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了二十幾頁後,梨帆暫且停下了手。
往回翻了幾頁,確認過疑問之處後,梨帆先用手機搜尋了一會兒,是已經用了兩年左右的iphonexs。
文中出現的「十萬石紅豆包」是真實存在的點心,連維基百科上都有單獨詞條。生產商是埼玉縣行田市一家名叫「十萬石福砂屋」的副食品公司。給包裝畫插圖的著名版畫家叫棟方誌功,他的逸事也登在了維基百科上。雖然這所「星智女子高中」並非真實存在,但截至二〇〇五年,行田市似乎有一所叫行田女子高中的女校。
而她把一九八八年描述為「二十五年前」,說明這個故事發生在二〇一三年,也就是七年前。從「倒春寒」之類的描寫來看,時間差不多是三月吧。而文中還寫到主角「我」在下個月就會迎來五十歲生日。
志村多惠投稿《養狗》的時候正是此年,年齡也一致。她在個人資訊中填的住址應該也是埼玉縣。
恐怕這個「我」就是志村多惠以自己為原型創作的主角。因為叫多惠,所以小名叫「多多」吧。不過,從切入故事的第一行起,就能看出她跟新人獎收到的那堆「大叔吹牛記」似的自顧自憐很不同。從文筆中可以窺見她明確意識到讀者的存在,並經歷了反覆推敲。志村多惠果然是個「能寫」的人。
梨帆又確認了一下時間,就快到六點了,所謂的下班時間。書籍編輯部的區域裡除了梨帆之外,已經一個人都不剩了。
編輯的工作經常會受原稿的完成時間點或者雜誌書本的校對狀況影響,變得搖擺不定。法律上也承認這種不受時間約束的裁量勞動制[注],所以下班時間一直都是有名無實的。然而,因為「新冠」的影響而引入遠端辦公之後,公司反而開始建議到社上班的人提早下班。裁量勞動制是日本勞動法所採用的一種僱傭形態,是將出差等單位工作場所外的勞動或裁量勞動,依據勞資協定視為完成一定時間勤務工作的勞動制。雜誌編輯部的總編是「新冠只是小感冒」論者,在他的掌管之下,只把規定當耳旁風,在臨近校對完畢的時候,還是跟以前沒區別,不少人直接在公司睡。可書籍編輯部已經沒有在公司留很晚的人了。/aside梨帆看了眼那沓原稿紙。
首先令人在意的是「我」為什麼想尋死?與亞里砂這個同學的重逢又會引發什麼呢?
更改計劃——回家再仔細閱讀吧。
今晚的事雖然很重要,但不至於非得今晚完成不可。現在梨帆只想閱讀這篇小說的後續,還是遵從自己的內心吧。
梨帆將原稿紙放回信封,又裝進出勤用的手提袋中,從座位上站起。
地鐵東西線的車廂中一如往常地擁擠,這班車是從東京的「睡城」西船橋出發,途經浦安、葛西那片灣區,到達東京都中心,而且終點站中野還與中央線接通。這條線路的擁擠率據說是日本第一。
自開始工作已將近十二年,梨帆幾乎每天都會在滿員的電車中晃晃悠悠地上下班。眼前的景象跟往年的決定性差異就是,放眼望去,所有人都戴著口罩。
《緊急事態宣言》剛釋出的時候,擁擠多少緩和了一些,但一結束就立刻恢復原樣了。即便如此,夏季並沒有極端的感染擴大現象,同時又傳來了海外製藥公司的疫苗開發有進展的訊息,整個氛圍就好像「新冠」疫情會就此收斂一樣。那或許只是一種樂觀,或者願望。到處都能聽見「與新冠共存」或者「新常態」這種詞彙,人們身處病毒蔓延的世界中,仍舊想要奪回跟以前一樣的日常。
然而,從秋季到入冬的這段時間裡,新增感染人數開始增多,最近幾天的感染擴大情況明顯比春季更嚴重。即便如此,街上的人潮與電車裡的擁擠仍無緩解跡象。梨帆自己已經是居家辦公,可因為各種瑣事,還是要頻繁往公司跑。
大家一定是拼命抓著這種日常不肯放手吧。
梨帆對觸碰車廂裡的吊環或者把手已經有了牴觸,什麼都沒抓,就站在人堆中間。好在自己家在東陽町,這段路上不會很搖晃。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漫無目的地搜尋起來。
