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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漫長的午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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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重新想一想吧。」

梨帆照他說的,重新想了想,覺得還是生下來吧。這樣一來就全都能圓滿收場了。心愛的丈夫應該也會開心吧。就算這是一次並非本意的懷孕,但生下來的孩子是毫無罪過的。只要盡全力去愛孩子就行了。沒關係的。就算現在有些不安,也一定能愛上的。「生了孩子真好」的那天一定會到來。因為世上沒有一個生命是不該誕生的。

孕育生命是一件高貴而美好的事。愛即喜悅。不論何時,這都是正確無誤的。

梨帆喜歡的故事中也有許多以此為主題。哪怕不是高聲宣揚,也會輕聲低語。有時在描寫死與憎惡的同時,也會肯定生命與愛。自己不就是被這樣的故事鼓勵著活到今天的嗎?

所以,生下來吧。

故事並不只存在於紙上。不論是誰,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之中。將偶然和失敗改寫成命運才能成就故事。所以就接受這份命運吧。拼命去愛這個命運賦予的新生命,把他養育成人吧。

梨帆這樣勸說著自己。

但還是不行。一到晚上就睡不著,又有同樣的問題浮現。

這是我想要的嗎?

答案依然是無須思慮的:

否。

梨帆完全不懂為什麼會是這樣,但又確實有著強烈的念想。

我想憑自己的意願去選擇。

不必把偶然和失敗說成是命運,也不必被正確性強迫著做出選擇,而是要憑自己的意志來行動。正因為養育生命和愛是正確的,做選擇時才必須遵從自己的願望。梨帆不想隨波逐流地做選擇。

梨帆明白,不論費多少口舌,真也不會理解這種想法。她明白自己正在傷害他,讓他難過。就連和他的關係都可能會產生根本性的決裂,就連今後很可能會後悔不迭,梨帆也很明白。

即便如此,梨帆還是瞞著真打掉了腹中的孩子。

這並不是一個衝動的決定。在決定墮胎後,梨帆還給自己留了大約一個月的時間。她心想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有可能會改變主意,也像是對自己的某種期待。

自願產下孩子,以一腔熱愛養大——能這樣自然是最好,其中必然存在著幸福。

但想法仍沒改變,反倒是這想法與日俱增地強烈了。

在這腹中孕育的生命,並不是我想要的。

我對真謊稱出差,住進在網上找到的地方醫院,完成了墮胎。

已婚者墮胎時,原則上需要配偶的同意書。梨帆自己寫了一份,是偽造私文書。妊娠十二週之後的人工流產有提交死產申請書的義務,也是梨帆擅自提交了一份。說到底,根據《母體保護法》[注],除非懷孕和分娩因身體或經濟上的原因對母體健康造成危害,或者因強姦等導致懷孕,否則是不允許墮胎的。梨帆的情況二者都不符合。嚴格地說,梨帆的行為屬於墮胎罪。她把執刀的醫生都捲了進來,是犯了罪。《母體保護法》是日本於1948年7月13日頒佈的一項法律,主要規定了通過絕育手術及墮胎的手段保護母親健康的有關事項。當一切結束,告知真後,他勃然大怒。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咦」,接著就是「騙人的吧?」梨帆說「是真的」,又把醫院的發票給他看。他立刻怒吼:「開什麼玩笑!」再之後的就記不清了。他用一切可能的言語表達了自己的憤怒和哀傷。/aside他的反應既能說是預想之內,也遠遠超出了預想。梨帆覺得他終究還是個溫柔的人,為失去的生命痛哭,也因為過度憤怒而抓緊了梨帆的肩膀,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打人。

最後他呻吟般地說:

「你是個殺人兇手。」

從站前來到街道,梨帆在初次造訪的小平鎮漫步。有獨門獨院,有低矮的集合住宅和公寓樓,就是一條如同出現在畫冊中的住宅街。街上沒幾個人影。

抬起視線,鮮亮得有些不詳的湛藍天空映入眼簾。明明清早時還是陰天,現在卻異常晴朗。只不過氣溫降到了十攝氏度以下,風很冷。

那一天也是一樣。為墮胎而住院的時候,也是這麼一個晴朗的冬日。

真說的沒錯,自己是個殺人兇手。梨帆也認同。

在法律上,胎兒並不算是人,所以墮胎並非殺人。本質上說,胎兒也只是母親身體的一部分,該如何處置應該由母親自由決定。也許根本就沒必要去想什麼不生的理由或者藉口。

像這種將自身行為正當化的大道理也不是不存在,但心不是用道理就說得通的。哪怕是遵從了強烈的個人意願,也並不代表不會後悔。

那一天,梨帆撒了謊,殺了人,把無辜胎兒的整個未來都剝奪了。梨帆一直都對這件事懷有罪惡感。

事到如今已然無法挽回,但如果時光能倒流,梨帆恐怕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明知是罪,仍然不想做出違背自己意望的選擇。

