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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漫長的午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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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啊,挺好的嘛。你就試試唄。」總編駒場眯著眼睛,抬起半邊嘴角笑了。

梨帆不由得「咦」地出了聲,張著嘴呆住了好一會兒。

與電話鈴聲交疊的七嘴八舌充斥著整個樓層,「校稿給我」「真的嗎」「日程太緊」「饒了我吧」,這樣的對話碎片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二日

上週,剛過元旦,以東京為首的一都三縣就釋出了《緊急事態宣言》,新央出版卻沒有采取像去年第一次那種以遠端辦公為原則的強硬措施。公司仍維持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的準遠端狀態,是否到公司上班交由個人判斷。這次的感染人數和重症人數明明比第一次還多,可隔壁的雜誌編輯部幾乎全員到崗,書籍編輯部也有超過一半人到公司。也許並不侷限於新央出版,大家都開始習慣「新冠」了。

「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嘛?是你自己提出來的,難道不想做嗎?」

聽到駒場的話,梨帆才回過神來:「是,我當然想做。但真的可以嗎?」

「不是都說了挺好的嘛。當然,那份稿子還是得讓我確認一下。既然你一口咬定能行,那就應該能行吧。上面應該也不會拒絕的。不過印數就別指望太多了。」

這倒是未曾預料的情況。

梨帆開門見山地說了過去在新人獎中落選的投稿者又發來了新作稿件,並以希望出版的態度進行了交涉。

梨帆比誰都更清楚,公司已經退出了小說市場。哪怕駒場對梨帆抱有好感,兩件事也是一碼歸一碼。她甚至想象過被冷淡拒絕後,以辭職為由來要挾對方接受。

她是認真的,本就已經打算跳槽到做小說的出版社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剛好缺人手的公司,但在這個行業裡,人進進出出很正常,編輯跳槽並不少見。只要別太拘泥於待遇,堅持找下去,總有一天能找到當小說編輯的地方。就算花費一些時間,就算當不穩定的合同工也好,梨帆只想讓志村多惠成為作家。不,必須做到。她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可這事從第一步起就進展得過於順利。駒場連稿子都沒讀過,就已經讓梨帆以出版為前提行動起來。要再次出版本已放棄的小說,況且還是過去連一本書都沒出過的新人寫的作品,也就是要讓一個新作家出道。很難想象總編一個人就能下這種判斷。光在公司內部應該就有好幾道不得不跨越的障礙,而駒場對此竟然顯得很樂觀。

這是怎麼回事?

能在新央出版把書推出去自然是再方便不過了,但驚嚇比驚喜還大。

駒場苦笑著說:「如果是其他人交這種選題上來,我肯定是罵一句‘別說蠢話’就此告終了。但來的不是別人,是葛城小姐你啊。」

「不是別人而是我?」

「沒錯。你是這四年來給公司帶來最大利益的編輯。讓風宮寫出《傲氣凜然》的功勞簡直大得沒邊。靠那次的熱賣,我們的新書[注]品牌才算是做到了廣為人知。新書整體的銷量都被抬高了。一點都不誇張,就是你救了公司,你不也得了社長獎嗎?」此處的「新書」也特指固定開本的社科、教養類書籍。「嗯……是啊。」/aside《傲氣凜然》成為暢銷書的時候,梨帆確實受過不少讚譽,也聽說不僅是《傲氣凜然》這個個例,還起到了廣泛的推波助瀾效果。梨帆當時的確覺得挺自豪的,但回過神來已經身心俱疲。

「怎麼?你自己一點都沒感覺嗎?」駒場的眉毛皺成了八字形,「大家都很佩服你做的工作。風宮是個很難對付的人吧?成了暢銷作家之後就更加難對付了吧?我明白她最近的作風已經超出了你的本意,但還是覺得你把控得不錯。《傲氣凜然》之外的工作也都做得很細緻。新書和財經類的書並不一定都是專業人士在寫,可你負責的書每一本的主題都很明確,也很好懂。看得出來你是事先對作者的書和經歷做過充分調查,然後才去深入接觸的。我明白這些都是基本功了,但一本書有沒有用心去做,大體還是能從成品優劣上體現出來的。人都是能偷懶就偷懶的。但你不管做哪本書,都很投入。給稿子的批改也很到位,我覺得你當過小說編輯的經驗被以很好的形式利用起來了。第一次寫書的人都可以放心地託付給你,能把稿子交給你的作者可真是太幸福了。你工作真的很出色。」