「1986年」,這是梨帆出生的年份。
女孩取名排行榜裡,「愛」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美穗」,第三位是「麻衣」。在父母那一代人裡必不可少的「某某子」這樣的名字,現在連前十名都進不了。梨帆的同學裡就已經很少取這種名字了。不過像梨帆這樣的名字也挺少見的,自然別想進前十,她這麼多年甚至都沒見過和自己同名的人。
這一年,蘇聯的切爾諾貝利核電站發生了核洩漏事故,英國的戴安娜王妃首次訪日,哈雷彗星靠近過地球。
這些事情都未曾對梨帆的人生造成過直接影響。但這一年發生的另一件事,想必一定對梨帆的人生帶來了不小的改變。
《男女僱用機會均等法》,這部從一九八六年四月開始施行的法律在之後又經歷了兩次大修訂,直至現在都是日本在招聘和錄用時適用的基本規則之一。
在企業裡的錄用、晉升等場合,表面上是禁止男女差異化的,護士不能僅限女性,空姐也要改口叫空中乘務員。在很多企業裡,端茶倒水都曾被認為是女人的活兒,現在則是把這類以雜務為主的工作稱作「一般職位」,又增設了能與男性職員做同樣工作、能夠向上晉升的「綜合職位」,開始廣泛錄用女性。
這部法律恐怕也影響到了志村多惠《漫長的午後》中的登場人物。
按年齡來計算,與主角重逢的亞里砂應該剛好是在一九八六年大學畢業,然後參加工作。她是作為應聘綜合職位的第一代女性被貿易公司錄用的。而「我」是短大畢業,比亞里砂早兩年開始上班。在這個時間點,還沒有分綜合職位與一般職位。
主角「我」說自己和亞里砂的「立場和狀況完全不同」,或許暗含著她們各自所面對的選項也不同吧。儘管小說中沒有明確寫出,但也可以從中讀出「我」不論是上短大還是進當地企業就職,都只是「結婚前的鋪墊」。
既然《男女僱用機會均等法》這樣的法律需要大張旗鼓地頒佈出來,反過來就意味著,在此之前,整個社會從未設想過女性要在外工作。實際也是如此,梨帆的母親儘管也在父親家傳的酒莊打過下手,卻從未以公司職員的身份工作過。
梨帆心想,如果是我,情況會怎樣?如果與文中的亞里砂和「我」,也就是和志村多惠生在同一個時代的話……
梨帆大學畢業並正式就職是在二〇〇九年,找工作是在前一年。當年專為那些想和男性做同一份工作的「特殊」女性設立的「綜合職位」已經變成了最普遍的職位,而「一般職位」反倒變得不一般了。更多的企業已經不再區分這二者,錄用時不分男女了。
包括梨帆在內的許多同學都認為,出了學校就工作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其中也有人希望早點結婚,趕快進入家庭生活。但是,再也見不到把工作當成婚姻跳板的人了。
相比過去,女性的可選項應該是增多了。外資企業的錄用人數也增加了,像it這種過去根本不存在的產業都成型了。
可選項越來越多了……或許吧。
想著想著,電車已經走了五站,駛入了東陽町站的站臺。
隨著下車的人潮,梨帆也踏上了站臺。她穿過檢票口,從一號口出去,沿著南北向的四目大道朝北走。
半路上的左手邊能看見一所學校——都立深川高中。混凝土築的校舍能看出有了些年頭。梨帆第一次見到的時候覺得它很小,或者說很窄。梨帆上的縣立高中的校舍相當於連排三幢這麼大的樓,操場面積也大了一倍多。
梨帆在這所深川高中斜對面的羅森便利店裡買了三明治和烏龍茶,晚飯就用這些打發一下。
店裡有穿著學校制服的男女生在邊談笑邊買東西。他們戴著成對的運動口罩。女生還抓著男生穿的外套下襬。從氣氛看來,一定是對情侶。
梨帆不禁開始思索,在東京這種男女共校的高中裡上學的孩子們,他們的青春和自己的體驗究竟有多大的差別呢?
