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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沒法保證選拔結果,但在這次的應徵作品中,我認為志村女士您的《養狗》是很突出的。」

在結果出來之前就讓對方抱有過高期待的說辭並不是件好事。但她言語間的殷切之情不知為何打動了梨帆,忍不住就說出了口。

接著,在那個下雨天,迎來了最終選拔會。

地點同往年一樣,是在公司的會議室。選拔委員是兩位專業作家。委員也能算是獎項的招牌,所以每年都會請來知名度很高的作家。那年是男作家m和女作家f,兩位都是五十幾歲,來自同個年代,也都是擁有眾多擁躉的高人氣作家。

總編擔任著主持和推進會議的職責,而梨帆這種編輯部員工則是以與會的形式,共同出席、見證選拔過程。

梨帆說志村多惠「很突出」並不只是空口的應酬話。即便從公平的視角來看,梨帆也覺得《養狗》要比其他篇目高出一籌。編輯部成員和參加預讀的書評家中即使有說「不喜歡」的,也都必定會加上「但是」這個轉折詞,再說句「完成度最高」或者「確實有趣」來肯定這部作品。

萬一男作家m討厭這部作品,女作家f也一定會強推。即使產生爭議,最終《養狗》獲獎的可能性也是很高的。

但是,梨帆的期待在會議開始不到五分鐘時就被打碎了。

選拔會上首先會按照一部部作品的順序依次聽取選拔委員的點評,而《養狗》就排在第一個。

m一開口就這麼說:

「我可不想把獎頒給這麼下流又讓人不愉快的小說啊。」

梨帆差點忍不住喊出聲。m接著說道:

「這個人是不是討厭男人啊?這就是所謂的女性解放?最近都叫‘女權主義’了吧?是哪個都無所謂了,肯定是跟丈夫處得不好,就把鬱憤寫成小說了。關於主題嘛,肯定是她想寫什麼就隨她的便,但也沒必要寫成這種低階趣味吧?這跟我心目中的娛樂小說有點不同。然後啊,就是這後半部分的結構設計。確實算是有點出人意料,但因為引入了科幻元素,就出現了種種硬傷。比如說,智慧手機啦,電腦啦,郵件啦,這是人類能單性生殖造小孩的未來故事吧?怎麼還用這些玩意兒呢?再說了,那種生殖的原理寫得像克隆似的,讓人難以捉摸啊。另外,小說裡的朋友既然搬家去了德國,那她參加的奇怪團體也不該用英語的lady,而應該是德語的dame吧?我也知道這有點吹毛求疵了,但怎麼說好呢?感覺就是沒見過世面的中年婦女硬要寫點東西吧。」

m在說話過程中夾著好幾次苦笑,把《養狗》批判了一番。

梨帆聽著聽著就對他的態度火冒三丈。他明擺著看不起這部作品,以及寫出作品來的志村多惠。「沒見過世面的中年婦女」就是對寫手的侮辱,根本算不上點評。況且,他對作品的指摘也並沒有說到點子上。智慧手機怎樣怎樣,德語怎樣怎樣,指出來細說就好像確實有問題。但正如他本人所說,就是吹毛求疵。「跟丈夫處得不好,就把鬱憤寫成小說」這種武斷評判也讓人難以接受。就算真是這樣,那又有什麼問題?執筆的動機與作品的評價本應是兩回事。嘴上這麼說別人,可這位m大作家也以自己跟情人之間的複雜愛憎關係為題材,寫過好幾部作品。這事在行業裡很有名。「跟我心目中的娛樂小說有點不同」這種話太過於抽象,說了跟沒說一樣。

很明顯,m在評判這部作品的優劣之前就生理性地厭惡它,不論如何都要否定它。梨帆一直強忍著想要怒罵「給我適可而止一點!」的衝動。

「這批評可有點嚴厲。f老師您覺得《養狗》怎麼樣呢?」

m討厭這部作品本在梨帆的預料之中,但說實話,沒想到他會批得這麼一無是處。不過,如果是f的話……f應該會認可這部作品,反駁m。梨帆真是這麼想的,然而——「我倒是不覺得有那麼不行……但是,這麼說吧:我無法對它做出積極的評價。關於這部作品的娛樂性,我和m先生持相同意見。我覺得創意本身並不差。只不過——這也夾雜了我個人的好惡——我很受不了這種靠結尾一瞬間反轉的短篇。假如是有充分解謎提示,最終揭曉意外真相的推理小說,那就另當別論,可這篇《養狗》只是作者把隱藏資訊藏到最後才放出,讓人吃驚而已。我知道有些人就是喜歡這樣的,但我自己沒享受到。還有,這個結尾,還是太袒露惡意了。我不知道寫這篇小說的人在私下發生過什麼,也覺得無所謂,只是認為男性貶抑的想法過頭了。」

