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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編輯開會時發牢騷和罵人的作家其實還挺多的,聽他們的牢騷也屬於工作範疇內。小說這東西並不是只有高尚的文化,有時從負面和骯髒的情感中也能誕生出傑作。可是,被迫聽這些不想聽又長篇累牘的話,絕非一件愉快的事。

話又說回來,在聽風宮華子那滔滔不絕的惡言惡語時,梨帆甚至有點佩服:虧她能這麼變著法子地說別人壞話啊。

況且她損起人來時不時還挺有趣的,比如「說起那傢伙的腦袋,真是禿得太讓人覺得被猥褻了,就像頂著一個生殖器走在外面」,或者「蠢女人分兩種,穿著泡泡袖的蠢女人和是真蠢的女人」之類的。每一句都很過分,但讓人忍不住發笑。梨帆覺得這比她寫的小說有趣多了,就想讓她試著寫點隨筆。

正巧,《小說新央》上有個一頁篇幅的隨筆專欄,叫「讓我說一句」,並不是特定寫手的連載欄目,而是每個月分別向不同作家約稿。責編也是輪換的,可以自由地向當時感興趣的作家發起邀約。很快就要輪到梨帆負責了,所以就順便問問她願不願意寫。

「我不會寫隨筆啊。」風宮華子剛開始還面露難色。「只要你把剛才說的那種話,用勉勉強強能登上雜誌的語句寫出來就行了。」梨帆這麼一說,她就來了句「什麼玩意兒」,當場爆笑如雷,接著說「那我寫吧」,答應了下來。

事後回想起來,這篇隨筆就是一切的開端。梨帆那時的約稿,說是給風宮華子的人生帶來了鉅變也不為過。

截稿日設在碰頭會的兩個月之後,她在最後一刻發來的稿件裡寫的是當時引發熱議的女科學家的事。那位女科學家在年初聲稱發現了生成萬能細胞的方法,成了轟動一時的紅人。然而在那之後,對她研究的各種質疑頻發,甚至開始懷疑她動用不正當手段,結果是論文撤稿。伴隨著撤稿,論文共同作者的一位男科學家自殺,世紀級的大發現急轉直下,變成了重大丑聞。

風宮華子的隨筆內容一概不涉及科學上的是非,自始至終在評價女科學家的言行。正如梨帆所提的要求那樣,她用勉勉強強能登上雜誌的語句又帶點惡毒的表達來調侃女科學家的各種舉止,最後又說她可憐,表現出同情心。在極盡挖苦的笑點之間,又滲透著對女性工作很難得到正當評價的批判,是篇很有看點的隨筆。

這一篇登出來之後,有了一點小反響。說有反響,也只不過是明信片和郵件各來了三封。可對於小說雜誌上的一頁隨筆來說已經算是史無前例了,或許能說是大反響吧。每一封都是「有趣」「痛快」「還想再讀她的文章」之類的好評。

正巧版面有空白,所以梨帆以此為契機,就開始向風宮華子發起了隨筆連載的邀約。單篇隨筆大獲好評而發展成連載,讓風宮華子很是得意,她嘴上說「有這個閒工夫還不如給點小說的活兒」,實際上還是快活地接受了。對她這種低迷期的作家來說,就算是很短的隨筆,能有一份連載的邀約也該心懷感激了。

這份連載開始之後才過了一年半左右,登載它的《小說新央》就停刊了,不過她的隨筆存稿確定能夠結整合書。因為連載時就有讀者持續發來善意的反饋,社裡也都公認很有趣。從每個月負責收稿的梨帆看來,風宮華子在隨筆上的才華明顯超越了小說,而她本人在這時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不過,要出的不是通常的隨筆集,而是以新書[注]的形式出版。經過組織重構後,嶄新的書籍編輯部也確立了要著力於新書的方針,於是就確定了雛形。風宮華子自己都說「新書也挺帥的嘛」,顯得很有幹勁。跟獲得連載約稿時一樣,不管是什麼形式,光是能繼續出書就讓她很開心了。隨筆連載時,她沒能抓住出書的機會,實質上已經是時隔四年多才出書。日本出版行業所謂的「新書」特指一種出版形式,具體為成書尺寸173mm×105mm左右,是以非虛構的社科知識或教養類內容為主的叢書。在調整成新書時,在保持風宮華子原有那種嚼舌根似的惡毒感的同時,也必須強調以「正經態度」來針砭時事的部分。「既然是新書就走硬派路線吧!」她也十分贊成,並修改了好幾份稿件,又配合新的出版時間,加了幾篇時事主題的隨筆。/aside連載時的大標題叫「風宮華子口無遮攔」,出書時改成了「傲氣凜然」。這是風宮華子本人想到的「硬派」標題。

