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這裡,我不由得「咦」地驚叫出聲。
約翰……死了?
然後,我通過「淑女」的介紹,又接了一隻新的小狗回家。
它叫阿道夫。
現在我和它相處得很好。
郵件裡沒有一個詞表達失去約翰的哀傷,只附上了新養的那隻阿道夫的照片。
那是一隻毛色黝黑、身材魁梧的狗。
再怎麼說,她對約翰的態度未免也太冷淡無情了。可我很快就意識到了這是為什麼。
這是亞里砂在照顧我的感受。
正因為亞里砂知道我有多麼喜歡約翰,才故意這麼輕描淡寫。之前發來的照片裡,約翰就很瘦削,說不定從那時起身體就已經不好了。她也許是為了不讓我過度擔心,才瞞著不說的。
我當天晚上回復了她。
約翰的事情,我實在是太吃驚了。真遺憾。
最傷心的一定是亞里砂你自己吧。可你為了不讓我太難過,還故意說得那麼輕快,謝謝你。
新的家人阿道夫,長得好帥氣呀!
亞里砂的下一封來信已經是三天後。
內容與此前的筆談內容毫不相關,只有短短一行,如此問道:
小凜,你知道「第四愚行」嗎?
我都不明白她突然間在問些什麼,很是困惑,於是直白地回覆了她。
不知道。那是什麼?電影還是小說的標題?
學校教的是「三大愚行」。我根本不知道還有第四種愚行。不論哪個區的高中,教的內容都基本相同。不可能只有德意志區在教別的東西,所以我還以為這是某部作品的標題。
亞里砂很快又給我回復了。
不出所料,你果然不知道。我媽媽也不知道,似乎大人裡不知道的也佔絕大多數。
其實除了教科書上寫的「三大愚行」——「戰爭」「歧視」「壟斷財富」之外,古人還犯過另一種愚行,甚至可以說這「第四愚行」才是萬惡之源。據說人類是在克服這種愚行之後,才成功阻止了其他愚行的。
但現在的世界政府把這件事列為「非必要的知識」,還禁止在學校裡傳授。聽說圖書館也不會把與「第四愚行」相關聯的書陳列在公共書架上。而只有在研究生院、政府研究機構之類的場所專攻這個方向或者搞研究的人才知道詳情。
得知約翰死訊時我曾大吃一驚,而此刻是另一層意義上的詫異。
她是想說世界政府藏著一個大秘密?這無異於電影小說。
真的有這麼回事嗎?假設真的有,那普通人知道了這種事,難道不會被世界政府當作危險人物嗎?
亞里砂的郵件內容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我的不安,她接著寫道——
我這麼寫,就好像掌握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不是這樣的,你放心。在專家和政治家之中,也有不少認為大眾有必要充分了解「第四愚行」的人。世界政府內部也分成了意見不同的幾派人,擅自調查和個人告知個人並未被禁止。
我來到德意志區之後,就從「淑女」的成員那裡得知了「第四愚行」。其實「淑女」這個組織,表面上是愛狗人士社團,同時也是個散佈「第四愚行」相關知識的團體。
所以——如果小凜你也願意瞭解的話——我想把「第四愚行」的真相告訴你。你肯接受嗎?
坦白說,你知道了肯定會大受震撼的。也許你會沒法立即接受這個事實。知識這個東西,一旦知曉就再也無法回到無知的時光,你恐怕會煩惱痛苦好一陣子。我也一樣。
但我認為還是趁早知道為好。因為只要你真正理解了我的話,就能明白我們人類是怎樣構建起當今社會的,也能明白人和狗之間的正確關係。在上一封郵件裡,你說阿道夫是我的家人,對吧?你錯了。阿道夫不是家人。我得到了新的知識,所以能夠和狗建立起正確的關係了。我覺得這真是太好了。
我把她郵件中的文字反覆讀了好幾遍。
越讀下去就越覺得……該怎麼說好呢……覺得心慌。「第四愚行」是個什麼東西,我完全不得而知。從亞里砂的行文來看,總覺得一旦知道這秘密,就會發生些無法挽回的事情。
但我很好奇。從最後幾句話來看,似乎和狗也有些關係?「阿道夫不是家人」,這是什麼意思呢?「人和狗之間的正確關係」究竟是什麼啊?她這種吊人胃口的寫法讓人特別在意。或許亞里砂是顧及我的感受,在坦誠地徵求我的許可,但我不禁覺得字裡行間裡藏著點捉弄人的意思。
我思考了一整晚,第二天給她回了信。
我想知道。請告訴我「第四愚行」是什麼吧。
我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畢竟亞里砂說「這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對我也應該是件好事。
亞里砂的回信是又過了兩天後才來的,已經是星期五夜晚了。郵件中還新增了幾份資料附件。
裡面所寫的內容,一如亞里砂曾經警告過的那樣震撼。雖然不至於天翻地覆,但也絕非立即就能消化下去。
「第四愚行」自不用說,但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亞里砂竟然親自殺死了約翰。
知道這件事時,我忍不住哭了起來,甚至想吐。
真不該知道。要是永遠不知道就好了。可一旦知曉,就再也回不到無知的時光了。就連這也一如亞里砂信中所寫。
我把她給的資料反覆通讀了好幾遍。某種意義上,我或許已經沉溺於其中。儘管裡面的內容大多令人不快,但越讀下去,就越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啊,原來如此,怪不得世界是這個樣子啊!我每讀一遍都更加心悅誠服。
人類能夠成功克服學校裡教的「三大愚行」,全都是因為克服了這「第四愚行」所帶來的自然結果。人類從那一刻起就實現了進化。於是,連狗也……
恰巧這是一個週末,收到郵件之後的整整兩天,我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讀了又讀。媽媽誤以為我在拼命自習,還特地把飯菜端到我房間裡來。
我猜媽媽多半是不知道「第四愚行」的。應該把這份資料給媽媽看一下嗎?
