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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午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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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點頭了。

亞里砂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呢?說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我們倆進入了車站前的咖啡店,是一家源自美國、頗受年輕人歡迎的時髦店鋪。雖說早就知道,但也是第一次進去。

偏暗的燈光、櫃檯、圓桌席與高腳椅,這樣的店內裝潢與其說是咖啡廳,不如說更接近酒吧。

櫃檯上的選單字很小,除了「滴濾咖啡」之外,要麼是「摩卡咖啡」,要麼是「焦糖瑪奇朵」,淨是第一次見到的東西。儘管有些名字我還挺感興趣的,但還是識趣地點了滴濾咖啡。於是店員問我要多大的杯。

急忙間,我回答說要「m號」,讓身旁的亞里砂笑壞了。「不是s、m、l號啦,大、中、小杯要說short、tall、grande才對。」櫃檯前穿著黑色polo衫的店員也面露苦笑,改口說:「您要的是tall杯吧。」

感覺莫名其妙就被當猴耍了,況且明明是中杯偏要說成「高」杯也挺奇怪的。亞里砂則是輕車熟路地下了單:「豆乳拿鐵tall,加巧克力碎奶蓋。」巧克力碎奶蓋?現在還能這樣?

結果端出來的是兩個挺大的紙杯,還帶著開了飲用口的蓋子。我們捧著咖啡在店堂深處的圓桌旁面對面坐下。

「這哪是m號,該是l號了吧?」

我依然無法接受。亞里砂咯咯笑了。

「你說的沒錯,完全是海對面的尺寸嘛。」

「海對面」,這種說法也顯得很老到。

「你經常去海外……美國之類的嗎?」

「根本不去。」亞里砂搖頭,「只是大概十年前去過一次美國拉斯維加斯。手頭寬裕一點的時候,倒是經常往歐洲或者馬爾地夫的度假地跑。但終究還是日本最好啊,生活起來又方便,治安也好。」

拉斯維加斯的「維」和馬爾地夫的「夫」還是亞里砂咬著嘴唇發出的v音。

我一次都沒去過外國,連護照都沒有,甚至連馬爾地夫在哪兒都不知道。

所以,就算對方說日本最好,我也沒有可用來比較的經驗。說白了,在我聽來這只是在炫耀,包括我出了學校就一次都沒用過的賣弄式字母v發音在內。

「是嗎……畢竟外國也沒有十萬石豆沙包賣嘛。」

這句話一說出口,亞里砂先是驚訝地「啊?」了一聲,隔了一拍之後又尖聲笑了出來。

「十萬石?你說什麼呢?外國肯定是沒有啦,等等,討厭!哈哈哈,你還一臉波瀾不驚的樣子,真是的。」

這是我們在星女上學時,鎮上賣的特產豆沙包。給包裝畫圖片的著名版畫家曾經一口氣吃了六個,還說著「好吃,太好吃了」。這個故事被傳作佳話,連地方電視臺都用這句話做了廣告語。雖說豆沙包是挺好吃,但這句廣告詞連同「十萬石」的名稱,還有版畫家筆下那張公主塞了一嘴豆沙包的獨特插圖交相呼應,讓「十萬石」本身有了難以言喻的喜感。「十萬石」就是星女學校裡用來逗樂的固定笑料。

我說這話自然是用來打趣的,她願意笑是再好不過了,但不知怎的,我愈加感覺被嘲弄了。

亞里砂揮著手掌,像要給臉上扇風。

「多多,你啊,真的是與眾不同。一點都沒變。」

才不是呢。我變了。我上了年紀,已經看不清小字了。學校裡教的東西幾乎都忘光了。啊,但是非要說我沒變的話,或許真的沒變。因為我依然是我。

亞里砂,你呢?變了嗎?還是沒變?

我問了回去:「對了,你現在做什麼工作呢?」

「諮詢類的。就是給面向女性開發的商品提點意見之類的。」

「你獨立出來了嗎?」

亞里砂在東京上了一所私立大學,畢業之後就去貿易公司上班了。最後見面的同學會席間,她一個勁地說公司的壞話。

「那破公司的情況就是女人沒法出人頭地。我再怎麼努力,就算做出了成果,功勞也會莫名其妙算到同期入職的男人頭上。說到底,上司只會把女職員當婢女來使。這個就不提了,還有渾蛋把我當成公關小姐。還有被誇‘職場一枝花’就沾沾自喜的蠢女人。我算是明白了,根本不能靠公司。我只能自己創造出自己的容身之處。」

