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志村多惠
據說,狗在太古時代曾是這個世界的統治者。
當時的狗擁有更強韌的肉體與兇猛的本能,是名叫「狼」的野獸。狼在大陸上縱橫驅馳,時而獨行,時而成群結隊,日復一日與其他族群爭鬥不休。狼當仁不讓,堪稱陸地之王。
對於方才擁有些許文明曙光的人類來說,狼是一種威脅。然而,人類竟試圖制御這陸地之王。不,王終究是王,豈能被制御?人類於是製造出了一種任憑驅使的狼。犬就如同折斷狼的獠牙,改良品種以削減它的兇猛,使其成為對人順從的狼。
據說那就是狗的由來……
果真如此嗎?
看著那隻小狗在籠中畏縮成一團的羸弱模樣,很難想象這種生物的祖先曾統治過世界。
它烏溜溜的大眼睛很是溼潤,有一瞬間與人視線交會,又立刻轉過頭去。
它是在害怕嗎……
狗的眼睛跟人的眼睛很相似。狗是除人之外少數眼白外露的動物。舉例來說,連黑猩猩和大猩猩這些靈長類都不會露眼白。
日本有句諺語說,眉目傳情甚於口。據說正是因為有了眼白,人類才能僅憑視線來傳達感情。想必在狗的身上也是如此。看著它的眼睛,總覺得有幾分感情傳遞而來。
「這狗真是有點可憐。」負責介紹的姐姐話語中滿是同情,「看起來像是受過前一個主人的虐待。現在它蜷著身子所以看不清楚,其實肚子上留了很多傷痕。」
「虐待?」我忍不住問道。
「是的。很可惜,在棄狗之中,這樣的情況不少見……世上甚至還有專為虐待而養狗的人。把狗百般折磨,玩膩了就扔掉,太過分了。」姐姐嘆了口氣。
虐狗——我不禁想象起這種從未設想過的行為,隨即發覺自己心臟怦怦直跳,呼吸困難起來。
「為什麼要做那種事?」
居然有這樣的人存在,我簡直難以置信。
「誰知道呢?興許是為了釋放壓力吧。但狗也是有心的,跟我們人類一樣。遭受折磨的話,不僅是身體被摧殘,也會留下很深的心傷。」姐姐的話中流露出哀傷。
「那不是違法的嗎?算是暴力吧?」
不論情況如何,隨意施加暴力都是犯罪——學校裡也教過。
姐姐眉頭緊鎖著說:「很遺憾,在法律上,狗只能算是物品,並沒有人權這類權利,跟傢俱或者家用電器是一樣的。當然,如果你傷害了別人養的狗,就會構成毀壞財物罪。可是想對自己的狗做些什麼,就完全憑主人的自由了。」
「怎麼會這樣……」我心中湧出義憤。
或許人狗的確有別,可它畢竟是活物,就像姐姐說的那樣,是有心的生靈啊。把狗當作單純的物品來對待,這法律未免有點不講理。
在學校裡,老師告訴我們現在是和平安穩的時代,我也隱約覺得這沒錯。但這若是某條狗所經歷的世界,一定不存在什麼和平。
姐姐的視線向在籠中瑟瑟縮縮的小狗投去。
「它也許是幸運的。受盡虐待之後被殺的狗也不在少數,有的就算撿回一條命,也因為受影響太大,心理完全崩潰了。有的狗變得極端兇暴,見人就咬;有的反過來開始啃咬抓撓自己的手腳,表現出反覆的自殘行為。如果發展成這樣……」姐姐停頓了一下,壓低語調說,「最終也只能把它們安樂死了。」
換言之就是殺了它們。
「那、那麼……這隻小狗呢?它應該沒事的吧?」
聽到我的提問,姐姐露出轉悲為喜的神情,點了點頭。
「是的,暫時還沒事。不過,像它一樣身上有傷的小狗,很少有人願意領養。我們這兒的收容數量也是有限的。最近棄狗的越來越多,如果一直都找不到領養人……」
姐姐含糊其詞,但我明白下半句是什麼。
如果找不到領養人,這隻狗也會被安樂死。
我再次凝視籠中的狗。也許是感覺到了我的視線,狗也不時望向我這邊,但絕不跟我對上眼。
是因為看到人的身影就會激起它被虐待的記憶嗎?但與此同時,它的舉動中似乎又帶著求救的訊號。
太可憐了。
這也許只是廉價的同情,但它那悽慘的模樣,令我無比揪心,又萌生出憐愛。
既然特地來收容中心領養狗,就該選這樣的小狗啊。
「我要這一隻!」
我話音剛落,就有人「咦?」了一聲,是媽媽。
「真的嗎?」
「嗯,我喜歡這一隻。」
