時,尼爾揮揮手。
「你對這個傢伙瞭解多少?」他問希拉。
「盧克?足夠多了。」
「你和他在一起時舒服嗎?」
「舒服?」
「你信任他嗎?」
「我對他的信任足夠滿足我的需要了。」
「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信任他。他問起我了嗎?」
希拉在他身邊,無精打采的,抬頭看著煙霧。
「他問你是朋友還是客人。」她說。
「你是怎麼告訴他的?」
「我告訴他,你是朋友。其他的,他就不需要知道了。」
「你沒告訴他我的名字吧?」
「沒有。」
「我猜他認出我了。」
「那又怎麼樣?」
「我不喜歡有學生知道我的……習慣。」
「他已經不是學生了。」
「但他還年輕。假設他和我的某個學生聊天。我得考慮我的名聲。」
希拉大笑,又把菸捲遞給他。
「放鬆,」她說,「你的名聲很安全。盧克很聰明。」
沒過多久,尼爾就離開了希拉。希拉在門口擁抱他——一種此前並未表達過的承諾。他吃力地下了樓梯,走出去。時間已是下午。他發現盧克·道爾在公寓樓前面的人行道上等著。
尼爾儘量忽視盧克的存在,但他往停車場走時,聽見盧克在跟著他。
「我感覺我認識你。」盧克說。
尼爾在停車場的邊緣停下,轉過身。「你搞錯了。」
「你叫什麼名字?」
尼爾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凱文。」凱文是他的中名。盧克微笑。「我記得不是叫這個名字。」
他們站在下午的冷風中,隔著一米來遠。春寒料峭。他們周圍有許多小水坑。
盧克仍然拿著冰棒棍。他用兩根手指夾著冰棒棍,像夾著香菸一樣。
「你快樂嗎,凱文?」他問。
一個古怪的問題。尼爾的第一反應是想問:「在什麼意義上?」但這等於邀請盧克和他聊下去。最好簡單些。
「當然。」他說。
「如果你需要什麼,」盧克說,「你可以告訴我。」
「我什麼也不需要。」
盧克走近些。「我有的,比希拉有的多。我只能這麼說。可卡因。藥丸——維柯丁。羥考酮。想要什麼有什麼。」
「我什麼都不需要。」
「你看起來並不快樂。」
「我得走了。」尼爾說。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但很快發現自己沒那麼容易擺脫盧克。
尼爾之前把車停在了停車場正對著鐵柵欄的邊緣。他的車兩邊的車位是空的,但後面停著一輛黑色的福特野馬。他沒辦法把車倒出來。
尼爾站在自己的車駕駛座門的旁邊,盧克走過去,說道:「這是你的車嗎?」
「是的,是我的。」尼爾說。「好車。」
盧克倚靠到尼爾的車上。他開始用手指不停地反轉冰棒棍。他看了福特野馬一眼。「我猜我擋住你了。」他說。
很明顯,盧克此前已經知道哪輛車是他的,尼爾想道。不難猜。擋風玻璃上有張他任教高中的停車證。
尼爾對著福特野馬點點頭。「麻煩挪一下車,感謝。」他說。
「哦,當然,」盧克說,「但我們正在聊天,不是嗎?」
「我得走了。」
「你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聽到了。但我在你第一次說這句話之前已經說了,你看起來並不快樂。我想幫你。」
尼爾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你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他說。
「你不和我聊,」盧克說,「怎麼知道呢?」
他注視著尼爾,但沒再說話。他的眼睛裡除了冷酷的愉悅,別無其他。
尼爾想走開。他不想和盧克·道爾玩心理遊戲,或者更糟,毫無緣由地和他打一架。但他的自尊心很強。他站著。
「請挪一下車,好嗎?」他說。沒有回應。
「我不想找麻煩。」他說。
盧克迅疾地一笑,牙齒一閃而過。「誰說到麻煩啦?」他用大拇指折彎冰棒棍,「你不怕我,對吧?」
「是的。」
「很好。我只是想為你提供你想要的東西。聽著,你有一百美元嗎?」
「什麼?」
「一百美元。」
尼爾皺眉。「別這樣。」
「‘別這樣’是什麼意思?」
「打住吧,」尼爾說,「我真的得走了。」
「凱夫,你為什麼覺得自己必須趕緊走呢?我並不想嚇你。」
「我不害怕。」
「很好。那麼給我一百美元,我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沒有什麼東西——」
「肯定有。而且我告訴你,你能得到它。價格就是一百美元。」
尼爾猶豫著,然後拿出錢包。他覺得自己像個膽小鬼,但他受夠盧克·道爾了。他找到四張二十美元和兩張十美元的鈔票,拿出來。盧克把冰棒棍丟進小水坑裡。他隨意地接過鈔票,鈔票消失在他外套的口袋裡。
「看見了吧?」他說,「沒有那麼難。」
他走開,鑽進自己的福特野馬裡。尼爾站在自己的車旁邊。他說不清剛才發生的算是怎麼回事。他被搶劫了,還是盧克實際上準備給他什麼東西,以交換他那一百美元?盧克會給他什麼呢?他應該等著嗎?