工作很出色——這句話傳進耳朵,在梨帆的腦子裡迴盪。

她完全沒這感覺,只是因為工作交到手裡就不得不去完成罷了。對不同的工作一視同仁,也只是因為接觸不到小說之後,不管哪本都一樣,純粹是工作罷了。

然而……

「說實話,我還想主動提這件事呢:你要是還想做小說的話,就做做看唄。可不是我自作主張啊,部長也是同意的。」駒場在啞口無言的梨帆面前撓了撓頭,「葛城,你當初不就是為了做小說才來咱們社的嘛。《小說新央》停刊的時候,你就明顯很消沉。我可是在擔心你哪天會辭職跑別處去呢。」

事實上,直到前陣子,梨帆一直在打辭職的主意。

「想在哪裡工作當然是你的自由,你要是去意已決,我們也沒辦法。但這就是天大的損失了。不光是對於公司來說,對你負責的所有作者來說也是。可又不能讓小說、雜誌復活,立刻打造一個小說品牌出來也是不可能的。不過,單出一本的話應該沒關係。你就去做一本真正想做的書吧。這樣的形式我們已經商量過了。意向層面的話,已經找社長通過氣了。」

「社長?」

梨帆獲得社長獎的時候,曾經和他簡短地交談過幾句,但她甚至懷疑過對方是否真的認識自己。

「是啊。社長和那批董事也對小說還有些留戀呢。聽說他們聊的時候,氣氛比我們辦公室還輕鬆,還說‘如果這樣能留住葛城,就做吧’。所以說,我一直在盤算什麼時候找你提這件事,沒想到你先來了。沒名氣的新人?挺好的呀。能讓你這麼入迷的,肯定是個特別好的寫手吧?一定得在咱們社出道啊。我也會盡可能掩護你的。」

駒場爽朗地笑了。

「我工作得……還不錯?」梨帆不由得確認似的問了句。

「嗯,很不錯,相信今後會更好。」

駒場給了梨帆想要的答話。終於讓他親口說出來了,梨帆深吸一口氣。

一股暖流從身體深處油然而生,她感到一種鼓動,是心臟在怦怦作響。

並不是白費勁。

《漫長的午後》裡好像也有「我」如此釋懷的情景吧。梨帆感覺到鼻腔深處一陣酸楚,淚腺鬆開了。

別哭,現在流淚還太早了,留到更遠些的將來再說吧。

梨帆一邊告誡著自己,一邊低下頭:

「謝謝您。」

那天晚上,梨帆一回到公寓,就從在寢室一角積成小山似的書堆裡挖掘出一本,來回翻看。

並不是因為喜歡才造出了這座書本的小山,只是沒有能好好收納的地方。就算把整個壁櫥當書櫃來用,就算定期處理掉不讀的書,書本也會日益增加,滿溢位來。超出書櫃的容量,就只能找個地方堆著。

但其中只有一本是她有意埋在了書本的小山中。因為不管是封面還是封底,哪怕看到這本書的一部分,梨帆都會覺得呼吸困難,搞不好會引發過度呼吸。於是她把它放到了眼不見為淨的地方。她自己也曾想過乾脆處理掉算了,可還是做不到。有另一個自己在懇求把這麼美好的故事永遠留在手旁。

