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美好的感覺!
我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那種感覺,只能說此時我的種種感官比平常更敏銳,血液在血管中唱著歌,指尖因興奮而刺痛;但我把這種感受描述得越精確,整件事聽起來就顯得越病態。我難描述那種讓我著迷的快樂,那種結合了幸福、甚至是享受的感覺。就好像我正置身於我應該出現的地方,做著我應該做的事情。
如果你仔細想想,會發現這種感覺實在莫名其妙。我其實置身於我顯然不應該出現的地方,法律明文規定我不許進入的地方。而且我正在做我根本不該做的事情。
但我只能告訴你我是什麼感覺。
真是美妙極了。
有幾分鐘,我只是站在那兒,感受自己的反應,享受其中的點點滴滴。公寓裡一片漆黑,我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那種黑暗。可以看清後,我花了幾秒鐘把三道鎖全都鎖上。然後四處檢視一圈。
一進門是整戶公寓里居中的房間,是廚房兼餐室。左面,對著第三十六街的是個很大的客廳;往裡則是一個幾乎和客廳一樣大的臥室,窗戶開向一個天井,對面就是第三十五街上的建築。這三個房間都可以作為相當不錯的工作室,所以以紐約的標準來說,不管克里利是先生還是小姐,這人都有個很大的居住空間。(相對來說,一個住在伊利諾伊州莫林市郊破爛拖車屋裡、領社會補助金的母親,輕易就能擁有這麼大面積的居住空間,還外加屋前的草坪和後院。)
臥室的窗子上都裝了遮光簾,我拉了下來,把布窗簾也拉上。不知道克里利會不會是晚上工作、白天睡覺,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臥室有遮光簾,而且主人現在不在家。這樣的話,我就有大把時間完成工作了。
我開啟一盞床頭燈,四處看了看。那張床——中型尺寸雙人床,柚木製成的——鋪好了,枕頭也拍松過。從這一點就能判斷克里利是個女人,或者跟女人同住,因為哪個獨居的男人會鋪床呢?哦,我想軍事訓練會讓某些男人養成這種習慣,但我直覺上認為克里利是女的,而且只要看一眼桃花心木梳妝檯——上面有一堆瓶瓶罐罐的化妝品、香水和諸如此類的東西——就可以確定這一點。克里利是一位女士,而且非常女性化,她的衣櫥裡有裙子,有上班穿的套裝,以及休閒時穿的牛仔褲。
我離開臥室,把門掩著以阻隔大部分光線,但又不會完全擋住。藉著洩出來的一絲光,我走過廚房,來到客廳,面對街道的前窗也透進來一些光線。客廳的窗戶掛著沉重的天鵝絨落地窗簾,想必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的朝鮮戰爭時期就掛在那兒了。我把窗簾拉上,開了一兩盞燈,讓自己像回到家一樣。
有時我覺得最棒的就是這部分,你可以花上幾分鐘潛入另一個人的生活,這就像你潛入他家一樣容易。我在沙發上伸展四肢躺一躺,在與沙發成套的單人扶手沙發上坐一坐,瀏覽那個小小的書架(大部分是平裝本,顯示書的主人時尚、世故、卻節儉,不是個浮誇的人)。我慢悠悠地踱進廚房,開啟冰箱。雞蛋、培根、幾種香腸,還有一些從布里克街的莫里商店買來的乳酪。沒有牛奶,不過有半品脫全脂鮮奶油。沒有啤酒,沒有面包,沒有面包圈。我注意到沒有碳水化合物,想起了書架上有本已故的阿特金斯博士最後的著作。克里利女士的冰箱表明她正在實行阿特金斯博士所倡導的低碳減肥法。
從她衣櫥裡那些衣服的尺寸來看,成效還不錯。如果她曾是個胖妞,那麼一定早就把肥大的衣服捐給救世軍了。
我從她書桌上的電費賬單上得知,她的名字是芭芭拉,其他賬單和收據也肯定了這一點。我沒看到支票簿,估計她放在隨身的皮包裡了。我知道了芭芭拉·克里利獨居,而且看得出來她通常獨自入睡,但她顯然對未來抱著很高的期望。
我怎麼知道?因為衣櫃告訴我她是一個人住。如果她有男朋友會過來跟她過夜,那麼為了方便起見,一定會有幾件衣服留在這裡,但沒有。中型雙人床買來時肯定是打算至少偶爾有人同住的,而從床墊一側淺淺的凹陷,但另一側卻全無長期使用痕跡來看,她都是獨自睡的,而且睡在床的右側。
沒錯,我查過了。沒錯,我把床上的床單拉開並且摸了床墊的兩側,以感覺其堅實程度。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些行為不是出於淫慾,而是源於一種能引起同樣羞愧程度的強烈好奇心。我翻開她的寢具,戴著手套的雙手伸進她的床單裡。當然事後我把床重新鋪好,但這並沒有消除精神上的汙點,對不對?
幾年前卡洛琳有個朋友家裡遭了小偷。不管是誰幹的,那個小偷都沒偷走太多東西——因為辦不到,她根本沒什麼東西好偷——但她告訴我們,她失去的是最基本的東西。「他去過我的住處,」她顫抖著說,「他碰過我的東西。我真想把我的衣服全燒掉,把整個住處罩起來進行煙燻消毒。我想搬走,想搬回內布拉斯加,你知道我有多討厭內布拉斯加的。天哪,我覺得被侵犯了。」
我完全明白那種感覺。我自己的公寓被人很外行地亂翻過後我也有同樣的感受。就是這個詞,「亂翻」;那些笨蛋把我架子上的書全給翻了下來,在地板上散成一堆。我突然間明白了曾被我拜訪過的人會有什麼感想。我告訴自己那是兩回事,我離開時從不曾留下一團混亂或損壞任何東西,但那又怎樣?侵犯還是一樣的。
啊,好吧。也許有一天我會改過自新。眼前,我還是可以樂在其中。
我得開始工作了。
有個源自陸軍工兵團、後來在t恤和汽車保險桿貼紙上廣為流傳的標語。字句或有出入,但主旨就是:往往火燒眉毛的時候,人很容易忘記自己原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