他很快就得到答案。盧克發動福特野馬,揮手再見,駛出停車場,到了街上。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尼爾一直留心盧克有沒有出現在自己四周。他害怕這孩子到學校或者他家裡來。他不希望盧克和梅根說話。梅根不知道希拉·科頓的存在,也不需要知道。
一週過去,盧克始終沒有出現。尼爾笑自己神經過敏。他考慮離開希拉,找個新的貨源,但最終覺得沒有理由這樣做。他等著正常的間隔時間過去,一個週六的下午,他又開車去希拉的公寓。沒有出現什麼意外情況。
「我可以賣給你更多。」
「我買得多,就會抽得多。」
他們在長榻上共享一根菸卷,當菸捲變成菸頭,有事發生了。希拉站起來,彎腰向著他,把手放到他的膝蓋上,說:「你不著急走,對吧?」
她的眼神里有明顯的邀請。很難相信,但尼爾允許自己相信了。過了一會兒,他羞澀地吻了希拉:一個乾燥、尷尬的吻。然後是另一個吻。他們的嘴張開,彼此的呼吸中都有香菸的氣味。他的羞澀過去了。他很急促,希拉笑了(那種嘶啞的笑),讓他慢慢來。希拉跨坐到他身上,他把希拉的毛衣脫掉,她的胸罩是紅色的、絲質的——梅根永遠不會穿的那種。
他尋找希拉牛仔褲的紐扣。希拉站起來,抓住他的手,領著他去臥室。希拉把被子掀到一邊,倒在白色的床單上。他扯掉希拉的牛仔褲,發現她穿著一條與胸罩成套的丁字內褲。
他吻希拉的肚子。皮膚光潔無瑕,奶油的顏色。希拉張開雙臂躺著,屈服了。希拉的黑髮落在枕頭上。胸罩從前面解開,絲質丁字內褲脫下,從她的大腿滑落。他看到與自己想象中一樣的豐熟的身體。柔軟而屈服。不像梅根。一個你可以沉進去的身體。
第一次太激烈。他無法堅持太久。但她讓他有了第二次,第二次很好。最後,她緊緊抓住床單,用大腿纏住他。她閉著眼睛,嘴裡低聲說著「來了」。
之後希拉起身去開臥室的窗戶。希拉回來了,他們並排躺在床單上。尼爾看著天花板:白色灰泥旋渦。他感到汗水從皮膚上蒸發了。
「我沒想到會這樣。」希拉說。「我也沒想到。」尼爾告訴她。
「我很高興它發生了。」
「我也是。」
希拉側身躺著,面對著他。「我不希望你有錯誤的想法。」
「什麼錯誤的想法?」
「就是我經常這樣做,和每個來這兒的男人這樣做。」
「哦。」
「因為我並沒有這樣。」
「你當然沒有。」
「事實上,我一開始以為這是個笑話。」尼爾覺得胸口一緊。
「笑話?」他說。
「當盧克建議的時候。我以為他在逗我玩。」
尼爾注視著天花板上的旋渦。他聽到盧克的名字後應該更警覺些。但一部分的他早就知道了。
「我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這不大可能,」希拉說,「你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在你告訴我你不信任他之後。但他一直說是真的。我想是真的。我的意思是,我們現在這樣了。對嗎?」
「對。」尼爾說。
「一開始,我覺得受到了冒犯。但接著我想:這有點甜蜜。因為你太害羞了,不會主動問我。也許你沒問更好,因為不然我可能會扇你耳光。然後我們在這件事上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但我們為什麼要錯過機會呢?」
「我們不應該錯過機會。」尼爾說。
「我知道。而且反正我喜歡你。我一直都很喜歡你。但我也很高興有錢。因為我真的需要錢。」她用一隻手按住尼爾的胸口,「但這和為了錢和隨便哪個男人睡不一樣。僅限於我們之間。一種特殊的約定。」
「聽起來很好。」尼爾說。
希拉把手掌移到他的肚子上,靠得更近些。「只有一個問題,」她說,「我們應該對彼此誠實,可以嗎?」
「當然。」