梨帆的老家在栃木縣,是位於縣北的一個小鎮。她每天要花一個半小時去宇都宮市的縣立高中[注]上學。這所高中和《漫長的午後》中「我」上的星智女子高中一樣,也是一所女校。「縣」是日本的省級行政單位,縣立高中相當於中國的省級高中。梨帆並沒有特別想進女校。她初中起就擅長學習,成績很好,所以想進一所能升學備考的高中。按照當地初中升學的常識,這樣的學生一般都得去宇都宮市、栃木市或者佐野市這種「城裡」的男校、女校。升學率高的不是男校就是女校,這樣的地方應該還挺多的。/aside梨帆把三明治和烏龍茶裝入袋中走出了羅森。自從塑膠袋也要收費以來,梨帆已經放棄了挎包,而是改用方便買東西的大號托特袋來通勤。
沿著四目大道繼續走,前方能看見遠遠發著光的晴空塔。水藍色的「粹」、紫色的「雅」和橙色的「幟」是晴空塔的三種基礎燈光色,聖誕節、新年、情人節之類的節慶時還會打出特殊的燈光。早春和夏季時還打過深藍色的燈光,據說那是地球的印象色,也包含了戰勝疫情的寓意。這是有意無意看到的電視資訊類節目中介紹過的。
今天看到的是……紫、藍雙色。梨帆最近經常能見到這種燈光,大概是期間限定的吧,是什麼意思就不知道了。用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點幾下就能立馬知道,可願意耗費這微小勞力來了解一下的瞬間從未到來過。
現在所走的這條路為什麼叫「四目大道」呢?剛才買東西的便利店裡播放的歌曲名叫什麼?在全世界肆虐的新型冠狀病毒在醫學上與其他病毒有哪些不同?梨帆通通不知道。
只要想知道,應該還是能知道的,但有太多不得不做的事情排在這些問題之前。即便偶爾會被動地捕捉到一些傳到耳邊的資訊,梨帆也不願意積極地去探究。
這個世界太過剩了,到處都充斥著物質和資訊,其中絕大部分到死都來不及瞭解。不知是從何時有了這種想法的呢?
同樣的一件事,在過去感受到的就不是「過剩」而是「豐富」:小時候被帶到百貨商店的玩具賣場,被各色玩具和遊戲軟體包圍時;看到初中的圖書室比小學的大很多,裡面擺放著數不清的書本時;高中和朋友一起去當時還開在宇都宮的109商場,一件件地試穿衣服時;從電視和雜誌上接觸到東京流行資訊時——不論哪個瞬間,都是那麼令人歡欣雀躍。
儘管家裡只允許買一個玩具,儘管圖書室裡的書根本看不完,儘管沒法把喜歡的衣服都買回家,當時誰也不介意。
就算不能立刻獲得,只要它在觸手可及的範圍裡有足夠多,就讓人很愉快。現在想來,也許是因為當時還天真地相信只要期望就能得到吧。
「全能感」。
很多孩子都具備這種感覺,梨帆也切切實實地擁有過,說不定還比其他人更多一些。如果換成初高中時常用的一個詞,就是「樣樣能行」。
那只是個把地名說出來都沒人知道的北關東小鎮,但對年幼的梨帆來說,自己所在的地方無疑就是世界的中心。父母自不用說,當時仍健在的祖父母和街坊鄰居對梨帆都很親切。「真可愛啊」「真是個好孩子」「真聰明」「我家孩子也經常說到小梨」……在懂事之前,她就已經沐浴在無數的讚譽聲中。
小學時,她只要在學校正常聽課,不需要去什麼補習班就能總考滿分。不管是跑步還是打壘球,她都比男生跑得快、扔得遠。
六年裡的成績單上幾乎都被三階評價最上一欄的「優秀」填滿了。
運動會上的接力跑,她總是最後一棒。五年級的學習發表會上演《剛巴大冒險》[注]短劇的時候,她還被選去演主角剛巴。可剛巴明明是隻公老鼠。《剛巴大冒險》是日本作家齋藤淳夫所著兒童小說改編的動畫,在中國又被稱作《小老鼠歷險記》。女生團體要做什麼的時候,梨帆總是那個決策者。/aside不管哪件事都並非梨帆主動請纓,而是周圍的人推她上去。比如「小梨,能拜託你嗎」或者「小梨應該能行」。