不,比起這個,還是關注我自己吧。
我該怎麼做才好?
心懷著一種茫然的糾葛,時隔將近四十八小時,我終於踏出自己的房間,往客廳走去。媽媽好像在自己的書房工作,客廳裡沒有別人。明天是星期一,今天不如就先洗個澡,睡個好覺吧。
就在這時,或許是察覺到我的動靜,太郎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然後一臉燦爛地來到我身旁。
太郎已經完全對我放下了心防,它一定很喜歡我吧。不,它徹底對我死心塌地了。我一直把太郎視作家庭一員,太郎便漸漸把我當成了家人。我也一樣,曾經是那麼喜歡太郎。
曾經?
這件事在我心裡已經變成過去式,令我大為愕然。
人和狗之間的正確關係——我想起亞里砂在郵件中寫的話。人和狗不應該成為家人。獲得了新知識的亞里砂改變了她與約翰的互動方式。從結果而言,她殺死了約翰。
我屏住呼吸,一邊撫摸著太郎的腦袋,一邊讓它的身子在沙發上仰臥過來。太郎非常信任我,既沒有抵抗,也絲毫沒有嫌惡的意思。
我不會在家裡給太郎穿衣服。它肚子上的燙傷痕跡袒露無遺,從下腹部一直延伸到生殖器的位置。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得飛快,就要蹦出嗓子眼了。
莫非……
莫非,太郎之前的主人根本就沒有錯?之前的主人,也許只是在矯正與狗之間的關係,以確保其正常。
我輕輕伸出手,試著摸了摸太郎的生殖器。
太郎很吃驚似的,抬頭看向我。我不理它,繼續用手掌摩擦了一下它的生殖器。
接著,它一轉眼就變硬變大了。
就如同資料裡寫的那樣。
我簡直毛骨悚然!
我胸中同時湧出了興奮與厭惡感。
太郎緊盯著我的眼睛裡流露出膽怯的神色。被前一個主人虐打過生殖器的記憶一定在它腦中復甦了吧。
如果是過去的我,恐怕會同情起太郎來,但如今的我已經獲得了知識,只覺得它們是自作自受,這股輕蔑的感情越發強烈鮮明。
一想到資料上所記載的那些狗曾對人類犯下的滔天罪行,我又如何能保持冷靜呢?
