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後腦勺隱隱作痛。
並不是痛得難以忍受,還不至於影響到日常生活。這種程度的痛,不必特地去吃止痛劑,但也確確實實疼痛著。
pms,這是一種名叫經前期綜合徵的生理期前不適症狀。
同樣是pms,每個人的差異很大,症狀與持續時間也不同。葛城梨帆的情況大概就是生理期前一週開始頭痛,燥熱感像點著了一樣直衝頭頂。在低氣壓時或者伏案工作時也會頭痛,但大多隻是在額頭上一跳一跳地疼。可這種伴隨著氣血上湧,整個後腦勺像被緩緩勒緊的疼痛方式是pms獨有的感覺,每個月都知道「又要來了」。在這之後,生理期正式開始,又輪到肚子疼了。這個叫月經困難症,俗稱痛經。
pms跟痛經合起來,就佔了一個月的三分之一,有時候甚至一半。梨帆在這些日子裡身體通通「不調」。
感覺上好像慘得沒天理,但又不知道該向誰訴苦。向神嗎?那也只能認命。
梨帆一邊儘量把只能認命的痛覺驅趕到意識之外,一邊收拾著書桌。她把不用的資料整理起來,丟進這層樓的廢紙收集箱裡;把參考圖書類全都放回資料架,文具類整理好收進書桌抽屜。現在她把書籍資料分門別類放在一起,還貼上了標籤,從外面就能看清分別是哪份資料。
這樣就行了。
看著自己收拾潔淨的書桌,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梨帆本就不是個會把桌子搞成一片髒亂的人,但這必須加上「在圖書編輯中」這一附加條件。編輯總是同時處理好幾本書,經手大量的原稿、樣書、資料,桌上自然而然就會逐漸進入混沌狀態。
能在今天一天裡就收拾得這麼幹淨,大概是因為今年有把層層累積在桌面的檔案整理一次的機會,多虧了「新冠」——這又不是什麼好事,應該說都怪「新冠」。
東京釋出緊急事態宣言的那段時間裡,編輯部除了最終校正之外,原則上都是遠端辦公。緊急事態宣言過去之後,也有好一陣子是半遠端狀態,所以每週有超過一半的時間在家中工作。梨帆把需要的檔案都搬回自己家了,結果而言就是把東西分成了需要和不需要兩種。
純粹是因為東西越少,收拾起來越容易。
話又說回來,這一年真是發生了太多艱難的事情啊。
她忍不住就沉浸在這老套的感慨中。
二〇二〇年在今後一定會被說成是「艱難的一年」吧。說不定,明年,二〇二一年也一樣。
當然,每年都有某種「艱難」之處。對梨帆個人來說,或許有比今年更「艱難」的年份,比如高考那年、找工作那年,又或者離婚那年。
但令許多人感同身受的特殊「艱難」時期僅限於今年。在梨帆的記憶範圍內,經歷過東日本大地震的二〇一一年和美國同時發生多起恐怖襲擊的二〇〇一年也差不多。如果年紀再大些的人聊起這種話題,有不少人會提到阪神淡路大地震與地鐵沙林毒氣事件接連發生的一九九五年。當時梨帆還在讀小學,儘管沒有直接受災害影響,但大人們一片慌亂的情形令她印象深刻。長大之後,她才理解了這些事件有多麼重大。如今的小孩長大之後,或許也會像這樣回顧二〇二〇年:學校突然就停課,又不得不戴口罩,很莫名其妙。
為了給這樣的一年畫上句號——其實倒也沒這麼誇張——梨帆決定把書桌收拾乾淨。就好像要把這雜亂無章的一整年,或者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整理一遍。
「葛城小姐……哇,好厲害!這麼幹淨!」
梨帆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原來是雜誌編輯部的仁科。她是比梨帆入職晚四年的後輩。
梨帆把兜在下巴上的無紡布口罩提起,蓋上嘴巴之後答道:「是吧?費了好大勁呢。今天是年底最後一天上班了嘛。」
公司裡姑且還是規定與人說話時要戴口罩的。
「啊,不好意思,口罩——」
仁科從口袋裡掏出黑色的氨綸運動口罩,蓋住嘴巴。