就這樣,二〇一七年發售的新書《傲氣凜然》獲得了還不錯的評價,從一開始就賣得很穩健。當紅搞笑藝人在電臺節目裡介紹說「這是最近深受感動的書」之後,銷量就爆炸式地增長起來。頃刻之間就重印,成為賣了超過四十萬冊的暢銷書。這份成績得到了認可,梨帆也榮獲社長獎,拿了個大紅包。二〇一九年,續篇《再次傲氣凜然》發售;今年,也就是二〇二〇年,第三本《依然傲氣凜然》發售,累計發行冊數已經達到了一百萬。「傲氣凜然」系列成了新央出版的新書金字招牌,風宮華子現在也已經是貨真價實的暢銷書作家。

不過,這對她來說,對梨帆來說,真的是一件「好事」嗎?說實話,誰都不知道。梨帆總是想,如果能乘坐時光機回到初次見面的碰頭會上,恐怕就不會去約那篇隨筆了吧。

「不過,我覺得他們現在已經騎虎難下了。社會上都把他們當危險人物看待。那幫傢伙實際上就是腦子瓦特了。我以後該怎麼辦啊?」

午市套餐開吃之後過去了將近一小時,或許是因為發夠了牢騷,風宮華子看起來心情完全好了。

「跟那個圈子的人保持一點距離怎麼樣?」

梨帆提出建議,風宮華子嘟囔著「說的對」,點了點頭。

「跟久保田和佳奈美也算是處到頭了,那就跟keito弟弟這種正經點的孩子搞好關係吧。」

不,包括你說的keito弟弟在內,全都是那個圈子的——梨帆把心裡話吞了下去,只是附和了一下。

記者山岡佳奈美、政治評論家久保田利彌、youtube主播keito,今天從風宮華子嘴裡冒出來的這些人,在梨帆看來全都是「那個圈子」的一丘之貉。他們這幾個人,用好聽點的詞說是「保守論壇」,難聽一點就是「發愛國財」或者「發仇恨財」的相關成員。

風宮華子原本可能就是個對保守思潮更富感性的人,在她的隨筆中也有體現,比如「與其主張權利,不如先履行義務」或者「少依靠福利,多自助努力」之類的觀點就寫得很頻繁。只不過從她的文筆中,還是能感受到一個在低迷期掙扎過十幾年的作家所具備的矜持。這種嚴苛的觀點確實是她的個人風格與人氣的源泉。梨帆認為,至少第一本《傲氣凜然》時的平衡感還保持得不錯。

但是,當《傲氣凜然》變成暢銷書後,「那個圈子的人」就開始接近風宮華子了。風宮接受邀請,加入了他們的活動和對談節目,有時也會參加學習會,被灌輸了他們的歷史觀和思想。也說不定是她原本就擁有的某些想法被挖掘出來了,具體的就不清楚了。

總而言之,風宮和他們打成一片,組織起了保守主義論壇,開始積極地參與辯論,寫的東西也逐漸變得激進。在最新出的《依然傲氣凜然》中,她首先強調「我是女人,所以我最清楚」,以此來標榜自己的女性身份,接著文中到處都充滿了明顯蔑視外國人的描述,已經徹底是一本拉仇恨的書了。

梨帆不想再碰這種書了,在第一本《傲氣凜然》面世時也沒想過會變成這樣,但也無法阻止。

因為書賣得很好。

第一本《傲氣凜然》大賣的時候,梨帆真的是從心底裡感到高興。

當然作者風宮華子也很高興。上市沒多久就確定重印的時候,不是發郵件而是電話直接通知給她的。能聽見她喊了一聲「好耶!」那嗓音尖銳得像是在慘叫一樣。總是故作姿態、居高臨下的她,竟也直率地爆發出了喜悅之情,隔著電話也能感受到。

那是風宮華子出道以來的第十五年,但據說是她作家生涯中的首次重印。

作家是一個廣泛受到憧憬的職業。曾經的「小說新央短篇獎」就有許多作品來應徵,聽說文化中心的小說寫作課上也能聚集一批學生。

但就算得獎出道了,有不少人的作家生涯巔峰就定格在了得獎的那個瞬間。飄飄然地自以為實現了夢想的人,很快就會被潑上一盆現實的冷水。現在可是書賣不出去的時代。就算你絞盡腦汁、投入全身心去寫一本新書,評價也不會如你所願,更不要說重印了。這樣的日子以年為單位持續下去,人的自尊心會被不斷削減。