這另一個梨帆,自從在幾乎無法回想的年幼時代第一次感受到故事之快樂的瞬間起,就一直隱藏在身體深處最重要的地方,是她不容許自己捨棄這本書。

是牧島晴佳的《銀船載你前行》。

梨帆一看到封面,就感到了窒息——還是沒法輕易放下心結。但沒事的,不會再有過度呼吸了。

她取過書本,翻動書頁,順著文字的方向閱讀。

啊,故事果然好極了,每一行都揪住了自己的心。

真、牧島小姐,你們的工作真出色……

佩服不已。但還不僅如此。和初次閱讀時一樣,大受衝擊,也覺得很不甘心,還有一種悽慘的感覺。即使頭腦裡明白沒必要這麼想,還是忍不住去想。這也許已經無藥可救了。

所以至少把它當燃料來用吧。接受這一切,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那裡還殘留著些微的餘熱。

《銀船載你前行》是以這一行收尾的。這份「餘熱」就是奮力生存的一切生靈所共有的「韌勁」的象徵。梨帆反覆咀嚼著這句話。

「我身上也有這份餘熱。牧島小姐,與你做出正相反選擇的我身上也有。」

梨帆合上書,心想。

「我也會出色地完成工作。」

接著,她打了兩通電話。

先是打給風宮華子。

「小梨,怎麼了?」

還不等梨帆打完招呼,尖銳的聲音就直衝入耳朵。從語氣聽來,對方的心情似乎不錯。太好了。

「那個……友江,雖說要過一陣子才能正式開始,但我想把接下來要做的書送給你看看,行嗎?」

「那當然是沒問題啦……怎麼突然這麼一本正經?贈書的話,你平時總是一句話都不說就寄過來了呀。」

在新央出版內部,不侷限於梨帆經手的書,每當出了風宮華子有可能想讀的書,梨帆就會給她送過去。大家都指望著人氣爆棚的她能隨便在哪介紹一下,多少也能算個宣傳。

「這次的書,無論如何都想讓你讀一下。」

「是嗎?什麼書?」

能聽出她的音調降了八度。恐怕是聽到梨帆把心思放在其他作者的書上就洩了氣。

「是小說。」

「小說?你們不是不幹這條線了嗎?」

「是的。但現在決定就出這一本。作者是個無名的新人,我無論如何都想讓這本書面世。」

對方沉默了一小會兒。接下來說的話,音調就更低了。

「……唔嗯。這樣啊。我要不要也再寫點小說呢……」

她的句尾還帶著點慪氣的意思。梨帆只能努力用開朗的語氣回應:「好啊。哪天想寫的話,友江你也可以寫呀。」

「啥?」

風宮華子揚起的嗓音裡滿是驚訝與煩躁。剛才的話聽起來像在挖苦嗎?

「不是的,友江。我說這個不是為了讓你生氣的。」

梨帆慌忙補充了一句。

「這次我能出小說,也是多虧了有你。友江,跟你的合作在公司裡的評價很高,我才得到了信賴,有了今天的機會。所以我想先對你表示一下謝意。」

這份心情沒有虛假。

「呃……啊……是嗎?」

對方的聲音稍稍柔和了一點。梨帆面前幾乎浮現出風宮不知所措又轉悲為喜的模樣,不得不佩服她的多變。

如此纖細微妙的轉變,光從說話聲就能理解,看來我們的交情可真夠久的——可我想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友江,我一會兒自詡把你捧成了暢銷作家,一會兒又自以為是地失望,覺得是我毀了你而後悔不迭,二者態度都很傲慢。

「友江,真的謝謝你。我覺得這本小說你一定也會喜歡的。它在各方面都能給你帶來點刺激,所以請你看看。」

「哦?既然小梨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一定相當厲害吧?」

能聽出她的話中又夾雜著幾分嫉妒。

「是的,很厲害。不過友江你寫的也很厲害。」

「什麼嘛?說得像是順便恭維我一下。」

「不是恭維話。所以我們再一起做本書吧。小說也好,隨筆也好。你有想寫的東西,就提議給我吧。我也一樣,如果發現了想讓你寫的題材,也會不停給你提議的。友江,把你的下一本做成最棒的書吧。我會竭盡全力協助的。」