並不是太郎這個個體犯了罪。嚴格地說,並不是狗犯了罪,而是狗的祖先乾的好事。但太郎身體裡流著來自祖先的血液,即便多少經過了一些品種改良,它們也終究是同一種生物。
我從小時候就那麼害怕狗,看來並非錯覺。因為這個物種本就是恐怖又極具暴力的生物。
「狗曾經是名叫狼的動物,是大地的統治者,而後來被人馴化成了家畜」,這段在外界普遍流傳的犬類誕生故事,本身絕不能說是錯的。但它背後還藏著一些更深的資訊,也就是所謂的「非必要知識」。
首先,「狗」與它的祖先「狼」僅僅是一種俗稱。
還存在著另一種與太郎、約翰這類狗徹底不同,歸屬於另一犬科犬種的動物,而它們的祖先也叫作「狼」。這條線上的狗和狼才是正宗派系。
然而,狼現在已經消失了,狗雖被長期當作寵物或家畜豢養,與人類共存至今,但在二十二世紀初葉就變成了瀕危物種,如今只有研究機構才會飼育。
一段時間之後,人們提起狗時,說的不再是正宗的犬科犬種,而是專指這些和我們人類一樣雙足步行的狗了。
歸根結底,這個俗稱源自人們將狗的祖先比喻成了狼。
而被隱匿的資訊中最為重要的一條就是——俗稱為「狼」的犬類祖先,擁有和我們人類幾乎一樣的染色體,只是最後兩條並非xx而是xy。換言之,它們是與人類幾乎同種的生物。
而那種生物又曾被稱作「男人」。
根據亞里砂發來的資料,所謂的「第四愚行」指的就是「有性生殖」。
雄雌異性個體,通過交配等方式交換基因,從而誕生出新個體。通過將兩個的基因混合起來,能夠確保個體的多樣性,並會引發一定機率的突變,促使長期進化,這就是有性生殖。
以除人類之外的哺乳動物為首,有許多動物都採用這種方法繁育子孫。
現如今,人類的親代個體是以自己的基因為基礎,賦予隨機變化後再進行培養,以單性生殖的方式生孩子。那在科技發達之前,人是怎樣留下子孫後代的呢?仔細一想確實值得玩味。
答案很簡單,人類也曾經是有性生殖動物,跟其他動物別無二致——直到上世紀為止。
繁殖的伴侶就是「男人」,而我們人類曾被稱作「女人」。
也可以說「男人」就是在遺傳上存在缺陷的「女人」。「男人」比「女人」更難適應疾病與環境變化,很容易死。它們欠缺合作性,十分好戰,也不擅長與他人建立對等的夥伴關係。不僅如此,它們還比「女人」更難感受到幸福,精神結構上也更懼怕壓力。
若說「男人」有什麼可取之處,頂多就是骨骼更強壯、肌肉量更多一點。對這一系列特徵進行分析後,就不難理解,「男人」是一種為了生殖而給「女人」提供基因,在女人疏於防備的懷孕、生產、育兒期間抵禦外敵,當孩子充分成長後就完成使命並早早死去的動物。這才是生物學上的準確「男性」定義。
可沒想到,「男人」卻濫用骨骼強壯、肌肉量多的特點,支配了「女人」。更進一步地,「男人」之間還形成了細分的派系,開始互相爭鬥,使社會變成了只有勝者才能壟斷財富的形態。那樣的社會無疑是欠缺穩定性的,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人死傷,又誕生出一批批掙扎在飢餓與貧困中的人。
「三大愚行」所指的「戰爭」「歧視」「壟斷財富」,全都是「男人」的所作所為。
但人類終究還是憑藉科學與文化的發展克服了這些問題。二十一世紀後期,人們開始意識到:造成人類所直面的諸多難題的根本原因,正是「男人」特有的氣質——也就是「男性特質」。就連「男人」之中也有不少受到自身男性特質所折磨的個體。儘管這種思潮很早以前就存在,但只有在科學技術發達之後才能達成完美的性別選擇、用藥物控制「男人」的特質,乃至實現當今主流的單性生殖。此後,情況就大為改善了。
人類不再催生出「男人」,而「男人」的數量也就逐漸減少了。另一方面,很多「男人」也接受了緩解男性特質的治療。
「男人」之中有拒不配合、用暴力手段抵抗的群體,當然也有服從那批「男人」的「女人」。不過隨著「男人」的減少,世界就在平和與平等的氛圍下越發豐饒,好事接踵而來。
沒多久,自然而然的,「男人」迎來了滅絕的危機。
自從單性生殖成為主流,「男人」完全就成了無用之物。但是人類為了避免它們完全滅絕,創造出了一出生就立即切除其部分腦組織、使其最大限度無害化的「男人」,以玩賞動物的形式儲存了這個物種。它們就是現在的狗。
人類未放任「男人」滅絕,以狗的形式留下它們的關鍵原因,就是要確保生物多樣性。不論此前情況如何,滅絕的動物還是越少越好。
其實還另有原因。
據說有人把這個原因定義為「復仇與排遣」。
