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看著,我就覺得害怕起來。因為太有道理了,丈夫的內心一定也發生過同樣的轉變。雖說丈夫在退休後仍然以特派的形式在工作,但工作地點換了,工資也降了不少。恐怕工作內容和公司對他的器重程度都不可同日而語。退休前,他偶爾還會得意揚揚地回到家裡說工作很順利之類的話,可現在壓根兒就不提了。
「我家也是這樣……」,看上去有類似境遇的人紛紛發來跟帖。
不只是我一個人,有一種找到了同伴的感覺。會在這種地方發帖的人,恐怕大多都比我年輕。她們寫的大多是父親或者公公的情況,但都和我一樣,每時每刻都處在緊張和如坐針氈的狀態之中。
此刻,我意識到了充斥網路的「鮮活聲音」所擁有的引力究竟為何。
是同感。
只要他在,就算在家裡也沒法靜心。
想辦法去說服,他也不肯聽。
讓他去做心理諮詢,他卻暴怒,說「別把我當精神病人」。
心懷同樣煩惱和痛苦的人留下的話語,讓我感同身受。
這個單手握持的矩形面板的對面,還有很多與我相似的人,還能從中獲得我在日常生活中幾乎無法得到的共鳴。
我把這個帖子加入書籤列表,第二天又進去看了看。於是發現跟帖增加了,稍微有點偏離正題的有關「男性的各種惹人厭行為」的帖子也佔據了多數。
「我是處理投訴的話務員,有個大叔每天都會打來電話,純粹只為了發牢騷」「我家附近到現在都有隨地小便的大叔呢」「我覺得在東京坐地鐵上學的女生裡,沒遇到過色狼的反而是少數」「昨天我被丈夫打了」……
像這種跟帖不斷疊加,讓話題不斷向外擴散,也屬於「網路井戶端會議」的一部分吧。我讀著這些帖子,就不住地想起亞里砂曾經常掛在嘴邊的「男人沒好東西」。她對我結婚辭職一事也諸多非難。當時我很不服氣,可如今卻對這個話題下的跟帖倍感共情。
跟他結婚是一場失敗,我決定要離婚了。
被丈夫打的人在之後的跟帖裡如此宣言道。她說現在是結婚第七年,三十多歲,還沒有孩子。「加油」「支援」之類的鼓勵跟帖此起彼伏。連樓主也送上了聲援:「我也總覺得母親應該跟父親離婚,但願能順利分開。」
我也被丈夫打過,只有一次。
是相當早之前,還是兒子剛出生的時候。那時他的心情很差,而我沒能讓兒子止住哭聲,被他責備了幾聲。我稍微回嘴一句,他就大喊著「別多嘴!」,然後打了我。當時他的怒喝聲與帶給我的恐懼,我依然記得。
在我僅有的記憶中,那還是第一次被人打臉。丈夫當時就有將近一百公斤,那樣的大個子,力量屬實驚人。我被猛地拍飛,甚至以為脖子會折了,就那麼癱倒在地。那股衝擊令我意識模糊,身體在當場就顫抖起來,一時之間都沒辨認出灑在地板上的紅色斑點就是自己流出的鼻血。
這樣的情形,丈夫也慌張起來。「沒事吧?」他把我抱起送到寢室,又用冰袋給我的臉冷敷。對了,那時候我好像還說了句「謝謝」。明明是我被打了。
儘管這傷還不至於留後遺症,但第二天起,我的右半邊臉就腫脹無比,變成了紫色。我還以為再也沒法走出門了,但一個月左右就消腫,接著臉也恢復了原狀。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對丈夫來說,那件事似乎也成了心理陰影。在我腫著臉的時候,他的表現還算不錯,後來再也沒打過我。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他開始砸東西了。
如果當時我就離婚了——讀著那些回帖,我不禁遐想起來:如果當時離婚了,我這漫長的午後,會不會比現在好一點呢?