前面有個推著小車行走的老婆婆,已經超過八十歲了吧。嘴上戴著小小的紗布口罩,可鼻子露在外面。綁在腦後的白髮很稀薄,都能看見頭皮。蜷著背,步幅也很小。

她有孩子嗎?到底是怎樣的經歷,讓她在人生的盡頭走在這個小鎮的這條小道上呢?自己也能活到她那樣的歲數嗎?

無從得知。

梨帆與老婆婆擦肩而過,繼續前行。不經意吹來一陣風,乾涸的冬日氣息讓鼻子瘙癢起來,寒冷讓耳朵微微生疼。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沒有活著的資格了呢?離婚時確實有過罪惡感,但還沒有這麼鑽牛角尖。

梨帆覺得,或許是失去了工作的驕傲,又得知牧島晴佳產下真的孩子,使自己徹底崩潰了。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梨帆邂逅了志村多惠的《漫長的午後》。

區區愛而已,別輸給它。

言語、小說、故事,在梨帆的身體中迴響。

罪惡感並沒有消失。不過,梨帆覺得即便如此也能活下去了,是這份稿件讓自己的想法轉變了。

那一天,《漫長的午後》原稿被送到自己手頭,說白了也是一場偶然,不是什麼命運。

但梨帆堅信這次不是被迫選擇,而是憑著自己的意志主動選擇的。

她要讓這個故事面世。

因為那也是她的故事。

從車站出發已經走了十多分鐘,一棟四層的白色公寓樓逐漸映入眼簾。梨帆抬頭一看,窗戶好像都是飄窗,挺時髦的,又有種古色古香的風格。外牆各處都有些泛黑,看得出屋子有了些年頭,也許是泡沫經濟時期建的公寓吧。

梨帆用手機確認了一下地圖。前幾天從志村多惠口中聽到的住址就是這裡,不會有錯。

二〇二一年的此刻,她就住在這棟公寓頂樓的四〇一室。從《漫長的午後》一文中看來,「我」的居住地並非小戶型,恐怕是在埼玉縣的某處。實際上,之前短篇獎徵稿的時候,志村多惠寫的住處就在埼玉縣。

電話裡,她說是最近才剛搬來的。

梨帆先是從公寓門前路過了一回,走過一個街區再返回來。往返的時候,就到了十點半,是預約的時間了。

跟寫手約在外面開碰頭會的時候,要提前十多分鐘到達,但造訪寫手的工作室或是自家時,要準時或者稍過一會兒再去。這是剛進公司時編輯前輩教的,梨帆從那以來就一直這麼做。

好,進去吧,去見見志村多惠吧。

梨帆走進公寓的門廳。

*

「這個新年假期中間剛好還夾了個週末,是九連休呢。」

「比夏休還長啊。」

「今年亂七八糟的事兒太多了,我什麼計劃都沒定,就打算待在老家散散心。」

「是嗎?確實能算‘災難’了。你就好好放鬆下吧。」

「嗯,爸,還有媽也是,真的謝謝你們。多虧了你們,才能平安過這個年啊。」

「要謝就謝在天堂的奶奶吧。」

「當然了,我每天睡之前都要回想一下奶奶,雙手合十拜一拜呢。」

「我說你啊,說什麼得意忘形的話呢,真的在好好反省嗎?」

「在啊,惹上那種女人,真是太蠢了。」

「吃過一次苦頭,知道疼了吧?多虧你奶奶剛好留了筆錢下來,結果還算好的。要是沒那筆錢,說不定就鬧得滿城風雨,變成大麻煩了。」

「是啊。經過這一次,就更加感受到家人對我的恩情有多深了。想告我的那個女人,家教就很差。是母女單親家庭,大學也是靠借獎學金上的,就是缺錢唄。聯誼的時候也是發了一大堆無聊的牢騷。比如生日和聖誕節收到的禮物只有文具之類的,還說反正看不見,把內褲穿破了才買新的。我稍微表示一下同情,對她照顧了一點,她就自己貼上來了。那傢伙恐怕是從一開始就想找個出手闊綽點的男人來訛錢呢。畢竟她自己都說過她媽幹過陪酒這一行。」