在一小段沉默之後,對方問了句「真的?」,嗓音變得微弱了一些,帶著幾分憂慮。

「是啊,當然了。」

梨帆這麼一回答,就聽見了對面的吸氣聲。

「太好了。我一直以為就要被小梨拋棄了呢。」

「咦?」

「不過你就算拋棄我也無可厚非啦。你想呀,我現在樹敵那麼多,最近寫的東西恐怕也都是你討厭的。我也是想了又想,為什麼就寫出那種東西來了呢?可是,血氣一上頭就忍不住寫了……小梨,你已經受夠了吧?即便是這樣,你還願意做我的書嗎?」

她的聲音顫抖著,想必眼睛是溼漉漉的。

全都露餡兒了,仔細一想也是當然的。既然梨帆能只憑聲音察覺到對方情緒的些微變化,那對方能同等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想法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何等的失態,事到如今自己還難免傲慢。

「是啊,我們一起做書吧。友江你可以盡情地寫你喜歡的東西。寫得血氣上頭也沒關係。我會好好幫你掌控的。我絕對、絕對不會鬆手,會牽住你的韁繩,一定要做一本不會後悔、能抬頭挺胸推出去的書。所以,請你一定要寫。」

這件事真做起來就沒那麼簡單了。風宮華子是個性情不定的人。梨帆現在不論說了多少豪言壯語,工作起來都會被她耍得團團轉,肯定會面臨無法想象的壓力。這種事梨帆當然明白。但明白這一切,梨帆仍然想起誓,要和這個人一起完成最出色的工作。

「謝謝你……小梨……我……一定會寫的……」

風宮華子不禁哽咽了。

不經意間在腦海中浮現的語句,幾乎是無意識地從嘴裡跑了出來:「友江,我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揚聲器另一邊的哭哭啼啼又夾雜了笑聲:「怎麼了,小梨?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這句話?」

「是啊,希望有一天,還能在最棒的夜晚來場最棒的乾杯吧。」

「你說的對,下回再喝吧。」

結束通話後,梨帆才意識到自己的臉頰被淚打溼了。她不知不覺哭了一場。明明在公司面對駒場時都忍住了,還以為可以留到更遠一些的未來呢。

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這是梨帆的心裡話。

因為短短幾天前,梨帆還在想幹脆一死了之。

那一天,去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原本必須辦的重要事項就是這個,她在考慮自殺。她覺得自己沒有活下去的資格,想著至少要善始善終,就把公司的桌子收拾了一遍。而就在那之後,她偶然間得到了志村多惠的原稿。

小說中的主角「我」也打算尋死。在梨帆看來是一樣的。她感覺這位身處狀況與年齡都不同的登場角色彷彿就是自己。

這是我的故事——在接觸虛構作品時,梨帆偶爾會有這種奇蹟般的感覺降臨。而這次的感覺更強烈,把梨帆深深吸引。志村多惠所勾勒出的故事之力,牢牢地攥住了梨帆的靈魂,並把它扣留在了這個世界上。所以她現在還留在這裡,還活著,還能給風宮華子打電話,還能哭泣。

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是志村多惠讓梨帆的思路轉變了。

梨帆用紙巾擦擦淚,操作手機,在通話記錄中選擇了她的號碼。

呼叫音響了起來。它的節奏與自己的心跳聲同步了起來。

《漫長的午後》毫無疑問是志村多惠以自身為原型創作的私小說。因為亞里砂這個舊友的幻影而打消自殺念頭的部分,大概是創作上的演出效果吧。但主角的許多體驗,會不會是志村多惠直接把自身體驗寫下來了呢?儘管無法斷言,但從文筆中確實能感受到。如果說稿件中的故事發生在《養狗》投稿的二〇一三年,那麼作品在七年後的二〇二〇年末送來,也是印證梨帆想法的根據。

七年,那是申請將失蹤者在法律上認定為死亡的「失蹤宣告」所需的時間。

志村多惠有可能真的殺了人。這一點也是相同的。

因為梨帆也曾經殺過人。

電話接通了。

「喂,你好。」

話筒裡傳來志村多惠的說話聲。

*

我得知亞里砂去世的訊息,正是去年兒子的案子剛達成和解的時候。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呢?我到底是錯在哪裡了呢?

