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翻過了第幾座山,我才終於找到了那個山麓上的小村莊。
早在幾小時之前,這匹人造馬就已經臭不可聞了。腐爛後變得熱乎乎的馬鞍也早已剝落,裡面的肌肉裸露出來,不停地冒著膿水。我只好直接騎在人造馬溼漉漉的肌肉上,把褲子弄得溼淋淋的。
我稍微用力踢了踢人造馬的肚子,想讓它跑快些。但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好辦法——我的鞋尖戳進了它腹部的肌肉。在猛烈的陽光下暴曬了好幾個小時,人造馬的肌肉彷彿已經完全塌軟下來,彎扭蠕動的纖維發出刺溜刺溜的刺耳聲響,像一條蛇。此時,它們已經破爛不堪了。人造馬又打了兩三個趔趄,這下連右前腿也變得歪歪扭扭了。
我急忙從人造馬上下來,否則再這樣下去,怕是在抵達那村莊之前,這馬就要徹底垮了。要是真到了那個地步,我肯定沒法把它一起帶到村莊。就算強行拽過去,它這身體估計也受不住路上岩石和灌木的磕磕絆絆吧。
我從人造馬身上卸下載貨的拖車,嘗試用韁繩牽著它走。它邁出小而頻繁的步子,身體格外搖晃。這應該是側腹部肌肉斷裂導致的動作失衡,但還不止於此。右前腿也很奇怪。第一個關節好像錯位了。人造馬的腿部關節有五個以上,宛如鞭子一般柔韌。錯位的部分鬆鬆垮垮地晃盪著,一走路就會蹭在乾燥的地面上,表面的保護膜磨破之後,體液就從那裡流了出來。鬆脫的部分沒法繼續支撐腿部,對身體別處的肌肉也造成了額外的負擔。
我很快陷入了沉思。是不是該把那個關節之下的部分都切掉?那樣至少能讓馬的步子踩得更穩些吧。雖說傷口會流體液,接觸地面還有感染的風險,但這裡離村莊大約也就是一小時的路程,只要處理得夠及時,應該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不過,就算到了村裡,也不一定能找到廢料回收店。從村莊的規模來看,估計是不會有吧。那樣的話,這匹人造馬怕是連一天也撐不過了。如果不帶馬,孤身前往前方的荒地,可就太冒險了。
我嘆了口氣。總而言之,如果村裡沒有廢料回收店,到時我就只能拋下這匹人造馬了。
我從系在腰間的口袋裡取出一把骨刀。刀柄是一隻乾枯的手,但關節早就不能動了。如果沒法在那個村裡找到廢料回收店的人幫忙修理,那就只能把刀柄換掉了。既然刀柄不能攥緊我的手,那我自己就必須抓穩一點。用還是能用的,只是格外麻煩罷了。
我抓住人造馬黏糊糊的腿,往水平方向拉直,然後猛地用骨刀砍了下去。人造馬的腿的末端發出了令人不快的聲響,隨即成了四散的碎片。人造馬嘶叫起來。即便感受不到任何痛苦,可眼見自己的肉體遭人傷害,它或許還是不大高興吧。黃色的汁液從馬腿的橫截面流了出來,聞起來是一股腐臭的氣味。由於身體溫度過熱,連骨髓也開始腐敗了。估計修起來也是一個大工程。
這樣一來,我就必須拉著人造馬和拖車前往村莊了。我灰心喪氣地拾起了人造馬的斷腿,原本想把它塞進腰間的口袋裡,但要是它在裡面繼續腐爛,說不定會把整個袋子裡的東西都搞臭。想到這裡,我便轉念將它扔進了拖車的乾草當中。乾草下面放著極其重要的貨物,如果在半天之內脫手賣出,應該能換個好價錢。換來的錢就用來修人造馬吧,而且上面應該還有些頂用的零件。畢竟,那可是兩具年輕男性的軀體啊。半小時前才剛斷氣,還是新鮮的。