「真是個出身就低賤的女人啊。聽著啊,太郎,你從初中起上的就是私立學校,朋友也都是很有品的孩子,是吧?但你走到社會上,也有可能會遇到你以前從來沒見過的下三爛。這次‘學費’是挺貴的,不過也算上了一節不錯的社會課吧?」

「那當然是深刻教訓了。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跟那些無賴扯上關係了。話又說回來,家庭環境真的很重要啊。突然想起來,那個女人還說將來結了婚也要繼續上班,絕對不當全職主婦。也不掂量一下自己幾斤幾兩,根本就是啥都不懂啊。就因為自己是單親家庭,母親還出去拋頭露面,所以整天缺愛,心從根上就長歪了。這麼一想,反倒覺得她可憐起來了。」

「你什麼時候這麼善解人意了?」

「啊,不,我啊,只是想著必須感謝一下媽媽。從我小時候起,她就一直操持著這個家,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又是接送我去興趣班啦,又是給我做帶去學校的盒飯啦,裡面裝的菜也從來不含糊。」

「當母親的幹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嘛,是吧?」

「爸爸,現在啊,有很多母親才不幹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呢。」

「哼,世風日下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我們還是得對理所當然地忙裡忙外的媽說聲謝謝嘛。看這道麻婆豆腐,都是特地分了碟子,為了我們的口味專門做得更辣了,是吧?媽自己又不吃辣。爸,你注意到媽這麼體貼了嗎?」

「那、那當然是注意到了。只是沒必要都說出來吧?」

「就得時不時地說出來才行啊。是吧,媽?一直以來真的太謝謝您了。來,爸爸也說句話。」

「嗯……說的也是。謝啦,很感謝你。」

「……這有什麼呀。你們倆能這麼說,我就很開心了。我才得謝謝你們。今天的麻婆豆腐啊,是我特別下了心思做的。多吃點啊。」

謝謝——那是我由衷的話語。

我決定執行和亞里砂一起制訂的計劃。哪怕她只是我想象的產物,她也是存在的。她為我拓寬的世界,再也不會收窄了。

我要殺了丈夫和兒子。

下定決心後,我就備齊了所需的工具。從心理診所配到的安眠藥,還有從家庭中心買來的蜂窩煤、鏟子和膠帶,我把它們一起藏在了寢室的衣櫥裡。準備工作穩步進行著,但我還是忐忑不安。

靠我一個人把兩個男人殺了再埋掉,真的能做到嗎?

年末收工後的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八日,見到回老家的兒子的面孔,我的內心動搖了。

不管他做過多麼殘酷的事,依然是我可愛的兒子。而丈夫終究也是個可靠的人。

真的要把他們殺了嗎?

把加了安眠藥的麻婆豆腐擺上餐桌後,內心的動搖已經變成了迷茫。

「喔,真不錯啊。我最愛吃媽做的麻婆豆腐了。」

兒子這麼說的時候,我甚至想過要放棄。他們倆熟睡之後,我什麼都不做就行了。也許他們多少會產生些懷疑,但總不會想到我在菜裡下藥吧。

但是,兩人在餐桌上的對話讓我再次大徹大悟。

不殺不行。

我饒不了這兩個人。如果這兩個人還活著,我就活不下去。我會被殺死。

沒有對也沒有錯,這是我為迴避死亡而展開的戰鬥。

他們倆在關鍵時刻為我驅散了迷茫,真是萬分感謝。

吃完飯之後,兩人邊看電視邊喝威士忌。兒子回老家的時候,總是這幅光景。他們倆哈哈大笑地看著搞笑藝人接連披露新段子的年末特別節目。

我一邊洗衣服,一邊窺探他們的情況,心驚膽戰的。安眠藥加得還挺多的,也喝了酒,怎麼沒生效呢?