書店和出版社都不可能平等地對待每一個作家,這件理所當然的事如果站在作家的立場上來看,含義就變了。某本暢銷書在書店裡碼成堆,還貼著店員滿懷熱心製作的手寫小卡片,在被猛烈推薦;而另一旁,自己的書只有一本孤零零地豎插在架子上……不,更多的書甚至都沒機會上架。被叫去參加出版社的派對,就會發現某些人身邊圍著成群結隊的各社編輯,而自己連個打招呼的都沒遇見——反覆經歷過好幾次之後,還會覺得自己沒被蔑視嗎?還能忍住不自我否定嗎?

梨帆自己不是作家,所以只能靠想象來推測。她覺得自己應該是做不到的,很快就會消沉下去。

可風宮華子已經這麼硬撐了十幾年,並且首次實現了重印。她應該覺得總算熬出頭了吧。

發售三個月銷量就突破十萬冊的時候,大家簇擁著風宮華子來了次慶功聚餐。不僅有梨帆和總編,更上面的部長和營業部的負責人也同席了。那是一家開在丸之內宮殿酒店裡面的中餐館。公司裡那些一把年紀的「大人物」也一口一個老師、老師的,對她讚譽有加。

聚餐後,風宮華子約梨帆兩個人單獨再喝幾杯,就去了日本橋的酒吧。在那裡,她捲起襯衫袖口,給梨帆看了左手腕上殘留的無數傷痕。梨帆總算知道了她夏天不穿短袖的理由並非為了防曬。

那天晚上,她用手指憐惜地摩挲著傷痕,這麼說:

「我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梨帆的想法也一樣。能活著,真是太好了。能讓你寫書,真是太好了。

梨帆明明是為了小說才進出版社的,結果組織重構之後就此與小說無緣了。她想打起精神來搞財經類和社科新書的編輯,也總是沒什麼起色。私人生活裡,跟丈夫的關係也開始有了摩擦。梨帆自以為已經想盡辦法來補救,但始終覺得是在白費勁。

但是,終於有了回報。

讓風宮華子去寫隨筆的是梨帆。梨帆洞察出了她的優點,兩人磕磕碰碰地創作出了原稿,激發出了她的個人特色。在這個行業裡工作,原來也是有意義的。就像這樣,梨帆整個自我都獲得了肯定。

對做書的人來說,書賣得好就是這麼回事。

兩個人哭得稀里嘩啦,不知碰了幾次杯。兩人互相袒露在那群高層大叔面前壓抑著的簡單喜悅。說這是完美的一夜也毫不誇張——並不是少女時代那種輕飄飄的全能感,而是身為成年人,通過工作將確切的充實感攥在了手心。在梨帆心目中,那就是最棒的一天。

「再來一瓶?」

收尾的鮭魚子飯上桌前,汽酒的瓶子已經空了。

「啊,不用了。現在是午飯嘛,之後喝水就行。」

「是啊,我也不用了。那點杯烏龍茶吧。」

「好。」

風宮華子叫來店員,點了烏龍茶。茶跟鮭魚子飯是一起送來的,倒在新杯子裡。

友江,如果時間能停在那晚上就好了——突然間,這句話湧上梨帆的喉頭。話還沒到嘴邊,又伴著棕紅的茶水一口嚥了下去。

佐藤友江,這是風宮華子的本名。那天晚上,她讓梨帆從今往後直呼她友江,又向梨帆展示傷痕,真是相當單純的信賴證明。梨帆打心底裡開心。

這不過是三年前的事,就已經彷彿遠在天邊。如果時間真的能停在那一刻就好了。故事總是會在最棒的一瞬間結束,可現實還會拖拖拉拉地上演多餘的續集。

宮殿酒店的聚餐上,眾人提議再以新書規格出一本續作,風宮華子與梨帆當然是興趣十足。趁熱打鐵總不會錯。續作是不經連載直接出書,所以並沒有規定形式,允許自由書寫。

在執筆過程中,風宮變了。梨帆覺得,就算只是暴露本性,也可以認為風宮華子這個作家因為出了暢銷書而發生了轉變。

大概是《傲氣凜然》發售後過了半年左右的時候吧,突然間,風宮華子打來了一個電話。「小梨,亞馬遜上有人寫了很過分的話啊。」她說的是書評。梨帆當然知道《傲氣凜然》有幾條批判性的評價。賣得好的書會有很多人來評價,評價多了,自然就不光是好評了。