一進村莊,乾燥的沙塵便迎面而來。三十秒後,一群娼婦便雜亂地湧了上來,像是一直在暗地裡盯梢似的。大概是日曬的緣故吧,所有人的皮膚都紅彤彤的,頭髮也褪成了棕色。她們把破破爛爛的幹皮布當作裙子裹在身上,胸部到腰的那一截纏得格外緊,拼命要在胸前擠出一道深溝,看著叫人心酸。
「小夥子,你頭一回來吧。」向我搭話的女人有些年紀了,笑起來倒還有些活力,門牙卻已經缺了三顆。「你來得正是時候。平時我們總是很忙,今天碰巧有點空。你就物色物色吧。不過,要我猜啊,你應該會選我吧?」
「這村裡有廢料回收店嗎?」這個女人正要用她熱乎的身體湊過來,我便問她。
「廢料回收店?這裡可沒有那種地方。」女人皺了皺眉頭。「人造馬等會兒再修也行啊,現在還是先找點樂子吧。哎喲,你這一身可真結實啊。」
我把她推開,又指了指拖車。「我車上還有貨。不抓緊的話,貨就要壞了。」
那群女人圍到拖車旁,畏畏縮縮地往裡窺視。
我猛地用力抓起乾草,扔出車外。車裡便露出了兩具男人的屍體。其中一人的腹部有不小的裂傷,腸子都流到外面來了。另一人的頭部爛了大半,眼球都從眼窩裡冒出來了。
女人們都驚呆了。
「你是獵人嗎?」上了年紀的女人將手伸向自己的腰間。一把刀子從她腿間飛了出來,攥著那女人的一隻手。仔細一瞧,原來那手是從她腿間生出來的。她貼身的衣物像是特製的,指尖長著眼睛,能發揮感應器的作用。
「別緊張。」我語調平靜,儘量不去刺激她們。「這兩個人才是獵人。我差點成了他們的獵物,所以才反擊幹掉了他們。而且,獵人可不愛把獵物運到這種連廢料回收店都沒有的村子來。這你們應該也很清楚吧。」
「我認識這兩個傢伙!」一個年輕的女人說,「前一段時間把我孩子擄走的就是他們!這兩個畜生!!」隨後她就開始拼命地踢那兩具屍體。
我伸手打退了她。
「你幹什麼啊!!」女人尖叫起來。
「別弄壞了我的貨物。他們或許是擄走了你的孩子,可你並沒有幹掉他們。屍體的所有權只歸屬於殺掉他們的人。這是規矩,你可別說不知道啊。」
「哎呀小兄弟,你別動氣啊。」那個年長的女人擋了上來,「大人有大量,你就原諒她吧。她也是因為死了自己的骨肉,才會一時衝動的。」說著她就貼了上來。「規矩當然是都知道的,不然大家就都成野蠻人了嘛。可獵人們也是因為有這個規矩,才會變得那麼囂張。他們既然獵殺人類換錢,那應該也不會介意自己死後怎麼遭人對待吧。」年長的女人用腳踩住了獵人的臉。悶鈍的聲響過後,獵人的眼球就被壓碎了。「哎呀,這可真是對不住啊。把你的寶貝貨物弄壞了。」
我不再搭理她,拉著拖車和人造馬向村莊深處走去。
「你是獵人殺手吧?我看你好像只會對獵人下手嘛。」那女人也跟了上來。
「那又怎麼樣?獵人殺手和獵人沒什麼區別,都是人渣。」
「獵人殺手當然不一樣啊。他們不會獵殺我們這些無力反抗的人,只會和拿著武器的獵人戰鬥。那是要拼命的,我可是清楚得很呢。半年前不就有一個獵人殺手遭到獵人們埋伏,最後受盡折磨送了命嗎?哎,你以後可要再來啊。別擔心錢啊,我給你算免費的。我最喜歡獵人殺手了,特別是像你這樣強壯的男人。」那女人將手放在我的胸前,來回撫摸著。
突然,她彷彿受了驚一般,把手縮了回去,眼裡滿是懷疑的神色。「那、那是什麼東西啊?!」
我敞開了前襟,依舊面無表情。一張女人的臉佔據著我右胸到肚臍旁邊的位置。
在周圍赤銅色皮膚的襯托下,女人的臉顯得格外白淨。烏黑的眉毛十分奪目,嘴唇上帶著一絲朦朧的紅。可她的眼睛卻始終緊閉著。
