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好車票,美緒又問:「那麼,圭史,你準備什麼時候跟我說再見?」
「再見?」
「跟我在一起的話,搞不好你也會被捲進來。」
「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迎來生日。」
美緒頗感意外地注視著圭史的臉,看到對方滿臉認真。
「你是打算對我負責?」
圭史卻什麼都沒說。
肯定還有什麼事兒——看著圭史痛苦的模樣,美緒的直覺如此告訴她。圭史肯定隱瞞了什麼,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不到晚上九點,刑事科的搜查員來到豐島警察局的生活安全科。
一直等在自己辦公桌前的沢木立刻發問:「弄清預言家的身份了嗎?」
「不,還沒有。」搜查員邊說邊在沢木身旁的位子上坐下,「我們找到了其他線索。」
「什麼線索?」
「找到兩名被害人的交點了——她們同屬一家約會俱樂部。」
看著蹙眉的沢木,負責追查兩起隨機殺人事件的搜查員繼續說道:「兩人都隱瞞了實際工作,直到剛才才被查出來。」
「你等一下,那家約會俱樂部難不成是……」沢木報出了他們在新年伊始取締的那傢俱樂部的名字。
「就是這家。」刑事科的搜查員立刻有了反應,「犯人應該是出入俱樂部的顧客,或者是經營俱樂部的人。」
「當時的資料還在。」沢木朝堆積在儲物櫃上方的紙箱揚了揚下巴。
搜查員卻視而不見,繼續說道:「只有一點還沒搞清楚,就是那個跟蹤狂。」
沢木探出身子,催促對方快說。
「可以假設糾纏兩名被害人的跟蹤狂就是犯人。那傢伙知道被害人的住址和電話,所以才會跟蹤對方。」
「這是當然。」
「但約會俱樂部的女生們應該不會把自己的個人資訊透露給客人,這樣一來,進出俱樂部的男人們就會從搜查線上消失。另外,掌握女生們聯絡方式的經營者已經被捕了。」
略作思考後,沢木低喃道:「確實很奇怪。」
「沒錯。假設知道被害人住址的人才是犯人,那麼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在同一家店工作的女生們了。」
「但怎麼可能是女人乾的……」
「我也這樣想,所以需要藉助你的頭腦。」
「那個預言家呢?」沢木仰起臉,「那傢伙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還是繞回這條線來了。」說著,搜查員看了看牆壁上的掛鐘,「那就只能等著了。去走訪的人大概還有一小時才能回來。」
時間到了晚上九點。
距離原田美緒迎來自己二十五歲的生日,還有三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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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家電量販店那原本將街角染紅的霓虹燈燈光消失,周圍一帶忽然變得寂靜下來。
地點是位於新宿西口的長途巴士出發站。美緒和圭史嘗試尋找長椅卻沒找到,只能並排坐在護欄上,讓疲累的雙腳休息。
美緒祈禱沼田不要出現。但如果那個男人真的是跟蹤狂,並且想要她的命,至少她能從尋找犯人的苦差事中解放出來。接下來,她就可以找個沼田絕對不會出現的地點,等待那個日期變化的時刻。
想到這裡,美緒忽然抬起頭,她察覺到一個奇怪的事實:既然有人想要她的命,如何能找出她現在的所在位置?從今天晚上六點後,她的行動甚至超出了自己的預想。
「啊!」她不假思索地叫出了聲。
圭史看向美緒,表示「怎麼了」。
「是沼田。」美緒說著,同時感覺脊背發涼。
