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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午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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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換了高湯嗎?」

吃飯時,丈夫突然問了一句。

「咦?」

「味噌湯啊,是不是換口味了?」

哪有什麼換不換的。從好幾年前起,我就不再每次都熬高湯了,只是用市面上那種帶高湯的味噌沖泡一下罷了。丈夫還不知道。

「啊,我試著改了下木魚花的用量,合你口味嗎?」

總之先不去否定他的話。木魚花也是抓多少用多少,實際上每天的味道肯定也有點變化。

「是嗎,嗯,很好喝啊。」丈夫頻頻點頭。

像他這種什麼裡面都要加點豆瓣醬、愛吃重口味的人,怎麼可能嘗得出一點點味道變化呢?

我想起在便利店見到他的那一幕。不就是因為發洩了一通之後心情舒暢了點,才覺得味道好嗎?

「有今天這口味,媽也會原諒你了吧。」

我條件反射地發怵了。

原諒?為什麼?為什麼我還得要她來原諒?

我壓制住湧上心頭的情緒,擠出一個笑容。

「那就太好了。」

沒錯,太好了。今天丈夫心情不錯。不會在吃飯時突然激昂地怒吼起來,也不會把湯碗扔到地上摔碎,真是太好了。

只要一有點不自在,丈夫就會突然發怒。有時會對飯菜的味道挑刺兒,有時甚至會把我在幾年前婆婆還在世時犯的一點小疏漏(只是丈夫這麼以為)搬出來舊事重提。彷彿只要能把鬱憤發洩到我身上,什麼理由都無所謂。

就算並沒有直接施加暴力,一個身材這麼魁梧的人在跟前動怒也讓人渾身動彈不得。我害怕得幾乎要流眼淚。一起過了多少年都沒好一點。所以我非常理解那個在收銀臺前瑟瑟發抖的便利店員。

丈夫本就不是個平和的人。在公司裡也是個嚴厲的上司。回想起來,我在結婚前就一直在看他的臉色。

但我覺得丈夫在以前還不至於到這步田地,不會在餐桌上毫無意義地動怒,也不會在便利店有那種惡意顧客的舉動。儘管不是二十四小時監視著丈夫的一舉一動,但我能斷定,他前年從公司退休之後,脾氣就眼見著越來越暴躁了。

「嗯,這個也很好吃。」

丈夫大口大口地吃著因為沒買到蛋而改做的韭菜炒豬肉。他把菜疊在米飯上,像一小碗蓋澆飯似的往嘴裡扒拉。配菜剛好吃掉一半時,一碗飯已經吃完。他一言不發地把空碗朝我遞過來。我說了句「好」,接過碗,去客廳旁的廚房給他盛飯。「給。」丈夫依然一言不發地接過飯碗,繼續開始吃。結婚以來,這無言的傳遞已經不知重複過多少遍。

丈夫過了六十歲之後,食量也沒有減退,跟年輕時候一樣能吃。

還記得剛開始是因為他的吃相豪爽我才被吸引住的。第一次他約我去餐廳吃飯時,見到他把切成大塊的牛排塞滿嘴巴的樣子,我心想,他原來也有可愛的一面啊。不過現在早就不這麼想了。

估摸著他快吃完了,我就端出提早泡好、已經涼了一會兒的茶。丈夫咕嘟咕嘟一飲而盡,接著發了會兒呆後,就自顧自地站起身往浴室走。

一直都是半句話都沒有,沒有「我開飯了」,也沒有「我吃飽了」,更不會等一下比自己吃得慢些的我。即便如此,我還是如釋重負。因為他今天沒發脾氣就結束了晚餐。

在客廳與丈夫面對面吃飯的時間,是我一整天裡最緊張的時刻。現在丈夫在以前公司的相關企業裡當特約員工。像今天這種工作日,他會一大早慌慌張張地吃一個現成的麵包就出門,中午在公司吃食堂,所以晚上只需要做一頓飯就完事了,但週六、週日每天有三段這樣的時間。