雜誌編輯部裡的總編是個堅持「新冠只是小感冒」論點的人,根本不理會規定也不戴口罩。編輯部中縈繞著一股不得不迎合總編的氛圍,平日裡誰都不太好意思戴口罩。
「你那邊也挺一言難盡的啊。」
「沒有沒有。話說回來,葛城小姐,你每年都把桌子整理得這麼幹淨嗎?」
「不是啊,今年這樣徹底地收拾還是頭一次。不過沒想到真挺爽快的。」
「是啊,我光是看著都心情舒暢起來了。但我肯定沒法收拾到這個地步,做到一半就要打退堂鼓了。我家裡的房間也是亂七八糟的。」
「是嗎?」
隨口附和之後,對方丟回來一句:「葛城小姐真有女人味啊。」
你是在誇我嗎?梨帆本想這麼問,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只答了句「謝謝」。
「抱歉,剛收拾完就要給你添點東西了——」
仁科把手中的信遞了過來。
「這封信寄錯地址到我們部裡了,但收信人寫的是葛城小姐。」
接過信,看了一眼收件人欄,是一行字跡端正、很好辨別的鋼筆字,寫著「新央出版第二編輯部」,下面又寫了「葛城梨帆女士收」,並且在收件人旁用紅字寫著「內有小說原稿」。
「現在收到小說也只覺得頭疼吧?」
「呃……嗯,沒關係啊,謝謝你。」
梨帆收下了信。
「那就先告辭了。」仁科反身而去。從背影就能看出她立即把口罩摘了。
梨帆坐回辦公椅,再次打量信封。
第二編輯部是梨帆曾經所屬的部門,專做小說,辦了一本名叫《小說新央》的小說月刊雜誌,也出過單行本和文庫。但大約在三年前,新央出版決定退出小說市場,部門也自然解散了。
當時進行了組織重構,過去的第一到第四編輯部是按照所編書目種類來分的,後來被重組成書籍編輯部、雜誌編輯部、媒體部這三個部門。梨帆被分配到書籍編輯部,不再做小說,而是編起了財經書籍和社科類新書。
這幾年,小說,尤其是小說雜誌和單行本的銷量每況愈下,中小型出版社光是維持下去都很困難。《小說新央》是一本有五十年曆史的雜誌,如果能繼續做,經營團隊倒是也想堅持下去,但據說是因為再做下去公司就要倒閉了,才決定裁撤的。
所以仁科說「現在收到小說也只覺得頭疼」是沒錯的。
對了,是誰寄來的呢?是以前有過工作交情的作者嗎?
收件人寫了具體姓名,說明至少是認識梨帆的人。不過,現在大部分作家都直接用郵件發原稿了,就算是不用電腦的人,在寄出原稿前也會打個電話。再說了,在這個圈子裡的人,應該早就知道新央出版不做小說了啊。
梨帆想著把信封翻了個面。寄件人欄沒寫地址,只寫了個名字。
志村多惠
是誰來著?
好像在哪兒聽過,不,應該是在哪見過這個名字。在記憶中搜尋了一會兒之後,梨帆「啊」地叫出了聲。
對了,是寫《養狗》的人。
在那之後,她真的還在寫小說啊……
梨帆微微屏住呼吸。與此同時,後腦勺又隱隱地痛了起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對了,二〇一三年。那年聖誕節,梨帆被當時的戀人、現在的前夫求婚了,比那時更早一點點。
記憶開始復甦。
二〇一三年十月二日
一大早就在下雨。本應結束的夏季彷彿留下了小尾巴,是個悶熱的日子。那一天,梨帆也犯著pms的頭痛。或許是因為氣壓太低,頭痛比往常更強烈。
午飯後,梨帆吃了止疼藥,就參加了「小說新央短篇獎」的最終選拔會。那是當時尚存的《小說新央》舉辦的公開徵稿型新人獎。顧名思義,只面向摺合八十張原稿紙以內的短篇小說。
在日本的出版行業中,小說大致分為注重藝術性的「純文學」和注重娛樂性的「大眾文學」。儘管二者並非涇渭分明,但在介紹雜誌或書籍的時候,或者陳列在書店貨架上時,為了方便還是會用這種方式區分。
《小說新央》的徵稿規則中雖然宣稱不論體裁,不過由於活動主體《小說新央》是主要刊登大眾文學的雜誌,實質上就是個大眾文學獎。
短篇獎的獎金是三十萬日元。如果是長篇的新人獎,出個幾百萬日元的獎金也並不稀奇,但短篇獎的市場價也就這麼多了。
