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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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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我說,「一直以為血是紅色的。」

「幹了之後就是褐色的了。」

「是啊。他被打的時候,一定是先摔在床上,然後才滑到地板上。」

「應該是。」

「報紙上說他是被菸灰缸打死的。菸灰缸在哪裡?」

「我還以為是被燈砸死的。你確定是菸灰缸嗎?」

「報紙是這麼說的。」

「他們訊息很靈通。不管是什麼,反正一定是被掛上牌子,拿到別的地方去了。謀殺兇器一定會好好收起來的,不可能隨便亂丟。它先被掛上牌子,再送到化驗室裡折騰個半晌,拍上兩百多張照片之後,就鎖到安全的地方去了。」他清了清喉嚨,「就算有兇器在這裡,伯尼,我也不可能讓你動什麼手腳。不能篡改證物。」

「我只想知道證物在哪裡。」

「我想你也猜得到。」

我從他身邊走過,從床邊走到一幅畫前面。畫面上是一座破舊的農舍,畫框看來很笨重。我心裡明白,如果這畫後面有個保險箱,謀殺案發生以來,起碼也被人發現十幾二十次了。但我還是移開了畫框,畫後面依舊是牆。

我說:「好笑,怎麼說這個人也應該有個保險箱啊,他經常有現金在手上,怎麼都不擔心?」

「什麼現金?他有不動產,有家戲院,伯尼,現金從哪裡來?他可能有些戲院的收入,但現在誰會把錢帶回家?直接送到夜間銀行存起來了。小劇場又不是賺錢多的行業,他哪兒來的那麼多現金?」

我想,這有什麼好爭執的呢?但我還是對他說:「這個傢伙可不簡單,他可能是那種專門出面替人擺平麻煩的人,和很多重量級的政治人物有來往,不過是固定合作還是按件計酬,我就不清楚了。此外,他可能還兼勒索和恐嚇。」

「我還以為你不認識他呢。」

「我是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他的搭檔知道,」我說,「遲早有那麼一天,局裡面也會知道這些才對。你有沒有聽說過弗蘭克斯福德的秘密生活?」

「沒聽過,我想也沒有人會去查。我們已經知道殺他的人是誰了。這個案子很簡單,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查這些細節?有分紅嗎?」

「案子很簡單?」我說,聲音很空洞。

「伯尼,你能不能說說我們在找什麼——」

「不是我們在找什麼,是我在找。」

「對,找什麼?」

「我知道我在找什麼。」

「我能不能知道?」

我再度和他擦身而過,小心翼翼地沿著粉筆畫過的痕跡走動,彷彿屍體還在那裡似的,地毯上似乎有個不容侵犯的靈魂。我拐進過道,轉到浴室裡看看。和公寓的其他地方相比,浴室大得嚇人。別忘了,在這幢建築物裡,還有成排出租的「鴿子籠」呢。浴缸也很大,四個角還有金屬裝飾,和新款的臉盆和馬桶相比實在是古色古香。我在臉盆裡放了點水,又衝了馬桶,出去便看到雷的眉毛揚起來了。

「請記住,」我說,「如果羅倫沖水之後沒有轉錯彎的話,我們全都不會在這裡。」

「這倒是實話。誰會知道弗蘭克斯福德的屍體什麼時候會被誰發現?」

「恐怕會過很多天。」

「那就沒你的事了,伯尼。就算我們知道你在哪裡,又有什麼用?我們總不能捏著自己的帽子對我們的長官說,我們抓到了你,但又放走了。更何況,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我們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在那個晚上被殺的,因為只要時機一過,就很難判斷他準確的死亡時間。」

「但是羅倫偏巧衝著他的屍體走了過去。」

我站在浴室的門口,轉向臥室,然後再轉身退到客廳。我當然可以查查弗蘭克斯福德的衣櫥裡有沒有夾層、暗格,但我覺得這不像是他的行事風格。

那張桌子。

我走到桌子旁,輕輕地拍拍它的各個部分。達拉·桑多瓦爾看到弗蘭克斯福德從桌子裡拿出那個藍盒子,給她看過裡面裝了什麼東西之後,又把它放回桌子裡面。弗蘭克斯福德死的時候,桌子還是上鎖的。我搜過這張桌子,但這個老古董裡有很多夾層,抽屜後面還有抽屜,暗格後面還是暗格。我一開始就是依照人家的指示來查這張桌子,但我搜到一半的時候,雷和羅倫就進來了,現在我終於解開了心中的迷惑。

