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這個午後馬丁心裡所想的就是犯罪,那個假定的受害者,你也不會意外,就是科蘭多·朗特里·梅普斯,就是那個帶屎的。
「那個帶屎的,」馬丁充滿感情地說,「很明顯,他根本不在乎那個姑娘。他並不想培養她或經營她的事業。他的興趣只有淫樂。他誘拐她,帶她走向墮落,那個無賴、流氓、惡棍,那個……」
「帶屎的?」
「一點也沒錯。天哪,伯尼,他都老得可以當她爸爸了。」
「就你這個年紀嗎?」
「哦,我想他比我年輕幾歲吧。」
「這個渾蛋。」我說。
「我說過他結婚了嗎?」
「下流!」馬丁也結婚了,跟太太住在一起。不過看來我不必指出這一點。
說到這裡,我已經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不過我讓馬丁照自己的節奏慢慢講。在他講的時候,我們的甘邑白蘭地消失了,而我們那位侍者——一位上了年紀的圓圓胖胖的老先生,留著一頭黑亮的鬈髮,突出的腹部把背心撐得鼓鼓的——拿走了我們的玻璃酒杯,重新添滿後送了回來。時光悄然流逝,吃午餐的人漸漸散去,而馬丁還在繼續跟我說瑪裡索。(「好可愛的名字,你不覺得嗎,伯尼?當然了,那是西班牙文,源自marysol,意思是海與太陽。她母親是波多黎各人,父親來自波羅的海沿岸的一個迷人小國。的確是海與陽光的結合!」)確實才華橫溢,而且長得很美,她身上有一種渾然天成的純真韻味,簡直令人心碎。他是在契訶夫劇作《三姐妹》的觀摩演出裡看到她的,演出本身他不予置評,但她的表演和迷人的舞臺風采吸引了他,那種感覺他好多年沒有過了。
於是他到了後臺,次日帶她去吃午餐,討論她的職業規劃,然後帶她去看一場他認為她非看不可的戲,至於剩下的,你也可以想象得到。每個月一張小額支票,這在他個人的財務雷達系統中小得幾乎看不到,但意味著她可以辭去女招待的工作,有更多時間去參加選角面試和表演課;當然了,這也便於馬丁偶爾去拜訪她位於地獄廚房的公寓,進行法國人稱之為「五點到七點」的傍晚情人幽會,或稍早一些去,那就成了紐約人所說的「午餐約會」。
「她以前住南布魯克林,」他說,「乘地鐵要很久。現在她走路五分鐘就有幾十家劇院。」而且她的新住處離馬丁的公寓只需要坐一小段計程車,從他辦公室過去還更近,反正怎麼安排都方便。
他迷上她了,她似乎也同樣充滿熱情。在西四十六街那套無電梯公寓中拉下的窗簾後頭,他向她展示一些她年輕的情人無法擁有的細緻之處,而且樂於向她證明:年輕人的元氣和精力比不上經驗帶來的技巧和複雜。
他為她找的公寓真是個伊甸園,唯一缺少的就是蛇,但這個角色很快就出現了,就是那個帶屎的科蘭多·梅普斯。細節我就不多說了,馬丁可跟我講了不少,總之就是瑪裡索哽咽著告訴心碎的馬丁·吉爾馬丁,她不能再跟他交往下去了,但她會永遠感激他的慷慨大方,更不知該如何感謝他的種種恩賜。她的心已經屬於那個人,她知道命中註定要與他共度餘生,甚至到來世。
而那個人,馬丁震驚地得知,就是那個帶屎的。「她以為他會為了她離開他老婆,」他說,「其實他每六個月就換個新妞兒,伯尼。偶爾有一個可以撐滿一年。她們都以為他會離開他老婆。有一天他確實會離開她,但不是她們想的那樣。當心髒病如我所願地把他永遠帶離這個世界時,他才會離開老婆,讓她成為一名富有的遺孀。」
馬丁之所以如此惡毒,部分原因是梅普斯並不只是個不知名的對手。馬丁認識這個人,而且遠遠不只是點頭之交。他們常在戲劇演出和針對贊助者的試演會上碰到,馬丁和埃德娜還去過梅普斯家,那是位於布朗克斯河谷區的一幢粗石大宅邸。那次去是為了幫助艾弗裡特·昆頓滑稽劇團公司,他們失去了長年在謝里丹廣場的辦公室,需要找新的地點。「你付兩百美元吃頓晚飯,看一場不對外開放的表演,」馬丁回憶,「然後他們想盡一切辦法,說服你再寫一張一兩千美元的支票。晚餐還可以,葡萄酒只是及格,但昆頓是個天才。我反正會捐錢,而埃德娜也很樂意去看看他們的房子。他們帶所有人參觀了那幢房子。沒去看地下室或閣樓,但拖著我們去看了所有的臥室,主臥室裡有一幅畫,是海景。」
「我猜不是透納的作品。」
他搖搖頭。「那幅畫只是過得去而已,」他說,「跟葡萄酒一樣。畫裡只是一艘普通的船。唯一不尋常的地方,就是那幅畫是歪的。」
「真是帶屎!」
他抬了抬眉毛。「我倒沒那麼在乎這點,」他說,「不過看到一幅畫掛歪了,總歸有點奇怪。跟周圍的井井有條很不協調。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不是那種會在別人家裡把畫給扶正的人。」
「可是這次你去扶了。」
「我是最後一個離開房間的,伯尼,有某種東西讓我待在那兒,走到那幅畫前。你知道柯勒律治的那句詩嗎?‘如畫中之船靜待,靜待在畫中之海。’」
我知道那句詩——其實是兩句——是出自《古舟子詠》。不同於高中英文課裡其他非讀不可的不朽作品,這首詩我還真挺喜歡的。「‘水,水,四處都是水,’」我也引用這首詩回他,「‘所有的甲板都幹縮;水,水,四處都是水,卻無一滴可飲。’」
他贊同地點點頭。「大部分人都以為最後一句是‘沒有一滴可飲’。」
「大部分人都記錯了,」我說,「大部分時候、大部分事情都是如此。那幅畫中之船真的靜待嗎?靜待在畫中之海?」
「沒錯,」馬丁·吉爾馬丁說,「不過精彩的是畫的後面。」
喬治·吉辛(georgegissing,1857—1903),英國小說家,主要創作描寫中低階層的現實主義小說。《新寒士街》為其代表作之一。
參見《交易泰德·威廉姆斯的賊》。
透納(josephmallordwilliamturner,1775—1851),英國浪漫主義風景畫家。他的第一幅油畫作品描繪了夜晚的海景,名為「fishermenatsea」,評論家稱這幅畫「總結了十八世紀所有藝術家對海的表達。」
柯勒律治(samueltaylorcoleridge,1772—1834),英國詩人和評論家,「湖畔詩人」的代表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