上初中之後也是一樣,就算學習或者體育成績並不能時刻保持第一,她也幾乎是名列前茅。全能感,樣樣能行。
就是這種感覺。
被上天眷顧的感覺。
說不定出生在四月[注],比同年級所有人都成長得更早一些也成了她的優勢。日本的學校在每年四月開學,故招收的適齡學生是四月前出生的。梨帆的小學每個學年只有一個班,不到四十人。在這個中學也才不滿一百人的小鎮上,進一步縮小到孩子的社交圈裡,梨帆確實很特別。/aside「以為會自然而然地位於前列,但發現不拼命跑連原位都保不住」,梨帆產生這種想法還是在升上縣立的升學名校之後。
在第一次期中考試時排在了年級五十多名,這讓梨帆很受打擊。這是她初次與不努力就跟不上的情況相對峙。
還不僅是學習方面。要融入班上的哪個小群體?如何在不違反校規的灰色地帶把制服穿出花樣來?喜歡的音樂和在看的電視節目是什麼?想要維持住一個八面玲瓏的自己,必須足夠努力。當然了,當時的梨帆並沒把做這些事當作是努力。畢竟世界豐富多彩,努力就會獲得回報。不努力就跟不上,換言之就是努力了就能跟上。
所以她很努力。
學習方面就算達不到頂尖,也要保持在三十名以內。但為了不讓別人覺得自己是做題機器,又要適度地打扮一下。
宇都宮109商場是在梨帆上初三時開張的。雖然不到四年就撤店了,但梨帆上高中時還一直開著。在東京如火如荼的辣妹文化也登陸到了宇都宮。染棕發是違反校規的,梨帆也沒勇氣做全臉美黑,只能用上雙眼皮貼,稍微加點假睫毛,又穿上泡泡襪。她還用109商場裡的時裝店購物袋當過休閒提包。每次跟朋友出去玩,都要拍大頭貼,然後貼在手賬上。當時還很流行用細油性筆在大頭貼的旁邊寫上j-pop[注]的歌詞,或者引用一段自己喜歡的漫畫臺詞。梨帆當時沉迷的漫畫是《nana》,就從中引用了不少。比如「因為在這雙臂彎中,裝滿了我想要的全部未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之類的。j-pop即japanesepop,日本流行音樂。梨帆上的女校附近有一所平均分差不多,可以說是旗鼓相當的男校,兩校間還有交流。出挑的女孩都會在這過程中尋找交往物件,所以梨帆也和男校的學生交往過,那是個在棒球社裡做中場手的高個兒男生。梨帆被朋友叫去看練習賽的時候,見到他一個魚躍接住了高飛球,就喜歡上了。她拜託朋友的朋友安排了一場聯誼會(當時是用了這個詞,其實只是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那時候湊近看了他的臉,確定至少不是自己討厭的型別之後,還鬆了口氣。又是跟唱,又是積極地搭話,還時不時給他暗送秋波。一通尷尬的示好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對方就來表白了。一個月左右兩人就分手了。/aside梨帆不經意間聽到了一陣笑聲。
從身後走來的兩個人超過了她,是對說說笑笑的男女。如果沒看錯的話,就是剛才在便利店見到的高中情侶。
兩個人朝著車站的反方向走。他們要去哪裡呢?去某一方的家裡嗎?還是去哪個公園呢?現在並不是能在戶外卿卿我我的季節,但他和她或許並不介意。
梨帆也不再確認他們的目的地,一邊目送著二人的背影遠去,一邊在十字路口右拐。
這對情侶和晴空塔從視野裡消失了。地圖上顯示這是一條沿著「橫十間川」這條河的小路。種在堤壩上的樹木把河都遮得看不見了。前進方向上有一輪不知算不算滿盈的圓月,像路標一樣發著光。啊,錯了。月亮自己不會發光,只是在反射太陽光吧。這是梨帆所知曉的少數小知識之一。
「因為在這雙臂彎中,裝滿了我想要的全部未來。我就是有這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