每年徵得的稿件數量大約是三百篇,首先會請幾名書評家或新人作家分別品讀,進行第一輪選拔。這被稱作預讀。
第一輪選拔是看能否「留下」的選拔。為了避免預讀階段就有因個人好惡而落選的情況發生,會請評委們手下留情,只要作品完成度達到一定水準,即便不符合個人口味也要先留下來。饒是如此,能通過第一輪選拔的也只佔每年應徵作品的兩成,大約六十篇。
公開徵稿的新人獎因其人人可投稿,便會收到一大堆「連小說都算不上」的低水準作品。儘管也有好作品寄來,但這玉石混雜之中,仍舊是「石頭」佔絕大多數。
有的連「的地得」都用不利索,在最基礎的遣詞造句上就有問題;有的文筆還行,內容卻語無倫次;有的給小說獎投來了詩歌或者散文。最多的一種情況在編輯部裡被稱作「大叔吹牛記」。往往是那些退休後的中老年男性以自己為原型寫的自傳體小說,其可怕之處就在於每一篇的內容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解決工作危機,與喜愛的年輕女職員結合。當然了,以自己的經歷為題材寫小說並沒有什麼錯,利用公司職員時期培養的專業知識營造出獨特文風並大有所成的作家也有好幾個。但這些「大叔吹牛記」中一大半都只體現了個人願望或者自我表達欲,是名副其實的「不像話」。
第一輪選拔刷掉的主要就是這類連小說都算不上的作品,篩選出的作品會由參與過預讀的人和編輯部全員來閱讀,再進行第二輪選拔,挑出最終候選作品。
第二輪選拔是從玉石混雜中去除大部分「石頭」之後,再挑選出光澤奪目的「玉」。挑選的是作品與它背後的寫手。獲獎作品將刊登在《小說新央》上,之後會配備責編,協助作者寫出後續的作品,以便推出書籍。換句話說,就是能使他們出道成為專業作家。
再下一輪的最終選拔,就是由眾人討論並篩選出最值得本獎項的作品。
編輯部在第二輪選拔的時候,會為留在最終選拔中的作品指派一位假定的責任編輯。如果這部作品獲獎,就會成為正式的責任編輯,協助作者出道及獲獎後繼續執筆寫作。
按照歷年傳統,通過第二輪並留到最終選拔的作品是六篇左右。那一年——二〇一三年——也不例外,有六篇來到了最終選拔,而《養狗》就是其中之一。梨帆成了它的假定責編。
《養狗》在第一、第二輪選拔中獲得的評價都很高。從附在原稿中的個人資料來看,投稿者志村多惠是個五十歲的主婦,似乎過去並沒有投稿履歷,但她的文筆很流暢,給人一種很熟悉寫作的印象。內容也不錯:剛開始讓人誤以為是描寫少女與收養犬隻之間交流的傳統動物故事,而後半部分實現了強烈的反轉。重讀之後會發現從鋪墊開始就在各處埋下了伏筆,令人甚為驚歎。
在第二輪選拔中,有人也曾提出過反對意見,認為後半部分的故事展開十分重口味,可能會使部分讀者產生不悅。但作品本身的水準已足夠高,仍然留到了最終選拔。
梨帆剛讀到它,就覺得「不留下這篇還能是哪篇?」,假定責編也是她向總編毛遂自薦的。編輯的情有獨鍾對作品面世也是一件好事,所以大部分情況下,都會滿足個人希望的。於是梨帆就真成了志村多惠的假定責編。
留到最終選拔的投稿者都是由假定責編直接打電話通知的。梨帆撥通了個人資料中寫的家庭電話號碼,對方立刻接通了。
志村多惠的嗓音很細小,但情緒很豐富。
「真的嗎?」
一聽到當年投稿總數三百零九篇中只有六篇留到了最後,她用又驚又喜的語氣回問道。梨帆回答說「當然是真的」,然後告訴她十月二日還有最終選拔,出了結果會再打電話通知。如果她獲獎,希望能寫新的作品來結集出書,到時自己會當她的責編。
於是她開口了——
「我想當個小說家,能成功嗎?」
那聲音彷彿不是來自一位五十歲的主婦,而是來自一位面對陌生未來時心懷期待與不安的少女,話語聲中滿是殷切。梨帆回答了她的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