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周後,他們發現尼爾·普魯伊特的屍體。
暴風雨在週六黎明前停歇,週六下午,城裡的大部分地區又有電了。但還有很多清潔工作要做。屋頂需要修繕。我也忙起來。
梅根週一沒去學校上課,也沒打電話到學校,一些同事擔心她。她的兩個同事週二開車到她家,發現家裡沒有人。他們打電話給她丈夫,電話沒人接。最後,他們開車來到布魯姆菲爾德街,發現梅根的車停在房子前面。他們走上門廊,通過損毀的門,進到房子裡,看到牆上的字母「k」。他們報了警。
警方在梅根汽車的後備廂裡發現了其屍體。她被弓箭所殺。他們因此開始尋找她的丈夫。
對尼爾·普魯伊特的搜尋始於整個州,後來擴充套件到整個東北部。遠到賓夕法尼亞州哈里斯堡和緬因州班戈都有人聲稱見過他。有個女人發誓說,她在尼亞加拉瀑布見過尼爾·普魯伊特,他當時正要越境去加拿大。
人們會看見自己想看見的東西,而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相貌平平、長著沙色頭髮的四十歲男人。
7月份,警方取得進展。一位退休的州警和他妻子在胡馬斯頓路邊停車,採摘野黑莓。州警一直在關注這個案子,他在盧克·道爾被遺棄的拖車後面看到普魯伊特的車,認了出來。
三天後,在從縣治安官那裡借來的尋屍犬的幫助下,羅馬城警方找到普魯伊特的屍體。他們在盧克位於地下的房間裡找到了他。是我把他關在那裡的。
暴風雨之夜。襯衫被血浸染的沃倫手裡拿著馬卡洛夫手槍,低頭看著尼爾·普魯伊特。蘇菲奔向我。我涉過小水坑,迎上前,抱住她,問她有沒有受傷,告訴她我很抱歉。
我用小摺疊刀割斷她手腕上的膠帶。
我們轉身,看到沃倫對著普魯伊特的肚子又開了一槍。雷聲掩蓋了普魯伊特的叫喊。沃倫把槍對準普魯伊特的頭,再次扣動扳機。
什麼事也沒發生。
沃倫並沒有就此罷手。他走到普魯伊特的右邊,用鞋跟猛跺普魯伊特的手。他又來到普魯伊特的左邊,做了同樣的事。他從口袋裡掏出手電筒,砸斷普魯伊特的鼻子。這次沒有雷聲掩蓋叫喊。
我們走向他。我拿走手槍——輕輕地——開啟保險。他踢普魯伊特脖子的一側。
「夠了。」我說。
沃倫收回腳準備再踢一次,但這一陣運動此刻讓他站立不穩。他搖搖晃晃。我抓住他,扶他坐到地上。
「我很好。」他說。
我解開他的襯衫。子彈嵌在他的肩膀裡。我們就著他手電筒的光檢視傷口。蘇菲湊近,眯眼瞧著。我想起她的眼鏡——她的眼鏡在沃倫的口袋裡。我把眼鏡給她。
「他需要去醫院。」她說。
「不去醫院。」沃倫說。
尼爾·普魯伊特坐起來。我把他推回到爛泥裡。
「我很好。」沃倫說。
他看起來沒有那麼好。
「你能開車帶他去公寓嗎?」我問蘇菲,「你可以在公寓裡處理他的傷口嗎?」
「不去。」他說。
「也許可以。」蘇菲說。
我把鑰匙給蘇菲。「皮卡在拖車旁邊。處理好他的傷口後回來接我。」
「我不會走的,」沃倫說,對普魯伊特點著頭,「只要他還活著。」
我跪下來,以便能看到沃倫的眼睛。
「我來處理他,」我說,「我答應你。」
我站在穀倉旁邊,看著蘇菲扶著沃倫走下小山坡。我就著月光和偶爾亮起的閃電看著他們離開。沃倫能撐住。他走得挺穩當。
我回過頭來時,看到尼爾·普魯伊特站了起來,正試圖把斷掉的手指伸進他那把子彈已打空的手槍的扳機裡。我把手槍奪走。
「走吧,」我說,抓起他的胳膊,「我們的事兒還沒完呢。」
我帶著他前往農舍,他搖搖晃晃時,我扶著他。地板門開著。普魯伊特不想下去。但這由不得他。