丈夫泡澡的時候,我把自己剩下的飯菜吃完,然後把丈夫甩手留在餐桌上的餐具一起撤走。在更衣處準備好丈夫的睡衣和浴巾後,我就去洗衣服。丈夫一般都是在我衣服洗到一半的時候從浴室出來。身穿睡衣,脖子上掛著浴巾,今天也一樣。我停下洗衣服的手,從冰箱裡取出早就做好的大麥茶注入杯中,放在客廳餐桌上。丈夫取過茶杯,一口氣就喝光。接著他就把浴巾胡亂一丟,離開客廳。他去的應該本是「書齋」的自用房間。屋裡有丈夫打的地鋪,他一向就睡在那兒。

對話少得讓人叫絕。今天晚飯時多少還有了幾句對話,已經算是說話比較多的日子了。

我把丈夫剛用過的還有點溼漉漉的浴巾丟進更衣室的衣物籃中,回到廚房收拾完該洗的東西,接著自己也去洗澡。丈夫泡過一輪澡的浴缸裡漂浮著一小層汙垢。我會用桶把它舀走之後再進去,但不想待太久。像烏鴉洗澡一樣,把身體清洗過一遍就立即離開浴室。

在更衣處吹乾頭髮,穿上睡衣後,我一般會在客廳看會兒電視放鬆一下。但今天我沒開電視,而是把藏在二樓寢室的手機取來了。

我確認了一下放在客廳木架上那個黑盒子似的機器,這一定就是所謂的路由器吧。以前是照兒子說的簽了約。家用開銷的賬戶上,每個月都會扣除一筆網路費用。我家裡應該也遍佈著亞里砂在咖啡店用過的那種wi-fi。丈夫在書齋裡放著自己的電腦,兒子回家時也經常會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我小心翼翼避開線材,將路由器翻過來,看到底面貼著一張印了些文字與數字的貼紙。有「ssid」和「pass」,肯定就是這個。

我回想著亞里砂教的步驟,操作著手機輸入密碼。總共長達十六位,將交雜著毫無意義與規律的一長串字母及數字都打完,不論如何都要點時間。每打一個字,我就會回頭看一眼客廳入口。丈夫在晚上進了書齋之後,不到早晨一般是不會下來的。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萬一他出現在那裡該怎麼辦。

打完密碼後,我點了畫面下方的「加入」按鈕。

畫面一角出現了wi-fi的標誌,好像連上了。「太好了。」我輕呼。這樣一來,在家上網的時候也不用擔心費用了。

我拿著手機向寢室走去。

這屋子是丈夫在結婚那年建的。一樓有客廳、廚房和浴室,二樓有三個房間,分別是寢室、丈夫的書齋和兒子離家後就保持著原樣的兒童房。

我們原本是三口之家,在兒子升上小學高年級的時候,婆婆也來一起住了。公公去世之後,婆婆成了孤身一人,所以就把她接來了。剛開始,婆婆住在丈夫的書齋裡。當時丈夫還正當年,週末也經常出勤,書齋用得不怎麼多,所以並不是個大問題。

婆婆不是個壞人,但我覺得她是個古板的人。只要看到我在用吸塵器或者洗衣機,就必定會說上一句「現在的媳婦真是輕鬆」。可她的語氣裡倒並沒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嘴上說說,其實幫我做了不少家務。婆婆尤其擅長做菜,跟她一起站在廚房的日子裡,我也學了不少拿手菜式。我們並沒有很大的摩擦,算是相對良好的婆媳關係了——直到婆婆因為中風病倒臥床為止。

我手持手機,坐在寢室的床上。這張雙人床我們夫妻曾經用過,後來是婆婆用,現在又變成我一個人睡。

那時剛好是兒子考取大學離開這個家,距今六年前吧。婆婆就躺在這張床上,而我在地板上鋪了被褥睡在一旁,全都是為了能隨時照顧她。看護她是我的主要職責。從那時起,丈夫就開始在書齋裡睡覺了。