「小凜,你瞧,媽媽覺得那隻更可愛一點呢。」
「我喜歡這一隻。」
「可是……」媽媽像在求助一般給姐姐遞了個眼神,「這種狗,恐怕不太願意親近人吧?」
姐姐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是啊……它受過心傷是事實。相比普通的……或者說沒受過虐待的狗來說,會更加膽小,警戒心也更強。我們給它做過最低限度的訓練,可要它適應一個新環境的話,很可能吃飯和上廁所都沒那麼聽話。」
媽媽鬆了口氣。
「我就說嘛,所以還是挑其他的吧……」
像是要阻攔媽媽繼續說下去,姐姐插嘴說道:「啊,不過,它確實是只又乖又懂事的小狗。不會亂啃東西,收容的這段時間裡一次都沒有過問題舉動。還做過絕育手術,不必擔心發情。」
姐姐將視線從媽媽身上轉向我這邊,接著說:「只要悉心照顧,我想它一定也會願意親近人的。」
「嗯,可是……」媽媽像希望落空似的歪過腦袋,俯視著我,用甜蜜的嗓音說,「我說啊,小凜,咱們家還是第一次養狗對吧?一上來就挑太難養的,也不太合適吧?如果你沒能照顧好,本來就受過心理創傷的小狗,不就傷得更深了嗎?」
我對媽媽這種措辭感到一陣煩躁。
「媽媽!不是說好了讓我自己選的嗎?我就是喜歡這隻!媽媽不也總是說‘不管什麼人都有被愛的權利’嗎?輪到這隻狗就不算數了嗎?它雖然不是人,但也和人一樣,是有心的啊。我全都知道的。狗就是被人改良品種、用來消遣的動物,對吧?它們又不是為了被愛才來到這世上的。我就是想給它一點愛!不管是餵食還是訓練它上廁所,我都肯做。所以就選它吧。」
我一口氣說完,媽媽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接著苦笑起來。
「也對,小凜你說的沒錯。對不起,是媽媽不好。行,就挑這隻好了。不過偶爾也讓媽媽照顧一下它吧。」
「嗯!」
一向都是這樣。
只要我認真把話說出來,媽媽就會仔細聆聽,不會因為我是個孩子就不屑一顧,而是會再多想一想。如果她堅持認為我錯了,就會把她的理由解釋到我聽懂為止;如果發現是自己錯了,就會主動承認,改變自己的想法,就像現在這樣。
媽媽很尊重我。
我最喜歡這樣的媽媽了。
「真是個懂得體貼的好女兒呀。」交出小狗時,姐姐對媽媽這麼說。
「是啊,女兒就是我的驕傲。」媽媽毫無顧慮地回應道。
我羞得滿臉發燙。
我也不清楚。
如果被問到為什麼想養狗,我大概會這麼回答。
非要說的話,直到小學低年級,我偶然在街上見到狗都會覺得害怕。
當時恰巧出了一樁案子,離我家挺遠的街區有隻被遺棄的野狗襲擊了小孩,還成了大新聞。對那時的我來說,狗純粹是恐懼的物件。
轉變發生在我升上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或者再早一些。不知不覺間,我已經不再害怕狗,反而開始覺得狗可愛起來了。
或許是因為小學裡很要好的同學亞里砂養了狗,潛移默化地改變了我。那是隻小型犬,名字叫約翰,亂蓬蓬的毛髮讓人想給它燙成捲毛。每次去亞里砂家玩,都能看見它乖乖地坐在客廳沙發上。只有呼喚它名字「約翰」的時候才會靠過來,一給它餵食就歡欣雀躍。亞里砂曾說過「約翰是我的家人」。原來在亞里砂家,約翰不僅是隻寵物,還是家庭的一員。
約翰的一舉一動都惹人憐愛。我剛開始還有點害怕約翰,但漸漸地就不再介意,開始和亞里砂一起給它餵食,帶它出去散步了。
現在回想起來,「狗很可怕」純粹是心裡的固有印象,因為我自己並沒有被狗襲擊過。看到可愛的約翰能作為家庭一員生活在亞里砂家,我對狗的印象或許被重新整理了。
我開始相信狗是人類的好夥伴,應該被好好疼愛。
在家附近的河灘上見到有人遛狗,或者在公園裡見到有人跟狗玩拋接球遊戲的時候,我也不禁開始露出微笑。
我纏著媽媽說想養狗,是因為升入初中後,亞里砂就搬家了。