昔日,「男人」統治世界的時候,做了很多窮兇極惡的事情。它們破壞地球環境,將本應是同胞的「男人」也視作仇敵,毫不留情地加以攻擊。而更加殘酷的就是對「女人」——對人類的壓迫。
「男人」放棄了生物學上被賦予的職責,從「女人」身上奪取了方方面面的權利。它們只不過是基因的提供者,竟萌生出了「是自己使‘女人’懷孕生子」的虛妄意識,炮製出了一個以「男人」為中心的社會。「戰爭」「歧視」「壟斷財富」都只是那種社會的副產物。不僅如此,「男人」還對「女人」進行性剝削,並將其作為一種娛樂來消費。
我看了郵件附件中的資料影片後,因為過於觸目驚心,差點暈了過去。影片內容就是曾以「成人錄影」這一名稱大肆傳播的影像,裡面記錄著「男人」——也就是狗,對「女人」——也就是人類,進行暴力侵犯的場面。況且,片中的人類很快就沉溺在快樂之中,對被狗侵犯一事充滿了喜悅……總之就是如此編排的虛構娛樂作品。我無法理解以此為樂的邏輯。
面對曾經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的狗,人類本應享有復仇的權利。
直至二十一世紀,狗都被當作人來看待,也受人權之類的保障。而後,這一切權利都被剝奪,知性也被剝奪,成為受人支配的玩賞動物。人類可以在任何時候隨心所欲地處置狗。像家人一樣疼愛它們自然沒問題,如果厭煩了也能毆打傷害,情況嚴重時也能殺掉。法律上將狗定義為物品正是基於此。考慮到狗曾經的所作所為,人類理所應當地享有這種程度的權利。
有人還認為這種復仇還給人類帶來了一種好處——「排遣」。
至於排遣什麼,那便是「暴力」。
即便我們人類沒有「男人」這麼殘暴至極,但也並非與暴力無緣。儘管相比二十一世紀之前已經大為減退,但暴力犯罪仍然時常發生。
反觀我自己,三天兩頭跟媽媽吵架,和朋友相處也並非總是那麼融洽。當然,至今為止我一次都沒有使用過暴力,但也有好幾次產生過「想打她」的衝動。
我的身體裡也潛藏著暴力。誰都應該有一點。這一定是身為動物與生俱來的本能。
最重要的是用理性來壓制住暴力。不過,如果誰都能百分百做到,世上就根本不會發生暴力犯罪了。畢竟每個人都知道暴力是不對的。
明知不應該卻忍不住出手,這才是暴力的麻煩之處。為了預防這種現象,最好是以某種方式來進行排遣。而這也得到了心理學上的證明。
就算不是格鬥技這種直接的形式,運動似乎也能起到間接排遣暴力的效果。享受電影、漫畫這類虛構作品也一樣。但實際行使暴力終究強於替代品,是最具有排遣效果的。
而能被當作物件的就只有狗了。
人類不管如何處置狗都行。當然,視作施暴的物件也沒問題,甚至就應該這樣。因為當狗還是「男人」的時候,它們就已經濫用了無數暴力,所以殺死過的人類數量觸目驚心。或者說,它們通過性暴力使人類負上了無法磨滅的心傷。既然是復仇,就應該施以同等甚至更甚的行為。這麼做的同時如果還能排遣人類的暴力,不就是一舉兩得了嗎?
亞里砂在郵件中所寫的「人和狗之間的正確關係」正是指這件事。
虐待狗反而是一件正確的事。
我的視線死死盯著太郎那漲大的生殖器。那上面已經有無數的燙傷痕跡。本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形狀上,更添了幾分怪誕。
之前的飼主一定也在這裡施加了虐待。我很能理解亞里砂的心情,尤其是看過那種資料之後。
這種動物因其犯下的罪行而理應遭到報復,一點都不可憐。收容中心的姐姐說狗也是有心的,但犯下那種殘忍罪行的心根本毫無價值。更何況法律規定了它是物品,有沒有心都無所謂。
之前的飼主用的是火燒,那我就試著把它切了吧。
我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了美工刀。
美工刀刃上泛出金屬獨有的光澤,映入我眼簾的瞬間,我的心臟就彷彿跳到了嗓子眼,一陣心悸。我能察覺到背後滲出汗來。一股令我雞皮疙瘩直冒的寒氣與一股彷彿要把臟腑煮沸的燥熱同時襲來。
興奮。沒錯,我很興奮。
當我在收容中心得知太郎遭受過虐待的時候,當我把太郎帶回家後第一次見到那些傷痕的時候,我的心跳就變快了。我終於意識到,那時候的我其實是興奮了起來。
這份不加掩飾的興奮,也是我身體中暴力的鐵證。
太郎露出膽怯的眼神看著我。它的視線讓我的興致越發高昂。
啊,我必須立刻排遣這股衝動!
這是正確的事。
我推出美工刀刃。那聲音無比刺耳地迴響起來。
咔嘰、咔嘰、咔嘰咔嘰咔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