臥床不起的婆婆,情緒逐漸變得不穩定。我準備了軟熟又容易吞嚥的食物餵給她吃,可她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挑三揀四。婆婆一個人沒法排洩,我在寢室裡準備了簡易便器來幫她,可她卻很反感。這想必是婆婆最後的一點自尊吧。可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結果是拼命憋著反而便溺在床上。處理爛攤子的當然也是我。即便如此,婆婆對我也沒有一句感謝的話語。不,還記得剛開始時,我做了些什麼還能聽到一句「謝謝」。但這樣的話越來越少。相反,「擦得太粗暴了」「飯菜難吃」「我就是因為你才沒了自由」之類的埋怨越來越多。就結果而言,只有那些話強烈地殘留在我記憶之中。

最讓我難受的是聽到「不想讓你這種外人來照顧」這句話。說到底,對婆婆來說,我根本不是家人。我想,正是因為身體沒了自由,成了臥床不起的狀態,才讓她吐露真言了。相比於我,婆婆似乎更希望兒子或者孫子來照看。可她的心願幾乎沒能實現。

當時還在上大學的兒子在回老家的時候,會順便見一見婆婆,陪她說幾句話,也給她餵過東西。可遇到真正困難的看護場面,比如協助排便之類的,兒子一點也沒幫忙的意思。而丈夫這邊,面對臥床的親生母親,彷彿是懼怕一樣,連寢室都不願走進去。

大約兩年半的時間,幾乎是我一人照看婆婆的日子持續了許久,又突然宣告結束。

有一天,婆婆止不住地咳嗽,又發起高燒。我帶她去醫院後,就緊急住院了。大概一個月後,她就悄然斷氣了。

我用手機試著搜尋了仍殘留在記憶中的那個詞語:

誤吸性肺炎。

當時醫生是這樣下診斷的。我找到了好幾個有詳細解說的網站,內容大致與醫生的說明一致。

據說,這是一種因為將無法順利吞嚥的食物吸入氣管而引發炎症的病。因為臥床而體力低下的高齡者中,生這種病的尤其多。

「是你殺了媽。」

完全未曾參與過看護的丈夫這麼指責我。

在婆婆晚年的十年左右時間裡,與她相處最久的就是我了。在婆媳關係還不錯的時候,我聽她說了不少事。

她的老家是種紅薯的農戶,自從懂事以來,就在幫忙做農活兒。她連初中都沒好好上過。大人只帶她去看了一次電影,她在銀幕上看到片岡千惠藏的時候對他一見鍾情,後來一直是他的粉絲。戰爭開始後,為了增產糧食忙得沒空睡覺。終戰後,與本是遠親的公公結了婚。據說連相親都沒有,就是親戚互相商量把婚事定了下來。結婚後懷上的第一個孩子流產了。她的公公婆婆對此責備不已。所以平安生下兒子,也就是生下我丈夫時,她真的很開心。她帶兒子去城裡買東西時,還偷偷買了片岡千惠藏的紀念照。她一直很珍惜那張紀念照,可在搬家時不小心弄丟了。就這樣,一起做飯時,她向我講述了九十年裡經歷過的歷史碎片。

我輸入「片岡千惠藏」搜尋了一下。

找到了好幾張照片,有年輕時眉目清秀的長臉照片,也有中年時忠厚又氣派十足的照片,每一張都散發著「往年美男子演員」的氣質。他出演的《大岡越前》和《七色唐辛子》這些片子,都是小時候爸媽在看,我就在一旁跟著看的。

如果婆婆還活著,像這樣搜尋照片給她看,她應該會高興吧。

殯儀館的人問我們有沒有想放進棺材的東西時,我提議放幾本舊雜誌之類的,總之找幾本登著片岡千惠藏照片的冊子一起裝進去。接著,丈夫大怒:「為什麼要放那種東西進去?」我解釋說婆婆是他的粉絲。丈夫也只是怒喝道:「我才不管,肯定是你誤會了,你一點都不懂媽。」結果,棺材裡什麼都沒裝。

丈夫一定比我更不瞭解婆婆,但他又確實愛著婆婆,也被婆婆愛著。

反觀我自己呢?

