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可能根本不會去。」
「那為什麼要安排呢?」
「這倒問住我了。除非他通知警察在那裡抓我,不過這也不太說得通。也許他是覺得行動結束時應該安排見個面,才感覺比較像真的。」我閉上眼睛,回想當時一幕幕的情景,「有件事很好笑。我老是覺得他在虛張聲勢,想讓我覺得他很厲害。他為什麼要這樣?」
「讓你不敢出賣他吧,我想。」
「我為什麼有這種感覺?這傢伙很蹊蹺。他故意裝成那樣是因為他其實並不厲害。不是真的厲害。他說得有模有樣,言行舉止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這傢伙一定是個騙子,而且是高手。」我微笑道,「他唬住我了,我實在不敢相信公寓裡竟然沒有藍皮盒子。他有辦法讓我覺得有,還跟我說不能開啟。」
「你不記得在牢裡見過他,可是你覺得他曾經被警察抓過嗎?」
「有可能。做這行的很難避免,不管你多高明,遲早都會出事。我跟你說過上次我是怎麼被抓的,對不對?」
「門鈴壞了。」
「對。我偏巧挑了個屋主在家的公寓,那傢伙有槍,還有一副火爆脾氣。我跟他說我們可以很理性地解決問題,還把我皮包裡的錢拿出來想給他,誰知道他是民權團體的領袖。這就等於拿火腿三明治去賄賂拉比。他們哪裡是用書砸我?簡直連圖書館都扔過來了。」
「可憐的伯尼。」她說,還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好幾分鐘,我們的手才彼此熟悉。我們的眼神相遇,但隨即分開,滑進了各自的心思。
我想到了監獄,這不是第一次了。如果我自首,他們會以二級謀殺罪起訴我,但也有可能是過失殺人。三四年之後,我照樣可以在街頭廝混、找人聊天,做現在做的事。以前我沒被關過那麼久,但最後一次時間也夠長的了,十八個月。不過如果十八個月都撐得住,四年也能熬過去。蹲監獄,不管時間長短,一定要挺直腰桿、隨時應戰,不過要安分守己。
當然,我現在老多了,出獄之後應該已經年近四十。但他們都說,年紀越大,時間過得越快,蹲監獄也就越容易。
裡面沒有女人,沒有柔軟微涼的手、結實動人的臀部。裡面也有些男人有結實的臀部,如果你喜歡的話。我恰巧不太喜歡。
「伯尼,我可以去找警察。」
「去檢舉我?這也是有道理的,應該有賞金——」
「你在胡說什麼?我為什麼要出賣你?你瘋了嗎?」
「是有點不正常。那你為什麼要去找警察?」
「他們不是有一本里面都是罪犯照片的檔案嗎?」
「那又怎樣?」
「我可以跟他們說我被壞人挾持,他們就會拿那本檔案給我看。」
「然後呢?」
「也許我能認出他來。」
「你認不出來的。」
「我覺得我可以根據你的描述,把他找出來。」
「辨識罪犯的大頭照上只有臉部畫面,所以那才叫大頭照,你是看不到他的身體的。」
「哦。」
「所以那才叫大頭照。」
「哦。」
「這辦法看來行不通。」
「是不太行得通,伯尼。」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輕撫著她的手掌和指腹。她靠近我一點。我們就這麼坐了好幾分鐘,正當我做好所有準備要摟住她的時候,她卻倏地站了起來。
「我真希望我們能做點什麼。」她說,「我們如果知道那個跟你接頭的人叫什麼名字,至少就有了個著眼點。」
「我們得先知道為什麼有人要殺弗蘭克斯福德。有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想要弗蘭克斯福德的命。動機……我們越瞭解這個人,就越知道該朝哪個方向思考。」
「可警察不是——」