就在這時,丈夫突然像斷了電似的趴在了桌上。

兒子說著「老爸也變弱了啊」,離開餐桌坐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我若無其事地從寢室取出一條毛巾被,說「別感冒了」,給丈夫披上。

接著,兒子就對我說:「抱歉,媽,我也困了。」

回頭一看,他也已經在沙發上閉眼睡了。

他的睡臉甚至還帶著點稚氣,看上去跟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我想起給他唱搖籃曲哄他睡著的樣子了,「快快睡呀快快睡,我的孩子,可愛的孩子」。

一種只能稱之為哀傷的感情衝擊著胸口,但我無法饒恕,無法饒恕他們。

我將視線聚集,仔仔細細地打量兒子容貌的每個細節,硬朗的下顎,隱約可見的鬍鬚,大大的喉結,寬廣的肩膀和厚實的胸膛。這孩子已經不是天真無邪的幼兒了。

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把大剪刀的意象。我知道這把剪刀,是我在高中時寫的小說《裂口女物語》中出現的特大剪刀。將薄情男人的孩子殺死的剪刀。

在意象之中,我用這把特大剪刀剪斷了一根絲線,是連線我與兒子的細絲。我剪斷了那根閃著耀眼光澤的絲線。

這樣也好。

我從寢室取來了膠帶和蜂窩煤,關閉了客廳空調,把除了走廊門以外的全部出入口和窗戶縫隙都封住,給蜂窩煤點上火。

來到走廊,我從門外把縫隙貼住,就回到了寢室。

我沒換衣服,關燈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突然間,我很害怕。不是害怕殺人,而是害怕充斥在樓下的一氧化碳會洩漏到這個寢室,讓我在不知不覺間也死了。

但萬一真這樣倒也挺好的,也許就能在那個世界見到亞里砂了。

明明我並不真的相信陰間和幽靈這回事,但這麼一想讓我冷靜了些。

一定是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回過神來,陽光已經從窗戶照了進來,整個寢室亮堂堂的。看了眼時鐘,都已經過了上午九點。

我戰戰兢兢地來到一樓。一點聲音都聽不到,客廳門還被膠帶封著。我把耳朵湊近,還是什麼都聽不到。

我鬆了一口氣,但暫時沒開啟門,而是回到寢室躺下來。雖然並不打算睡覺,但不久後意識就中斷了。

我做了個夢,一個很短的夢。

是星智女子高中的開學典禮。在前往典禮講堂的路上,有個高個子女孩給我打招呼。

——「你的脖子真漂亮啊。」

夢的內容是我們的故事開端。不論多少次,我們都會再次邂逅,再次成為摯友。

我再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傍晚六點多。

我下到一樓,這一次我意已決,拆下封條,走進了客廳。

蜂窩煤已經燃盡,房間裡也早已冷徹。在沒關的燈光照射下,兩個紋絲不動的男人就身處室內。

我極力屏住呼吸,將客廳所有入口的門窗都開啟,還開啟了隔壁廚房的換氣扇。

我先來到走廊,原地待了一會兒。

還擔心這段時間裡,他們倆會不會突然起身呼喚我,但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十分鐘左右之後,我再次進入客廳。換氣扇還開著,只把窗戶關上了。我覺得有些呼吸困難,不清楚是還殘留著一氧化碳,抑或只是我的錯覺。

趴在餐桌上的丈夫和橫躺在沙發上的兒子都已經沒了血氣,臉色鐵青。我依次凝視兩人的模樣,絲毫沒有會動的跡象。

我靠近兒子,用指尖摸了摸他的臉頰,冷得不敢相信是人的肌膚。

死了——我明確地理解了這一點。

是因為把連線著我和這孩子的細絲剪斷了嗎?我的內心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我還以為真的殺死了家人,尤其是這孩子之後,一定會哭,也想過自己可能會噁心得嘔吐。然而我沒有流淚,也一點都不想吐。

我只是認識到了這個事實。

我殺了這兩個身材魁梧的男人。

風平浪靜之中,一股熱浪在湧現。換過室外空氣之後變得更冷的房間裡,我的背後卻在滲出汗水。

那是興奮,我正在靜靜地興奮著。

我呼了口氣,隨之也吐露出一句「好哇」,接著雙手握拳,握得很緊。

然後又把雙拳舉到面前——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勝利姿勢。

我的脈搏跳動頻率上升,興奮使其不斷加速。

「好哇!」

這一次我大聲地、清清楚楚地歡呼了出來。

——「啊哈哈,多多,你挺能幹的嘛。」

我彷彿能聽見亞里砂的說話聲。

嗯。成功了!我成功了!