如果被問到「有沒有愛過婆婆」,我答不上「是」或「否」,頂多只能說句「大概吧」,然後含糊地點點頭。我也不知道有沒有被她愛過。我沒什麼信心,因為被她用難聽的話數落過了太多次,壞心眼、廢物、不懂體諒、白痴——哪怕她是得了認知症,那些恐怕也是她的真心話吧。

就算是這樣,在晚年時,婆婆跟我幾乎是一心同體了。我與婆婆一同入睡起床,一同吃飯。我照顧她大小便,給她擦拭身體。她一天比一天不講道理,我卻還要陪她聊天,有時什麼錯也沒犯也要受她單方面的責備。

我每週叫護工來兩次,只有婆婆入浴是我一個人不論如何都無能為力的事,這時才會讓人上門幫她洗澡。丈夫自己什麼都不幹,還特別反感叫護工,可我也本不想借助他人之力的啊。

我試著搜尋「養老院帶護工[注]」。關鍵詞中的空格表示有多個關鍵詞,合併搜尋幾個關鍵詞相關的內容,有「and」(和)的意思。——編者注於是找到了各種設施和從業者的網頁,點開其中一個,所有房間都是配備電視和空調的個人間,還是能應對認知症的完全介護服務。聖誕節和正月之類的活動很豐富,不僅面向入住者,還有專為家人準備的客服員。每個月的居住費是十八萬日元,不便宜,但婆婆想去住的話還是能住的。/aside婆婆在當地的信用金庫裡存了大約兩千五百萬日元的定期儲蓄,公公去世時收到的人壽保險金幾乎全留著。「為了以防萬一。」婆婆總這麼說。而到了臥床的時候,正是用這「萬一」的時候。

然而,包括婆婆自己在內,沒有一個人考慮過去養老院。連最辛苦的我也一樣。我一直覺得,必須一個人把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辦了,這才是我的職責。

現在想來,那時的我身心都已經超越了極限。有好幾次,在給婆婆擦屁股的時候,淚水莫名其妙地奪眶而出。為了扶起婆婆的身體,我不知屈身過多少次,腰也時常隱隱作痛。由此我起夜變得頻繁,睡眠變得很淺,逐漸發展為慢性失眠。

我真的很難受,但又覺得有種充實感。用這個詞不知是否恰當,但無疑是現在回想起來才能有的感懷。不過在那段痛苦的日子裡,時不時有一種只能稱之為充實的反饋感。當婆婆毫無怨言地把飯全吃完時;當擦拭身體後,她舒服地閉上眼睛時;當見到她沒有呻吟地安然入睡時——在這些時候,我就有一種被填滿了的感覺。

照料婆婆的兩年半里,只能說是無比濃密的體驗。

明明度過了這樣一段時間,我在婆婆去世時卻沒感到一點哀傷,連一滴淚都沒流,反倒覺得解放了,鬆了口氣。

而丈夫不僅哀傷、慌張,甚至發起怒來。「都怪你,是你殺了媽」,他對我百般責備。

葬禮上,丈夫蜷曲著魁梧的身體,趴在棺材上大聲號泣,兒子也在一旁跟著哭泣。可自從婆婆臥床之後,他們倆幾乎什麼都沒做。他們明明比我更不瞭解婆婆,但卻比我擁有更多愛。

在彌留之際,意識早已模糊的婆婆不停呼喊著的也不是面前的我,而是自己的兒子和孫子的名字。

我用「兒媳繼承法律」作關鍵詞進行搜尋。

果然不出所料——

婆婆那筆根本沒用過的定期存款,由於沒有其他擁有繼承權的親戚存在,將由丈夫全額繼承。當時我對這方面並未抱有什麼疑問,但反覆調查之後發現,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媳似乎是沒有繼承權的。