至少不用做這些不合自己口味的菜式了吧?吃飯的時候,也不必緊張兮兮地提防不知何時會冒出的怒吼了吧?應該也不必為照看婆婆而搞得身心俱疲。就連用手機也不必偷偷摸摸,一定能正大光明地買來,隨便在什麼時候都能用。
一瞬間的美好想象又立即被打消了。
不論是飯菜、手機,還是這個家,如今圍繞著我的一切,都是靠丈夫賺的錢買的。
我一個人的話,生活應該還會更困難一些。孃家開的小鎮工廠,自從泡沫經濟崩潰之後就沒了起色,根本靠不上。兒子初中、高中、大學上的都是私立學校,這樣的升學路線,我是沒法為他準備的。這樣他也許就進不了五來物產這樣的一流企業。說不定我根本就搶不到撫養權。就算不必照看婆婆,可一想到與她共度的時間全都會歸為空白,又覺得一陣寂寥。
丈夫也是有優點的。他是個很能幹的人,相當可靠。在亞里砂評價為「特別好」的公司裡,他都爬上了管理職位。這二十五年裡,我們從來沒有為錢煩惱過,被打也就那一次。我是憑自己的意志跟他結婚的。
如果離婚,到今天或許我也正在後悔。
事到如今,再糾結也沒意義。事實上,就是我直到今天都從未想過離婚這件事。
——現在離也不晚啊。
隔著手機螢幕彷彿能聽到亞里砂的說話聲。說到這個話題,她一定會這麼說吧。
——沒必要跟處不來的物件維持婚姻到老死啊。中老年離婚最近也挺多的哦。
是啊,對有的人來說,這樣的選擇倒也不錯。
可我是做不到的。
跟那樣的丈夫攤牌,得到他的認可,討論各自的養老資金分配……光是想一想就讓我頭暈目眩。丈夫恐怕會暴怒吧,肯定會把餐桌都掀翻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兒子解釋。
我是做不到的。我並不是亞里砂所說的那種自由的人。我能做到的也頂多是想一想罷了。
我失敗了。跟他結婚是一場失敗。
不過光是能這麼想,對我來說也是很大的變化。因為我迄今為止,甚至都沒有想過這是失敗。我一直以為這樣的事情是不該想的。我還以為這樣的人生已屬不錯,這樣的下午是我想要的。其實並不是。
只是承認這一點,似乎就讓我的呼吸舒暢了一點,有一種被寬恕又被拯救的感受。
自從遇到這個帖子,我就一頭扎進了網路之中,只為了追求同感。
我會每天在上述的論壇查閱感興趣的話題。在twitter等社交網路上,也是逛著逛著就發現了一些令我很有共鳴的推文,我關注了這些人,看她們(雖然不確切知曉,但從發言的內容和頭像推測來看,大多數應該是女性)又說了些什麼。社交網路不像「網路井戶端會議」論壇那樣有管理員稽核帖子,所以充滿了更強烈的話語。不小心看到有攻擊性的憎惡言論,會讓人心情變差,可與此同時,令我產生強烈同感的意見也確實更多了。
每一天,從完成早晨的打掃和洗滌後,一直到傍晚,包括吃午飯的時間在內,我都是單手握著手機度過的。這麼長的使用時間,電量也會耗掉不少,所以去買晚餐的食材時,我會把手機接在寢室窗簾後面偷藏著的充電線上。從準備晚餐到丈夫回家吃飯、洗完澡的這段時間裡,我會擺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等丈夫窩在書齋之後,才去寢室取出充完電的手機。接著,我會鑽進被窩,在網上四處拾取同感,直到深夜。
晝與夜,平日裡每天要花超過十二個小時上網。被亞里砂說「挺閒」的時候,我還很不服氣,可我耗費在上網的時間已經相當可觀。丈夫在家的週六、週日,我上網的時間會驟減到一半以下,甚至讓我感到了壓力。
這樣的日子過去半個月左右的某一天晚上,我平躺在床上看twitter時間線時,見到了這麼一條推文:
有件事太過理所當然,大家可能很難意識到:兇惡案件的犯人大多數都是男人。如果具體到性犯罪,有99%都是男人。只要對方是男人就該多加戒備。畢竟我們放任這種野獸在外面亂跑呢。
這是個經常對色狼與性犯罪發表強硬意見的賬號。
前半部分有點讓人恍然大悟的意思,可後半部分就有點過分了。只要是男人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加以戒備,未免有點聳人聽聞。
最後一句「畢竟我們放任這種野獸在外面亂跑呢」的後面還貼了個連結。我順勢就點了一下。
那樁兇惡案件的犯人已經出獄
這樣的標題躍入了我的眼簾。
似乎是個將週刊文章彙總起來進行介紹的頁面。
這篇文章說,今年一月因電信轉賬詐騙而被捕的一個男人,其實是過去某起兇惡殺人案的犯人。
順著文字看下去,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起殺人案並不是很有名的案子。距今二十多年前,有個未成年的不良團體把少女監禁起來,反覆實施暴行和強姦後,將她殺害,並把屍體裝進混凝土中遺棄。
新聞在報道那個案子的時候,剛好是我被丈夫打腫了臉的那陣子。
記憶復甦了。或許是考慮到家中的體面,當時還住在別處的婆婆會每天來家裡一次,替我去買東西。我也不想頂著那張臉出門,就只能整天看著電視,哄哄剛出生的兒子。
看的大概是個綜合談話類節目,裡面用很煽情的方式描述了監禁中的被害少女被犯人們施加暴力時有多麼悽慘。被丈夫打臉時的恐懼感在我腦海中重現,彷彿是我自己成了那個少女。我突然犯惡心,還去廁所嘔吐了。而且……當時的我還慶幸多虧自己生的是個男孩。
因為男孩幾乎不會成為那種案件的被害者。同時,我也因生下了男孩而感到恐懼,萬一自己的孩子成了加害者該怎麼辦?畢竟這孩子的父親已經狠狠揍了我,讓我成了這副尊容。
在剛建成不久的新家裡,我抱著連話都不會說的兒子,一個勁地勸解自己:沒事的,肯定沒事,這麼可愛的孩子怎麼會變成那樣的人呢?
文中提到的因電信轉賬詐騙被捕的男人,據說在當初被捕的兇手之中也算得上是一名主犯。接受了二十年有期徒刑判決的他,在幾年前服完刑期出獄了。之後,他成了詐騙團伙的一員,正要去銀行提錢的時候再次被逮捕了。他壓根兒沒有改過自新。
我覺得他不可饒恕,應該判處他死刑。既然在案發當時就已經犯下如此殘酷的罪行,就算他是未成年也該判死刑。
那條推特下面淨是跟我有類似想法的人留下的評論:
這篇文章讀得我毛骨悚然。讓這種男人逍遙自在地活著,簡直不可饒恕。想到過去被殺的女孩子,就覺得難過得不行。
竟然用稅金養這種男人20年……
結果這傢伙腦子裡只有性和暴力啊,真的給我去死吧。
我對這一切充滿了共鳴。
讀得越多,怒氣就愈發增幅。這種男人不可饒恕。怎麼能輕饒他呢?必須更加憤怒才行。
這時的我,恐怕是越過了某種閾值。我也嘗試著發表了自己的感想。我本打算只在社交網路做個旁觀者,賬號也設定為非公開狀態,但我將它的設定改成了公開。
我照著別人依樣畫瓢,以對原推文發出回覆的形式打下了這串文字:
我覺得這種人就該叫人渣,這種人死了對社會、對他人都是好事。
我打下了心中浮現的語句。我還不太習慣打字,光是打下這幾個字,就花了不少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我的頭腦稍稍冷靜了一點。在釋出推文之前,我重讀了一遍自己寫下的文字,不由得大為詫異。
人渣死了對社會、對他人都是好事——這些跟第一次看到時令我驚訝萬分的憎惡言語有什麼區別呢?