「在哪兒?」圭史凝神注視起來。
從新宿站方向拐過來的路口處,站著一個揹著運動背包、模樣憨實的男子。對方並沒有看向美緒等人所在的出發站,只是呆呆地眺望著尚未有巴士駛入的入口道路。
美緒快速別過臉,用餘光看向沼田。「他一直跟在我們後面,帶包也是為了遠走高飛做準備。」
「不過,」圭史也輕聲說道,「那就太奇怪了。沼田家不是有幫忙搬家的人嗎?那人說過,直到傍晚沼田都還在家裡。」
「會不會是一夥的?」
就在此刻,伴隨一聲巨響,大型巴士駛入出發站。目光追隨巴士的沼田也把臉轉到了兩人的方向。
美緒試圖轉移視線,卻做不到。沼田似乎發現了美緒,他表情不帶分毫變化地緩緩走來。
無意識中,美緒緊緊抱住了圭史的胳膊。
沼田來到兩人面前,語調平淡地說:「是‘彩香’吧。我是沼田,還記得嗎?」
「嗯。」約會俱樂部時期所使用的假名又被人提起來,美緒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沼田輪流打量著美緒和圭史,問道:「你們在約會?」
事到如今也不能突然改變姿勢,美緒繼續抱緊圭史的胳膊:「對。」
「你們很般配。」從沼田的口吻中感受不到任何隔閡。
備感意外的美緒稍稍冷靜了一些,開始觀察沼田的表情。對方給她的印象完全沒變,就跟在約會俱樂部交往時一樣。不過現在的沼田一臉清爽,彷彿先前他身上的附體物消失了一般。
「沼田先生怎麼在這裡?」美緒試探地問道。
「我要回老家去。」沼田朝新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說,「來到東京後沒碰上一件好事。所以我要回去了。」
聽到此話,美緒在震驚的同時也感同身受。沼田說的都是實話。他既非跟蹤狂,也非殺人犯,只是個被都市生活折磨到疲憊不堪、真心打算迴歸故里的人。
「再見了。」沼田說完,就朝車門開啟的巴士走去。
「請等一下。」美緒站起身來,「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你去俱樂部的時候,為什麼單單指名我?」
停下腳步的沼田困惑地把美緒和圭史來回打量。
覺察到對方顧慮的美緒說道:「沒事的,他知道我過去的工作性質。」
「那我就說了。我覺得‘彩香’能瞭解我沒能得到任何回報的痛苦。」
「痛苦?」美緒重複了一遍,彷彿在自我詢問。
沼田垂下目光,看向腳下的瀝青地面,完全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的模樣。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抬起頭來微笑。這是他第一次對美緒展露笑意。
「約會時間雖然很短,但我很開心。謝謝你。」沼田留下這句話,便上了巴士。
「我得告訴他,」美緒顯得有些狼狽,「我得把真名告訴他。」
「為什麼?」圭史問道。
「因為沼田先生就連我的真名都不知道……」
「你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圭史表示,「還要看著巴士開走,確認他真的回老家才行。」
他竟然還在懷疑沼田——美緒不禁吃驚。而她毫無責怪圭史的意思。她之所以解除了對沼田的懷疑,純粹是出自極其個人的感傷罷了。
五分鐘後,晚上九點三十分,長途巴士準點從新宿出發。
迴歸故鄉的沼田,直到最後都不知道美緒的真名。
美緒陷入沉默。在巴士站附近的通宵咖啡館坐下後,她呆呆地看著手錶。
「還有時間,」圭史鼓勵般地說著,「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辦吧。」
美緒依舊默不作聲。見過沼田之後,她才發覺自己一直戴著面具——在進入俱樂部工作之前,從在東京生活起,她不就已經自稱「彩香」了嗎?