她選擇了比m謹慎不少的措辭,避開了對作者的人身攻擊,但這無疑也是惡評。梨帆聽著聽著,甚至有種眼前一黑的錯覺,她沒想到連f都會否定這部作品。

f寫了不少以單身女性的自由與言行不一的鬱結為主題的作品,梨帆上學的時候就讀過好幾本她的書。她還記得找工作面試時被問到喜歡的作家,列舉的正是f的名字。

梨帆沒有直接負責過她的書,所以不清楚她的為人,但從文風來推斷,本以為她在這次的候選作品中會更支援《養狗》的。

側重結尾反轉、太袒露惡意,f的指摘也很切中要害。她確實不寫太依賴結尾的作品,就算寫黑暗主題時,下筆依然平和冷靜。

m像是深得我心似的點了點頭。

「沒錯沒錯。男性貶抑,男性貶抑。我不也是個男的嘛,讀了果然就是不舒服。」

「說的對。那種把世間的罪惡全都歸結在男性身上的寫法,我也覺得很不對勁。」

沒讀懂。

梨帆對兩人的對話很是驚愕。《養狗》並非是主張將惡事都推到男性身上的小說。的確,文中描寫的世界因為男性的消失獲得了表面上的和平,但同時又描寫了那種世界的驚悚之處。儘管內容上會讓人感受到男性貶抑傾向,但絕沒有肯定這種思想。所以在最後,才會以推出美工刀刃的不祥之聲來收尾啊。

而這兩位都沒讀懂這一點。m暫且不提,連f也沒讀懂。會不會是因為在感情上不願承認這部作品,所以拒絕深入理解呢?梨帆甚至產生了這種懷疑。

實際上,類似的批評在第二輪選拔的現場也有過,當時梨帆成功反駁了。但在最終選拔會上,與會的編輯是沒有發言權的,反駁選拔委員更是豈有此理。

總共只有兩位的選拔委員都給出了惡評,這部作品是不可能獲獎的。在梨帆的心目中,選拔會在此刻就已經終結。實際獲獎的作品不是《養狗》——那篇也不錯,但也說不上特別好,只是中規中矩。

選拔會之後,給志村多惠打去電話時,梨帆的心情很是沉重。

鈴只響了一下就聽到了一句快活的「我是志村」,依然是情緒豐盈,很明顯她是滿懷期待等著這通電話的。絕非比喻,梨帆真的感覺胃抽了一下。

得知了落選的訊息,在一小段沉默之後,對方以明顯消沉的嗓音回了一句「好的」。這是當然的,因為之前梨帆在電話裡說過作品很突出。說出那樣的話,真是十足的失言。

但那也是真心話,梨帆從志村多惠這名作者身上感受到了可能性。梨帆自己也說想當小說家,自然不希望她因為一次挫折就放棄。

「志村女士,這個結果我也覺得特別遺憾,所以希望您今後還能繼續……」

梨帆用盡各種詞彙,再次把受《養狗》觸動之深講述了一遍,接著又告訴她:「您毫無疑問是具有才華的,希望您繼續寫下去。」

但志村多惠的反應很淡漠,只是接連用「是嗎」「這樣啊」之類的詞語淡漠地附和著,並沒有反過來問些什麼,也並沒有主動地表達些什麼。

或許是因為落選的打擊讓她還沒緩過來,言語間也感受不到想寫新作品的任何意欲。

「不論短篇還是長篇,只要寫了新的作品,都請發來吧。如果執筆時有什麼猶豫或者困難,也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應該能幫到您的。我是新央出版第二編輯部的葛城梨帆。草字頭的‘葛’,城堡的‘城’,水果的‘梨’,船上的‘帆’,葛城梨帆。請多關照。」

梨帆在最後如此囑託,而返回來的只是了無生氣的一聲答應,電話就被對方結束通話了。

僅僅是兩次簡短的電話交談,根本沒法判斷志村多惠的為人和內心想法。但這種毫無反饋的交流還是讓梨帆無比沮喪。

之後過了幾個月,志村多惠也確實未曾再寄來作品,更沒打電話來商談。對方並非職業作家,主動去叨擾她也不合適。

讓對方產生過高期待,梨帆自然懷有罪惡感;可另一方面,她又覺得一個人如果真的想當作家,如此小的挫折根本不必介懷,應該接著寫才對。只因一次落選就喪失寫作的動力,這樣的人在職業道路上也走不遠。

不久之後,梨帆就不再去想志村多惠的事,新央出版也從小說業界撤退了。

從那以後已經過去了七年。

原來志村還在寫啊……

梨帆心中湧出一股奇妙的感慨。

七年時間可不算短,梨帆在這段時間裡已經結婚又離婚。志村多惠又怎樣呢?是遇到了什麼事,讓她再度決意提筆寫小說嗎?或者說,她為了完成一部讓自己滿意的作品,花了整整七年嗎?