還算挺有禮貌的,也只針對兇惡的犯罪者。這是我的真實想法,還有許多措辭更加激烈的人。
但如果是不久之前剛開始接觸網路的我,看到這樣的話會怎麼想呢?
我也會認為這是刀刃嗎?至少我在今天的這個瞬間之前,從來沒想過會對他人使用這種話語。
當時明明覺得胸口被剜割一樣,不知不覺間,我自己就成了在大街上揮舞利刃的人了嗎?
啊,原來如此。
直到現在我才理解,併為之愕然。
原來憎惡也是一種同感。
在因特網這個廣闊的世界裡,我能夠撿拾到平時所處的狹小現實世界中無法發現的同感,積極也好,消極也好,而同感積蓄得越多,就越是不斷增幅。
令我驚訝的「老太婆太拼命了,小心沒命」這種評論跟其他憎惡言論也一樣,都是因為有人會產生同感才寫下的。
這種令人難以正視自己的憎惡原來也存在於我心中——
這時候,種子降臨了。
故事的種子。
這種熟悉的感覺,多少年沒來過了?為了給亞里砂閱讀而寫小說的高中時期,就曾經有過好幾次吧。
這都是因我初次接觸網路才發生的事。同感、對暴力的恐懼,還有憎惡,這一切都在種子之中有機地糅合起來。
如果有個不存在男人的世界會怎樣?暴力會消失嗎?一定會減少一些吧。但應該還會殘留一些,因為女人也具備衝動的天性。
畫面突然在腦海中浮現。在瀏覽論壇和社交網路的間隙,我時不時會看些動物的趣味影片。最近剛巧看了一隻狗得到肉乾之後歡喜雀躍地轉圈跳舞的影片。
原本毫無關係的事物在頭腦中交疊。
有一種故事即將從種子裡抽枝發芽的預感。
我一躍而起。
有沒有能寫字的東西……對了。
我下床開啟衣櫥最下面一層,在照看婆婆的時候用來寫備忘的筆記本和文具就收在那裡面。當時準備了好幾冊筆記本,結果連第一冊的一半都沒用到。
我以床為椅,在邊桌上展開沒用過的筆記本,取來自動鉛筆,開始書寫。
男人成為狗的世界
那還稱不上是故事,只是從種子裡稍稍冒出的嫩芽而已。
為什麼世界會變成這樣?是什麼時代?在未來嗎?
不用歸納得很縝密,我把腦中湧現出的內容一一寫下,字跡潦草得只有我自己才能讀懂。
一頁紙被填滿了。我感覺到一種舒暢,我明白嫩芽正在伸長,接著分開成枝杈,又生出葉片來。
我稍稍圍繞著整體開始思索:這個故事在之後將如何發展?該怎樣開始,又該怎樣結束?
剛開始就寫成一齣普通的家庭溫情戲碼吧,那樣恰到好處。然後安排一個本以為是狗其實是人類男性的驚奇橋段。但光這樣還到不了著陸地點。僅僅嚇人一跳是不夠的,要將我感受到的共鳴與憎惡融入進去。結尾有點毒性一定更有趣。
能寫,這就能寫成完整的故事了。我開始有了明顯的手感。
咦?我記得狗的祖先是狼吧?是什麼時候、以怎樣的方式進化的呢?
對了,我手上不是有個好東西嘛。我取過丟在床上的手機開始搜尋。夜已經這麼深了,還能調查到資料,這玩意兒可真厲害。還記得高中時,必須把想查的東西全都記在便箋上,第二天去圖書館才行。
我絲毫不覺得睏倦,在筆記本上疾書。清晨,當我聽到窗外的鳥叫聲時,從種子中抽出的芽已經長成了樹——故事的骨骼完成了。
有多久沒熬夜了?