刺耳的鈴聲將美緒拉回現實。她看了看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是從甲府老家打來的。
美緒慌忙接通電話,氣喘吁吁地向電話那頭的母親問道:「你們去哪兒了?外婆沒事吧?」
「就是為了外婆的事。」母親的聲音不知為何聽上去有些激動,「我和你爸剛從警察局回來。」
「警察局?出什麼事了?」
「肇事逃逸的人抓到了。」
「是鄰鎮的公司職員,工作太著急了才撞了你外婆。」
這樣一來,線索全都斷了,撞外婆的人與跟蹤狂毫無關聯。
「外婆沒事吧?」
「嗯。以老年人的體質來說,外婆骨頭癒合的速度還算很快的,醫生都很吃驚呢。」母親含笑說著,又向女兒詢問道,「美緒下次什麼時候回家?外婆想要見你呢。」
美緒拼命在湧上心頭的悲傷中尋找字句。假如她真在今晚十二點被殺,這就是跟母親最後一次通話了。
「媽媽,」美緒發出精神抖擻的聲音,「你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一到二十五歲就回去。」
「明天就是你生日了。雖然早了一天,還是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再聯絡。」
「嗯。」母親結束通話了電話。
美緒盯著結束通話的電話短暫地看了一陣子。聽到母親的聲音,她內心溢位了鄉愁。
甲府的街道,就像是隻擷取了澀谷的一個區域。狹窄小巷的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美緒幼年和青春期的回憶。而在進入高中、決定將來出路時,她滿心都想著離開那裡,離開小小的故鄉,前去東京。美緒是有夢想的,雖然還沒決定好要做什麼,但只要去東京,快樂就會像路邊的小石子一樣隨處可見。
吐出一口伴隨著疲勞的嘆息,美緒說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種時候,只要考慮順利的事就好。」坐在餐桌另一頭的圭史明快地表示,「如果能平安度過今晚,你打算做什麼?」
「我還沒想那麼遠。」
「就想想嘛。」
「住在一個小小的家裡。」美緒突然說道,從兒時起就隱隱描繪出的夢想脫口而出,「一個小小的家,很多的家人。然後,笑著和大家一起生活。這個怎麼樣?」
「很不錯。」圭史好像也變得很開心,「你相當visionary哦。」
「什麼,‘變成美女’?」
「嗯,visionary。在英語中,會這樣形容有夢想的人。」
visionary和「變成美女」。想起這種無聊的諧音梗,美緒覺得有點好笑,心情也略感恢復。「visionary和異象之間有關聯嗎?」
「是派生詞。」
「那圭史也算是visionary了,誰讓你能看到異象呢。」
被美緒這樣一說,圭史忽然又閉緊了嘴。他又露出了兩人從相會到現在偶爾會表露出來的痛苦表情。
在探索隱藏在他表情之下的某些東西時,美緒似乎明白了圭史的煩惱所在。違揹他本人的意志所看到的那些幻象,對於他人而言全都是噩夢。在預知多數人的不幸的同時,圭史還束手無策。
美緒想起自己所處的狀況,又看了看手錶。
時間已經指向晚上十點。
距離日期變化,還有兩個小時。
「搞清預言家的身份了。」
刑警沢木接到這通內線電話並前往聯合搜查本部時,時間是晚上十點十分。
走出會議室的搜查員向他提供了情報:「做出被害人將被殺害的預言的,是一名叫山葉圭史的無業男性,他是第一名被害人的男友。」
「男友?」沢木反問,「被害人的?」
「沒錯。」
「預言第二起事件的也是同一個人?」
「對。他自稱江戶川圭史,應該是假名。可以看作是同一個人。」說到這裡,負責追蹤兩起隨機殺人事件的搜查員吐出一口氣,「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沢木反問,並用手指敲擊自己的額頭,「疏忽了,那個預言家應該就是犯人。」
「我們現在才意識到,」搜查員滿臉無奈,「能夠預知被害人將被殺的,只能是犯人或者共犯。」
「接下來會怎樣?」