我摁亮沃倫的手電筒。臺階已經被雨水打溼。我們下臺階到一半時,普魯伊特滑倒。或者假裝滑倒。他背對著我跌在我身上。也許他想把我撞倒。我擋開他,又推了他一把。他跌下餘下的臺階。我想他摔到臺階底部那一下摔得挺重。他的腓骨——小腿上的一根骨頭——斷了。
骨頭從皮膚裡刺出來,還刺破了褲子的左褲腿。我看到骨頭像矛頭的細尖端那樣凸出來。
尖叫。
我把他拖進門裡,進入房間。
他暈過去,我清靜了一會兒。我把他放到床墊上,讓他仰面躺著,然後把鐵鏈繞到他脖子上。我用掛鎖把鐵鏈固定,收起鑰匙。
我撕下襯衫後襬,用它擦掉鐵鏈和掛鎖上的指紋。
普魯伊特醒過來。但暈暈乎乎的。他用一隻腫脹的手摸到鐵鏈。
「你不能把我留在這兒。」他說。
我四處尋找盧克·道爾的骨頭,大塊的那些,沃倫可能用手拿過的那些。我找到一塊,就擦拭一塊。
普魯伊特摸摸斷掉的鼻子,呻吟起來。他的手在左腿上摸,最後指尖碰到暴露在外、邊緣不規則的那段腓骨。
「不要摸,」我說,「這就是所謂的開放性骨折。很容易感染。」他把手移到肚子上,手沾了許多血。他把手伸到面前,看著。「太糟糕了。」
「看起來是這樣。」
「我需要幫助。」
「也許你能熬過去。」
我找到盧克·道爾的錢包和駕駛證,擦拭一遍。「你得把我弄出去。」普魯伊特說。
我走到他身邊,俯視著他。「也許你自己能出去。」
「別開玩笑了。」
我還留著嘉娜的那枚硬幣。我把硬幣拿出來給他看。「她用這個就出去了,」我說,「所以我們知道這不是沒可能。」我收起硬幣,「尼爾,你的口袋裡有硬幣嗎?」
他沒回答。他安靜了一會兒。我繼續擦拭盧克的骨頭。五分鐘過去了,也許是十分鐘。我聽見普魯伊特喘起大氣來。我把手電筒照向他。他想坐起來。
這番努力累垮了他,他倒下去。「這種死法太慘了。」他說。
「我知道。」
「你沒必要這樣,」他說,「你可以開槍打死我。」
兩把馬卡洛夫都在我的口袋裡。我把手電筒放到地上,拿出手槍。
「這兩把槍是垃圾,」我說,「冒牌貨。今天表現成這樣,已經是奇蹟了。」
「開槍吧。對我開槍。」
「我其實並不想這麼做。」
尼爾·普魯伊特又掙扎著想坐起來。他成功地用雙肘撐住身體。
「我告訴你一件關於嘉娜的事。」他說。
我把子彈已經打空的那把馬卡洛夫放回口袋。另一把還在我手裡。
「她最後想起我來了,」普魯伊特說,「當我在地板上佔有她的時候。」
他繃著雙臂,把身體抬高一些。
「她想起我了,」他說,「我從沒見過誰那樣害怕。」
我們頭頂上沒有雷聲。沒有閃電。只有雨水落在臺階上的悲傷的聲音。我關掉馬卡洛夫的保險,拉滑軌又鬆開手。沒擊發的那顆子彈落到床墊上,一顆新的子彈上膛。
彈夾裡最開始有八顆子彈。我打掉了兩顆,沃倫打掉了兩顆。還有一顆在床墊上,剩下三顆。
普魯伊特的胳膊在顫抖著。我把槍對準他的頭,扣扳機。
咔嗒。
「我告訴過你了,」我說,「垃圾。」
他閉上眼睛。「再試一次。」
我拉滑軌。扣扳機。
咔嗒。
「天哪,」他說,「再來。」
最後一顆子彈。拉滑軌。扣扳機。
咔嗒。
「這肯定就是命。」我說。
他什麼也沒說。
我把槍塞回口袋。從地上撿起子彈和手電筒。然後我就離開了他。
他們發現他的屍體後,此事成為全國的新聞頭條。「上紐約州地牢」。有線新聞數天報道此事。他們有很多新聞點可挖:普魯伊特家兄弟倆加里和尼爾,他們的被謀殺的妻子。盧克·道爾和埃利·道爾,結局悲慘的大麻販子。溫蒂拒絕接受採訪,但很多其他人願意談——和普魯伊特家兄弟倆一起長大的人,有關於道爾家兄弟倆的事要分享的人。加里·普魯伊特自己坐在監獄的娛樂室裡接受了採訪,聲稱自己是無辜的,他弟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