我拿出那串開鎖工具。「坐著,」我對雷說,「要好一會兒呢。」

結果我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把每個抽屜都抽出來,看看後面到底有沒有暗格,再把它們翻過來倒過去地檢查。我把桌面捲起來,非常仔細地檢視每個角落。結果,我發現的暗格比早餐穀物盒後面能印的小廣告還要多。暗格大部分是空的,有一格里面放了一沓維多利亞時代的春宮畫,顯然是維多利亞時代某個色鬼的珍藏。我把五六本小冊子交給雷,他之前一個勁地抱怨弗蘭克斯福德書架上的書太嚴肅,最活色生香的竟然還是上下冊皮裝的莫特利的《荷蘭共和國之崛起》。

「這好多了,」他說,「如果用當今的語言來寫,就更好了。等你想明白這些人找女人到底做了什麼,已經沒什麼趣味了。」

我依舊在細細解剖這張桌子。我拆掉了裡面的夾板,心裡很清楚是絕對裝不回去的,因此覺得很抱歉,但還沒有抱歉到要落淚的地步。最後我不得不承認,不管這張桌子裡有多少暗格,弗蘭克斯福德並沒有用它們來放那個藍盒子。很久以前,他就把盒子拿出來,不知放到哪兒去了。

我退開兩步,低頭看看桌子,心裡卻在想要把手洗乾淨。想要洗手的衝動讓我想到了自來水,同時帶著我的雙腿朝浴室走去。站在那兒重溫我的尼亞加拉瀑布印象的同時,我發現我的目光正在研究腳底的鑲嵌瓷磚,它們多數是白色及淺藍色的瓷磚拼成的幾何圖形,樣式復古,每塊約一英寸大小,是方形的。我的腦子現在已經想到了撬開瓷磚來看看,我確定我已經瀕臨崩潰邊緣。我衝了馬桶,洗了手,想找毛巾但沒找到,於是在藍褲子上抹乾手,從鉤子上取下羅倫的警棍,輕輕拍打手掌,走出廁所。

我沒有右轉反而左轉,沿著羅倫當時的路線前進,走進弗蘭克斯福德的臥室。我很快地翻了翻衣櫥,結果不出所料,裡面只有衣服。

離開臥室的同時,我眼角突然瞄到床柱和地板之間好像有什麼小碎片夾在那裡。

我跪了下來,仔細檢查,腦子轉了好幾圈,確定它完全符合我的假設。於是我站起身來,不再理會它,慢慢踱回客廳。

在我把最後一個抽屜放回原位的時候,雷說:「他媽的,gamahouche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請他拼出來,想了一會兒後索性把書拿過來自己看。「我想是舔女人那裡的意思。」

「我也是這麼想,但是有話直說不好嗎?」

「時代不同,習慣就不同。」

「媽的。」

我讓他沉迷在古代春宮畫裡,自己在客廳裡散步,眼前是一張綠色的搖椅。在我搜查那張桌子之前,曾經坐在那裡沉思了好一會兒。我一屁股坐進去,把腳放到腳蹬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融入情景。你的名字是j.弗朗西斯·弗蘭克斯福德,我對自己說,你穿著睡袍——不過,你管它叫起居服——很舒服。你應該到劇場去了,但你的手邊卻放了一杯酒,膝蓋上有本書,嘴裡有根雪茄……