「情況絕對不樂觀。現場沒有發現能夠斷定山葉圭史犯罪的證據,短時間內我們只能繼續暗中調查了。」
「沒有證據是嗎……」陷入思索的沢木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如果我能找到相關證據,是不是就能升職到本廳?」
「原來你的目的是這個啊。」搜查員笑了,「一直刨根問底,我還覺得很奇怪。」
「就算去不了本廳,至少也能離開生活安全科。」沢木表示。
重返新宿站後,美緒打電話給好惠。既然沼田不是跟蹤狂,那麼通過約會俱樂部認識的全體男性都是嫌犯。
「可能會是跟蹤狂的客人?」電話那頭的好惠想了想才說,「達哉吧。」
耳熟的名字讓美緒不由得探出了身體:「他是誰?」
「我男友啊。」
美緒這才回想起來,正是下午六點時出現在摩艾石像前的男人:「別開玩笑了。」
「對不起,」好惠笑出了聲,仍用自滿的語氣說著,「但我跟達哉真是在那家店認識的。」
「沒其他人了?」
「怎麼可能有?客人們都不可能是跟蹤狂的。」
「為什麼?」
「你會嘰嘰喳喳地把自己的住址和真名告訴客人嗎?」
美緒不禁啞口無言。好惠說得沒錯。
「而且,社長也提醒我們了吧。」
美緒想起被警察逮捕的約會俱樂部的經營者。掛著一張陰鬱臉的社長,卻會親切地提醒女生們回家路上注意不要被人尾隨。
至此,美緒終於弄清了試圖殺害自己的男人的身份——無差別殺人犯。
是跟自己的生活毫無關聯的男人,是會迎面撲上來的隨機殺人犯。
美緒領悟到這一切都是命運。現在跟圭史一起行動是早就註定的命運,兩小時後遭遇隨機殺人犯也是劇本上寫好的。
電話那頭的好惠不停向不出聲的美緒發問:「喂喂?怎麼了?」
「我說,你有沒有帶防身用品?催淚噴霧、電擊槍之類的。」
「那種東西,當然不會隨身帶啊。」但好惠又說自己有個喜歡軍事的宅男閨密,「去他家的話應該能借給你。」
和圭史一起走下五反田的站臺時,剛過晚上十點四十分。兩人又步行了十分鐘左右,來到好惠男閨密居住的公寓。
距離生日,還有一小時十分鐘。
「事已至此,也只能自己保護自己了。」美緒抬頭打量眼前的六層公寓,「圭史,你在這裡等我。」
「為什麼?」
「你在這裡觀察,看是否有人尾隨我。如果沒人跟來,那麼十二點出現的人肯定就是無差別隨機殺人狂。」
「好。」
美緒步入公寓,朝好惠口中的「軍事宅男閨密」的房間走去。電梯升到五樓,走到走廊最深處,房門上貼著「武藤」的名牌。按下門鈴後,一個頭發打理得相當整齊,一看就像是軍迷的男性探出頭來。
「好惠跟我說了。」武藤表示,「請進。」
「不能就在這裡拿嗎?」美緒想隱藏自己的恐懼,但仍被對方察覺。
「我不會對非戰鬥人員動手的。」軍事宅男面露不滿,轉頭鑽回房間。再次探頭時,他抱著各種各樣的東西。
「防身噴霧、電擊槍、頭盔和防彈背心,你想要哪個?」
美緒統統都想要,但全部拿走顯然不可能。「有刀嗎?」
「有是有,但不能借你。」
「為什麼?」
「你會因違反《槍刀法》而被捕的。」
美緒不情願地點點頭,選了防彈背心。
武藤詢問道:「敵人會帶槍來?」
「是刀。」
「那防彈背心就沒用了。」
「為什麼?」
「防彈背心能擋住手槍的子彈,卻防不住刀子的攻擊。」
「防不住?」美緒啞口無言,隨即又問,「那被刀子襲擊時該怎麼辦?」
在對方給出回答前,美緒的手機響了起來。手機就快沒電了,美緒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便慌忙接通。
「我是沢木。能問個奇怪的問題嗎?」刑警直接發問,「現在你身邊是不是有個自稱預言家的男人?」
美緒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
「還真有啊!」沢木發出滿足般的聲音,隨即說出在被害人生日當天發生的兩起隨機殺人事件,以及預知此事的男人,「聯合搜查本部已將江戶川圭史——本名山葉圭史的男人列為嫌犯。」
美緒說不出話來。挑選年輕女性生日當天將其殺害的獵奇殺人者。在聽刑警解釋事件詳情的途中,她感覺自己瞭解了圭史的目的。只要一直待在自己身邊,只要日期一變,她不就會在生日到來的瞬間遭襲嗎?