——「不過,還沒有結束呢。因為還得給這麼高大的男人挖出兩人份的坑呢。多多,你一直沒怎麼好好運動吧?能行嗎?」

就算不行也只能上了。能行的,我一定能做到萬無一失,不暴露給任何人。

接下來真是辛苦極了。不論是挖坑還是埋土,耗費了整整兩天。

在院子挖的坑裡,躺著丈夫和兒子的屍體。我是邊給他們蓋土邊過的年。

元旦清晨,徹底埋完,我整了整地面,抬頭望向天空,已經微微泛白。天空越來越明亮,這一定是新年第一次日出。我站在被外牆和房屋遮蔽的院子裡沒法直接看見。即便如此,還是有種被祝福的感覺。

後面的三天裡,我渾身都疼,幾乎什麼都做不了。吃飯是用冰箱裡現成的食物和囤的速食解決的。除了洗澡和上廁所之外,都是躺在床上度過。

到了一月四日,我久違地走出了家。

我來到站前的超市買了點東西,順便還繞道去了百元店。

還有許許多多該做的事情。我打算假裝成丈夫和兒子在新年假期裡說要來場兩人小旅行,結果離家後就沒回來。兒子的公司是從六號開始上班,到時候去交通崗亭找警察商量應該比較自然。不久之後,兒子和丈夫的熟人說不定也會聯絡到家裡。我必須扮演一個突然失去家人、驚慌失措的妻子、母親。

我在腦海裡無數次預演這個「設定」,將它鐫刻進了自己心中。

目前還有一些在我名下的存款,但遲早得出去做點兼職吧。啊,對了,開春之後就開始建家庭菜園吧,就在埋了他們倆的院子裡。接下來……

回到家後,我把買來的食材裝入冰箱和儲藏櫃,走向寢室。

我在床上坐定,在邊桌上展開在百元店裡買的四百字規格稿紙,接著從衣櫥最下層取出自動鉛筆握在手中。雖然已經不必顧慮任何人,能在餐桌上寫,但還是這裡最讓人平心靜氣。

——「多多,你又要寫啦。」

嗯,要寫。我要寫小說。

情節已經構思好了,但不能急躁,不慌不忙、踏踏實實地完成這一篇小說吧。

首先是第一行。

我在腦海裡反覆斟酌和推敲,獻給亞里砂,又或者是獻給陌生讀者的第一行。這是我的故事,但也希望能是你的故事。

不一會兒,我就把字斟句酌的這一行緩緩寫在了稿紙上:

都說女人的下午很長,那麼我的下午是從幾時開始的呢?

*

這個人就是志村多惠。

站在梨帆面前的女人給她的印象與《漫長的午後》中的「我」有些不同。根據從前應徵短篇獎的資料來看,現在她應該是五十七歲,就快五十八歲了。她的外表看來和年紀相符,甚至顯得更年輕,帶著點波浪的短波波頭很是黑亮。梨帆心想多半是白髮染黑的,下垂的眼角是最明顯的面容特徵。她長著一張圓臉,體型也微胖。說句失禮的話,梨帆並不覺得她「脖子很漂亮」。

「今天勞煩你特地造訪,真的非常感謝,很抱歉招待不周。」

她輕輕低下頭,說話聲很是輕柔,所傳遞的情緒比她的面部表情更豐富。毫無疑問,這就是在電話裡聽過的志村多惠的嗓音。

「哪裡哪裡,您願意寄來作品,我真的很開心。也得謝謝您今天能抽出時間來。」

梨帆說著,不動聲色地環顧了一下房間。

戶型大概是1ldk。整體比梨帆的房間寬敞些,天花板也更高些,梨帆被帶領著走進的客廳裡,擺著一張簡單的木桌和兩張椅子,兩人面對面坐下。

電視機和收納等傢俱電器倒也一應俱全,但給人一種只配備了最低限度物品的冷清印象。桌子一角只擺放了電視機和空調的兩個遙控器,跟梨帆的房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個房間裡最具有存在感的,應該是擺在屋外都可見的飄窗上的果蔬種植盆。寬度看著有七八十釐米,嚴絲合縫地嵌在飄窗裡。

也許是注意到梨帆的視線停在了那裡,志村多惠開口說:「啊,那是我的家庭菜園。不能說是陽臺菜園,就叫飄窗菜園吧。現在種著西藍花。冬天的這時候剛好能摘到。」

家庭菜園。

梨帆不禁倒吸一口氣。

而志村多惠則是快活地接著說:「我在電話裡也說過嘛,最近剛搬來這邊。之前住的屋子是獨門獨戶,有個院子,我在那裡種過不少東西,茄子、西紅柿、黃瓜、長蒴黃麻、蕪菁,還有紅薯之類的根菜,能算是一點點農業了。」

她也像小說中寫的那樣,在埋了丈夫和兒子的院子裡培育了那些作物嗎?

