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呢?不經意間,我有一種懷念的感覺。這是我很熟悉的感覺,就好像回到了過去,回到了高中的那段時光。明明那時根本就沒有iphone這種東西。但當時經常跟亞里砂像這樣說笑打鬧。
自從她在開學典禮向我打招呼時起,就覺得她這樣的人讓我很難招架。「多多」這樣的小名真是多此一舉啊。她誇我脖子好看,反過來說就是相貌上沒有能誇的地方了。至於「與眾不同」,在我看來就是把我當成怪人。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多多,你好厲害呀。理解速度特別快,真不愧是你。」
「這種東西只要有人教,誰都能學會吧?」
這塊叫智慧手機的金屬板子,除了打電話之外還能用來做很多事。可我用起來倒並不覺得特別複雜。只要看著畫面,點觸那些叫圖示的東西,就能做我想做的事了。
「才不是呢。我們這代人裡,第一次接觸就能玩得這麼溜的人,幾乎見不著。」
「是嗎?」這話我還挺受用的。
「是不是覺得世界變寬廣了?」亞里砂看著我的眼睛。
「也許吧。」我不置可否地回答。
不單單是iphone,焦糖瑪奇朵也好,美容櫃員給我化的妝容和深色口紅也好,都是我直至昨日的五十年人生裡未曾接觸過的事物。
以前就是這樣。亞里砂總想著把我的世界開啟。好壞兩面都是。
「多多,你還在寫小說嗎?」
被問到了剛好回想到的東西,我有點不知所措。
高一時,我在亞里砂的勸說下開始寫小說了。
那一年,某個流言席捲了全日本。
據說有個戴口罩的女人會向放學路上的孩子搭話,提問說:「我漂亮嗎?」如果回答「漂亮」,那女人就會邊說著「這樣還漂亮嗎?」邊摘下口罩。女人的嘴巴裂了個大口子,一直延伸到耳根。小孩子會害怕地脫口而出:「不漂亮。」於是女人就用藏在身上的剪刀把那孩子刺死了。這就是所謂的「裂口女」都市傳說。有人說女人拿的是把菜刀;有人說孩子沒被殺,而是尖叫著逃走了;有人說從旁目擊過那樣的女人。各類故事變種也很錯綜複雜。
這個流言在暑假期間爆發性地擴散出去,連雜誌和電視節目都做過專題,成了不小的社會現象。假期結束後的教室裡,關於裂口女的話題也不絕於耳。
和亞里砂一起吃盒飯的時候,也聊過裂口女的話題。我提到了自己偶然間的想法:「裂口女一定也有她的苦衷吧。」
「什麼苦衷?」亞里砂歪著腦袋問。
我就隨口編了個「裂口女為什麼會成為裂口女」的故事。
她本來是個平凡女子,有個訂了婚的戀人。但某一天,戀人向她提出分手,理由是,看著你這張陰鬱的臉,太晦氣了。所以她為了能永遠展露笑容,就把自己的嘴巴撕裂了。戀人十分害怕這樣的女人,拒絕了她。之後,女子瞭解到戀人其實已經有妻有子,意識到自己是被玩弄了,於是就埋伏在那孩子放學的路上,揮舞起早就準備好的特大號剪刀——還記得是這麼一個故事。
亞里砂覺得這故事有趣極了。
「好厲害,這是剛想出來的?好厲害,好厲害。多多你果然是與眾不同的。那我問你,女人是怎麼喜歡上那種戀人的?」
既然亞里砂發問,我就即興說了女人與戀人是如何邂逅以及她遇見戀人之前的故事。短暫的午休還不夠我們聊的,放學後、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把剛想出來的故事說給亞里砂聽。有時候還會說昨天的不算,其實是如此這般,等等,對故事修修改改。於是一星期左右的時間裡,一個女人從出生到戀愛,再到殺死戀人之子的故事就完成了。
「多多,這也太有意思了。可不能光在嘴上說說就完了。寫下來吧,寫成小說。我想看你寫的小說。拜託了,寫吧。只能寫下來了。」
「只能寫下來了」,亞里砂這句不容分說的話語推了我一把,於是我開始寫小說。總之,我先以說給亞里砂聽的故事為基礎,嘗試寫成了文章。用了《裂口女物語》這個毫無修飾的標題。
亞里砂喜出望外地讀完這篇,誇獎說:「寫成小說更有趣了,多多一定有寫小說的才華。」
我心情很不錯,為了回應亞里砂讓我「再寫一篇」的請求,我正式寫起了小說。