婆婆和我果然純粹是互為他人。法律也是這麼說的。

真是幹得漂亮啊。因為她所留下的錢都交到了所愛的人手裡,也只為所愛的人而用。

去年,婆婆去世整整三年以後,她所留下的那筆錢,救了她的孫子,也就是我的兒子。

我嘗試搜尋兒子的姓名。

於是找到了他的facebook頁面,這就是亞里砂說的社交網路吧。他傳了一張以「bbq」為標題的照片,是和大學的朋友去吃烤肉時拍的。兒子在烤肉爐前單手握著一罐啤酒,跟朋友一起露出滿面笑容。從正文看,似乎是在八王子的露營地。日期是上一個週末。

自從上學時開始獨自生活起,兒子回家的次數就屈指可數。我無意間瞭解了他的近況。上網原來還能知道這些事啊。

哪怕摘掉身為母親的偏愛濾鏡,兒子也是個很有出息的孩子。從小學起他的成績就一直很優秀,高中還當過學生會會長,又從公認一流的大學畢業,進了公認一流的企業——也就是亞里砂曾經工作過的五來物產,應該可以說是順風順水了。

看著兒子笑得那麼開心的照片,我不禁想:如果沒有婆婆留下的那筆錢,兒子現在恐怕就不能這樣笑著了。

對婆婆來說,這孩子也是引以為傲的孫子。每次知道考試或是成績單上的結果,她都喜出望外。聽說孫子考取大學的時候,還撲簌撲簌地掉了眼淚,比本人還激動。

儘管婆婆沒等孫子找到工作就已經去世了,但如果知道他能去五來上班,當然也會很高興。既然如此,自己的錢用在那孩子身上,想必不會有怨言吧。

被救的不僅是兒子,還有同為家人的丈夫。恐怕我也是。

突然間,手機振動起來。我忍不住「哇」地叫出聲,把手機丟到了床上。

畫面上顯示出「柴崎亞里砂」這個名字,我晚了一拍才意識到是她打電話來了。在咖啡店裡,亞里砂教我設定成了靜音模式。如果丈夫在家時有聲音響起來就麻煩了。

但這嗡嗡的振動聲聽起來響得有些惱人。

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我回頭看了背後一眼,應該還不至於響得傳到房間外面去吧。

我取過手機,在床上用被子罩住頭。遮蔽了燈光的被團中,螢幕上的光特別刺眼。逡巡了一瞬間後,我點選畫面,又將其湊到耳邊。

「多多,怎麼樣?手機用起來了嗎?」

立即就聽到了亞里砂開朗的嗓音。

「幹、幹什麼呀?這時候打來。」

我壓低聲音回答。

「咦?不方便嗎?我聽你說晚飯之後大多是獨處的,就想打個電話,看來應該沒事。」

「話是這麼說,可丈夫還是在家裡呢。」

「你不是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嗎?」

「嗯,但也有可能會被聽到呀。」

「沒事的吧?又不是牆壁很薄的便宜公寓。」

亞里砂若無其事地說著。她又沒來過我家。

「別說得那麼輕飄飄的。若是讓丈夫知道我瞞著他買了部手機,還不知會被怎麼說呢。我現在都是在被子裡面跟你說話呢。」

「咦?多多,你躲在被子裡?」

「是啊。」

「太棒啦。」她尖銳的笑聲從手機聽筒中傳出。

「說什麼呢,我可是很認真的。」

嘴上這麼說,可我像是被她傳染了一樣,也覺得可笑起來。我到底在幹什麼呢?

