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亞里砂無從知曉我對她產生了殺意,她喝了一口撒著巧克力碎的豆乳拿鐵,似乎想起了什麼,說著「啊,對了」,把手伸進夾克衫的口袋,取出了一件東西。
一個剛好能納入手掌中的平坦四方塊。是手賬嗎?……不,是手機。裝在了一個粉橘色的保護殼中,大概就是那種iphone。
「多多,總之先把手機號碼告訴我吧。」
「我沒有啊。」
聽我這麼說,視線原本停在手中iphone上的亞里砂抬起了頭。
「咦?」
她像是沒能理解我說的話,稍稍歪了歪腦袋。
連這一點都沒變過。為什麼不先問我有沒有手機呢?她以為人有手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才直接來問號碼了吧。
「我說我沒有手機。」
亞里砂驚訝地眨眨眼:「為什麼?」「又沒什麼必要。家裡也有電話。」
「不,去外面有時候也要聯絡啊。」
「我沒有那種時候。」
「那你怎麼收發郵件呢?用電腦?」
「家裡也有電腦,可我不用,也不發郵件。」
「啊?那你完全不上網看看嗎?」
「不看。」
「facebook和youtube也不上?」
「那是什麼?」
「騙人呢吧,你不知道?」
其實我姑且還是知道有這些網站的。
看見亞里砂一驚一乍的樣子,反而覺得有點痛快了。
對你來說理所當然的事情,也有人不吃這一套的。
亞里砂把眉頭皺成了八字形。她的五官本就顯大,表情不言而喻。
「你這樣可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
「你的世界會變狹窄的。」
「才不會呢。倒不如說有了手機之後,用得越多,家裡越亂。有手機才狹窄呢——淨看那一小片螢幕了。」
亞里砂呆住了,接著笑了起來。笑聲和剛才一樣尖銳。
還在店裡呢,饒了我吧。周圍的一切都讓我警覺。而亞里砂則毫不在意地擦擦眼淚接著說:「多多你啊,真是與眾不同。呵呵。你說的對,也許確實變亂了。有了這個,各種意義上都亂糟糟的。」
亞里砂拿起自己的手機,在半空中晃悠了幾下。
「不過,我覺得正因為你能這麼想,才更應該有部手機。多多,稍微閒散一點更適合你。你結婚物件和兒子肯定也有手機吧?」
結婚物件?啊,是說我丈夫嗎?真是奇怪的用詞。一般不都會說「你先生」或者「你老公」嗎?算了,不管了。
「他們有啊。我兒子的應該和你的一樣。」
「iphone5?」
「這我就不清楚了。」
「唔,嗯。不管怎麼說吧,家裡其他人都有手機,就你沒有,不覺得奇怪嗎?」
「都說過了,我不需要啊。」
「他們也這麼說你?」
「什麼?」
「比如你結婚物件,會不會說你沒必要用手機呢?」
「沒說過這種話啊。我純粹是從來沒覺得想要手機而已。」
「真的嗎?會不會是你就算說想要,也能料到結婚物件肯定會說沒必要,就主動放棄了呢?」
說什麼呢?為什麼說得好像很懂我一樣?隔了二十五年啊,我們有二十五年都沒見面了!