雖然沒有什麼規定,但我基本上是以兩個月一篇的節奏,寫大約二十張原稿紙長度的短篇。恐怖、推理、搞笑、浪漫、科幻、奇幻……沒有固定的題材,想到什麼就一篇篇地寫出來。
亞里砂十分樂於閱讀它們,但每次也不僅僅是誇獎,有時會說更喜歡上次的,有時會說沒法接受這個結局。只要有不滿之處,她就會坦率地表達感想。極少幾次還給過差評,說「這次完全不行,一點都沒意思,是怎麼回事」之類的話。
漸漸地,我對自己一個字都不寫就隨口評判的亞里砂有點生氣:「明明是你說想看才寫給你看的。」但很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沒想過放棄寫作。因為她也會鼓勵我說「多多下次一定能寫出更好的」。她那語氣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讓人從心底裡來氣,可另一方面也讓我湧出了「寫就寫」的鬥志。
結果,從高一期中到畢業時,我總共寫了十四部短篇小說。但從那以來就一直都沒寫過了。
所以我回答說:
「沒再寫了。」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那只是高中時寫著玩的吧?」
「啊,真可惜……」
亞里砂又把眉頭皺成八字形。跟剛才聽說我沒有手機就說「不行」時的表情完全一樣。
「多多,你的小說根本就不是寫著玩的水平啊,真的特別有趣。剛開始的《裂口女物語》就棒極了。《貓與萬花筒》和《鐘錶之森》也很好。《鐘錶之森》開頭的幾句我到現在還記得呢——‘慘白的哀傷紛紛飄落,但這還不是世界的終結’。」
亞里砂背誦出了我自己都早已忘記的小說標題和片段。那是摯友死去後的一名少女眺望雪景的場面。
當時我感受到的焦躁伴隨著羞恥感一齊湧上心頭。
「別唸了!」
我不禁提高了嗓門。
果然這女人跟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
在高三即將畢業的三月,亞里砂要去東京讀大學,我則會去當地的短大,已經確定將會分道揚鑣。我懷著「這是最後一部」的心情把小說交給亞里砂,她發表完一通感想之後,這麼說道:
「多多,你真的很有才華。你今後一定會成為小說家的。」
不是「能成為」而是「會成為」。亞里砂的言語間,彷彿這已經註定。我感到很困惑,同時又心生憤怒。
在當時,我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生氣。現在卻隱約明白了。
「那只是,高中時的——玩——耍——而已。」我加強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沒錯,那只是玩耍。
寫小說是很愉快。所以當有人說著「寫出來吧」在背後推我一把時,我很感激。我的世界變大了。但是那麼大就足夠了。那麼大就足夠了。
我寫小說只是為了讓亞里砂一個人看。而亞里砂也只把感想說給我一個人聽。那是在一對一的封閉關係中進行的,是換了一種形式的交換日記。
我從沒想過把自己的小說廣泛發表到全世界去。不管亞里砂如何誇獎,我也不認為自己有才華,更無法想象成為小說家將來會是什麼光景。
可亞里砂卻擅自替我下了決定。或許,這對亞里砂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她就是個不斷拓寬自己世界的女人。她想的也許是,一個堅持寫了許多小說的高中生一定會成為小說家,或者至少會以小說家為目標。
亞里砂本身就文體兼優,受盡眾人關注,大學也是輕鬆考取,後來在一流貿易公司工作,現在還達成了獨立的目標。有什麼夢想或目標就去實現,這才是她眼中的人生,所以她的想法也無可厚非。
但我卻不同。我根本不想成為什麼小說家。
我很喜歡用力拉著我,讓我的世界變得寬廣的亞里砂。另一方面,我又很討厭擅自把世界拓寬到令我抗拒地步的亞里砂。
「是嗎……既然你自己都這麼說,那就算是吧。」亞里砂仍皺著八字眉嘆了口氣,顯得非常遺憾。
看到她這副表情,我的胸口隱隱作痛。為什麼非得是我來承受這種感覺?