「您是從那邊的房子搬來這裡的吧?」

「是的。我的家人……啊,我也有過丈夫和兒子,他們倆都去世了,也沒有其他近親,所以我就繼承了房子,可一個人住太大了,所以就賣掉搬家了。」

丈夫和兒子都去世了——莫非是釋出失蹤宣告後被認定死亡嗎?不,可是……

「那個……您把房子賣了真的沒關係嗎?」梨帆忍不住問。

在電話預約的時候,聽說她現在獨居在公寓,梨帆就已經很在意。之前住的房子怎麼了呢?如果要翻建,院子就會被挖穿。不會挖出骨頭來嗎?

但志村多惠則是不解似的歪了歪腦袋:「有什麼關係呀?」

「呃……那個……院子裡……」

緊接著,志村多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後笑了出來。她的笑聲如銀鈴一般,像個小女孩。

「葛城小姐,你難道以為我真的像那篇小說裡一樣,殺了丈夫和兒子,然後埋了嗎?」

「咦?」

不是嗎?——梨帆忍住沒把這個疑問說出口。但光從這反應,志村多惠應該當作是肯定答覆了。她笑得更厲害了:「別這樣嘛。啊,對了……仔細一想,從那篇小說發生的時間算起,剛好是七年呢。你以為我是在失蹤宣告成立之後才寄出稿子的嗎?」

志村多惠愉快地眯著眼睛,拋來一個像是看透梨帆心思的視線。

確實就是如此,可梨帆無法點頭認可。

「但還有一點不夠充分。那篇小說裡,‘我’把兩個人掩埋掉的時間是元旦,對吧?向警方報失蹤警是在那之後的事,剛好是七年前的這幾天。我把原稿寄給你的時候就不必說了,就算照今天來算,失蹤宣告也應該還沒成立呢。因為手續之類的也得耗費不少時間。」

「啊……」

梨帆瞠目結舌。她說的一點都沒錯。然而一瞬間之後,梨帆又發現了另一個不自然之處。

志村多惠的解釋簡直就是應答如流。就連關於失蹤宣告的事情也絲毫沒有停滯地說了出來,簡直就像事先準備好了答案一樣。

況且她的丈夫和兒子也真的已經死了。

「呵呵。那篇小說裡還有我之前投稿的《養狗》出現,確實可能讓人這麼想。不過那是虛構的,都是我編的故事。我丈夫和兒子去世也是去年的事,是因為事故。」

「出了事故嗎?」

「是啊。所以我改了籍貫,已經用回了舊姓。現在姓中林,中林多惠。」

「中林多惠……女士。」

梨帆鸚鵡學舌似的複述了她的名字。姓氏變了之後,語感也隨之改變,帶來了一種奇妙的不協調感,但這才是她最初擁有的姓名。

「不過我覺得寫小說時用的署名還是保留‘志村多惠’比較好。畢竟用這個名字生活了很久,也能把這段體驗用作創作題材。」

她所說的創作題材,是哪層意義上的呢?她只說了是事故,可丈夫和兒子究竟是怎麼死的呢?

她——中林多惠,像是察覺到了梨帆的疑問,輕輕點了點頭,滿面綻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如果……這真的只是一種假設——如果我真的殺了丈夫和兒子,又用它做題材寫成了小說,怎麼會照著事實直接寫呢?至少也得把手法換了,細節部分也會更改。因為我想寫的不是紀實作品,而是虛構的故事,是編造出來的。不過,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如果它能觸動到讀者的‘真實’之處就再好不過了。」

梨帆從「真實」這個詞上聽到了強烈的迴響。

啊,果然沒錯,面前這個人就是《漫長的午後》中的主角「我」。

「觸動到了哦。」

梨帆說著,與中林多惠眼神交匯。

「多惠女士。」梨帆直呼其名。

「是。」

「您寫的《漫長的午後》觸動到了我的‘真實’。我覺得那篇小說裡也確實蘊藏著多惠女士的‘真實’,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

中林多惠順著眉眼說:「你這麼說,我真高興。能寫出來真是太好了,能鼓起勇氣寄給你,真是太好了。」

她柔和的面龐上浮現出幾分堅毅。

梨帆開口道:「我也一樣,能收到您的原稿,真是太好了。在電話裡也已經跟您說過,我想讓這篇小說面世,想讓您當上小說家。我今天也是為此而來的。多惠女士,請讓我當您的‘共犯’吧。」

中林多惠有點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之後又再次面露笑容說:

「你真是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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