冷靜想來,儘管同在二樓,可寢室和丈夫的書齋之間只隔著一條走廊,是斜對面,中間連牆壁都沒有。別說手機的振動聲了,就連說話聲也不可能傳到對面去。

我忍不住撲哧一下,不出聲地笑了。

「不管怎樣,電話還是打通了。網路呢?在家裡試過了嗎?」

「嗯,姑且試了下。家裡也有這個wi-fi的。」

「好極了,連上了嗎?」

「算是連上了。把那串密碼打進去真是夠辛苦的。」

「多多,你理解起來果然很快。那你用iphone查過什麼了嗎?」

「稍微查了一下。片岡千惠藏之類的。」

「咦?什麼嘛,討厭。多多,你查什麼呢?買手機的第一天就查了片岡千惠藏?多多,你喜歡這樣的?」

隔著電話也知道亞里砂正爆笑如雷。

「算不上喜歡。我想查什麼都無所謂吧?我這兒也有各種情況的。」

「是啊。你想查什麼就查什麼。不過,多多果然就是與眾不同啊。能用片岡千惠藏寫出什麼故事呢?真期待。」

「不是的,我才不是為這種事查的。再說我根本就不打算寫小說。」

「是嗎?唔……沒事兒,你查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就好。現在你還挺閒的吧?」

她這句話讓我忍不住反駁了一句:「我也不是什麼閒人!」

可亞里砂不以為意地繼續說:

「既然家裡能用wi-fi,就不必在意費用,能看影片啦。不是給你裝了youtubeapp嘛,那上面不管是以前的歌唱節目還是有趣的動物影片,都有很多呢。」

「等我有興致的時候再看吧。」

我回答得很冷淡,可內心卻被激起了興趣:原來還有影片啊。又被亞里砂牽著鼻子走了。

「肯定會有興致的。回頭你就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查那個了。」

亞里砂說得特別直截了當,彷彿替我決定好了一切。我又不禁反駁:「你怎麼知道會這樣?」

聽筒另一邊傳來咯咯的輕微笑聲:「這個嘛,因為你是多多啊。我覺得因特網一定就是為你這樣的人而存在的。」

亞里砂說了句奇妙的話,我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像我這樣的人,是怎樣的人?」

「不是說過了嗎?與眾不同的人。」

這算什麼回答?況且,我也不明白自己哪裡與眾不同了。亞里砂總是把這話像誇獎我似的掛在嘴邊,可我根本高興不起來。

莫名其妙——正當我想張嘴這麼說她的時候,亞里砂搶先接著說:「換言之,就是自由的人。」

就像捱了一記偷襲,我僵住了。

「多多,你比你自己所想象的更加自由哦。」

自由?我嗎?

一種難以名狀、如同團塊的情感湧上心頭。而亞里砂則對不解的我繼續說:「總而言之,你好像會用手機了,真是太好了。」

「啊,嗯。」我附和道。

「那就先掛啦,晚安。」

「晚安。」

我結束通話電話。聲音消失了。在短短一瞬間,我有一種被孤寂撫摸後背的感覺。

亞里砂真的是毫無顧忌,會自顧自地打電話來,會自顧自地說話,又自顧自地掛了電話。

在被褥遮蔽燈光的黑暗中,只有手機的畫面還在微微發亮。

「自由。」

我下意識地從嘴中吐出亞里砂說的那個詞彙。那種難以形容的躁動仍然殘留在胸口。

我當然知道這個詞在字典上的含義——不受束縛、不受支配、隨心所欲,但亞里砂是在哪層含義上說我是自由的呢?我對此毫無自覺。倒不如說,亞里砂這樣的人才稱得上是自由的吧。

不管怎樣,好不容易買到手的東西,不用就太浪費了。第二天起,只要是丈夫不在的白天,我都在擺弄手機。

看看新聞網站,有什麼在意的就搜尋一下,接著從維基百科的一個條目點到下一個條目,時不時去youtube看看懷舊的歌唱節目和可愛的動物影片,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我還戰戰兢兢地註冊了twitter和facebook。儘管自己不打算寫什麼,但要看別人寫的東西,還是註冊一個賬號比較方便。

雖然網路世界遍佈著許多令我感興趣的知識和有趣的內容,但我也很快就明白了網上也充斥著可疑資訊。尤其是那些允許不特定多數人群留下評論的網站或者社交網路,寫著假訊息或者煽動性言論的情況並不少。