「奇怪。」我說。

「什麼?」

「這裡應該有兩個菸灰缸才對。」

「啊?」

「上次這裡有一個很重的切割玻璃菸灰缸。」

「他們不是在臥室裡找到一個?弗蘭克斯福德就是被它砸死的。」

「不是,還有一個菸灰缸,」我說,「在這張桌子這邊,和那個謀殺兇器應該是一對。他們為什麼把兩個菸灰缸都拿走了?」

「誰知道?」

「效率未免過高了。」

「伯尼,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

「你到底找到你要找的東西沒有?」

「我找到了一點東西。」

「在桌子裡?」

「在臥室。」

「什麼?」我遲疑了一會兒,但他也沒追究,「也不是你想要找的吧?你到底在找什麼?說不定我見過。」

「不太可能。」

「你怎麼會知道?」

「藍盒子。」我說,「藍皮裹住的盒子。」

「多大?」

「哦,行了,」我說,「不管是多大,你都沒有看到過,尺寸對你來說有什麼差別嗎?」

「你只是說盒子,媽的,從香菸盒到皮箱那麼大的都可能叫盒子。」

「大概這麼大。」我比了比,「跟一本書差不多。」我想起達拉是怎麼對我說的了,「精裝書大小,有點像詞典,哦,我的天哪。」

「怎麼啦?」

「我真是個白痴,」我說,「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這次只花了三分鐘就找到了,又花了五分鐘確定別的皮裝書表裡如一,真的是書。弗蘭克斯福德的藍盒子是本假書,製作精巧的木盒被偽裝成達爾文的《物種起源》,開啟之後才知道箇中玄機。這盒子其實和那種放在床頭裝領帶夾、袖釦的小盒子差不多,合起來鎖上,隨手往書架上一放,周圍全是真書,魚目混珠,便沒人分得出來。

如果那些笨蛋用搜我房間的手法搜查弗蘭克斯福德的家,保證可以找到這本書。如果他們一本本地把書拿下來,再一本本地抖,他們就會知道有一本根本打不開,機關就在這裡。但他們卻輕易放過了弗蘭克斯福德的公寓。

「你不把它開啟嗎,伯尼?」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坐回綠色的搖椅上,他的目光從我的肩膀後面射過來。「你去看你的書,」我說,「我要專心想一想。」

「這樣也好。」雷坐回椅子,繼續看他的春宮畫。我回頭瞄了一眼,雷用春宮畫遮臉,還是在偷看我,被我一瞪後才埋首苦讀。

「再等一等。」我說,「上廁所。」

我拿著藍盒子走回浴室,進到弗蘭克斯福德的房間。這種小的家用保險盒,不管是不是偽裝成書的模樣,都是最棘手的東西,其難度跟進入一個性冷淡的女人不相上下。這隻盒子的皮扣底下有一密碼鎖,你得對上三組十個數字的號碼鎖才打得開,否則只有用鑿子硬撬了。

我倒沒有那麼急,而且我不想讓它看起來像被強行開啟過一樣。在把鎖開啟之前,我把盒子仔細端詳了一番,這裡敲敲、那裡戳戳,然後才開啟盒子,看到裡面的東西都在,於是把它們放到口袋裡。我的警察制服口袋很大,全部放進去也不會凸出來。

盒子清乾淨了,我回到臥室,用力把床向外拉了一兩英寸。那裡有個長方形的小東西,之前吸引過我的目光,但我卻沒拿。移開床之後,看得更清楚了。我用羅倫的警棍把它挑出來,用拇指和食指很小心地夾住它的邊緣,放進那個藍盒子裡面。

然後我關上盒子,鎖好。

回到客廳的路上,我決定讓歷史重演一次,狠狠地衝了馬桶一下。雷在我們分手的地方瞧著我。

「胃不舒服?」

「大概吧。」

「我自己也很緊張。」他說,「離開這裡好不好?」

「好,到我的地方再開這個盒子。」

「我還以為你急著要開啟。」

「也沒有那麼急,」我說,「我想離開這裡。我們出來這麼久,羅倫一定很不高興。我們和他一起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吧。這裡面是什麼,我也知道個八九不離十。」

「裡面的東西可以讓你脫罪嗎?」

「可以,」我說,「但有人就要惹上麻煩了。」

我們在離開之前,還大概檢查了一下屋內的陳設,確定和我們進來的時候差不多。我對那張漂亮的木桌進行了肆意破壞,幸好損害不在表面上,書架上的書看來也和之前一樣。基希曼在門口又加了一道封條,註上日期、時間,還簽了名。然後,他故意對我笑了笑,用鑰匙把鎖死裝置轉上。

把這道鎖鎖好之後,我把心裡的最後一塊拼圖也放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國王郡(king’scounty),布魯克林的別稱。

莫特利(johnlothropmotley,1814—1877),美國外交官、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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