後悔組成的厚繭將我整個人包裹住。

如果沒有生下那個孩子,如果沒有和那個人結婚,如果那時拒絕了那個人,如果沒進那個公司,如果不是去短大而是上了正經大學——我細數了許多或許能夠做出選擇的過去。

但是我想不出之後可能會發生什麼,不論是上了大學的自己還是沒結婚的自己。我具體在哪裡學了什麼,做怎樣的工作,如何活著,怎麼都想象不出來。

這或許是無可奈何的。因為這全都是我沒選擇的「如果」。就算能順利想象出來,也算不上是寬慰吧。

在這些思緒來回飛舞的繭中,我忽地想起了亞里砂。

那是沉沒在記憶最底層,被我徹底遺忘了的,二十五歲見最後一面的那場同學會上的交談。

當時,我說了如何與丈夫相戀後,亞里砂就開始數落我:「多多,你和那種人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勸你現在就回頭。」

當然,我並沒有坦白說自己是被強姦了,應該只是說了被中意的人強勢邀約之類的。其他同學都紛紛說著「真好啊,果然還得是男人主動一點」,顯得很是羨慕,可只有亞里砂不同。

好不容易強行讓自己接受了這種幸福,可前途又遭到否定,引發了我強烈的反感。

從結果而言,事實正如她所說。

說不定從那時起,我其實已經冥冥中知道會是這樣的結局。知道和那個男人結婚之後,更別說給那個男人生下孩子之後,是壓根兒不會有幸福的。

從那以後,我跟亞里砂就因為尷尬而關係疏遠了。一想起來,就沒來由地想聽聽她的聲音,想讓她聽聽我的故事。和丈夫之間的事、兒子的所作所為、我的真心話,那些對誰都說不出的事,真想一股腦兒都說給她聽。她說的全都應驗了。

她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呢?從前,兒子說有個叫西原部長的女上司時,我就問過他有沒有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女職員姓柴崎的。兒子搖頭說:「應該沒有。幹得久的女人很少,所以特別顯眼。從沒聽過有姓柴崎的。說不定外派到哪裡去了。」

亞里砂是辭職了嗎?還是兒子所說的外派?又或者,就像她在同學會上說的那樣,實現獨立了嗎?

我想知道她的近況,想和她取得聯絡。可我連她住在哪裡都不知道,電話號碼也不知道,就試著撥打了高中時聯絡簿上她家的號碼。那是今年剛過元旦時的事。

「喂,柴崎家。」

接電話的沙啞女聲自報家門,一定是她的母親吧,看來至少她老家還沒搬走。我說自己是亞里砂的同學,想和她取得聯絡,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那個女人回答了我。

「那孩子已經去世了。」

意想不到的話語讓我腦海中一片空白。

「還有別的事嗎?」

她似乎想掛電話了,我想方設法地憋出一句這種場面下該說的臺詞:「節哀順變。那個……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下次請容許我登門上一炷香。」話已經說出去了,但情感還沒追上,就好像在唸些不明含義的經文。

「不用了,請你別來了。」

女人的語氣不容分說,簡直就像在抗議我騷擾她。我的腦中仍然是一片空白,面對明確的拒絕無言以對。

「不必牽掛了。」

女人反覆叮嚀似的說完這句,就掛了電話。

如果那真是亞里砂的母親,我在高中時也見過好幾次,是個溫柔又優雅的媽媽。電話中那女人的沙啞嗓音與冷淡的話語,與我印象中的並不一致。不過,這漫長的年月,已經足夠讓一個人的嗓音和品性改變。如果遭遇了女兒之死之類的變故,就更有可能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

電話掛了一陣子之後,我的大腦才終於開始運轉。朋友說想去上炷香,她竟然那麼強硬地拒絕了,總覺得有點奇怪。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亞里砂是為什麼而死的呢?莫非跟那個像是母親的女人表現出的態度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我很猶豫該不該給亞里砂家再打個電話。就算問了,我覺得那個女人也不會輕易告訴我。

於是我嘗試聯絡了其他同學。

有好幾個老家跟亞里砂是同一個地方,小學、初中都是同一所的同學。我挑了其中住得離亞里砂家最近的人,她在高中時跟亞里砂並不是特別親近,但畢竟是鄰里關係,也許會知道些什麼。