當我在某個新聞網站瀏覽著名女政治家在國會上追究首相醜聞嫌疑的新聞時,見到評論寫著「老太婆太拼命了,小心沒命」這種話時,真的很吃驚。竟然真有寫這種話的人嗎?況且這絕對不是什麼稀奇事。

不僅有對那位女政治家的冷嘲熱諷,還有嘲笑藝人容貌的話、露骨地歧視外國人的話、貶低精神障礙患者的話,這種充滿憎惡的話語在網上簡直多如牛毛。

就算是針對別人的評論,我光是看到那些話語,就感到胸口被剜一樣地難受。跟我在便利店見到蠻不講理的丈夫時的感覺很相似。我的心境變得悲傷、悽慘,有時還直冒怒火。

憎惡的話語本身就是刀刃。在像我這樣的新手都能輕易看到的地方寫這些話,不就好比在大街上揮舞刀具嗎?

儘管有此感想,我還是無法剋制地去看這些能隨意評論的新聞網站或是論壇。我十分在意上面又寫了什麼,回過神來就又看了一輪。

雖說會不時遭遇不想見到的汙言穢語,但也不是每個人都淨寫這種話。有人會平實地寫出感想,也有人會寫艱深的大道理;有人自命不凡,會寫些自私自利的話;有人會寫讓我忍俊不禁的有趣評論;還有人能寫出讓我茅塞頓開的犀利論點;面對刀刃一般的憎惡言論,還有毅然進行反駁的人。

與新聞報道和維基百科上登載的那些秩序井然的資訊不同,網民「鮮活的聲音」讓我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引力。

那是我用手機一週左右的時候吧。

我發現了一個以「網路井戶端會議[注]」著稱的女性群體論壇。有人釋出一個帖子,其他人能以跟帖的形式參與討論,內容大多是生活煩惱和雜談類。井戶端會議是指日本舊時代女性在同一口井旁汲水或洗滌衣物時閒話家常,也被引申為女性交流資訊的場合。網站採用了水粉畫風格的設計,還點綴著可愛的角色形象,家務、育兒、美容、孕期、戀愛相關的帖子釋出得比較多,跟我此前看過的其他論壇在風格上相當不同。發出的帖子全都會經由管理員稽核,所以不怎麼會出現汙言穢語或者損壞名譽的發言。/aside在那裡,我邂逅了標題如下的帖子。

我的父親退休了

看上去是個和父母同住的女性發的帖子。正文裡寫的大致內容是:本就有點不好對付的父親在退休之後變得更加難以伺候,所以十分煩惱。那位父親一開口就是吹噓自己過去在公司完成了多麼浩大的工作,可平日裡整天都板著臉,會因為一些小事而大發雷霆。他的興趣是在外飲食,喜歡和家人到處找餐廳去吃,可必定會在店員身上找碴兒,讓對方道歉。本人會顯出一副「教訓到人了」的自豪神情,可和他坐在一起的家人,卻坐立難安。不光是樓主(據說釋出帖子的人就叫這個),連她的母親都頭疼極了。

我太吃驚了,還以為說的就是我丈夫。當然,這是別人家的事,我家又沒女兒,丈夫也沒有時常外食的興趣,但彷彿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個帖子的熱度很高,跟帖數也不少。看到有跟帖說「見怪不怪了」,又讓我大吃一驚。看來像丈夫這樣的男人,在這個社會上並不少見。

也有人跟帖解釋了為什麼這樣的男人特別多。

根據她的說法,曾在公司中有一定地位的男性,長年過著平日裡就被周遭所敬重的生活,而他們在公司裡發怒時,大抵是以身邊的人道歉並服從而告終。儘管會因地位而異,但他們都認定了自己是應受尊敬的人。然而退休之後,就轉瞬間成了個普通人。僅僅是失去頭銜,變成原本的自己,就大大地傷害到了他們的自尊心。為了治癒這種心傷,他們能找到的辦法就只有對人動怒,讓別人道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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