《傲氣凜然》所引來的批判大多數是針對內容中的保守部分,有人說「落後於時代」或者「大媽發牢騷」之類的,還有人把風宮華子說成「名譽男性」來鄙視她。

她書中所表達的個人意見本就不是什麼四平八穩的內容,有人覺得風宮華子寫得很爽快,反過來有幾個看不順眼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本來這些人是不會接觸到這本書的。因為《傲氣凜然》這個標題就已經有點落後於時代的意思了。一看到標題,那些不投緣的讀者就不會從書店中的無數書籍裡專挑這本來買。可一旦成為熱門作品,就會一摞一摞地擺在書店裡,於是情況就不同了。平時不讀這種書的人也會隨手買一本瞧瞧是什麼內容。這近乎預示著某種意外。站在賣書人的立場上,它觸達了原本無法觸達的群體,說明賣得好,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正面現象。

但作者往往就無法如此達觀。風宮華子是尤其看不開的型別。她哭天搶地:「不可饒恕!」「我要讓寫那段話的人道歉!」連是誰寫的都不知道,當然沒法讓評價者道歉了。如果評價裡寫的是與書本內容無關的誹謗中傷或者威脅,就能要求官網刪除,或者動用法律措施,可那條評價也說不上有多麼惡劣。梨帆能做的也只是當一個讓她平息怒火的沙包。

另一方面,又出現了很多支援風宮華子的人,也就是被梨帆稱作「那個圈子」的保守論壇成員們。

《傲氣凜然》似乎是觸動了他們的心絃,於是山岡佳奈美和久保田利彌等人,也就是後來與她交好的人,在社交網路上對風宮盛讚不已。在這件事的引領下,關注他們的那群「烏合之眾」——俗話說的網路右翼——一窩蜂地去看《傲氣凜然》,吹得天花亂墜。緊接著,平時就對網路右翼抱批判態度的所謂自由派陣營就開始痛批《傲氣凜然》。圍繞著《傲氣凜然》的評價問題,各種侃侃諤諤的爭論開始了。不,都算不上是爭論,一轉眼就變成了罵戰。

風宮華子本人是不用社交網路的——表面是這樣對外宣稱的,其實她有個未公開的賬號,每天都會搜自己。在社交網路上觀察一場當事人缺席的論戰,讓她能夠明確地區分敵人和友軍。她認識到山岡佳奈美是友軍,就與他們交遊親密,同時隨筆的文字中明顯呈現出對視作敵人的自由派所發動的攻擊。

有些人只是嘴上說得漂亮,根本就不關注現實。「就是這些厭惡日本的人搞垮了日本」——她開始換著法子地寫這種主題的文章。並且,過去在她的隨筆中從未出現的「國家利益」這個詞也越用越多。

在梨帆看來,這已經超過了痛快針砭時弊的底線,變成了憎惡與中傷他人的內容。梨帆有時也會提點意見,有次兩人差點吵起來。但風宮華子會用哀求的眼神說:「小梨,求你理解一下我。你是站在我這邊的吧?」聽到這種話,那個完美夜晚的記憶就會在腦海中復甦,她的傷痕與淚水也隨之浮現。儘管心裡明白一碼歸一碼,但梨帆總是會妥協。

就這樣,《再次傲氣凜然》完成了,之後又出了第三作《依然傲氣凜然》。二者都譭譽參半,掀起了激烈的爭論,同時又賣得很好。

昔日未能成為文壇女新秀的風宮華子,轉身成了保守論壇的女新秀,獲得了一大批網路右翼粉絲。

公司那群高層老頭都對此甚是歡迎。對出版行業的人來說,能把書賣出去就是最大的正義。

對梨帆來說當然也是這樣。儘管內容讓她有些膈應,但得知賣得不錯還是鬆了口氣。不管以什麼形式,自己經手的書,能賣出去總比賣不出去好。

出版這門生意,是通過少數暢銷書盈利來支撐整個大環境才得以成立的。只有這種書賣得好,才能讓沒什麼銷量預期但獨具出版價值的書面世。想到這裡,梨帆感到一陣錯愕。

因為自己的思考很明顯地扭曲了。做暢銷書根本不需要什麼藉口。想著把好書帶給更多讀者就足夠了。沒法單純地這麼想,只說明瞭一件事實——梨帆在心底裡認為她的書並沒有出版價值。