「這是什麼東西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年長的女人越發恐懼起來,「你……這……你是有什麼奇怪的喜好才會把女人的臉移植到自己身上嗎?!」
「你失去過心愛的人嗎?」我開口道。
「啊?那……這是……」
「我眼睜睜地看著心愛的人在我面前被殺,卻無能為力。」我的聲音顫抖著,「我只能這樣把我們的身體連在一起。」
「她是你的戀人?」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停下腳步,站在那裡。跟在後面的其他女人也都停了下來。在她們投來的眼神中,好像夾雜著一種畏懼。
這樣的事經常發生,對我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了。我又繼續拉著拖車和人造馬,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等一等!」年長的女人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喊住了我,「雖然這個村裡沒有廢料回收店,但你要是在前面拐彎,一直走到頭,就會看到一家破爛回收店。那家店手藝不行,估計也派不上多大用場,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謝謝。」我向她道了謝。
「對不起啊,我可不敢和你發生什麼肉體關係。」女人繼續大聲說道,「但這也沒什麼關係,反正你懷裡一直都有那個姑娘嘛。」
我沒再回應,繼續邁開腳步,從她身前走過。
「喂——」她用手在嘴邊攏成喇叭形狀,「我覺得,那姑娘一定很幸福吧。」
我轉過身,向那個女人揮了揮手。
沿著一條死路走到盡頭,果然有一家破爛回收店。建築的入口沒有裝門,搭設得很簡陋,裡頭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走近後,我又向店裡窺視。
一股猛烈的臭氣撲鼻而來。不錯,這就是破爛回收店。
「有什麼事?」店裡有一個矮壯的身影站了起來。
「我想賣屍體,還想修人造馬,麻煩你給它打點防腐劑和細胞活性劑。」
「先讓我好好看看再說。」走出來的是一個斜眼的老人,臉上留著髒兮兮的鬍子。老人看了眼拖車上的屍體,便用鼻子發出哼聲,又在屍體的臉部和腹部摸索了一番。「哼,看起來還算新鮮的。」說罷,他就踢開了那具腹部開裂的屍體,把他翻騰到乾燥的地面上。然後他從皺巴巴的幹皮布褲子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檢測器似的玩意兒。精密的內部結構本該包裹在外殼之下,可上半部分卻全都裸露在外。儀器上細細的指標估計是用食指的骨頭削出來的,底端纏繞著形同細線的肌肉纖維。旋鈕之下那團大腦皮層一樣的東西大概是儀器的cpu(中央處理器)或儲存器吧。老人從檢測器上扯出幾根宛如蛛絲的鉑絲,連到屍體的眼球上、手指上、嘴裡和腹部的傷口上,接著便小心翼翼地擺弄旋鈕,凝視著指標的擺動。之後他點了點頭,用小骨刀在屍體的頭皮上靈巧地打了個圈,頭蓋骨上便開出了一個洞來。這下他又從口袋裡取出一根小小的舌狀物貼在大腦表面,然後看了看指標的擺動。
「這個我可以出一千二。」老人不帶感情地說道。
「再多出一點吧,斷氣還沒到兩小時呢。」我指了指那淡粉色的大腦,「光這腦子就值一萬了吧。」
