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幢讓我覺得看起來不錯的建築是三十九街南側、公園大道靠東的房子。我在街對面研究著,斷定住在裡頭的人衣食無憂。然後我過了街,走近了仔細瞧瞧,看到一塊牌子上說這個地方是「威廉姆斯俱樂部」(這是說所有會員都曾就讀於威廉姆斯學院,而不是他們的名字都是威廉)。
不覺間,我已開始考慮起來了。從正面看,我很確定那個地方是空的。俱樂部夜裡不開放,留一盞燈防止有人侵入也很正常。四樓的所有窗子都像小偷的良心般一片漆黑。我知道有些俱樂部有住宿的房間提供給外地會員或有婚姻問題的本地會員,但這類房間通常都在頂樓,他們不會聽到我在樓下移動的聲音,就算聽到也不會有什麼反應。
我也不認為會碰上一套達到藝術境界的安保系統。據我所知,紐約的私人俱樂部從沒有人闖入偷竊,所以為什麼要動用幾千塊的會員基金,去預防某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呢?門上會有鎖,我相信鎖很好,但那又怎樣?鎖越好,裡頭的制栓轉動時所帶來的滿足感就越強。如果每扇門都為你大開,那樂趣何在?成就感又在哪裡呢?
可不光是進去的問題,你還得出來,並且還要帶著戰利品。我相當確定他們會有很不錯的酒窖、溫馨的檯球室,以及藏酒豐富的吧檯。可是我無法想象自己手上拿著兩個瓶子醉醺醺地從裡面走出來,不論那兩瓶葡萄酒有多麼了不起。
裡面不會有一毛錢現金,私人俱樂部裡是不使用現金的,甚至連卡都不需要,任何消費都只要簽名,然後每個月開一張支票給他們。牆上會掛著畫,肯定裱著精雕細琢、貼了金箔的畫框,但那些畫可能是某個姓威廉姆斯的學校創辦人,還有歷屆校長、傑出校友、明星運動員的畫像。如果你想把那些畫換成現金,就得把畫從框上割下來,然後把畫框拿去賣,因為沒有人會付錢買那些畫像。
我繼續往前走,多少有點不情願,說實話,我已經想象過自己安靜地走過俱樂部一個個黑暗房間所感受到的快樂——腳下是精緻的地毯,或許有點舊,厚重窗簾的氣味夾雜著昂貴雪茄的芳香。也許吧檯後面有個雪茄儲藏盒,我可以取一支到閱讀室去,外加一杯陳年波爾多或白蘭地。我可以坐在鬆軟的單人皮沙發上,腳擱在成套的腳凳上,肩後有一盞燈亮著,我可以沉醉在從俱樂部圖書室拿來的某本書上,然後——
回家吧,心裡有個聲音建議道,但我幾乎聽不見。
我想找一幢褐石建築。
我指的是這個詞最寬泛的定義。嚴格來說,紐約的褐石建築是三至五層樓高的建築,正面不會有什麼意外的驚喜,都是以褐石建成。不過「褐石」這個字眼也可以指代用其他材料建成的類似結構建築,包括石灰岩,甚至是磚頭。
如果褐石建築可以由外表分為幾類,那麼內部的類別就更是多得數不清了。很多在原來建造的時候是計劃給一戶人家住的,這種房子的典型特徵是客廳佔一整層,通常比街道高半層樓,天花板比其上的兩層樓(臥室所在)或下頭的半地下室的層高都要高。有的則是設計給三戶或四戶人家住的,每層樓住一戶。(每層可住四戶人家的那種出租公寓有時也會有褐石的正面,往往容易讓人混淆。)
歷經多年後,許多原來只住一戶人家的褐石建築都被分割給好幾戶人家居住,其中一些變成了以房間為單位出租,裡面住了兩三打房客。這類轉變偶爾也在社群「紳士化」的過程中再度轉換,又變為三戶人家或甚至回到一戶人家居住一棟建築的狀態。
默裡山這一帶從未顯著沒落,據我所知,此處的褐石建築每層樓最多隻住一戶,很多甚至是整幢樓只有一戶人家。有些褐石建築的底層有商戶,上面則是公寓。有的則成了私人俱樂部——我已經無意中遇到了其中之一。還有少數整幢樓都是商戶,不過大部分仍然是一般民宅,比起公寓大樓更容易下手,因為一般公寓大樓幾乎都有門衛或監控攝像頭,或兩者都有。
雖然同樣穿著制服,但紐約的門衛可比不上倫敦塔的守衛那般堅不可摧。若機會合適,我很樂意去糊弄一名管理員。但今天根本算不上合適的機會。我不知道任何房客的名字,也沒有將哪戶公寓列入特定目標,因此我知道找褐石建築會方便得多。
於是我四處逛著,考慮著要找哪一幢下手。
我逛了一定有半個小時,可能更接近四十五分鐘。對於一個本來該是隨機的選擇來說,這可真是很長的時間,感覺就像是要從帽子裡抽出一張票之前,先仔細摸過每一張。要了解一幢房子,光靠漫步閒逛能獲得的資訊極其有限,我想到的就是,我可能是想耗掉那股衝動,不斷地走,直到偷竊的衝動離我而去,就可以回家睡覺了。
沒那麼走運。我突然停在一幢褐石建築前,它的正面確實是褐石所建,位於列剋星敦大道和第三大道之間的東三十六街上。地下層是一家旅行社,一樓則是一家專門經營部落藝術的畫廊,櫥窗還亮著,裡面展示的大部分是來自大洋洲的藝術品,還有四五件非洲工藝品。包括一個貝南的青銅豹,以及一個在我未經訓練的雙眼看來像是非洲多貢族面具的東西。
這家畫廊應該有某種安保設施,但即使門大開著,我也不會去偷。你不可能雙手拿滿原始部落的手工藝品走在大街上。即使是在紐約,這種行徑也會惹人注目。何況,就算你能順利脫身,這些玩意兒能拿去哪兒變賣呢?
我爬上階梯,檢查三個門鈴旁的名牌。(位於地下室的旅行社有自己的出入口,在街面往下半層。)最底下的名牌寫著拉迪斯拉斯·沙波畫廊,另一個是f.菲爾德茅斯,最頂端的那個只標著克里利。
克里利或菲爾德茅斯,菲爾德茅斯或克里利。我得挑一個,不過暫時還不急。首先我得進入這幢建築才行。
這幢樓有兩扇門,一扇通往前廳,另一扇從前廳通到建築內部。兩扇門都裝著鎖,不過兩個都沒有什麼難度。我先研究第一個,用食指的指尖敲敲那個圓柱狀的鎖,如果這樣就能讓鎖彈開,我也不會太驚訝。不過鎖沒開,於是我拿出那串工具,在開始認真幹活兒前,先往後看了一眼。