已經超越了生氣的範疇,對她只剩下愕然。
「這怎麼可能呢?想要的東西我自己會買的。這件外套就是。」
另外還有用來研究自殺方法的書。
「啊,多多,你在工作嗎?」
「不外出工作,但也得管好一大家子,該用的錢都在我手上。」
我從結婚以來到這把年紀,一次都沒外出工作過。
「也就是結婚物件的錢吧?那你兒子也給家裡出錢嗎?」
她這說法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我早已經惱怒了很久,可亞里砂卻像才剛發現似的,沉下臉來說了句「抱歉」。
「我並不是瞧不起家庭主婦。不管是做家務還是外出工作,都一樣辛苦,一樣重要。得到相應的報酬也是應當的。」
對她這樣的解釋,我仍舊無法釋然。而亞里砂又接著問:「那你有自己的卡嗎?」
「這倒還是有的。」
家庭收支用的銀行賬號是以我的名義開的,簽帳金融卡上還捆綁了銀行推薦的信用卡功能。
「是嗎?啊,對了,多多,我記得你有駕照的吧?」
「啥?」
我能理解她的問題,但不理解她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們一起兜過一次風的吧,開到了鴨川的溫泉。」
「啊,是去過。」
駕照是在我短大一年級時考的。那年冬天,我借了父親的車,跟回老家的亞里砂來了次一日溫泉旅行。
「那次真開心啊。」
「嗯。」我隨口附和。
真開心?沒錯,是很開心。但已經是三十年前了。去的路上、回來的路上、泡在溫泉裡的時候,我們倆都聊個不停。聊了什麼已經記不清了。只有一件事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腹肌……」
回憶脫口而出。
「咦?」
「啊……呃……你讓我摸了摸腹肌,對吧?」
在那池溫泉裡,我們坦誠相見了。雖然高中體育課前也在同一個教室裡一起換過衣服,但兩人獨處又在近處互見裸體還是第一次。真到了那場合,就算是同性也挺難為情的。我正尷尬的時候,亞里砂卻有點自豪地向我露出了肚子:「瞧我的腹肌,分塊了呢。」她說過自己每天都做俯臥撐和腹肌運動,身體線條自然很緊緻。只見她心口到肚臍確實有著分明的腹肌線條,但不至於像健美選手那麼大塊,卻有一種把累贅之物完全剔除的簡單美。
「等等,討厭啦。多多,你說什麼呢?」
亞里砂笑了。我也跟著笑了,不像剛才那樣在乎周遭的反應了。
「想都想起來了,能有什麼辦法呢?你現在還有腹肌嗎?」
「怎麼可能有呢?我都五十歲啦。那你現在還經常開車嗎?」
「完全不開。典型的有照不敢開。現在開的話,我有信心能撞死人。」
開車最多的時候,應該是兒子出生到上小學期間吧。臨時要出個門,或者去幼兒園、補習班接送孩子經常要用到車。開的是丈夫名下的豐田mark2。當時他只在週末出去打高爾夫時會用車,我開得比他頻繁多了。兒子升上初中後,我開車的機會也少了,出去買個東西還要把車發動就太麻煩了,於是我再也沒開過。
「那你帶著駕照吧?」
「嗯,就當身份證用。」
聽到我的回答,亞里砂說:「好,那我們走。」接著就直起身子。
「咦?」
「走啦,多多,站起來。」
「咦,啊?」
我被莫名其妙地催促著站了起來。
「你杯子裡也還剩不少呢,邊走邊喝吧。」
亞里砂披上掛在椅子上的外套,把自己的紙杯捧在手中。
原來這個可以帶出去啊。我有一瞬間產生了奇妙的讚歎,又立即回過神來:「幹什麼?要到哪裡去?」
「去給你買手機啊。不過現在都叫智慧手機了。」亞里砂抓起自己的手機,理直氣壯地說。
兩個半小時後,我和亞里砂又坐在了咖啡店裡,是上次那家的分店。從本地坐電車三站路就能到終點站,那裡直連著一幢購物大樓,店就開在樓裡。
因為是連鎖店,裝潢自然很相似,但面積比上一家翻了倍。靠近入口的櫃檯與餐桌跟椅子的間隔很狹小,顯得密度很高,而往裡面就寬敞了一些,氣氛顯得更為休閒。
我們進店的時候,裡面的桌子正好空著,於是又面對面坐下。
「多多,剛才你說是第一次進這家對吧?就是說,你還沒喝過這兒的焦糖瑪奇朵。推薦你至少嘗一次哦,很好喝的。」
我就隨著亞里砂的推薦,點了這杯名字像咒語一樣的飲料。
味道正如名稱給人的想象,是添了焦糖味的咖啡。很甜,但也有點苦味和焦香,喝起來就像在品嚐點心,確實很美味。
我稍微喝了幾口,當嘴唇離開紙杯時,杯蓋的飲用口上沾上了一點紅色。