「要是在剛死的時候,估計是能賣到這個價的。但腦子吧,時間一久就立馬不值錢了。過一小時就得折半,畢竟這器官經不起多少折騰。」
「那也該有兩千五吧。」
老人半張著嘴笑了,嘩啦啦地淌著口水。「如果是大城市的廢料回收店,沒準兒能給那麼多。可我這麼個窮收破爛的,就算是再新鮮的腦子,也沒有足夠的裝置來處理,沒法把它做成cpu。最多也就弄一個擴充套件記憶體的儲存器吧。」
我不是很清楚廢料和破爛究竟有什麼區別。但我知道,在人體回收這個行當,被叫作「廢料回收店」的通常擁有較高的技術,回收的器官也都比較完整。「破爛回收店」則與之相反,沒什麼技術,一般會把器官切分後再賣。
「那我就不賣了。我現在就去附近的城裡找個廢料回收店。」我這是嘴硬。人造馬怕是隻能再撐兩三個小時了吧。
「那就去唄。不過,最近的廢料回收店從這裡也得走上三天。到時別說腦子了,就連肌肉也會爛得派不上用場吧。嗯,骨頭和外皮倒是能當作加工材料賣賣,剩下的組織也就提供點蛋白質吧。對方再殺殺價,我看你也賣不出幾個錢。你就看著辦吧。」
「好吧。那兩千怎麼樣?我們各讓一步吧。」
「一千五。」
「一千八。」
「就一千五,不願意賣就算了。」
「那這個你能給多少?」
「這個啊?這都不用測了。腦組織明顯被擠壓過,神經系統倒是可能還能用,給五百就不錯了。」
「那就一共兩千五?」
「最多也就兩千了。對不起,不能再高了。」
我決定接受這個出價。
老人用熟練的手法把第一具屍體的大腦取了出來,放進了一個貼有外皮的骨制水盆。然後他又拿出一個用頭蓋骨做成的瓶子,往盆裡倒入了濃茶一般的液體。大腦的組織非常脆弱,絕不能粗暴對待。老人輕輕地攪動著液體,讓它們滲透到大腦的每個角落。接著,他又從一個落滿灰塵的大機器上扯出幾根導線。頂端好像是鉑金質地的,其餘的部分都是用神經纖維束製成的。老人噼裡啪啦地敲起了骨頭做的鍵盤。這時,機器上的指標開始顫動起來,安裝在機器上面的手也接連地動著手指,用灌過墨水的尖利指甲在人皮紙上畫起了曲線。
「嗯,有幾個地方已經開始壞死了啊。比起整個拿來用,還是把它切成六塊更划算。」老人拿起骨刀,老練地切開了大腦。盆裡的溶液被腦漿弄得十分渾濁。隨後他又重新把導線接好,敲起了鍵盤。「這樣就行了。初始化大概半天就能結束,到時儲存器就做好了。」
「這機器應該也能用來做cpu吧?」我一邊用手指擦拭機器表面的灰塵,一邊問道。
「辦不到。」老人攤了攤手,「做cpu要安裝系統才行,但這機器的記憶體太小了。而且還得改造腦組織,切掉一部分神經,再埋進鉑絲。我可沒有那種技術。」
緊接著,老人又檢查了另一個人的大腦,果真是沒什麼用處了。因為腦出血,大部分細胞都已經不行了。
「如果眼球沒爛,倒還能做出個不錯的攝像頭。唉,現在就只有裡面的水晶體和視網膜能用了。水晶體做成小型透鏡,視網膜就加工成光線感測器吧。」
消化器官和較粗的血管在樹脂加工後,就能做成軟管和水管。牙齒和骨頭可以作為堅硬的建材或結構材料。皮膚經過乾燥處理就會變成布或紙張。至於肝臟和胰臟之類的器官,有時會把它們放到化學物質的製造裝置中,不過破爛回收店通常不會再做加工,而是直接將之用作蛋白質的來源。心臟尤其方便,可以直接當泵來用。較粗的神經通常會用作訊號傳遞線。最近,鉑金的儲量在減少,神經應該會變得越來越重要吧。手腳和臉部的加工大多會保留它們原本的形狀,但因為不好處理,破爛回收店會把它們全都拆解開。看樣子,我那把骨刀的刀柄是沒法在這裡修了。眼睛、耳朵、鼻子、舌頭和皮膚可以當作攝像頭、麥克風和化學感測器的材料。另外,聲帶也能做成揚聲器,但由於它的音域較窄,壽命也短,所以很少有人這麼用。當然,各種臟器還可以用來移植,但這裡畢竟是破爛回收店,做不了什麼正規的移植手術。