想到跟蹤自己的那個人搞不好也是圭史,美緒不禁脊背發涼。如果不光是自己,連朋友也被盯上了呢?只要調查好惠的行程,不就能預知她會爽約?
美緒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她快速丟下一句「讓我想想」,就單方面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盯著美緒看的武藤滿臉擔憂:「我這裡還有能當提神醒腦藥用的白蘭地。」
電話鈴聲再度響起,還是沢木打過來的。
美緒愕然地凝視著來電顯示。她猶豫地接通電話,那頭的沢木說道:「有件事想拜託你……」
晚上十一點十分,美緒走出武藤所住的公寓,抱著一個裝滿借來的物品的沉重紙袋。
透過街燈的光線,她看見圭史站在腳踏車停放點的一側。
「花了不少時間啊。」圭史走了過來,「我一直在看著,沒人來過。」
美緒點點頭,朝五反田站的方向走去,隨後才向圭史問道:「我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圭史驚訝地看向她。
「‘江戶川圭史’是你的真名?」
在美緒的注視下,圭史嘟囔了一聲「女人的直覺啊」,隨即垂下頭:「真名其實是山葉圭史,對不起,我說謊了。」
「為什麼要用‘江戶川’?」
「美國有個叫埃德加·凱西的預言家,我模仿了他的名字。」
「把‘埃德加’模仿成‘江戶川’,是從江戶川亂步以來就有的傳統。」美緒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模樣,「但為什麼要用假名?」
「如果我預告殺人事件,肯定會被當作怪人。」
「難道你之前也做過這種預言?」
圭史陷入沉默。
「當時你也跟被害人在一起?」
美緒等待對方的回話,而自稱預言家的男人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生日迫在眉睫。在通向車站的大路上,美緒攔下一輛計程車。圭史雖略顯訝異,卻仍在美緒的催促下上了車。
二十分鐘後的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計程車到達位於乃木坂的辦公大樓街,四周早已不見行人,下車後的美緒和圭史站在一座建造中的大樓面前。
「要進去嗎?」圭史抬頭看了看被鋼管和腳手架包圍的建築物,如此問道。
「沒錯。我要在這裡迎接二十五歲的生日。」美緒說完,將空空如也的紙袋丟開。
兩人鑽進建造中的大樓和隔壁大樓之間的空隙,找到工作人員使用的入口。
腳穿高跟涼鞋的美緒仔細留意著腳邊,進入黑暗的工地現場。找到臺階後,她和圭史一起走向三樓。
「就這裡吧。」
找到堆滿耐熱板材的小房間,扭開懸掛在入口一側的照明燈具的開關,塑膠的格子間正中,一顆燈泡亮起。此刻距離美緒的生日還有不到十分鐘。她和圭史並肩坐下,等待迎來二十五歲的瞬間。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圭史耐不住沉默般地開口,「一個月前,我的女友死了。」
美緒倒抽一口氣,看向圭史的側臉。他的雙目失焦,正如看到異象時那般。
「雖然我事先就知道,可我還是無能為力。後來在她的葬禮上,我在人群中發現了另一個人——命中註定要死去的人。她是我女友的朋友,我跟她說了看到的異象,她卻不信。然後,她也死了。」圭史雙手抱頭,「異象變成了現實,它真的會實現。」
「沒這回事。未來會按照自己的意志而發生改變。」美緒試圖說服他,同時轉動眼珠看向手錶。
晚上十一點五十六分。
在逐漸加劇的不安中,美緒從包中取出手機,撥通「117」後,報時的聲音響起: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三十秒。」
美緒將維持報時狀態的手機放在地上。在這間約八疊的小房間內,生日倒計時響起。