「真合適啊。多多,你的臉很淡雅,所以口紅要抹濃一點的。嘴唇紅一點,更襯出你漂亮的脖子呢。」亞里砂仔細盯著我的臉說。
我的嘴唇上已經塗了兩個半小時前還沒有的口紅,皮膚上也塗了淡淡一層粉底。
亞里砂在化妝品賣場請美容櫃員給我化了妝。雖然我也知道有這種服務,但總覺得是年輕人才會去做的,所以從來沒用過。可亞里砂卻說:「像我們這種老阿姨才更應該用啊。美妝和化妝方法可是日新月異,必須讓櫃姐來教才能把課補上。」接著半強硬地把我拉到了櫃檯前。她把化妝品叫成美妝,把美容櫃員叫成櫃姐,把追趕潮流說成是補課。
給我化妝的美容櫃員也誇我脖子漂亮,又說我的臉化了妝很上鏡。照鏡子時,我看到自己的嘴唇上塗著不同於平日的深紅色,剛開始還覺得有些彆扭。但美容櫃員和亞里砂不停說著「很合適」,我也被她們說服了。我一向覺得自己的臉淡如白水,特別平庸,可現在確實變得精緻多了。即便比不上亞里砂,看上去感覺也年輕了幾歲。結果是我買下了那支口紅。
從化妝品賣場到咖啡店的路上,我也一直在關注自己的臉。見到鏡面牆或者能照出人影的玻璃,就忍不住多看幾眼。
「對了,我們來張自拍吧?」亞里砂指著我手上的長方形金屬板說。
手機,不,智慧手機,iphone5。
我終究還是買了。我被亞里砂拉著坐上了本應該軋死我的列車,來到了終點站前的大型手機店。
就算我有銀行卡,突然間買這麼貴的東西還是很猶豫,可亞里砂笑著說:「沒關係啦,機器本質上是免費的。」
進入店裡,就見到四處都寫著「0元購機」這四個字。對店裡張貼的傳單和價格標籤解讀一番來看,智慧手機實際上仍然是價值好幾萬日元的高價商品。但分期購買的話,就會從每個月的話費中扣除相當於應付金額的費用,所以才等同於購機免費。
總覺得這是踏進了任人宰割的圈套。在我所知的常識中,分期付款是要收取利息的,可為什麼能扣除到免費購機呢?我問了之後,亞里砂告訴我說:「你能注意到這一點可真了不起。因為手機必須拉到足夠多的使用者才能賺錢呀。他們就是這種商業模式。」光是把圈套換成商業模式,我仍然不太理解。
智慧手機除了iphone之外還有一種叫安卓機的,出了很多種類。根據合約套餐和形式的不同,有許許多多的花樣。我根本不知道該選哪個。機型和套餐全都是身旁的亞里砂幫我決定的。不,是她擅自決定的,挑了和她完全相同的機型。
之後她又說「順便化個妝吧」之類的話,把我帶到了購物大樓的化妝品賣場,然後才來到咖啡店,開始教我怎麼用智慧手機。
用手指按一下叫點觸,保持點觸狀態不鬆開手指移動叫拖拽,像掃過螢幕一樣迅速移動手指叫滑動,把兩根手指放在螢幕上展開是放大,反過來讓手指靠近就是縮小。接著還有發郵件的方法、瀏覽網頁的方法、搜尋的方法。亞里砂所說的「上網看看」其實還不夠準確,應該是看因特網上的網站。像這種店鋪或者商業設施中,也有不少能提供免費上網的wi-fi服務,所以她又教我怎麼尋找和連線,之後又教我怎麼拍照。
我照著亞里砂說的做,點了畫面上所謂的「圖示」,立刻就映出了我的一張大臉。原來如此,不光後面有,連前面也有攝像頭,所以就能像這樣看著螢幕來拍自己的臉了。
「你瞧,很厲害吧?自拍用的前置攝像頭也有120萬畫素,跟以前的數碼相機差不多了。主攝像頭有800萬畫素呢。」
我根本不懂亞里砂說的數字是什麼意思,不過看著畫面上映出的自己這張臉,總感覺跟剛才在化妝品賣場鏡子裡看到的有些不同,當然跟平時常見的臉就更不同了。我想不僅僅是因為塗了平時不會碰的深色口紅。
我不由得呵呵笑出了聲,亞里砂也點著頭說:「自拍裡的臉真的有點滑稽呢。」
沒錯。她說的對,是有點滑稽。
「準備好了嗎?點這裡就能拍了。」
亞里砂半站著,伸出手指點觸畫面。類似快門的聲音響起,畫面固定不動了。照片拍攝完成。
「原來如此。那點這個的話……」
我有樣學樣地點了攝像頭切換按鈕,把亞里砂收進了畫面中。亞里砂或許也察覺到了,她立刻擺出一個故作矜持的笑容,與我按下拍攝按鈕幾乎在同一瞬間。
「也能拍普通的照片。」
快門聲響起,亞里砂的笑容在畫面中靜止了。
總覺得還是挺滑稽的,我笑了起來,亞里砂也笑了。
「討厭,多多,你別突然間拍我呀。」
「可是你不還做了個表情嘛。」
「那當然,我可是滴水不漏的。」
我們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