「既然這樣……」亞里砂像是突然心生妙計似的說,「要不要再來玩一次?」
不懂她在說什麼,這回是我歪過腦袋。
「就是說,再寫篇小說嘛。寫給我看。」
「哈啊?你說什麼呢?」
為什麼事到如今我還得寫小說給你看啊?
「你瞧,難得買了臺iphone智慧手機嘛。」
買了又怎樣?難道說……
「你是要讓我用這個一點點寫出來?」
雖然她剛教會我打字,可一想到要用這玩意兒寫小說,我都快暈了。
「不是,不是。不過,我想你也會很快就習慣的,到時候打字一定很麻利。我是想讓你用它查東西。普通的字典或者百科全書上的東西,現在只要上網輕鬆一查就都有了。連哪年哪月發生過哪些事都能知道,肯定對寫小說很有用的。」
啊,原來如此,是讓我用這個去查各種東西啊。
我把視線移到了手中的iphone上。
「你就寫嘛。想寫的時候隨便寫點就好。要是寫了的話,就發郵件給我吧。我可把這當頭等大事,抽時間也會看的。」
亞里砂調皮地笑了。
我和亞里砂在終點站前道別了。
只留下我一人,我也不再想從站臺上跳下去了。我並不是放棄了尋死,只是先延期吧。焦糖瑪奇朵、新口紅、iphone,在厭倦這三樣東西之前,計劃暫且擱置。
走出本地車站的檢票口時,已經是傍晚時分。
我單手握著iphone,漫無目的地拍攝起站前的景色。人流,柏青哥店花裡胡哨的招牌,反射著夕陽的大樓玻璃幕牆,環島路口的巴士與計程車,散落在路邊的菸頭,混雜著暗紅與靛藍的天空,與彷彿要把天空切成碎塊的交錯電線。
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每一樣都是司空見慣的事物,拍得也不算特別好,但就是覺得很新鮮。一種跟看到自拍照時相同的滑稽感湧上心頭,整個小鎮甚至都像被施加了魔法。
懷著莫名輕快的心情,我一邊不時用iphone拍攝著景色,一邊沿著站前的大路前進。半路上想起了回家要準備晚飯。
兒子已經離家獨自生活,所以只需要準備丈夫和自己兩個人的飯。只要盤算一下家裡有的食材和做好的蔬菜,就能輕鬆組成選單。好像用現成的就夠了——家裡有豬肉和韭菜,做個韭菜炒蛋吧。啊,沒蛋了。
蛋還是隔著車站另一邊的超市更便宜,不過現在折返就太麻煩了。去便利店買吧。十個裝的蛋,便利店要比超市貴上二十日元左右。我為這點差價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了大路旁的便利店。
魔法在那裡解開了。
「你連這點事情都搞不明白嗎?這在日本可是常識啊,常識!鈔票要找齊方向,遞出去的時候要好好讓肖像面對客人才對。你這亂七八糟的,又是反方向又是背面對人,也太沒禮貌了。你聽懂沒?」
收銀臺處,一個白頭髮的男人正在對店員大發牢騷。
那男人是個橫向縱向都很誇張的彪形大漢。我從入口處斜著望過去,能見到男人寬闊的背影和身材嬌小的女店員。
「啊,呃……不、不好意思。」
店員用有些生硬的話語道歉。我在這家店裡已經見過她好幾次。乍看和其他兼職的人沒啥兩樣,但說話語調很獨特,還記得名牌上寫著「丁」字。「丁」字在日語裡有兩種讀音,也不知該念哪一種,總之她應該是個外國人吧。
「啊?喂!你要是真覺得錯了,就給我好好道歉。應該是‘萬分抱歉’才對吧!」男人用更強硬的語氣說。
店員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整個人都畏畏縮縮的。
「快給我道歉啊!說啊!萬——分——抱——歉!」男人依然在要求道歉。
看來他是在為找零時收到的鈔票朝向散亂而大發雷霆。為了這點小事就那樣高高在上地斥責店員,簡直不正常。最近常聽到的「惡意顧客」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啊,唔,萬——萬分……」
店員尖細的嗓音在顫抖。從遠處就能聽出她很害怕,說不定已經含著眼淚了。被那麼高大的男人呵斥,肯定會害怕啊。