跟特別要好的亞里砂分隔兩地當然是件難過的事,可見不到約翰也同樣難受。直到失去之後我才意識到,每週去亞里砂家跟約翰嬉鬧的時光,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快樂。
但我絕不是想找一個約翰的替代品。不,或許這種想法也並非完全沒有過。不過,約翰終究是亞里砂家的,而不是我家的。
我想迎接一隻新的小狗成為我的家人。
媽媽對此也很贊成,於是在高中入學前的這個春假裡,我們決定從收容中心領養一隻收容犬。
太郎。
給我家新成員起了這個名字的是媽媽。
我一心只想著要養狗,完全把起名的事拋諸腦後了。對我來說,小狗的存在就好比亞里砂家的約翰。但要是起了同一個名字,就真成約翰的替代品了。
我本想給它取個獨一無二的好名字,可想著簡單做起來難,怎麼都確定不了。
糾結了許久,就在要給它取名叫「小球」的時候,媽媽說道:「嗯……不過這隻狗算是日本原產狗吧?既然這樣,取個日式的名字不也挺好的?比如太郎,你覺得怎麼樣?」
據說這讀音甚是奇妙的名字,在很久以前的日本十分常見。
我用智慧手機試著搜尋了一下,發現直到二十一世紀前後——也就是日本並非日本區,而是日本國的時代——書刊中還經常會出現「太郎」這個人名。像「桃太郎」或者「金太郎」之類的「某太郎」在民間傳說故事也不少。
太郎,太郎,太郎。我在嘴裡反覆唸叨了好幾遍,覺得這讀音像在輕盈翻滾一樣,很是可愛,跟這隻狗的模樣十分相符,我也表示贊成。
就這樣,太郎有了它的正名。
當它蜷縮在收容中心的籠子裡時確實很難分辨,但正如姐姐所說,太郎的肚子上有好幾處傷痕,是燙傷的痕跡。一定是用菸頭之類按上去燙出來的吧。不僅僅是肚子,就連肚臍下方,也就是到生殖器的位置都有同樣的燙傷,觸目驚心,令人不堪直視。
令它負瞭如此重傷的人類這種生物,對太郎來說無疑是恐懼的物件。把太郎帶回家之後,它依然是一驚一乍的,絲毫不敢正視我和媽媽的臉。
我們姑且把空置的客房用作太郎的房間,把它放了進去。於是太郎就戰戰兢兢地在房間裡徘徊,不久後就在角落蜷成團,還撒了泡尿。媽媽一臉驚愕地說了句「真是前途坎坷啊」,但還是陪我一起打掃乾淨了。
呼喚「太郎」它不給回應。給它餵食時,只要有我或者媽媽盯著看,它就不肯吃。不過,我們離開房間再隔一會兒回去的時候,食物已經不見了。看來食慾還是有的。
接回家的第一天,我在太郎的房間裡鋪了被褥,想和它一起睡,可只要我躺到它的旁邊,它就彷彿嫌棄似的逃走。如此一來,我也只得作罷,甚至開始想:如果聽媽媽說的,選一隻更好養的小狗會不會更好。
可既然我已經對媽媽誇下海口,就不能輕言放棄。更何況,看過它肚子上的燙傷後,就更不能拋棄遭遇過如此苛刻虐待的小狗了。
我明白它不會輕易就親近人的。我每一天都拼命努力地照顧太郎。我會讓它坐到房間一角的犬用坐便器上,告訴它廁所在這裡,就算它不回應也一遍遍地說給它聽。有時還會套上狗繩,勉強地帶它外出散步。我自認為已經竭盡全力在照顧它了。
然而過了一個月、兩個月,太郎仍舊不肯向我敞開心扉。對它說話,它只當沒聽見。我牽著繩遛它時,它雖然肯跟過來,但絲毫沒有一點喜悅的情緒。
坦白地說,我也一樣,跟太郎共處的時間並不開心,純粹是出於義務在照顧它。
沒有飼養動物的感覺,更別說獲得新家人的感覺了,我面對的簡直是個機器狗。不,聽說最新的機器狗動起來比真狗還像狗。太郎可能還不如機器狗——我心中不由得浮現這種想法,厭惡也與日俱增。
那是發生在某一天的事。
那一天,放學回家的我心情很低落。
春季入學的那所高中,教學水準很高,要跟上學習節奏真的很辛苦。即便我已經拼命用功,那天領到的期末測試分數仍舊很慘淡,讓人連客套話都說不出口。更不湊巧的是,早晨離家前,我因為吃飯時不守規矩被媽媽數落了幾句,還跟她吵了一架。一想到媽媽下班回來還得把測驗結果給她看,我的心情就沉重極了。更不要說颱風正在逼近,低氣壓讓我腦袋隱隱作痛,簡直是雪上加霜。