所幸她就住在老家,很快就聯絡上了。

「詳細的我不清楚,不過聽說是自殺。大概五年前吧,說是在東京獨居的房間裡上吊了。她不是還上了大學、進了很好的企業嘛。但好像很久以前就辭了工作。街坊鄰居有的說她挪用了公司的錢,有的懷疑是不是搞婚外情,有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搞不清哪個才是真的。她家裡面都沒辦葬禮。」

亞里砂自殺了。

挪用公款、婚外情,這種不負責任的流言我是不會信的。

但她一定是對什麼絕望了吧,否則怎麼會斷送自己的性命呢?

連亞里砂也失敗了。

在學校裡,她總是處於班級的中心,上了好大學,進了大企業,還說過要鉚足了勁工作,不能輸給男人。就連那個亞里砂也……

在一日溫泉旅行中,我觸碰到的腹肌那樣美麗、柔韌、堅強的亞里砂,也沒能選好自己的人生道路。

一想到這裡,我就有了些許被救贖的感覺。

我也去死吧。

疏遠的摯友所做出的最後抉擇,讓我下定了決心。

這個世界已經是個連亞里砂都活不下去的地方,那麼我活不下去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嗎?

還是去死吧。

下了決心之後,我就開始調查怎樣才能輕鬆一點地死去。

調查的過程中,我也一直在想亞里砂的事。

我想的並不是她為什麼會死,而是她如果一切順利,能走上多麼輝煌的人生。很不可思議的是,我明明想不出自己的另一種人生,可亞里砂的「如果」人生卻接二連三地浮現。

在一流企業麻利地工作,對來套近乎的男人不屑一顧,只走自己路的孤高形象。不久後,她不滿足於公司,實現了獨立。這麼單純的成功故事可能會有點無聊,中途一定也遭遇過困難,應該也有過許多幾乎要被壓力擊垮的夜晚吧。但亞里砂沒有輸,克服了一切存活到了最後。隨心所欲、自由地活著。

曾幾何時,我拼命地編寫出了亞里砂的這個故事:

亞里砂在某一天,因為工作而造訪某個街區時,偶遇了早已疏遠的舊友,一個對人生感到絕望、將自己封閉在後悔的繭中、決定尋死的舊友。

亞里砂什麼都知道,知道朋友悲壯的決心,也知道她此刻即將斷絕自己的性命。

能夠立即洞察二十五年都沒見的朋友心裡在想什麼,會不會太牽強了呢?不,這小小的奇蹟才是故事的核心。啊,沒錯。這時的亞里砂一定連自己都覺得很驚訝:為什麼能理解朋友的心境呢?接著她才意識到,兩人之間即便經歷漫長的時間,仍然有著剪不斷的聯絡。兩人曾經是摯友。儘管只是短短幾年,但曾有過密切的心靈交會。過往的記憶、表情、語調、視線等,都成為她看透摯友真心的依據。

亞里砂叫住了那個朋友。

為了再一次與她成為摯友。

為了打破包覆她的厚繭,為了讓她的世界更加寬廣,亞里砂伸出了援手——我沉溺於亞里砂的這個故事中。

所以亞里砂出現了。我編造的故事中,由我自己創造出的亞里砂,在一步步引導著我。

*

二〇二一年一月十八日

東京的「城區」部分真是綿延不絕。

眺望著在西武新宿線車窗外流動的景色,梨帆忽地有了這種感慨。

就連梨帆故鄉栃木縣最大的城市宇都宮,能稱得上「城區」的地方也只不過是車站周邊。坐上電車開個三四站,外面的景色就變成空地和農田比建築更多的「鄉下」風貌了。不僅限於宇都宮,日本的地方城市大抵都是這個樣子。

只有東京的城區範圍異常寬廣。在梨帆的感受中,東京的二十三個區裡,包括被稱作「下城區」的地方,全都是大都會。離開主城區往外環走——用西武新宿線的車站打比方,就是過了武藏關站——仍然是樓房鱗次櫛比的景色在不斷延續。