「嗯,誠實,我想了很久,一百似乎低了。更高些,你介意嗎?不是這次。從現在開始。」
尼爾沒有看她的臉。他仍在注視天花板。但他可以感受到希拉的身體壓在了他身上。完美的身體。
「多高呢?」他問。
「兩百怎麼樣?」她說。
他沒有反應——至少他並不希望自己有反應。但希拉肯定看到了些什麼。
「或者一百五。」她迅速地說。
他坐起來,看著希拉。希拉的身體。還有臉。無畏的臉,但掩藏了什麼。懷疑。軟弱。不安。
他溫柔地笑了。「一百五聽起來正合適。」
他離開希拉的公寓時,以為盧克·道爾會在停車場等他。但盧克·道爾並沒有出現。他開車回家,梅根問他去哪兒了,他編了個遇到大學裡的老朋友的故事。梅根相信他。很簡單。
下一個週六,他又去見希拉。他不需要這麼快再買大麻,但還是買了一些。他開始在鞋盒蓋子上捲菸,希拉讓他把菸捲放在那兒。希拉領著他進了臥室,脫掉自己的毛衣。她今天的胸罩是紫色的。丁字內褲也是紫色。
他們事後抽菸卷。希拉有個老式的爪足浴缸,浴缸有個帶鏈條的排水口。她放水,然後鑽進浴缸。尼爾穿了一半的衣服,坐在浴缸邊的一把直背椅上,陪著她。尼爾為她拿著菸捲,以免菸捲溼掉。
水變涼後,她用腳趾鉤住鏈條,拔掉塞子。她站起來——就像從海里升起的裸體女神——尼爾用浴巾幫她擦乾。過了很久,浴缸裡的水才排幹。
他把錢放在浴室的洗手檯上。一百五。希拉穿上睡袍,送他出去。在門口吻他。
這就是他們的行事模式,一週又一週,從春天到夏天。這是尼爾·普魯伊特人生的高點,但這件事將如何結束,很早就有跡象了。一些小事情。希拉想要他的更多時間。她想說話——不是從前那種有趣的談話。她想分享自己生活中那些無聊的細節。
而且她開始請尼爾幫忙——各種小忙。一天,當他離開時,希拉問他能否幫她把垃圾帶下去扔進垃圾桶。有時,她想讓尼爾幫她檢查她車的油量,或者修水龍頭,修電燈開關。
一個週六,尼爾來到她的公寓,發現她有些歇斯底里。她的客廳有老鼠,所以她放了個老鼠夾子。現在,公寓裡有隻斷了脖子的死老鼠——請問你能處理掉它嗎?她可不敢碰它。
但這些都是小問題。尼爾能夠忍受。老鼠事件過去幾天後,他在週中來到希拉的公寓。希拉穿著白色t恤和運動褲來開門。尼爾瞥到一個困惑的表情——希拉沒想到他會來。但她很快就恢復常態:吻了他好久,牽著他的手,領著他去臥室。
他們從來沒有這樣過。他把希拉推到牆邊,扯掉t恤——他發現下面是白色胸罩。他將希拉的運動褲褪到臀部,把她推倒在地。希拉沒有反抗。他聽到希拉那種嘶啞的笑聲。「週三新玩法。」她說。
事後她去泡澡,尼爾坐在她旁邊。他們抽菸卷。水從浴缸裡溢位來,念珠一樣落在浴室的瓷磚地面上。希拉雙手搭在浴缸邊緣,頭向後仰著。
「太瘋狂了。」她說。尼爾沒說話。
「我猜你給我留下了瘀傷。」她說。
他把只剩下一小截的菸捲遞給希拉。「也許我可以再留一些瘀傷給你。」
他也爬進浴缸,他的腳在浴缸底部打滑,他打了個踉蹌。希拉向前移動,他繞到希拉身後,讓希拉背對著他躺下。水從浴缸的邊緣流到地上。過了一會兒,她扭動著身子,把自己抬起來,讓他進入。
後來,希拉爬出浴缸。尼爾自己泡在浴缸裡。她回來時,穿上了睡袍;她為尼爾準備了一條毛巾。在他擦乾身體後穿衣服的時候,希拉說:「你是個可愛的男人。」
他愣了一下。他沒打算可愛。
他那天走的時候沒有給希拉錢。這是新模式的開始。從那以後,他每週見希拉兩次:週三和週六。在週六,他照常給希拉一百五十美元。在週三,他不給錢。他以為希拉會抱怨,但希拉從沒抱怨過。
他沒有去想為什麼。後來,當他回首往事,他意識到這是警示——和希拉稱他為「可愛的男人」那一刻一樣。希拉給了他暗示,但他沒注意到。如果他更在意些,他當時也許會意識到,希拉開始認為自己是他的情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