「這具屍體,你想怎麼辦?」老人憋住了一個哈欠,「我是想直接拆了,但你如果非得拿到廢料回收店去,我也可以給你裝上。」
「這是什麼話?你剛才還說最近的廢料回收店也得走上三天呢。難道是騙我的?還是說你店裡有什麼冷凍保鮮的裝置?」
老人又淌著口水笑了。「你應該是從德爾塔或貝塔地區來的吧。在這個伽馬地區,物資是越來越緊缺了,所以人們經常會用簡易移植的方式來運輸器官。雖說附近沒有廢料回收店,但要眼看著屍體這麼腐爛下去,也太可惜了。這種時候,他們就會趁著屍體還新鮮,把其中一部分移植到自己身上,再運到別處去。如果只是連線大血管之類的簡易移植手術,我們破爛回收店也能做。當然了,這種手術不連線肌肉和神經,移植之後,器官也只能吊在身上亂甩。但這只是為了方便運輸,倒也無所謂。一遇上死人,這一帶的那些傢伙就會這樣把屍體賣到廢料回收店去。之前還有一個特別貪心的傢伙,往自己的身子和大腿上移植了七根手腳,還有兩根脖子,就這麼跑到沙漠去了。估計是路上就犯貧血症了吧,後來他就再也沒回來了。」老人靈巧地卸下了屍體的手臂,一點也沒把肩關節弄壞。「你看著辦吧。這具屍體已經歸我了,但你要是想移植,那我就白送你。但移植得收錢,手腳各兩百,脖子得五百啊。」
我稍微考慮了一下。移植脖子是沒有意義的。沒有大腦的話,光有個脖子也不值多少錢。做操縱器倒是需要手和腳,但如果在身上裝多餘的東西,身手就會變得遲緩。沒必要為了幾個錢冒這種險。
「不用了,這屍體你就自己隨便劃拉吧。」
「好吧,我倒是都無所謂。」老人顯得不太理解,「你是最近才開始做獵人殺手的吧?如果已經做了一段時間,那應該見識過這種簡易移植啊,各地都挺普遍的。但要是新手嘛,也不太可能一次幹掉兩個人啊……」
「麻煩你快幫我看看這匹人造馬吧。」我催促著老人,「它快不行了,什麼時候倒下都不出奇。」
「說的也是。屍體的話,大腦之外的部分都不用急著處理。」老人看了看人造馬,「這相當不妙啊,一股屍臭味。你上次給它做保養是什麼時候?」
「嗯,我想想。」我在心裡計算著,「將近一個月前吧。」
「最好還是每週保養一次。這樣能延長它的壽命,反倒還能給你省一筆錢。」老人用手臂捅進了馬的側腹肌肉之間的縫隙,使了使勁。人造馬立刻綿軟無力地癱倒在地上。老人又抓著那條縫隙,然後扒開了馬的腹部。四周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臭氣。「喂,你這人造馬買了多久了?」
「才半年不到。」
「哎呀!那也該不行了。就算保養過,最多也就再撐三天。我不是忽悠你啊。你在這匹馬上花錢,還不如買匹新馬呢。」
「這村裡能買到人造馬嗎?」
老人搖了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要去城裡,總歸是需要馬的。你就把細胞活性劑、防腐劑和葡萄糖給它打上,再把壞掉的部分用這具屍體上的替換吧。」
「那就要先去除腐爛的部分。」老人拿起小號頭蓋骨製成的勺子,從人造馬的腹部掏出裡面的腐肉來。色如濃茶的半固體物黏糊糊地攤在地上,越來越多。