上一次坐這輛電車來這邊的時候也有過類似想法。

那是梨帆剛來東京,上大一的時候,已經是十五年,不,十六年前了吧。因為通識課有地質學實習,就坐車去了秩父採集礦石。當時坐的也是西武新宿線的下行列車。別說外環了,直到駛入埼玉縣的所澤換乘為止,景色都是不變的城市。

在所澤換乘池袋線,前往飯能和秩父的途中,才終於能看見些零星的山峰和農田,這讓梨帆鬆了口氣。

今天不用到所澤,在小平站下車了。

時間是上午十點十七分,從南口的階梯走出站廳,面前出現了環島路口和一家超市。或許是已經過了上班上學的高峰期,人流量並不多。

梨帆跟一個帶著小男孩的女人擦肩而過。對方戴著口罩,臉有一半看不清,但估摸著和梨帆年紀相仿。男孩大概三歲。

兩個人緩緩走上車站樓舍的階梯。梨帆茫然地目送他們遠去。

你是個殺人兇手。

每當在大街上,或者在電視上看到那種母子同行的景象,真曾經說過的這句話就會在梨帆心中重現。

三年多以前,梨帆懷孕了。

儘管還不想要孩子,但和丈夫真還是會做愛。就算因為要不要孩子發生過沖突,但對他的愛一直持續著。他也一定是這樣。也正因此,他們時不時需要做愛,當作和好的手段。每個月就一兩次,算不上很頻繁,真嘴上總說要孩子,但也並沒有強行內射過,每次都會好好地用上避孕套。

所以驗孕棒上出現陽性的時候,梨帆還以為是出了什麼錯。去婦產科做了診斷,確定已經懷孕三個月的時候,梨帆才終於意識到這陣子對氣味有些敏感、胸口時不時有奇怪的灼燒感,原來都是孕期反應。

但她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肚子里正在孕育一個生命。

避孕套的避孕率並不是百分百,就算使用方法正確,精液也會很罕見地從縫隙之類的地方漏出,導致懷孕。梨帆知道這條知識,但直到發生在自己身上,都沒想過它真的會發生。

真也很驚訝,不過他同時也很高興。

「是命運,是神賜予我們的。這是奇蹟啊。」他說了這種話。

命運。梨帆一度也這麼想過。她並不是從今往後永遠都不想要孩子,只是暫時還不想要。況且「還不想要」的理由連自己都解釋不清。可好好避孕還是懷上就沒辦法了。

她想過生下來。

看到真喜出望外的樣子,自己確實也開心了起來。或許此前那些尷尬的日子也能宣告結束了。

可到了當天晚上,梨帆上了床後,心底總泛起一股迷霧一樣的感覺。她心情煩躁,怎麼也睡不著。有好一陣子,她連自己感覺到的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很快,一個問題浮出水面。

這是我想要的嗎?難道沒辦法就該生孩子嗎?

一旦產生了這種自知,就很難忽略這個疑問,況且不必多想就有了答案。

——否。並不是我想要的,孩子當然也不該因為沒辦法就生。

梨帆意識到了。

那天決定要生,並不是自願選擇的。只是偶然和那個場面下的氣氛,促使她不得不這麼選。

梨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信仰,也不相信什麼神。

是避孕的失敗,是失敗的結果。只是偶然帶來了與真實意願相悖的心理作用,並不是神賜予我們的。當然,更不是命運使然之類的。

梨帆不想把因為避孕失敗而懷上的孩子無可奈何地生下來。排除多餘的雜項之後,所剩下來的真心話就是這個。

第二天說給真聽之後,他的臉色就變得鐵青。

「你在說什麼呢?為什麼能說出這麼殘忍的話來?這不是好不容易才懷上的生命嗎?」

真這麼說或許是沒錯。梨帆肚子裡的是一條新生命,把它斷定為失敗未免有些殘忍。

真的神色中除了哀傷,還同時流露出幾分幻滅,他就像看著一個可怖的怪物一樣盯著梨帆。至少梨帆是這樣覺得的。被丈夫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是很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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