「警察已經知道是誰殺他了,連調查都免了。露絲,他們認定兇手就是我,這案子已經結了,現在只要抓到我就行了。要不,我們這體制怎麼會這麼完美呢?這世上可能只有一個人有殺弗蘭克斯福德的動機,但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因為弗蘭克斯福德謀殺案已經破了,兇手就是我。」
「我明天可以到圖書館去看一下《紐約時報索引》,也許上面有線索。我可以在微縮膠捲室裡找找看。」
我搖了搖頭。「如果有什麼好東西,他們早就挖出來登在訃聞裡了。」
「也許在裡面可以找到什麼線索。試試總是值得的,對不對?」
「應該是吧。」
她朝一個方向走了幾步,轉身,又走了幾步,有點像一頭關在牢籠裡的獅子。
「我不能坐在這裡,」她說,「我會被逼瘋的。」
「那你會恨監獄的。」
「天哪,裡面的人怎麼受得了?」
「找一天晚上,」我說,「我會帶你到城裡去玩,露絲,但是——」
「不行,你得留在這裡。」她說,「我明白。」她拿起一份報紙,隨意翻了幾頁,「也許電視上有什麼。」她開啟電視,wpix臺在上演華納兄弟公司出品的幫派電影。所有的壞蛋都到齊了——羅賓遜、彼得·洛、格林斯垂特,還有一群專演反派的演員,名字我都懶得記,但臉孔卻永遠忘不了。她坐在我身邊,我們就看起這部電影來了。我終於摟住了她。在廣告時段,我們抱在一起,輕輕擁吻。
最後一個壞蛋死了。在末尾播演職員表的時候,她說:「你看,壞人到頭來還是贏不了,我們沒什麼好擔心的。」
「人生,」我強調,「絕不是一部b級電影。」
「但也絕對不是德米爾的電影。會有辦法的,伯尼。」
「也許吧。」
十一點的新聞開始了,終於看到了我們想看的部分,但是在弗蘭克斯福德遇害的新聞中,卻沒有後續的報道。跟幾小時前相比,這條新聞反而簡略了許多。在新聞報道亨特角的一起緝毒行動時,露絲站起身把電視關掉了。
「我想走了。」她說。
「走?」
「回家。」
「在哪裡?」
「班克街,離這兒不遠。」
「再留一會兒吧。」我建議,「說不定還有什麼好看的電視節目呢。」
「我累了,真的,我今天起得太早。」
「那麼你可以……呃,睡在這裡。」我說,「晚上玩個盡興。」
「我今天不想,伯尼。」
「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回家。在這種時候、這種地方——」
「現在還不到十二點,而且這裡是全城最安全的區域。」
「我真的希望有你陪伴。」我說。
她笑了。「我今天晚上真的得回家,」她說,「我想洗個澡,把這身衣服換掉——」
「然後呢?」
「我還得餵貓,可憐的小東西現在一定餓壞了。」
「它們不會自己開罐頭嗎?」
「不會,它們被我寵壞了。一隻叫以斯帖、一隻叫末底改,是阿比西尼亞貓。」
「你為什麼給它們取了希伯來名字?」
「要不然我該叫它們什麼?海爾和塞拉西嗎?」
「說得也是。」
我跟著她走到門邊。她一手握在門把上,轉身親了我一下。感覺真好。我真的希望她能留下。她的喉嚨深處傳來誘人的聲音,身子靠了我一下。
我放開她。她開啟門,說:「明天見,伯尼。」
說完她便走了。
p.是拉丁文requiescatinpace的縮寫,意思是「願他安息」。
外外百老匯(off-offbroadway),也稱超外百老匯,多為前衛或實驗性戲劇。
什穆(shmoo),美國漫畫人物,身材圓胖,能讓人夢想成真。
拉比(rabbi),意思是猶太學者。
德米爾(cecilb.demille,1881—1959),美國電影導演和製片人,代表作有《十誡》、《十字軍東征》、《埃及豔后》、《日落大道》等。
這兩個都是希伯來《聖經》中的人物名。
海爾·塞拉西(haileselassie,1892—1975),衣索比亞國王,一九七五年死於拘禁之中。前文提到的阿比西尼亞是衣索比亞的舊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