「小心點,可別把重要的部位弄壞了。」我連忙提醒道,「cpu在馬的身體裡。」
「啊?」老人又把腹部扒開了一點,好讓陽光照進去,「還真是啊,而且分散在三個地方。造這匹馬的人怎麼沒把cpu放腦袋裡呢?」
「是我這麼要求的。腦袋太容易被人盯上了。要是放在身體裡,即便真的被攻擊,也有厚實的肌肉擋著。分散安裝在不同的位置,就算其中一個遭到破壞,也不會致命。」
「可感測器倒是安在腦袋上啊,這不會影響馬的敏捷性嗎?」
「看騎手的本事吧。」
老人慾言又止,估計是改主意了吧。緊接著,他又繼續幹起活兒來。
「細胞活性劑就別打了,只打防腐劑和葡萄糖吧。」
「但要是沒有細胞活性劑代替線粒體工作,就算有再多的葡萄糖,也生成不了atp(腺嘌呤核苷三磷酸)啊。」我反駁道。
「你說的確實沒錯,但細胞活性劑並不能讓細胞真正復活,只能強行役使死細胞。就算有再多的防腐劑,死細胞的細胞膜也會一天天地劣化。要是打了細胞活性劑,組織的溫度就會上升。這樣一來,細胞馬上就會崩解,溶成黏液。」
「那葡萄糖又有什麼用?」
「算是心理安慰吧。哎,至少不用擔心馬因為缺葡萄糖動不了嘛。」老人挑起了半邊眉,不知是不是在開玩笑,「對了,說到細胞活性劑,你有沒有聽過‘活死屍’的傳聞啊?」
「沒有,你是說人造馬嗎?」
「不是馬,是人。」
我搖了搖頭。「雖說人造人不算是什麼天方夜譚,但也沒有意義。即使弄來屍體的組織,把它們做成人類的外形,也沒有用處。雙腿站立不夠穩定,如果不能騎在上面,那要怎麼來操縱呢?」
「不用操縱,那玩意兒自己就知道動。」
「cpu又沒有自我意識,剩下的只是單純的反射。一旦發生腦死亡,神經細胞就會受到無法修復的損傷。」
「那玩意兒是活的。不對,死還是死了,但怎麼說呢,就是活著的死人吧。」老人渾身沾滿了腐肉,揮動著雙手,把汁液甩得到處都是,「其實就是趁人還有呼吸,往腦子裡打了大量的細胞活性劑。這樣就能維持他本來的人格,把他變成‘活死屍’了。」
「細胞活性劑是猛毒啊。」
「對。不過,這猛毒在殺死細胞的同時,又能發揮細胞活性劑本身的功效,讓細胞開始運作,就像還活著一樣。反正在這副身體上已經沒有所謂的生死之分了,說是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死的。但好像這種感覺恰恰就是死亡的痛苦吧。」為了調整人造馬的腿長,老人用骨刀輕快地切斷了馬腿的末端,又將燒燙的石頭壓在切口上。估計是為了防止體液流出,預防感染吧。
「把細胞活性劑用在活人身上,我只覺得這是一種酷刑。」
「如果是酷刑,那有的是好辦法。」老人從屍體上切下大塊的肌肉,測量了起來,「那個人是自願變成‘活死屍’的。」
「為什麼要做那樣的傻事呢?」
「至少人在半年之內看起來還活著。如果死期將近,那也是值得試一試的吧。」老人從人造馬的肌肉上切除了損傷嚴重的部分。
「就算延長了半年的壽命,又能怎麼樣呢?」
「也有別的理由嘛。換一個角度來想,只要有細胞活性劑、防腐劑和葡萄糖,在那半年之內,人就是不死之身了。」
「那半年之後就會死透了吧。」我冷冷地笑了。
「半年就能做很多事了。」老人將新的肌肉移植到馬身上,「我聽說有一個男的就變成了‘活死屍’,他的家人死在了獵人的手裡。在細胞徹底死亡之前,‘活死屍’一般是不會死的。他其實是想報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