我覺得難過極了,一個人癱在客廳的沙發上哭了。趁著沒人,哇哇地哭出了聲。
這時太郎從房間裡跑了出來。
我很驚訝。因為在這之前,太郎一次都沒主動從房間裡出來過。
太郎緩緩地走近我,露出比平時更膽怯的神情,一邊窺視著我,一邊靠在了深陷沙發的我身旁。太郎用臉頰蹭了蹭我胡亂耷拉的腿。
它彷彿是在安慰我。不,不是彷彿,它就是在安慰我。我只能這麼想,似乎還能聽到太郎在說「打起精神來」。
我感到胸中湧出了一股溫暖的東西。
太郎怎麼會不如機器狗呢?它只是心靈和身體都負了重傷,變得太膽怯而已。
即便如此,它還是鼓起勁來安慰哭泣的我。那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啊。它果然是隻特別特別溫柔的小狗。
累積了許久的憂鬱之淚,夾雜著另一種淚,從我雙眼中撲簌撲簌地滴落。
其實我家也開始養狗了,它的名字叫太郎。
亞里砂,如果你有機會回日本區,或者我去德意志區的時候,就讓它和你家的約翰一起玩吧。
八月中旬,我寫了上面這段文字,連同太郎的照片一起用郵件發給了亞里砂。
接太郎回家第五個月的時候,它已經不再拒絕和我一起睡覺,也願意在我面前吃東西了。出去散步時,不用我強行牽著,只要喊一聲它就會主動從房間出來。當然,它更不會隨地大小便,會乖乖用坐便器了。
我給太郎做了一件外出專用的小衣服。也許有人會反對給狗穿衣服,但我實在不忍心讓太郎袒露著肚子上的燙傷走在外面。太郎也不討厭穿衣服,可以說是樂在其中。
如今的太郎已經能好好地與我對視,我也逐漸開始能夠理解太郎的喜怒哀樂。
我與太郎之間的情誼日漸深厚,能夠感覺到太郎正慢慢成為我的家人。而我也終於能把領養太郎的事告訴亞里砂了。因為之前還是有點擔心,擔心沒養好太郎該怎麼辦。但現在已經絲毫沒有這種顧慮了。
亞里砂搬走之後,我一直都和她互通郵件。剛開始,我們幾乎每天都會互相報告當天發生的事情,但隨著時間推移,頻率就漸漸變低了。即便如此,還是每週至少互發一封郵件。
聽亞里砂說,她從今年春天就加入了德意志區愛狗人士聚居區的一個名叫「淑女(lady)」的社團。前不久,她還給我發來了「淑女」的成員與她們各自所養犬隻的合影照片。與亞里砂一同出現在照片裡的約翰比在我們這兒時瘦了一些,但郵件裡說它很健康。
我暢想著有一天能讓亞里砂的約翰和我的太郎見個面、一起玩耍。如果我有機會去德意志區,也很想和「淑女」的成員交流心得。
亞里砂的回信是第二天發來的。
當時我正在寫暑假報告,報告的主題是「戰爭」。據說它與「歧視」和「壟斷財富」並列,是人類一直持續到二十一世紀的「三大愚行」之一。又聽說日本區的前身日本國就進行過無數次戰爭,還使許多人淪為了犧牲者。
從高中起,學校裡才會正式教授「三大愚行」的相關知識,學得越深越覺得難以置信。
為什麼古人要進行戰爭呢?人與人之間有想法的出入,自然會爭吵,就連我也一樣,時常跟媽媽鬥嘴。但要是殺了對方,不就沒結果了嗎?為什麼不好好商量來解決問題呢?據說過去沒有現在這樣統一的世界政府,人是分別生活在不同國家的。即便如此,集團與集團之間的殘殺也令人難以理喻。
歧視與壟斷財富也一樣。因為膚色或者與生俱來的身體特徵、個性而歧視他人,只讓我覺得愚不可及。明明大家共享資源才能讓社會和經濟更好地運轉起來,這比壟斷好得多啊。
不過,也許正因為想不通為什麼會這麼做,才被稱作「愚行」吧。
我為了寫關於戰爭的報告,用家裡的電腦查資料的過程中,得知曾有許多狗都被當作戰爭工具。正當我感慨這真過分的時候,回信郵件來了。
小凜,你也養狗了呀!
太郎真是個好名字。照片也很可愛。
其實……約翰今年春天就死了。它不能和小凜的太郎一起玩了,真是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