不論重印幾次,那完美的一夜也不會再到來,記憶也褪色了。

另一方面,風宮華子也惹上了大麻煩。因為保守論壇「那個圈子的人」起了內訌。

起因是十一月剛出結果的美國總統大選。日本的保守論壇和網路右翼裡,喜歡特朗普的人很多。他們對其強硬的領袖氣質和外交方針評價很高,甚至有人說他是正義的英雄。

風宮華子也不例外,很早以前起就公開支援特朗普,在《再次傲氣凜然》和《依然傲氣凜然》中,稱讚他是「理想的領袖」,並和「那個圈子的人」一起支援劍指連任的特朗普。

但是特朗普輸了。這個結果讓「那個圈子的人」分裂了。簡單來說,分成了承認特朗普落敗和不承認的兩批人。

按照不承認特朗普落敗的人的說辭,存在著一個企圖統治全世界的秘密勢力,叫「深層政府」(deepstate)。是他們實施了大規模的舞弊,通過操控選票陷害了特朗普。怎麼看這都是荒唐透頂的陰謀論,況且網上那些聲稱是舞弊證據的照片與資訊,要麼與這次選舉無關,要麼就是牽強附會,根本沒有鐵證。可不論在日本還是主戰場美國,都有許多狂熱的特朗普支援者對此深信不疑。

風宮華子還不至於去相信這種陰謀論。梨帆覺得她本來就不怎麼喜歡特朗普這種人,在第一本《傲氣凜然》裡,她還把社會上那些「裝腔作勢的大叔」貶得一無是處。特朗普簡直就是這種大叔裡的世界級代表。

但特朗普很受她視作友軍的「那個圈子」的青睞,又被視作敵人的自由派所討厭,所以她才假裝支援了一下吧。其實她就是故意說反話。可現在連難以置信的陰謀論都冒出來了,她也終於清醒了——當然,把這些說給本人聽也只會惹惱她,所以就沒說,但八九不離十吧。

然而,跟風宮華子交情很深的山岡佳奈美和久保田利彌等人是相信陰謀論的,於是齟齬發展成了情感上的對立,這也就是梨帆今天會被叫出來吃這頓午飯的原因。

作為一個局外人,看這些自稱愛國者的人為了別國的總統吵成這副模樣,梨帆從心底裡覺得愚蠢極了。非要選一邊的話,不信陰謀論的風宮華子還好一點。「騎虎難下」,梨帆覺得她說的對。

可問題並不在於對與不對,而是風宮視為友軍的那群人成了敵人。因為這件事,她恐怕也會失去為數不少的讀者。她出的下一本書,肯定不會賣得像以前一樣好了。

風宮華子一邊把甜品柚子雪酪往嘴裡送,一邊深深嘆了口氣:

「小梨,你說我……今後寫些什麼好啊?」

本人也感到不安了。

「友江,隨便寫一點你想寫的東西就行了。那才是你的風格嘛。」梨帆回答。

梨帆並沒有表達出今後再也不想給她做書的意思。這話說得一點情面都不帶,連梨帆自己都覺得像在裝傻充愣,可風宮華子卻毫不訝異地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啊。想寫的東西……我也搞不明白了,要不要充一下電呢?」

「咦?」梨帆不由得出了聲。

「給自己充電啦。我也算挺努力了吧?暫時休息一陣子也不錯吧?等疫情過去之後,找個悠閒的地方去旅行。小梨你也一起去吧?反正你也恢復單身了,又沒什麼顧慮。」

風宮華子竟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有工作啊。」

「有什麼關係嘛。請年假唄。」

「哪有那麼容易能請到。」

「欸,兩個女人出去旅行,肯定很開心的。」

「是啊。」

梨帆模稜兩可地應付著她,可內心一陣遲疑。

「搞不明白想寫什麼」,風宮華子確實是這麼說的。剛才,當面說了。

她本應該是個想寫的東西多得快溢位來的寫手。六年前,正是因為給她準備了隨筆這個能夠釋放表達欲的場合,她才寫得那麼如魚得水,她的筆從來就沒有過停下來的時候。可現在……

這六年裡,風宮華子作為寫手的狀況應該算是變好了。就算因為這次的風波減少了些讀者,也比六年前多得多。如果那時沒有梨帆提出建議,風宮華子這個作家現在或許已經從行業中消失了。搞不好,死了都有可能。從結果而言,儘管寫出來的書早已偏離了梨帆的初衷,但風宮華子畢竟是出了暢銷書的。每一個寫手都夢想過當暢銷作家,而她實現了。

沒錯。是我幫她實現的。是我這個人,讓友江在作家生涯中實現了飛躍——梨帆想用這樣的話來說服自己,但胸腔裡面湧出一道更響的聲音,將它衝得蕩然無存。

——也許是我毀了風宮華子這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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