想不通。雖然梨帆想不通,但總之已經收到了她寄來的稿件。從厚度看,篇幅估摸是中篇到長篇吧。

怎麼辦呢?

不讀一下就處理掉,未免於心不忍。更關鍵的是,梨帆確實想讀一下她寫了什麼。

梨帆也對自己這樣的想法感到驚詫。明明之前已經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啊,可不知是腦海裡,還是胸腔中,難以自知的身體某處彷彿在被煙熏火燎,是當時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那種可能性在蠢蠢欲動。假使這部小說有出版的價值,現在的梨帆也愛莫能助了。但不論如何,她都想讀讀看。並非作為編輯,而是作為一個讀者,梨帆對志村多惠時隔七年寫出了怎樣的小說很是好奇。

瞥了一眼這層樓的掛鐘,剛過下午五點。

很微妙。時間說有還有,說沒也沒多少。

年內必須完成的工作梨帆已經在上週內都拾掇完了,今天來公司差不多隻是為了打掃和整理書桌的。往年還有編輯部的年終聚會,今年為了防疫,也不辦了。今天還是星期一,有的人早就請好年假,從週末開始就進入了長長的冬假。

沒有必須做的工作,也沒有要對付的人。可今晚還有另一件事要辦,一件非常私人但又重要的事情。

梨帆不擅長速讀,現在開始看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辛苦啦。哇,收拾得這麼幹淨啊。」

聽到這話,梨帆抬頭看,原來是書籍編輯部的總編駒場。他老是穿著已經不時興的雙排扣西裝,但大個子倒還挺配這一身的。

「‘今年的汙垢今年清’,是吧?」駒場說了句有點過氣的廣告語。

「嗯,算是吧。」梨帆苦笑著點點頭。

倒不是哪裡真的有汙垢,只是心情上還挺吻合的。

「斗膽約你一下。怎麼樣,要不要去哪兒吃個飯?烤肉之類的。」

因為烤肉店裝了很多換氣扇而給人通風更好的印象,所以今年的下半年,說到聚餐基本就是吃烤肉。這不僅僅是梨帆身邊的現象,聽說全東京的烤肉店客流量都增加了。

「不行,我還有事情要辦。」

梨帆當即拒絕,駒場誇張地聳了聳肩。

「哈哈,好吧。沒事,什麼時候有空再陪我好了。回家過個好年吧。」

「過個好年。」梨帆目送駒場離去。

他來約吃飯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對自己有好感,應該並非梨帆自作多情。

但梨帆一次都沒答應過。他倒不是個討厭的人,儘管比梨帆要大上一輪,但他們在日常交往中很合得來。在那個年代的男人之中,他已經能算是關懷入微的人了。他也經常被拿來跟雜誌編輯部的總編作比較,自家編輯部的成員都覺得「太好了」,而那邊編輯部的成員大多是「好羨慕」。

他跟梨帆一樣,都離過一次婚,暫時應該也沒有特定的交往物件。如果能一起吃飯一定很愉快,之後說不定還能發生些什麼。但梨帆很厭惡這一點。具體一點說,是厭惡戀愛。更深入點說,她甚至連朝著戀愛方向去的交流都覺得討厭。如果只是為了換取這一丁點的歡愉,梨帆根本提不起勁來。

所以每次都是拒絕。駒場也從不面露難色,立刻就撤。然後過了幾個月他又來約一次。這件事本身倒也不算煩人,梨帆甚至還有點竊喜,覺得正合她意。

「今年清」啊。

梨帆把視線轉回手頭的信封上,接著開啟了它。

想看的話,看就是了。

裡面出現的是一沓在右側穿繩裝訂的原稿紙。

梨帆想起來了,她一直是手寫稿。《養狗》也是這樣。

哪怕是七年前,應徵稿件也幾乎都是電腦列印了,手寫的佔不到整體的兩成,是少數派。當時留到最終候選的六部作品中,應該只有《養狗》是手寫的。

從信封中抽出原稿,第一張是封面,上面寫著作品標題與作者姓名。

《漫長的午後》

作者/志村多惠

一串工整而易讀的文字。這筆跡也與記憶中的如出一轍。有不少手寫的原稿都很難讀,甚至遭到預讀評委和選拔委員的嫌棄,而她的原稿則從沒出過這種事。對了,在那場最終選拔會上,m和f之中的哪個還誇過她「字寫得非常好」呢。不過已經不記得是誰誇的了。

梨帆在椅子上坐正,翻開封面,開始閱讀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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