「聽不見!你是不想認真道歉吧?再說了,你那口日語也太臭了!聽著,你想在日本工作,就給我先掌握日本的禮儀和語言再出來!」
不可理喻。鈔票方向沒對齊不是常有的事嗎?以我迄今以來在這家店目睹她收銀的經歷來看,從沒感覺到她的日語有什麼不妥。
簡直是故意找碴兒,為了發火而發火。那個男人的醜惡,都快讓我吐了。
從收銀臺後面的準備區走出來一個穿制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我對他也有印象,是這家便利店的店長。
「那個……顧客您好,真是萬分抱歉。剛才給您找零時,是我們有所疏忽。」
「是啊,就是這樣。這傢伙就這麼七零八落地遞給我了。我說你們的服務水平也太低了吧。」
惡意顧客的語氣稍微平和了一點。態度雖然依然蠻橫,但用詞收斂了不少。這樣的變化也讓人犯惡心。
「感謝您的意見。這次真是太對不起了。你也別愣著。」
店長催促著店員,兩個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算了,你們明白就好。我也是為了你們好才說得難聽了點。招待客人最重要的就是禮儀,是禮儀啊。店長啊,我也算是管理過東證一部上市企業的人,所以才特別明白。就算成本低,也不能僱這種禮儀和說話都不像樣的人啊。」
或許是一通發洩後很是痛快,這位惡意顧客開始得意地侃侃而談。店長則是連連卑躬屈膝地說:「感謝您提出寶貴意見。」
什麼錯都沒犯就被強迫低頭道歉的店員,現在不知是怎樣的表情呢?來到日本遭到這種待遇,是怎樣的感覺呢?
不行了,我看不下去了。
剛走進入口就呆站著的我,立即右轉來到店外。回頭又瞥了一眼,三個人似乎都沒注意到我。惡意顧客還在喋喋不休。
我快窒息了,心臟越跳越快。
真想對那個惡意顧客狠狠說幾句,但我做不到。
「住嘴吧,真丟人。如果店員是個比你更魁梧的兇面孔,恐怕就不敢說這種強人所難的話了吧。什麼東證一部上市企業啊?還管理呢?你就是個醜態百出的惡意顧客而已!淨挑不敢還嘴的人來洩憤,簡直就是卑鄙下流!」——腦海中早已組織出話語,但還是不行,張不開嘴。
趕快,趕快回家。腳步自然地變快了。
如果是亞里砂,肯定不會逃跑。她會毅然踏入店中,把那個惡意顧客數落一番。
我就說不出口,我做不到像亞里砂那樣。
我穿行在魔法已經解開的小鎮中,回到逐漸老去的小鎮、習以為常的小鎮。我就像聽到午夜零點鐘聲的灰姑娘一樣,急急忙忙地走上歸家路。二層樓的西洋風公寓「芙羅拉之家」,種著梅樹的猿渡家,剛翻修的山岸家,在青空停車場轉彎,走過宮地家門前,回到自己家。
啊,趕快,要快。
我脫下外套,摘下項鍊,衝進衛生間卸妝。把剛買的iphone和《完全自殺手冊》一起藏進寢室的衣櫥。我變回了與昨天別無二致的自己。
得趕快準備飯菜了。
在電飯鍋裡放入米和水,切換成快煮模式,按下開始鍵。大概半小時就能煮好,比平時的飯會硬一些,但丈夫不會注意到的。
確認一下冷藏室和冷凍室,有現成的炒牛蒡、筑前煮、冷凍燒賣。味噌湯裡就加紫菜和蔥。沒買到雞蛋,就把豬肉和韭菜一起炒吧。
先是味噌湯。在小湯鍋里加水煮沸,沸騰了就關火,融入高湯味噌,加紫菜和蔥花。再是牛蒡,就直接裝碟,煮前放微波爐加熱一下。然後是豬肉,用鹽和胡椒調底味,稍微撒些澱粉,把韭菜切三釐米的段。在平底鍋上注油炒肉。用豆瓣醬、料酒和醬油調味。丈夫的口味重,要炒得鮮辣一些。差不多入味的時候把韭菜下進去,加點火力翻炒。
煮飯和炒菜幾乎是同一時刻結束的。
我才剛鬆了一口氣,恰巧丈夫就回來了。比平時還早一些。他一聲招呼都沒打,就開啟家門走了進來。
「你回來啦。」我說完,他只是「嗯」了一聲。我的丈夫就是剛才在便利店見到的那個卑鄙的惡意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