再度看向手錶,美緒當即被嚇了一跳。手錶的指標比報時快了一分鐘。如此說來,自己被刀子刺中的正確時間,應該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然後,」圭史繼續說著,「我找到了你。」
「咦?」美緒看向圭史,「怎麼找到的?」
「我的女友和第二個遇害的女孩都曾在同一家約會俱樂部工作。於是我就把在那裡工作過的女孩一個個找出來。從熟人開始,再找熟人的熟人。如此,終於找到了命中註定會死的人。」
「而那個人就是我。」
「沒錯。」圭史低喃般地說著,又將纖細的指尖朝自己的腳踝處伸去。褲腳的內側可以看見插入刀子的刀鞘。
手機在此傳來報時的聲響: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六分十秒。」
圭史拔出隱藏至今的刀,說了一聲「快到了」。
「你的生日就快到了。」
美緒把緊迫的視線從預言家身上轉向門口。圭史也察覺到了其他人的氣息而轉頭。等待已久的人影終於現身。
「不許動。」沢木刑警尖銳地說道。
緊握刀子的圭史嚇了一跳,擺好應戰的姿勢。
「丟掉武器,雙手靠牆!」持槍的沢木叫道。
圭史將目光投向美緒。
「我們做了一場誘餌搜查,」美緒說,「把自稱預言家的人帶來了這裡。」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十秒。」
圭史以呆滯的目光看向美緒。槍聲也在此刻突如其來般地響起。
「給我老實點!」朝天井射出威嚇子彈的沢木再度將槍口轉向圭史,「不照做就開槍了!」
停下動作的圭史忽然轉向沢木,揮舞刀子試圖襲警。下一秒,瞄準圭史的槍口噴出火花。胸口中槍的衝擊令圭史身體翻轉,往後方倒下。他的雙腿痙攣了一陣,最終靜止不動。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七分三十秒。」
「太危險了,」心不在焉地聽著報時的美緒說道,「謝謝。」
「不客氣。」沢木笑著表示,「這樣你就能迎來生日了。」
美緒僵硬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沢木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圭史,將手槍收回上衣下方的槍套中,又從另一側的內袋拿出摺疊刀。
美緒收回笑容,視線被刀具吸引過去。隨即,她用嘶啞的聲音問道:「這是什麼?」
「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是刀啊。」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十秒。」
「你為什麼帶著這個?」
「這是我送你的生日禮物啊。」沢木露出扭曲的笑意,「二十五歲的生日禮物。」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二十秒。」
美緒開始緩緩後退。沢木像是配合她的腳步一般從正面迫近。從對方的瞳孔中,美緒彷彿能感受到沢木正在做出舔舌頭的動作。
「年輕女性的生日總帶給我不好的回憶。」沢木小聲說,「誰讓那個女人跟別的男人過了生日。」
美緒被逼到房間的一角,退無可退。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八分五十秒。」
「我這麼做是為了驅除厄運。」沢木把刀架在腰上,「俱樂部都被取締了,你就能做我一個人的女人了,為什麼還要踐踏我的好意?為什麼不聽我的?」
沢木對話的物件並非美緒。他那對呆滯的眼瞳,正看著那個拒絕他並傷害他的女性。不把對方殺掉就得不到滿足的異常慾望已臨近爆發邊緣,刀子尖端開始抖個不停。
為了爭取時間,美緒大叫:「我的生日還沒到!」
「現在時間: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美緒試圖從沢木身側鑽過去逃走,但沢木捅出的刀子精準命中了她的胸口。刀尖刺穿襯衣,扎進更深處。