接著她高調宣言:「我總有一天會獨立的。這就是我現在的夢想。」

亞里砂接連點了兩次頭。

「獨立了,獨立了呀。」

「那你實現夢想了呀。」

聽到我這麼說,亞里砂的眼梢下彎,畫出了一個漂亮的半月形。

「是啊,夢想實現了。」

她的話一字一頓,卻又爽朗自在。

「結婚了嗎?」

我早已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並沒有戒指,但還是問了。

亞里砂伸手在面前一陣揮舞。

「沒結,沒結。我怎麼可能結婚呢?」

「也是啊。你當初就常說不知道結婚有什麼好的。」

從高中起就這樣。

朋友之間聊天時偶爾會提及「將來想跟什麼樣的人結婚」之類的話題,亞里砂壓根兒沒參與過。她總是說對男人沒興趣,不想變成媽媽那樣,也不想要孩子,想一直單獨過下去。

只有別人開玩笑說「我想嫁給柴崎」的時候,她才會笑著同意說:「那倒還不錯。」

高中三年裡,我去亞里砂家玩過好幾次。她的母親是個很溫和的人,總是會端出紅茶和點心——不是現成的,而是親手做的餅乾或者蛋糕——來招待我。我沒見過她的父親,印象裡是在縣廳當公務員吧。從旁人的眼中看來,並不是一個問題嚴重到讓女兒對婚姻徹底絕望的家庭。

當然了,我並不知道箇中隱情。為什麼不想變成母親那樣,她也沒詳細說給我聽過。不過,要說她討厭母親,好像也並非如此。「我很喜歡媽媽,也很感謝她。但我沒法尊敬她。」記得她說過不少類似這樣的話。

「我說……多多,你現在什麼情況?」亞里砂向我丟擲了話茬兒。

「能有什麼情況……」

「你現在做什麼呢?還結著呢?」

「還」字讓我若有所思。

高中畢業之後,我上了本地的短大[注],之後又在當地企業就職——一家制造化學藥品的公司,是經營過鎮工廠的祖父介紹進去的。我在那裡工作了四年半左右,就跟原來是上司的人結婚,辭職當了家庭主婦。短大是指日本的二年制短期大學,相當於國內的大專。公司只做企業間交易,我在入職之前都沒聽說過那名字,只知道做的是洗滌劑和化妝品的原料,而且在領域裡佔據很大份額。我確定就職的時候,當初還在讀大學的亞里砂就打來電話祝賀:「好厲害,是一流企業啊!只要是住在日本的人,就沒有不用你們公司產品的。今後肯定還有很大成長空間的。」她對我進的這家公司極盡褒獎。/aside也許正因如此,或者說因為她對結婚本就沒什麼好印象,亞里砂在同學會時一個勁地為我可惜。不,準確地說是在生我的氣——「太糟蹋機會了,好不容易能進那麼好的公司上班,竟然為了結婚就把工作辭了,簡直難以置信。」

在說到和丈夫是如何相戀時,又不知她看不慣什麼,還開始數落起我丈夫來:「多多,你和那種人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勸你現在就回頭。」

她自己剛說過想要辭職獨立生活,卻反過來否定辭職結婚的我。

亞里砂是大學畢業後經過正規求職,做著跟男人相同工作的正規社員。而我是短大畢業,靠走關係進公司幹些端茶倒水的活兒。兩個人的立場和狀況完全不同。可亞里砂卻毫無顧忌地大放厥詞,實在讓我氣不打一處來。

「你有什麼資格來說我!」我還記得自己是這麼駁斥她的。自高中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和亞里砂唱反調。或許因為太過意外,亞里砂瞪圓了眼睛。整個場面的氣氛變得一觸即發,周圍的同學也都很尷尬。不管怎麼想,錯的都是亞里砂。大家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往事重提,但還是語氣堅硬地答道:「沒變,結著呢。」

亞里砂顯得毫不在意,又接連丟擲問題:「是嗎?孩子也挺大了吧?我記得是個男孩子吧?」

那場同學會是我和亞里砂最後一次當面交談。從那之後,我們還互寄了幾年賀年卡。也不知持續到了哪一年。至少,在兒子升上小學的時候,我已經不再給亞里砂寄賀年卡了。

「現在都已經工作了……」我逡巡了一瞬間,又接著說,「進了五來物產。」

「什麼,五來?你兒子在五來工作?」亞里砂高喊出聲。

「嗯。」

「原來如此啊。那也能算是我的後輩了。」

五來物產就是亞里砂早先進的貿易公司。

我也沒想到自己的兒子竟會和亞里砂進同一家公司。但五來物產從過去到現在都是很受應屆生歡迎的就職好去處,他找工作可以說是一舉成功,非常順利,定下來的時候我就很高興。

「我兒子說企劃部的部長是個女的,跟我差不多年紀,是女職員裡最發跡的了。我還想該不會是你吧?應該不是,她好像已經結婚了。」

「是西原吧,比我小一歲。聽說她當了部長。我是一早就逃出去了,她可是在五來硬撐到底的牛人。」

西原部長——這個名字也從我兒子嘴裡冒出來過,不過他說她是個「麻煩的人」。

說著兒子的話題,才想起自己現在正戴著他送我的項鍊,我便用手指拈起來給她看。

「這是兒子送我的。」

怎麼樣?沒有能對你這麼好的孩子吧——這是我的言外之意。

可亞里砂只是冷冰冰地「嗯」了一聲,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多多,你呢?你在做什麼呢?」

就算兒子有點出息,你自己依然過著無趣的人生吧?所以我都說過了,還是別結婚的好——總覺得她的話外之音在如此駁斥我。

我再次回想起來。

我最討厭這個女人了。

對了。乾脆趁最後的一天,把這個女人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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