透過窗簾縫隙射進來的朝陽,在床上畫出一條線。
得定個標題了。我在筆記本的一角試著寫下頭腦中閃現的詞彙——
養狗
如此寫就的大綱,在下一週裡,就成了五十多張四百字規格稿紙的小說。
視線在店內各處搖擺著,我嘬了一口拿鐵。不是奶咖,也不是咖啡歐蕾,而是拿鐵。據說是用意式濃縮咖啡跟牛奶調和出來的。
時隔一個半月,我又來到了那家咖啡店,是附近車站的分店。
依然是很時髦的裝潢,牆壁上掛著咖啡豆的照片。有些冷清的店堂入口處,有個女人帶著小女孩坐在櫃檯座位上。
和上次來時一樣,我又坐在殿堂深處的圓桌席旁。我面前的人也和上次一樣,是亞里砂。不過她披著的夾克衫比那時的面料要薄一些,顏色也更深些,有點像是海底的深藍色。脖子上的圍巾則是夕陽似的紅色。我也沒穿大衣,而是襯衫加開襟毛衣。
亞里砂的視線落在了手頭的那沓稿紙上。
現在這樣寫出了小說,就彷彿正中亞里砂下懷,也挺沒勁的。但既然寫出來了,總該有人讀一下才行。而這個讀者,我也只能想到亞里砂了。
其實是昨天晚上剛在電話裡提到寫了小說的事。亞里砂立即回答說:「剛好明天下午有空,我來找你。」
亞里砂穿的深藍色夾克衫與紅色圍巾搭起來,很像我們上的星女高中的制服與領結的配色。這令我想起放學後的教室。
我能體會到在等待她讀完的這段時間裡那種坐立不安的感覺。我想知道她有何反應,但又不能總盯著她的臉看,所以不由自主地讓眼神在四處遊走。我的這些舉動也與塵封的記憶重疊起來了,就連瀰漫在店內的咖啡香味,聞起來都有點像總飄著焦臭味的舊校舍。
亞里砂輕輕地嘆了口氣。用聲音來說的話大概是「呼」。
一如既往,這是讀完的訊號。
我將視線轉向亞里砂,她那畫出漂亮弧形的杏仁瞳也向我回望過來。
「好厲害啊。很有趣,非常有意思!」
她一開口就這樣說道。從她的語調和眼神就能明白,這句話表裡一致,跟從前一樣。如果不是真的特別有趣,她不會這麼說的。亞里砂就是這樣的人。
太好了。
釋懷與喜悅在我胸中擴散開。
而上次見面時,我甚至還對她萌生了殺意。
「還以為會是個溫馨的故事,卻漸漸變成了危機四伏的感覺……先是冒出了很多疑問,讀到後面就會恍然大悟。這種不走尋常路的感覺,我特別喜歡。讓人會想說:原來你給我來這招兒啊。我也想過,如果那些粗野的男人都從這世界上消失,女人肯定能活得更輕鬆一點,也更平和一點。沒想到你會這麼對待男人……多多,看來你不光是與眾不同了,很過激呀。」
亞里砂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
「不,這只是故事而已……」
「這是當然啦。反正是故事,過激一點有什麼不好的?但還不止這一點,還有收尾的方式。‘咔嘰咔嘰咔嘰的美工刀響聲’,好像真的能聽到一樣,我都起雞皮疙瘩了。這個響聲讀起來就好像是衝著我來的一樣。」
「沒錯。寫的時候就是這個目的。」
亞里砂很精準地讀取到了我的意圖。
「我覺得比以前寫得更好了。你真的一直都沒寫?」
「嗯,一點都沒寫過啊。」
我點頭說著,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我也認為這篇《養狗》比高中時寫的任何一篇作品都更出色。以前的我要稚拙得多。儘管過去也有過種子降臨的感覺,但從未有過能像那樣從一個核心順暢地完成一連串情節的經歷。
這三十多年來,我什麼練習都沒做過,卻覺得小說寫得很是得心應手。