美緒「嗚」地低聲呻吟著,當場蹲下。
沢木在美緒身邊彎下腰,抬起她的下頜,試圖割開她的脖子。隨後,他忽然停下了動作,發出苦悶的叫喊,緩緩地朝著後方倒下。
美緒抬起頭,看見圭史手持沾滿鮮血的刀子站起身來。
「你沒事吧?」他問道。
「沒事。」美緒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地站起來,「你呢?」
「嗯,我沒事。雖然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武藤借給她的防彈背心和防刃背心起到了作用。
「我沒想到襲擊會提前一分鐘。」圭史低頭看向按著後背、呻吟不止的沢木,「但你怎麼知道刑警就是犯人的?」
「我突然想到,能掌握約會俱樂部全體女生個人資訊的人,只有負責調查的刑警了。今天打電話找我的人也是他,他是打算晚上把我喊出來吧。」美緒把目光投向圭史,「但在得知預言家的存在後,他改變了計劃——想讓圭史頂罪,然後把我殺了。」
沢木策劃的誘餌搜查,最終把他自己逼上了絕路。
「所以我立刻明白了。誰讓他指定的地點偏偏符合圭史在異象中所看到的呢。會在十二點把我叫到指定地點的人,不就是犯人嗎?」
圭史點點頭,把手中的刀子丟在地上,又用哀傷的口吻低喃:「這樣一來,我也算是給她報仇了。」
「現在時間:午夜零點整。」
在手機傳出的報時聲裡,美緒和圭史對望著。讀秒的聲音響起了四次,正式宣告了日期的更改。
「生日快樂。」圭史綻開笑容說道。
「真沒想到進入二十五歲能讓我這麼開心。」
說著,美緒當場蹲下,哭泣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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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部受重傷的嫌犯沢木被到達現場的救護人員送到了附近的醫院。
美緒和圭史則被刑警們帶往轄區警署,遭遇一堆提問攻擊。預言這種事,哪怕說了恐怕也沒人會信,因此兩人把除此之外的事和盤托出。女友被殺的圭史,則說自己是出於個人原因而追查真相,把來龍去脈全都說了一遍之後,刑警同意結束當天的偵訊後就釋放兩人。
美緒和圭史走出警署時,已是天亮,東邊的天空被染成赤紅色。美緒二十五歲的生日,迎來了一個晴朗的清晨。
「圭史,」兩人肩並肩地走著,美緒問道,「接下來你打算做什麼?」
「什麼意思?」
美緒儘可能表現得若無其事:「你沒想過跟我交往嗎?」
圭史停下腳步。美緒等待著他的回答。
「你打算叫計程車嗎?」過了片刻,圭史才如此詢問,「我打算等第一班地鐵。」
「這算是你的回答嗎?」
「嗯。」圭史抱歉般地應聲道。
「我明白了。」美緒乾脆利落地說著,並露出微笑。她認為,這就是自己的風格。
「那你打算做什麼?」
「還不知道。但我現在明白了,只要努力,就能改變未來。」
「沒錯。」圭史頷首。
「謝謝你跟我一起迎來生日,我很開心。」
「我也是。」
「再見。」
「嗯。」
美緒握了握圭史伸過來的手,獨自邁出腳步。
圭史在原地佇立了片刻,目送美緒的背影遠去。
沒過多久,就在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時,異象又出現在了圭史的腦子裡。那是前一晚曾經見過的老婦人躺在病房內的光景。
那位站在床邊看上去像是其丈夫的人,並不是自己。
確認過這點後,圭史將意識轉移到異象的中心。
那位看上去即將嚥氣的老婦人,悲傷的家人們圍繞在她身邊。兒子媳婦、女兒女婿都在,五個年齡各異的孫輩也全都在。
這位老婦人應該有一個小小的家,以及很多家人吧——圭史如此想。正如她從小所描繪的夢想那般。
圭史仰起臉,在心中對二十五歲的美緒說道:
「六十年後你會死。」
在此之前,你的人生肯定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