「那你一定沒有浪費時間。」亞里砂的聲調變得柔和起來。
「沒有浪費時間?」我鸚鵡學舌般地問回去。
「你想啊,小說這種東西,有點像把人生經歷寫下來,對吧?我不是專家,只是個人想法哦。不論好事壞事,只要體驗足夠豐富,那些觸動到你的東西或者積攢下來的東西,不都能利用起來嗎?所以啊,你從高中畢業到今天為止的幾十年,一點都沒浪費呀。」
亞里砂在誇獎作品的同時,也肯定了我所經歷的時間——這個綿延至今的漫長午後。
我頓感胸口堵得慌,與之前隔著電話聽到「自由」這個詞時一樣,那來歷不明、如同團塊的情感又湧上心頭。如果掉以輕心,它恐怕已經化作眼淚從我眼中流出。我稍稍背過臉去,避免視線交會。我忍著淚應答。要儘量顯得滿不在乎。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多多,這篇寫得真是好。給我一個人看就太浪費了。你等我一下。」
亞里砂帶著點興奮說著,開始用自己的手機搜尋些什麼。
「找到了!乾脆去參賽嘛。這個獎項是不是剛好能投?」
她邊說邊讓我看的手機螢幕上跳出了「徵集作品」幾個字。
是出版社的網頁,上面登出了短篇新人獎的徵稿要求。換算成四百字原稿紙,限八十張以內;獎金三十萬日元;不限專職或業餘;不限題材;截稿日寫的是下一週的星期二。
確實,《養狗》滿足這些徵稿要求。
「參賽什麼的,我……」
「好不容易寫出來了,就投投看嘛。我覺得這篇作品肯定能得獎哦。」
「不可能的。我這樣的外行急匆匆寫出來的東西,怎麼會得獎呢?」
「這麼說就不對了。哪裡急匆匆了?我不是說了嘛,肯定是至今以來的人生讓你寫出了小說。多多,你一直在做準備呢。」
又來了。亞里砂又說這些自以為很瞭解我的話。
但到底是為什麼呢?今天的我少了些焦躁,反而有一種輕飄飄的高昂感。
「看這個。」亞里砂指著徵稿要求旁的宣傳語,「他們說會‘全力支援能夠牽引時代的新人作家’。多多,你就去拿下這個獎,當小說家吧。」
不可能,我本想再一次說出口,但在中途就止住了。我沒法把眼睛從顯示在螢幕上的「新人作家」四個字上移開。如果能靠寫小說賺到足以生活的錢……我能離開那個家,單獨生存下去嗎?
這絕非易事。就算能得獎,恐怕也不可能馬上靠寫小說吃飽飯。就連身為全職主婦的我也知道現在的經濟不景氣,也在電視上聽說過書賣不出去的話題,能一帆風順的反而少見吧。
「挑戰一下嘛。多多,你是自由的呀。」
亞里砂又對我說起那個莫名其妙的詞語。
我抬起頭,只見亞里砂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微笑,彷彿眼前有一塊美味蛋糕似的。
「難得都寫出來了,剩下的只有把這篇原稿寄出去了吧?這麼觸手可及的事,說不定就能改變人生哦。哪能不放手一搏呀?」
至於我的人生究竟會如何改變,她一點具體的都沒說。但我覺得自己的心思好似都被她看透了。明明她是個根本不在乎我的女人,明明在前陣子的重逢之前都一直杳無音信,明明我從以前就很厭惡她,她卻好像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我。
「多多,你很有才華。你一定能成為小說家的。」亞里砂說話像三十幾年前一樣斬釘截鐵。
那時的我為她擅自替我決定將來而憤懣不已,可今天卻覺得背後被用力地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